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為了報復那一聲笑,又或者是要連上週的仇一起清算。
在邀請他進教室之後,雪之下雪乃便不顧吃飯時要保持安靜的禮儀,有一句就懟一句,哪怕沒話題也要硬找話題懟他。
少女的勝利非常簡單,那就是說到他羞慚難當、自愧不如。
可惜,天空寺悠雖不是那種喜歡逞口舌之快的人,卻也不是被槓了之後還能無動於衷的鹹魚。
於是兩個邊吃飯邊互相鬥嘴的高中生,便開始了下列種種對話:
“天空寺君,來這裡吃便當,是被班上的同學排擠了嗎?”
“雪之下桑,來這裡吃便當,是被班上的同學討厭了嗎?”
“抱歉,像我這樣的美少女只會因為太受歡迎而離群。至於你的話,估計是做了甚麼變態的事情,才會被大家隔離的吧?”
“被女生嫉妒,被愚蠢的小團體排斥,又容易被煩人的男性黏上,最後只能淪落到一個人來這裡享受清淨……唉,長得漂亮真沒甚麼好處呢。”
“你……為甚麼……”
“抱歉,像我這種變態體會不了你的痛,只是大致能夠猜到而已……在沒有這間教室之前,你都是在廁所裡吃飯的吧?”
“……廁所裡容易被潑水,我才不會去。”
“誒?啊,呃……抱歉,我是說真的。當我剛才甚麼都沒說,對不起。”
“閉嘴。你道歉的樣子反而更令人火大。”
言詞交鋒,針鋒相對,互不相讓。
隔著一張長桌,激烈的唇齒之爭攪亂了午後應有的寧靜。
正如天空寺悠先前所想的那樣,雪之下雪乃這女人簡直和自己天生犯衝,一見面就有說不完的話可以聊。
負面意味上的。
她不僅試圖在兩人的『辯論』之中佔上風,還不斷用帶刺的態度去刺激他做出反應;又像想證明自己多強似的,語氣自信而高傲,有著不容他人反駁的氣度所在。
所以天空寺悠沒有半點嘴下留情,利用「口技」帶來的加成,儘可能地去反駁雪之下雪乃。
她咬牙切齒、她秀眉緊蹙,有時甚至會為了思考回擊方式而咬起筷子,完全忘記了吃飯這件事。
被打擊到了會迅速振作,啞口無言了也不會輕易認輸——哪怕強詞奪理,雪之下雪乃也要將勝利的天秤拉往自己那邊。
總之就是非常倔強。
“這點倒是和陽乃很像……”天空寺悠搖了搖頭,將尚未成形的身影晃了出去,“雖然煩人了些,不過也挺可愛的。”
這就是所謂的反差萌嗎?
明明看上去是個清雅淡寡的冷美人,內在卻像個不服輸的小孩子——只是早熟過了頭,極度自我中心的言論並不少見。
△
侍奉部所在的特別大樓,離教學樓有段距離。
一旦少了青春活力的吵鬧,這裡就像踏入了別的世界一樣安靜。
半灰的雲層在天上散漫地漂浮著,彷彿數條灰色小魚潛入了海溝。
而社團教室內,猶帶暑氣的秋風搖起了窗簾,窗前的少女似朵冰花般搖曳。
“雪之下,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將空便當盒收起,天空寺悠看了眼正默默加快吃飯動作的雪之下雪乃,忽然開口提問。
“向我求助嗎?”
少女動作一頓,旋即放下筷子、挺起謙虛的胸膛,語氣溫和而優雅:“很好,看在你是本社長的部員份上,就讓我聽聽你有甚麼煩惱吧。”
這麼說完後,雪之下雪乃偏頭注視向他,纖手輕撩長髮,擺出了高姿態的從容微笑。
……原先那個冷眼瞪人的冰之美人去哪裡了啊?
天空寺悠無奈嘆氣,已經懶得去吐槽她這尋求上位感的舉動了,反而覺得這才是比較真實的她。
吵架吵到兩人的關係反而比剛才變得更好,這種事他也是第一次遇見。
“我只是想問,侍奉部——平冢老師讓我加入的社團,到底是做甚麼的?”
