天空寺悠翹了半天的課，就是為了找到和結城明日奈在現實中相認的最佳時機。
不是不能普通地打招呼，不過出於某種惡趣味，他還是打算弄得麻煩一些——就像當初給雪之下陽乃一個驚喜那樣。
以他之見，只要不踩雷點，女生大致上都喜歡這種套路的。
天空寺悠的計劃也非常簡單：調查明日奈就讀的補習班，並透過財力和特殊能力得到了插班資格，創造出現實當中也能和她交流的正當理由。
準備工作完成後，接下來就是正式行動——他名正言順地成為了「一葉學塾」學生，特地挑了明日奈身後的位置坐，還順手打發了一個圖謀不軌的變態同學。
可惜，即使有一半的時間都在盯著她的後腦門看，認真上課的明日奈卻沒注意到他，放學後也僅僅是察覺到了些許不對，就回頭看了那麼一眼，連默默跟在身旁、同樣拿著手機當低頭族的自己都沒發現。
出了補習班大樓，她更是專心線上上聊天之中，渾然不覺身後有名可疑少年正亦步亦趨地跟隨著。
只等她走到暗處，便撲身突襲上去，將這位清純可愛的慄發大小姐擒回家，好生爽利一番……咳咳，可惜，天空寺悠的惡趣味還沒到那種地步。
他本來是打算傳訊息讓她往後面看，用最普通的方式將這份驚喜送給她。
卻沒想到正好有車從她身旁飛馳而過，眼看就要碾起路邊的大水漥，往少女那純潔可人的身體上潑灑惡汙穢的積水。
“要衝過去保護她嗎？”
手裡拿著雨傘和手機，這個念頭在腦海裡電閃而過。
不到一秒，他判斷出自己現在「加速」衝過去的話，雨傘可能折了不說、也不一定能在倉促之中，替她將濺起的水花完全擋住。
所以在這時候，動口絕對比動手有利——他對自己的能力，以及結城明日奈的反應速度，抱有如此堅定的信心。
結果也正如他所料。
走到了在「言彈」的效果中、打出一波完美格檔的少女身旁，天空寺悠將傘撐在了她頭上，任由自己的髮絲被雨水打得凌亂。
“就算跟我聊天再開心，出門在外也得多注意一下身旁的狀況啊。你這笨蛋優等生。”
“悠……君？”她愣的有些可愛。
“認不出我了嗎？明明就沒調整虛擬體【avatar】的形象。”無奈似地嘆口氣後，天空寺悠朝她莞爾笑道，“好久不見了，明日奈。”
“……”
雖然名字和角色名的發音一樣，但結城明日奈就是能聽懂——他喊的是自己的名字，而非『亞絲娜』。
微張著小嘴，在原地呆了數秒之後，結城明日奈忽然抬起了小手，將那份冰涼柔軟貼上他的側臉。
“這就是，現實之中的溫度嗎……”
這次換天空寺悠驚訝了：“明日奈？”
沒有理會，手指細緻地摩娑起臉龐的形狀，她有些恍神、又像在思考著甚麼事一樣，喃喃自語。
天空寺悠沒有動彈，只是在頗近的距離中，看著她嫩如脂玉的小臉上，微微透出了少女獨有的嫣紅。
視線又不禁被她白裡透粉的耳朵邊緣所吸引，細小而可愛的絨毛逃不過銳利的目光，甚至能隱約聽到她的呼吸聲，帶著能將寒意驅散的溫暖鼻息。
細看這位少女，恍然間有種看藝術品的味道，心跳都不由得放緩了腳步，生怕驚擾了這份美麗。
和假想遊戲不同，現實中的結城明日奈，婉約而清灩，令人怦然心動。
「恭喜宿主獲得獎勵：體操（熟練級）。」
「恭喜宿主獲得獎勵：排球（熟練級）。」
「恭喜宿主獲得獎勵：縫紉（達人級）。」
煞風景的系統提示聲，令天空寺悠從欣賞狀態中脫離。
“啊……”
面前的少女也猛然回過了神，小聲驚叫的同時放下手掌。
蔥白手指羞赧似地蜷縮起來，結城明日奈慌亂似地偏開視線，挽住耳側的長髮，似乎不敢和他四目相對。
“為，為甚麼你會出現在這裡？”
掩飾性地這麼問時，她也看見了他為了給自己撐傘而淋雨的模樣，連忙舉起手中的雨傘，後退一步：“抱歉，我沒注意到……”
