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稍微倒流。
9月11日，週三，早晨。
「恭喜宿主獲得獎勵日圓。」
“明明有看到訊息，卻不點開來確認嗎……這傢伙，到底在想甚麼啊。”
嘆著氣收起手機，天空寺悠慢跑在微涼的街道上。
沿著河畔、沿著小巷，附近沒有人就爆發出不會讓自己受傷的全力速度，有人看著就慢悠悠地享受涼風的吹拂。
再繁華的都市，在晨光初醒的時候，也寂靜地宛如廢墟。
雲層漸厚、秋意轉濃，透明的空氣中，飄散著一層薄薄的白色。
“快要下雨了啊。”
這麼想著，不過到了中午，空氣依然是將雨不雨的黏稠。
往日熱鬧的校園風景添了不少煩躁，拉著衣領扇風的景象隨處可見。
午休鐘聲響起，天空寺拿出手機，又發了一條訊息給結城明日奈。
雖然知道她大概沒事，但這不讀不回、宛如自閉的態度，難免會令他有些擔心。
是站在朋友的角度上擔心的——好歹在遊戲裡當了一段時間的夫妻，哪怕沒有真的幹了甚麼好事，結城明日奈在他心中，多少還是有點重量。
感情這種東西，或許也只有系統才能將其抹消乾淨吧？
……
『沒事吧Asuna？就算遊戲裡見不到面，我們現實裡也算網友，想吐苦水或者抱怨的話，記得回覆我的訊息。』
第六條訊息，未讀。
「恭喜宿主獲得獎勵日圓。」
……
“悠，你今天一樣要去社團嗎？”
“嗯，有點事要找我們部長，下次一起吃飯吧。”
和麵帶些許遺憾的戶冢彩加道別，天空寺悠拿著自己的便當，轉身走出了教室門。
離開前，由比濱結衣似乎看了自己幾眼，等他若有所察地轉過目光時，她又和身旁的友人們談笑風生，身體背對著自己。
他懶得多想，就這樣走出了F班教室，朝侍奉部所在的特別大樓走去。
人聲逐漸沒落，安靜到彷彿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特別大樓二樓，侍奉部。
拉開門的同時，教室內的少女便迎面送來一句：
“來了嗎。”
“等我很久了？”
雪女小姐輕嘆口氣，放下筷子，將不愉快的目光斜向了關上門的他：“抱歉，我這句話的意思是——請你別在午餐的時間過來，打擾我難得清閒的用餐時光。”
“還是說，你的目的就是跟我獨處，想在用餐時和我交流感情？”
說到這，她故作驚訝地挑起眉，用手背輕巧地托住下巴、嘴角揚著一抹傲慢而愉快的微笑。
“沒有比這更拙劣的追求方法了呢，倒是挺符合你這個人的卑劣性格。”
天空寺悠翻了個白眼。
“剛見面就自戀模式全開嗎？真不愧是我社社長。”
他坐到長桌的一端，隨手開啟便當：“隨便你怎麼想，你開心就好……所以，可以順便幫我泡一杯紅茶嗎？”
笑容瞬間斂起，雪之下雪乃皺著柳眉。
“憑甚麼？”
“憑我打算負責這次的『社團展演』，靠自己的能力揚我社威。”
“……”
訝異地看了他幾秒，黑髮少女忽然起身，走到熱水壺前，用熟練的手法泡了一杯茶後，動作輕柔地將紙杯放在了他的便當旁邊。
望向他的碧藍雙眼眸中，充滿了如陽光般和煦的溫柔與關愛之色。
“天空寺君，你該不會真打算要在展演會上，執行你那個既愚蠢、無謀，還幼稚的『計劃』吧？這會讓我認為你的腦子是真的有問題的。”
“放心吧。”
天空寺悠先將茶杯拿起，防止某人一個不開心將其奪走，隨後才這麼說：
“你可以不相信自己是個美少女，但不得不相信我的能力……真正令人害怕的，是我的才能啊。”
話音落下，寂靜了數秒後，熟悉的冰冷空氣再次籠罩整間教室。
用看蛆蟲的目光掃了他一眼，雪之下雪乃轉身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筷子。
“說正事吧，和你聊天只會讓人心情不好。”
“好巧，我也有同感。”
……
天空寺悠並沒有花太多的力氣說服她。
因為話說得再多，不如直接動手一次更能令人信服。
明天放學，天空寺悠會用事實讓雪之下雪乃明白，他並不是那種只有嘴上功夫厲害的男人，敢說就敢去做。
對此，雪女小姐也表示十分期待——期待他說大話被戳破後，會露出怎樣的狼狽表情。
回到紛亂吵鬧的教室，趁著還沒上課，天空寺悠開啟了手機備忘錄。
最上方的筆記欄中，全都是一條條和結城明日奈有關的情報。
『結城家地址：……
