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0日下午。
「您有兩條未讀訊息。」
……
9月11日上午6:32。
「您有五條未讀訊息。」
結城明日奈將手機放進書包，走出房門。
順著一塵不染的螺旋階梯，她下了樓，推開門走進餐廳。
“媽媽，早安。”
“早，坐下吃飯吧。”
一手端著咖啡，一手拿著平板閱讀新聞，結城京子頭也不抬地道。
將書包掛在旁邊的架子上，結城明日奈拉開椅子，壓著裙襬坐下。
“昨晚幾點睡的？”
“十點半，媽媽。”輕聲回答，她拿起了面前的餐具。
眉頭跳了跳，結城京子稍顯不快地放下咖啡，銳利的目光直盯過去：“明日奈，你在故意用這種語氣向我抗議？”
“您多心了，我們平常不都是這樣說話嗎？我也沒有任何想要抗議的事情。”
禮貌性地笑了笑，以疏遠的語氣回答後，結城明日奈低下頭，安靜地用起早餐。
結城京子摁著眉心，眼角閉出了幾道魚尾紋，煩悶似地搖了搖頭：“看來你還沒體認到自己的錯誤……上次問你有沒有分心、結果你對我說謊的事情都不跟你計較了，你現在可是高中二年級！離大學入學考試只剩一年多的時間，為了區區的遊戲就要將你前面的所有努力都荒廢掉嗎？媽媽可是為了你好……”
結城明日奈表面上專心聽著，其實腦袋早已放空，隔絕了昨晚早已聽過的唸叨與教訓。
她既沒有回嘴，也沒有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而是像早已認命一般，不讓自己冒出多餘的想法。
這麼做是正確的。
如果是人偶的話，這就是最正確的做法。
……
父親在外談公事還沒回來、兄長在大學宿舍住宿，家中除了名為佐田的家政婦外，就只剩她們母女兩人。
沒過多久，母親便準備開車送她上學。
學校在郊外，車程不短，通常母親都會要求她在車上預習今天的課程，拿手機出來便會遭到盤問。
結城明日奈乾脆將手機關機，拿出習題本認真地預習起來，任由窗外的風景流逝而去。
“放學我會讓佐田小姐來送你去補習班的。”
黑百合女子學院。
丟下這一句話後，母親便驅車離開，結城明日奈只是輕輕低頭送行，旋即轉身踏入校門。
“結城同學，貴安。”
“貴安，灣內同學。”
“呀～您今天的氣色也很不錯呢，結城同學。”
“哪裡，婚後同學才是……”
在這所大小姐學校中，儀態課的分數佔比極重，哪怕是日常對話，這裡的學生們也習慣了拿腔拿調、禮敬備至，每個人對此都習以為然。
臉上帶著溫婉和藹的笑容，結城明日奈卻感覺到了比以往更加深沉的疲憊，還有厭煩。
不由自主地，腦海中閃過了一個念頭：
‘要是我對他說『貴安，老爺，您上線啦～』，他大概會嚇到當場登出吧……’
一想到他會有的表情，結城明日奈忍不住抿了抿嘴角，臉上的笑容似乎更加自然了些。
但母親昨晚的話，卻又像一道雷霆般，狠狠地砸碎了這抹笑容：
『除非你考上了理想的大學，否則禁止你玩這種奇怪的遊戲！……你那甚麼表情？讓你專心讀書是為了你好，難不成你想讓自己的未來毀在玩物喪志上嗎？！』
‘我的成績明明就沒有下降，誰玩物喪志了啊……’
『還有，沒在上面認識奇怪的男性吧？你應該知道，最近網路詐騙猖獗盛行，尤其是針對沉迷網遊的未成年……』
‘每天玩兩小時哪叫沉迷了，而且全遊戲裡面，就只有他有機會騙我……誰會被他騙到啊。’
她緩緩閉上眼睛，讓意識沉入深不見的黑暗中，胸口彷彿被某種沉甸甸的事物壓迫著。
——不論是那時還是現在，真正的想法都無法脫口而出。
既然說不出來，那為甚麼還要想那麼多呢？
“結城同學，請問怎麼了嗎？”
身旁的聲音拉回了意識，結城明日奈眨了眨眼，繼續微笑。
“沒甚麼，只是在擔心早自習的考試而已。”
……
午休，被班主任叫去了辦公室，全班都為此議論紛紛了起來。
懷著糟糕的預感，結城明日奈深吸一口氣，跟上了班主任的步伐。
“結城君，你母親早上打電話給我……她說你最近在課業上有些分心，讓我盯好你在課堂上的表現。”
望著班主任有些微妙的表情，她不禁愣在原地，身側的手掌逐漸握緊成拳，身體卻自動做出了反應：
“非常抱歉！我會比以往更加專心聽課的，請您放心！”
近乎九十度的鞠躬，她低著腦袋、長髮垂落，不讓任何人看見她的表情。
“你也別太在意，我並沒有要責備你的意思。結城君，你平常上課多認真，我們做老師的都知道……”