“你是想聽我出現在這裡的原因、經過，還是方法？”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天空寺悠將傘擺回自己的頭頂，並接過她遞來的手帕，擦去臉上沒多少的雨水。
“不能都說嗎？”
“可以，但有代價。”
結城明日奈疑惑地看著他。
天空寺悠收起自己的傘，鑽到了她身旁，讓肩膀碰著彼此：“你幫我撐傘，我說故事給你聽。”
“……噗。”明日奈忍不住笑了出來，輕輕掩嘴，嗔怪似地看了他一眼，“你這人真是，通常不該反過來嗎？”
“所以才說代價啊。”天空寺悠一臉無賴，“我可沒讓女孩子幫我撐傘過，這麼說來還是你賺了。”
“是、是～我真是賺到了呢～”半閉著眼，拿他沒辦法似地說著，結城明日奈抬高了手，將傘面朝他這邊傾斜。
雨水迅速浸溼了自己另一邊的肩膀，不過她半點寒冷都感受不到，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根本不在意淋這點雨。
天空寺悠鬧歸鬧，也不可能拿她身體健康開玩笑。
——所以讓她換了把傘拿。
“我的傘比較大，撐我的吧。”
“……”
結城明日奈盯著他的側臉，不由陷入了沉思。
這人的性格，不論在現實中還是遊戲裡，都沒有半點的改變。
要是前幾天的自己被這麼對待了，絕對會暗中罵上一句：討厭的傢伙！
只是現在，心裡卻滿滿都是“這樣的他其實還挺可愛的嘛～”的感受。
唔，女生原來是這麼善變的生物嗎？
“……好，知道了。”
在無奈的嘆息聲中，結城明日奈接過那把容下兩人綽綽有餘的雨傘，順手把自己的傘交給了他。
做完這一切後，他忽然將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並輕輕攬了過去。
灼熱的體溫透過衣物，一下子從肩膀傳到了臉上。
“悠、悠君？！”
眼睛愕然地睜大，她僵在原地不敢動彈。現實中第一次被男生如此觸碰，身體就像剛啟動的嶄新機器一樣，還需要更多的時間去適應這份溫度。
儘管如此，明日奈也不願暫時拉開距離，只是努力放鬆起緊繃的身體。
好歹在假想世界中都躺過同一張床了，區區的肩膀不算甚麼、區區的肩膀……啊啊啊可惡，為甚麼他就能這麼冷靜啊！
“首先，這麼做能壓縮我們的體積、儘量不被雨淋到。”聞著她清新淡雅的髮香，天空寺悠一本正經地解釋起來，“再來，你手上拿著傘，我就不能牽你手。我要是想牽你手，就必須把你手上的傘搶過來。”
“不是說過了嗎？下次見面的時候要牽住你的手，但現在條件不允許，就只能用肩膀代替了。”
半靠進了他的胸懷中，結城明日奈想起自己的確說過，『下次見面希望你能牽我的手』這種跟告白沒兩樣的話。
但現在，卻又因為他那狡辯似的解釋而害羞不起來，心情不免有些五味雜陳。
天空寺悠願意履行諾言，叫她喜；對初見面的女孩子如此熟練地上手，令她怒；自己卻對此半點抗拒的想法都沒有，使她哀；哪怕離開了假想世界，他對自己的態度也沒有改變，甚至還有種更進一步的感覺，讓她樂。
想法一下子複雜了起來，所以現在，結城明日奈最想問一個問題：
“悠君，現實裡，我們到底算是甚麼關係啊……”
單純的網友關係，怎麼樣也不可能見面就攬異性肩膀吧？
真要是這樣，那眼前這個人絕對有著渣男的本性，不好好盯著他可不行！
“我們的關係嗎……”
淅瀝的雨水落在傘外，化作腳下的點點漣漪。
攬著她向前走的時候，天空寺悠卻像推卸責任似地這麼說了。
“老實說，這個問題應該由你自己來回答。”
“甚麼意思？”
結城明日奈仰頭，疑惑不解。