明日奈的上學時間：……，放學時間：……，學校位置：……，通行方式：……
補習班：……，地址：……，電話：……，下課時間：……』
誰給的不用想，當然是結城浩一郎這位友軍。
滿滿當當，比當初他給的雪之下陽乃的情報，還要詳盡許多。
只要知道了這些，天空寺悠就可以徹底掌握結城明日奈的行蹤——無論要趁她獨處的時候強行擄走，還是要當個跟蹤狂偷拍她的生活紀錄，對他來說都已經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了。
當然，就是因為知道他不會幹這種事，結城浩一郎才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那份信任篤實到天空寺悠自己都感到疑惑的地步。
而結城浩一郎是這麼解釋的：
“我和明日奈的感情雖然不算太糟，但也沒到多好的地步。”
“平常誰都不會主動去找誰閒聊，只是過著各自的生活而已……不過最近，卻漸漸有種回到了小時候，坐在庭院簷廊、邊吃著西瓜邊聊天的感覺。”
“她開始向我問起你的事情，也開始主動找我聊天，無論現實還是LINE上都是。”
“以此為契機，她知道了我其實是個二刺猿的事情。也知道了我雖然有在健身，卻還是在拳力比賽中輸給了你的事情……”
“嘛，這麼說有些丟臉，不過都是拜你所賜，我才能和明日奈像普通的兄妹一樣，彼此聊著不想告訴父母、也不好意思跟同學說的話語。”
“所以阿悠，我相信你！”
“相信那個讓我們兄妹的關係有所緩和的你，也能為明日奈的人生帶來更好的變化！”
語氣激昂地做出結尾。
這番情深義重、感人肺腑的告白，讓當時的天空寺悠聽了渾身發熱、像是到處都被爬滿了螞蟻，差點沒尬到用腳摳出一座〈艾恩格朗特〉來。
這就是所謂的二刺猿嗎？怕了怕了。
反正不論結城浩一郎說得再多，他都不打算去回應這份信任——
畢竟，早就在這麼做了啊。
……
“不過直接去補習班堵她的話，總感覺有哪裡不妥啊……”
直到放學，天空寺悠都在想著這件事。
打個比方吧——
要是當初雪之下陽乃沒有發訊息過來、隱約傳達出『想要見他』的感情，他會不遠百里地過去找她嗎？
答案是，絕對不會。
人家是去跟親朋好友吃飯的，他湊甚麼熱鬧？
要是對方根本不想在那裡見到他怎麼辦？那豈不是變成自我意識過剩了？
並非所有的好意，都應該被他人所接受。
正因如此，天空寺悠才需要一個行動的理由。
這次也是一樣。
就像面對一條病懨懨的魚，它不願意自己跳出水面，他也沒辦法更進一步地做出行動。
即使試圖把魚釣上來，但無論怎麼扔出餌食，對方卻根本沒有咬鉤的打算——
『好歹報個平安吧？要不然我就當你是遊戲玩到一半被野豬撞走，直接報警了喔？』
第七條訊息，仍然未讀。
「恭喜宿主獲得獎勵日圓。」
這樣的系統提示卻又跳了出來，側面反應出了她此刻的心情。
“算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給她一點沉澱的時間吧。”
壓下自己的急性子，天空寺悠抓了抓頭髮，決定暫時將這件事放到一旁。
……既然這樣，今天的打工也不用請假了，去幫個忙吧。
只是在前往咖啡廳的途中，結城浩一郎卻忽然打電話過來。
“阿悠，我妹讓你別擔心她，訊息不讀不回只是因為手機出了點問題而已，她現在好得很，請你不要多想。”
天空寺悠微愣，旋即扯了扯嘴角，有些好笑。
“手機出了點問題？”
這個笨蛋，連說謊都不會嗎？
似乎也覺得這樣的妹妹十分可愛，結城浩一郎哈哈笑了兩聲，語氣卻驀地鄭重起來。
“我說阿悠，你該不會給她發了甚麼騷擾訊息吧？”
天空寺悠忍不住嘖了聲嘴：“喂，我是那種人嗎？”
結城浩一郎用充滿了理所當然的口吻：“這可不好說，畢竟在愛情面前，男人或多或少都會做出一些傻事的！”
“範例就是你？”
“……”
尷尬地沉默半晌後，結城浩一郎強行轉移話題：“好了，區區高中生的天空寺小弟弟，現在就由我這個大學生，來教你怎麼和女生聊天。”
“知道嗎？該如何在不引起女生的反感之下，逐步增加你對她的吸引力，這可是非常深奧的一門學問……”
“你人真好。”語氣如晴天般爽朗，天空寺悠微笑地打斷了他的話，“不過抱歉，我這輩子註定單身不了，所以用不著。”