至於班主任後面苦口婆心地說了些甚麼，結城明日奈完全沒有聽進去。
她只是在回教室的途中，去了趟廁所，把自己反鎖在隔間內。
將偷偷放進口袋中的手機拿了出來，長摁電源鍵，螢幕很快亮起。
「您有六條未讀訊息。」
點開了聊天軟體，卻沒有勇氣點開那六條未讀訊息。
她只是默默咬住了唇，凝視著出現在聊天欄下方的最新訊息，喉頭輕滾，眸光盈盈閃動。
悠：“沒事吧Asuna？就算遊戲裡見不到面，我們現實裡也算網友，想吐苦水或者抱怨的話，記得回覆我的訊息。”
真的嗎？
哼哼～那可就說來話長了，你別聽到一半睡著啊！
我母親是真的在為我著想，但她永遠不會試圖理解，我想要的東西到底是甚麼。
雖然我自己也不知道啦，活了十七年，總是在追尋著某種看不到的東西，總是在朝著不明確的目標前進——不知不覺就決定要去上某個名校，不知不覺就想要考進好的大學，不知不覺就要去找工作了。
因為母親這麼說，所以我就那麼做，不知不覺這已經成為了習慣。
但在那個世界，我變得不一樣了。
我憑藉自己的意志拿起了武器，憑藉自己的想法找到了方向，更憑藉自己的方式進行著戰鬥……
還有，憑藉自己的感情，去握住了你的手。
我不知道那些選擇是對是錯，但無庸置疑，我在那個世界中獲得了許多現實裡沒有的心情和體驗。
所以，你知道嗎？悠君。
我還有好多話沒對你說。如果那晚，我能留下來的話……
“抱歉……”
“抱歉吶……”
即使如此，滿腔的話語依舊無法傳遞。
將手機緊緊貼上額頭，明日奈發冷似地蜷縮起身子，用細小到微弱的嗓音，獨自鳴泣。
“我不是亞絲娜……”
“我只是個不敢去面對現實的，膽小鬼而已……”
回覆訊息的話，就不能再作為『亞絲娜』，理所當然地和他並肩而行。
不知何時，這對她來說已經變成非常重要的事情。
是此刻的結城明日奈，做不到也不能去做的事情。
廁所內安靜到只剩下自己的聲音。
而左手的無名指上，潔白到令人空虛。
……
天空是灰色的，將雨不雨，空氣黏稠地令人難受。
帶著空虛的心情上完了一天的課，結城明日奈和同學們告別後，坐進了家政婦佐田駕駛的黑色轎車中。
街道十分安靜，又或許是她不願聽見太多聲音的緣故。
“大小姐，夫人說了，過幾天會給你安排一場相親。”
結城明日奈凝望著窗外，許久之後，才用低沉而平淡的嗓音回覆。
“是誰？”
“您父親的養子，須鄉先生。”
“……須鄉先生嗎。”
她低喃著，閉眼試圖回想對方的模樣。
然而視線一暗下來，腦海中卻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了天空寺悠的模樣，還有那抹輕佻隨意的笑容。
“亞絲娜，你可是我的老婆，誰會讓你去跟其他男人相親啊？”
……要是悠君能這麼說，就好了。
“告訴她，我不想去！”
帶著明顯的厭惡與反抗，結城明日奈的語氣難得如此強烈。
佐田小姐卻一臉為難：“那個，您直接告訴夫人會比較好吧……”
“……也是。對不起，佐田小姐。”明日奈嘆了口氣，腦袋重新靠上了車窗，雙目出神地望向遠方。
“不小心激動了下，請你不要在意。”
“當然不會。”
到了某間出過不少東大生、名聲極好價格也極其昂貴的補習班，明日奈看著黑色轎車離開，轉身走進補習班門口時，不自覺地拿出了手機。
「您有七條未讀訊息。」
悠：“好歹報個平安吧？要不然我就當你是遊戲玩到一半被野豬撞走，直接報警了喔？”
“這、這個笨蛋！竟然打算報警，到底在想甚麼啊？！”
對他的宣言沒有半點懷疑，明日奈不由慌亂了起來，原本沒多少血色的臉蛋都泛起了焦急的紅暈。
她微咬著唇，手指在好友介面上猶豫了好幾秒，最後還是放棄了點開聊天欄，選擇打電話給兄長，請他趕緊對天空寺悠解釋幾句。
比如自己現在沒辦法回覆訊息，手機出了點問題甚麼的，反正隨便糊弄過去、讓這個笨蛋安心就是了！
“真是的，我還是亞絲娜的時候，也沒見你那麼主動來找我啊……”
收起手機，她忍不住如此抱怨著。
在那白裡透紅的小臉上，卻露出了今天最開心、最放鬆的笑靨。
……
補習結束後，明日奈回到了家。
夜色比往常要濃重了許多，或許是快要下雨的關係。
“坐下吃晚餐吧。”
一如既往的冷漠音調，彷彿眼前並不是她的女兒，而是一名普通的、犯了錯的學生。
“是。”
結城明日奈拉開椅子，同樣平靜地坐在結城京子身前。
也不知道是為甚麼，母親吃飯的時候很少開燈，甚至在晚餐時，還會用蠟燭來代替照明。
說真的，有必要那麼節省能源嗎？