天空寺悠望向前方，嗓音在雨中清晰柔亮：“你為甚麼想讓我牽住你的手，你自己的心情是甚麼樣子，你又想讓我成為你的甚麼……我們兩人的關係，便取決於這些問題的答案。”
低下頭，笑著對上了她的雙眼。
“至於我，只是來找回線上遊戲的老婆而已。”
“我這個人的性格有點固執，哪怕演戲也要演全套。所以在那枚戒指消失之前，哪怕要追到天涯海角，我都會把你帶回『那個世界』。”
他的語氣看似隨意，眼神卻是認真無比，盯著她的眼睛，似乎要看清她任何一絲神采變化：“你怎麼想是你的事情，反正我不會對自己說謊——這就是我今天過來找你，並且會從現在開始糾纏你的理由。”
“覺得討厭就直說，我會乾脆俐落地放棄的。”
話音落下，耳畔的雨聲彷彿在這瞬間嘈雜吵鬧了起來。
難以接受似地，結城明日奈下意識咬住了唇，低著頭沉默不語。
——也就是說，他並不是因為喜歡自己，而是因為想要『做事有始有終』，才追到現實裡來的嗎？
那麼說要和她一起組隊、攻略眼下困境的原因，也是單純為了遊戲中的任務……
不，不對！跟這些無關！
結城明日奈搖了搖頭，眼神從迷茫不安，到逐漸堅定了起來。
就像他剛才說的，自己想要確認的答案，只有在自己身上才能找到。
為甚麼想讓他牽住自己的手？
——因為在成為亞絲娜的那段時間中，自己喜歡上了那個假想世界，也喜歡上了他。
自己現在的心情是甚麼樣子？
——想要從他身上獲得改變的勇氣，也想跨過虛擬與現實的界線，去和他真正地在一起，從一開始……不，是從零開始。
又想讓他成為自己的甚麼？
夫妻？戀人？
無論是怎樣的關係，如今試圖做出定論，總會讓人有種飄搖不定的虛幻感，像是一吹就破的泡沫。
太短了。和他認識的時間還太短了，就算確實喜歡著他，她也無法坦率地將其脫口而出。
——不過，即便如此。
結城明日奈也想向天空寺悠傳達，在自己胸口湧動的這份溫暖感情。
雨聲間歇。
她停下了腳步，仰起小臉，清澈明亮的大眼毫不退避地和他碰上。
“要說討厭或不討厭，我選擇不討厭。”
“要說放棄還是不放棄，我希望你不要放棄。”
說著說著，結城明日奈忽然笑了起來，那表情好似在閃閃發光，帶著幾分帥氣過頭的自信：
“悠君，這是我自己做的選擇，絕對不會後悔的選擇！”
“我想跟你在一起，瞭解更多有關你的事情，和你一起將遊戲裡的任務全都通關，和你看遍那個世界中的所有風景！”
“想和你……回到那間小屋，正大光明地以你的『妻子』自居。”
白淨的雙頰染著兩抹酡紅，她用偏頭靠上了他的肩膀，嗓音輕柔而溫婉，微笑著說：
“以『網戀男友』的身份，和我在一起，可以嗎？”
這個問題，天空寺悠根本不需要猶豫。
“正有此意。”
「恭喜宿主獲得獎勵：網路技術（達人級）。」
「恭喜宿主獲得獎勵：心意技（限定）（狀態）。」
……
“嘿誒～所以悠君，你為了追我，特地跑來「一葉學塾」跟我當同學嗎？”
聽天空寺悠說著今天的經歷，結城明日奈訝異似地感慨起來，那雙好看的棕眸卻略帶調笑地瞅向了他。
“這種追求方式真是讓人感動呢。怎麼樣，要我立刻成為你的『女朋友』也可以喔？”
天空寺悠只是扯了扯嘴角。
“瞧你那得意的樣子，我要是今天沒追來，估計週末就見不到你了。”
結城明日奈不由微怔：“為甚麼？難道我會遇到甚麼危險嗎？”
“你就沒注意一下週圍嗎？我跟你說，有個坐你後面的人……”
不知何時，傘換成了天空寺悠拿。
兩人手牽著手，於細細綿綿的雨中漫步。
夜色像要延伸到這個世界的盡頭，城市的霓虹在安穩地閃爍。
一輛黑色轎車從旁邊的馬路上飛速駛過，少女包內的手機，正無聲地亮起訊息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