“很簡單。”
雪之下雪乃微微一笑,雙手放在膝上、相互對著指尖,並如此朗聲宣告:
“富者本著慈悲之心施與貧者,這就是所謂的公益。像是提供援助給開發中的國家、為遊民供膳、讓獨自養家的變態少年獲得社費補助——對遭遇困難的人伸出援手,這就是本社團的活動內容。”
聽出了其中的私貨,天空寺悠面無表情地盯著她。
也不說話,就是平靜地盯著,等她自己認錯。
“……咳哼。”
表情鎮定如常,雪之下雪乃乾咳了兩聲,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接著說:“這個社團主要是為了促進學生改變自我,解決內心的煩惱而設立的。你可以當成是一種更生機構,或者心理治療診所。”
天空寺悠毫不客氣地嗤笑出聲。
“就你還心理治療?直接把人治成抑鬱症吧?”
雪之下雪乃冷目瞪向了他,卻沒和方才一樣直接互懟起來,反而嘴角緩緩上揚,意味深長地輕哼一聲。
“你大可以試試,天空寺君。向我提出委託吧?”
“我會給你一個標準、正確,並足以讓你活用於未來的答案——當然,前提是你在認真問這個問題,我可不會奉陪無聊的玩笑話。”
天空寺悠不禁好笑地看向了她:“喂,態度擺那麼高,到底是你想讓我問還是我自己想問啊?”
冷笑著,雪之下雪乃毫不退讓:“作為平冢老師指派給我的助手、本社團新加入的成員,態度擺高的人是你才對吧?”
“還是說,你只是怕我把你治成了抑鬱症?”
“真是幼稚的激將法,不過算了。”撇撇嘴,天空寺悠靠上椅背,仰頭開始沉思起來,“讓我想想能問甚麼啊……”
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是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思考的目標問題。
天空寺悠迅速做出了決定:“想到了。”
“這麼快?”
感興趣地眨了眨眼,雪之下雪乃在椅子上側過身子,面對向他。
“說說看吧,希望不是甚麼太過簡陋的煩惱,不然本就對你夠低的評分又要再降了。”
天空寺悠隨意地擺了擺手:“沒事,你在我這裡的評分基本是零。隨便降,咱們彼此彼此。”
“……”
雪之下雪乃看了眼桌上的便當盒,確認這東西沒辦法讓自己跟他同歸於盡之後,才把目光轉回他的身上。
天空寺悠閉起眼睛,將問題整理完畢,然後清了清喉嚨開口。
“是這樣的。我有一個朋友,他會按摩、跳高、檯球、乒乓、射箭、料理、劍術等各種技能,並且大部分都精通到了達人級別……”
“他學習好、不缺錢、不缺愛,長相更是比普通人帥了數倍,就算不努力也能過得很好……”
“只是他不甘墮落,想要給自己找個夢想和目標為之努力,卻因為方向和選擇太多而不知道該從何開始,也沒有對特定的事物感興趣,滿腔熱情不知該往何處傾注……”
天空寺悠睜開眼,注視著面前發愣中的雪之下雪乃,微微一笑。
“在這樣的情況下,你會給出甚麼樣的建議呢?雪之下社長。”
“……”
果不其然,對面低眉垂眼,陷入了一陣沉默。
天空寺悠並不期待少女能給自己一份滿意的答卷。
畢竟目標這種東西,只有自己絞盡腦汁思考出來、做下決心確定起來才有意義。
之所以拿這個來問雪之下雪乃,除了想做些參考以外,他也確實挺想知道,這個嘴上不饒人、自尊心又強的女孩會怎麼回答。
嗤之以鼻嗎?亦或是……
“你問對人了。”
出乎意料的回答,令天空寺悠不由一怔。
“這種甚麼都能做到,結果甚麼都不感興趣,沒有半點夢想可言的人……我清楚得很。”
雪之下雪乃緩緩抬起視線,手掌在大腿上輕輕捏成了拳頭,莫名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想要找到督促自己進步的動力,又或者是一個為之努力的明確目標,其實非常簡單。”
“——你需要一個比你更加強大的對手,各方面都完敗於她的強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