就算再沒女人緣，至少還有穹給自己兜底——這種想法雖然非常過份，但至少在穹有其他喜歡的男性之前，這對他來說就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反正穹也是這麼認為的。
哪怕沒有老公養，哥哥也會養她一輩子，不離不棄——兄妹之間的默契，早就到了無法被外界動搖的地步。
當然，這些事情結城浩一郎並不知道。
“註定單身不了？哈，你小子很自信……”
“我還要忙，先說到這了。謝謝你，情報人。”
“誰是情報人啊混蛋！”
天空寺悠果斷切斷通話，點開和結城明日奈的聊天室，又發了一條訊息過去。
『你到底是有多討厭我，才讓浩哥來跟我傳話的啊……』
這樣一來，螢幕上有一半都是他的訊息了。
只是對面依舊秉持著不讀不回的態度，這樣看上去，還真像他在用訊息騷擾著女孩子，只差沒被拉進黑名單了。
“這種被無視的感覺，果然很令人不舒服啊……下次見面絕對要問她原因。”
收起手機，用領子扇涼了沉悶黏稠的空氣，天空寺悠忍不住嘆息了聲。
下週末是社團展演，最多就到下週一，要她還對自己不理不睬的話……
哪怕要從補習班堵到她家門口，無論如何，他都得將那位線上遊戲的老婆給追回來才行。
……
天很快就黑了下來。
夜色濃厚、烏雲壓頂，雨水似乎快要忍受不住，在高遠的夜空中蓄勢待發。
出乎意料的，等天空寺悠吃完晚飯、準備把巖井俊二的《情書》拿出來看的時候。
那條不理人的小魚總算咬餌，並沒頭沒尾地問了這麼一句：
『要怎麼樣，才能擁有和你相同的勇氣？』
“勇氣？甚麼鬼……”天空寺悠有點傻眼。
你們女生難道各個都是謎語人嗎？
不過只是疑惑片刻，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很明顯，少女此刻正處於迷茫的漩渦之中，急需有人為她開釋、給她指引一條出路。
於是感情諮詢專家、曾幫助過某位失足成年女性走回正軌的他，在仔細斟酌一番過後，如此回答：
『很簡單，說一個字就可以了。』
『甚麼字？』
『這次的任務，要跟我一起組隊攻略嗎？明日奈。』
如果她還對那個世界有所留戀，如果她願意跨過虛擬與現實的界線、試圖為自己的人生做出改變的話——
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了。
『要。』
“收到。”
天空寺悠滿意點頭，隨便和她聊了幾句之後，便用最快的速度結束了這段對話。
套路都是一樣的，為了給予驚喜，他並沒有透露出自己接下來的行動，而是讓她保持聯絡、安心等待著。
“總算能行動了。”
天空寺悠從椅子上站起身，用力伸了個懶腰。
渾身的懶散勁徒然消失不見，充滿了躍躍欲試的興奮感。
他望向窗外夜色，雙眼明亮、嘴角微微上揚，彷彿能在濃墨般的黑暗中，看見蜷縮在床上的那名少女。
並下意識地輕聲開口：
“明日奈，從現在開始，我要改變你的人生！”
話音落下，房間內理所當然地陷入寂靜，彷彿連街道都被尬到闃然無聲。
半晌後，天空寺悠深吸一口氣，默默地捂臉蹲下。
“……該死的。”
“從今以後，絕對要跟結城浩一郎那傢伙保持距離啊啊啊——！”
「恭喜宿主獲得獎勵：霸者指令（狀態）（一次）。」
……
9月12日，週四。
昨晚一陣大雨後，毛毛細雨接管了早晨。
秋雨如霧般籠罩著整座城市，從車窗外看去，一切又是霧如秋雨般的朦朧。
傘面如蓋，在淺灰色的街道上間行潦川流。
等到午休鐘聲響起，天空寺悠找了個理由向平冢老師請假，悄悄地早退回家。
卻在出校門後轉了個方向，隻身前往離千葉車站大約有52公里遠的「一葉學塾」。
“您好，我是天空寺悠，千葉市立總武高二年級生。”
凝視著面前用疑惑目光打量自己的招生辦主任，他微笑說完後，雙眼一閉一睜。
下一刻，完美級的演技，無聲地渲染了整片空氣。
“——”
為了自己的目的，天空寺悠可不會對連名字都不會寫出來的龍套客氣，直接最高功率的「言彈」起手，再花上一點小小的金錢，順利地讓他們答應了自己的要求。
也沒花多久時間，離開「一葉學塾」之後，他便找了個家庭餐廳吃午飯，邊翻看著手中嶄新的補習講義，邊等著雲層後的太陽下山。
現在萬事俱備，只欠女主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