吃飯的時後氣氛那麼沉重，誰有心情吃飽啊……
“明日奈，關於相親的事情。”
結城京子忽然開口，讓暗自吐槽中的結城明日奈微驚片刻，旋即放下了差點沒握穩的餐具，緩緩開口：
“母親，須鄉先生對我來說就跟哥哥一樣，我是不會和他結婚的。”
沒有過多自己的意志，只是像陳述著某個事實一樣，平淡地將話語傳達出去。
“感情可以培養，重要的是配不配得上你。”結城京子卻毫無動搖，淺啜一口杯中的白水，嘴角深而短的皺紋微微扯動。
“結婚也是一種資歷，物質上不能稱心如意的婚姻，結了也只會讓你後悔……從這點來說，伸之就非常符合你的條件。年紀輕輕便成為了你父親公司的研發部主任，有才能也有資歷，未來想另起門戶完全不是問題，你嫁給他就是對生活的一種保障。”
結城明日奈張了張嘴，臉上逐漸多了些不敢置信。
“聽好了明日奈，爸爸媽媽都希望你的人生可以幸福順遂。憑你的天分，只要不懈地努力下去，一定可以累積很棒的資歷，生活在上流社會……如果不挑選一個配得上你的男人，那未來勢必會被他所拖累，過上悲慘且不幸的人生。”
那太過理所當然的語氣，令某種情緒在結城明日奈的心中開始發酵、膨脹，不吐不快的感受到達了臨界點。
她終於鼓起了勇氣，目光認真地對上母親的視線。
“媽媽，也就是說，你並不是喜歡爸爸才跟他結婚的，只是單純看上了他的背景而已？”
“……”
啞口無言似地，結城京子陷入了沉默。
明日奈還沒感受到半點勝利的喜悅，對面那充滿壓迫感的眼神就瞪了過來，令她不由得避開了視線，微微咬住了唇瓣。
“……好，你要談感情，當然沒問題。”
胸膛上下起伏，結城京子深呼吸過後，故作輕鬆地聳了聳肩；“不喜歡伸之也沒關係，只要你能找到配得上你的物件，作為母親，我當然不會阻饒你的幸福，甚至會盡可能地為你提供幫助……”
“但是，你有嗎？”
她皺起細眉，直盯著結城明日奈，略帶不屑地道：
“平常讀的是女子學校，補習班也沒聽說過你和誰的關係特別好——明明沒有談過半場戀愛，卻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跟我談感情？明日奈，你是不是小說和漫畫看太多了，才變得這麼幼稚？”
結城明日奈咬住了牙，拳頭在餐桌上緊緊握了起來。
這一次，她沒有半分退避，凜然和母親那令人畏懼的目光對上。
“確實，我沒有談過戀愛，說我幼稚也沒關係。”
“但這並不代表，我會繼續沉默下去，聽你的話去跟我不喜歡的人交往。”
那從未有過的強烈語氣、強烈信念，還有堅定到不容任何人反駁的眼神，令結城京子不由微微睜大了眼，驚愕的情緒浮起。
“媽媽，我不會去跟須鄉先生相親，未來結婚的物件也要由自己選擇——只有這點，我是絕對不會退讓的！”
“……”
安靜的餐廳內，迴響著她如銀刃般鋒銳而清脆的嗓音。
過了半晌，她才回過神來，緊緊皺起了眉：“明日奈，你現在有喜歡的人？”
深吸一口氣，結城明日奈果斷應答，目光堅定。
“沒錯！”
是哪怕真的結婚了也不討厭的人——這句話自然是說不出來的，只能在心裡偷偷說。
只是還沒來得及心跳加速，母親便神情嚴肅地問：
“該不會，是在那款遊戲裡認識的吧？”
“……”
氣氛忽然凝固了起來，結城明日奈僵在原地，瞳孔微縮，表情有種措手不及的茫然。
“我的天，竟然是網戀嗎……”難以接受地長嘆出聲，結城京子單手撐著臉頰，似乎要扶住有些暈眩的腦袋。
“我說啊！明日奈，你不僅玩遊戲荒廢學業，甚至還搞那些差生才會去碰的網戀……”
沒有等她說完，結城明日奈一推桌子，站起身來。
“我吃飽了，先上樓了。”
結城京子當及拍桌而起，柳眉倒豎。
“你給我等一下，明日奈！我是這樣教你禮貌的嗎！？”
背對著母親的嚴聲厲喝，結城明日奈恍若未聞，關上了餐廳的門，快步朝樓上跑去。
……
9月11日下午7:42。
「您有八條未讀訊息。」
悠：“你到底是有多討厭我，才靠浩哥來跟我傳話的啊……”
「您目前沒有未讀訊息。」
明日奈：“要怎麼樣，才能擁有和你相同的勇氣？”
悠：“很簡單，說一個字就可以了。”
明日奈：“甚麼字？”
悠：“這次的任務，要跟我一起組隊攻略嗎？明日奈。”
明日奈：“……”
明日奈：“要。”
……
在這條訊息出現的瞬間，天空寺悠忍不住嘴角上揚，低聲回覆：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