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回答呢?”
見他只是略帶無奈地望向女兒,似乎對此早有準備,既不驚慌也未曾動搖的模樣。
儘管心中已經有了答案,雪之下太太仍凜凜注視著他,嘴角上揚地追問。
“與其說是演戲,倒不如說,這是想逼我在您的面前表態吧?”
視線轉了過來,他一針見血地直言道。
雪之下太太朝他眨了眨眼,笑容優雅大方,從容不迫地說:“這與我無關喔~我只是提個議,要說甚麼還是由陽乃她決定的。”
“嘖,卑鄙的老太婆……”嘴角一撇,陽乃碎碎念著。
冰冷的目光瞬間掃了過去,語氣依舊溫柔:“陽乃,你說甚麼了嗎?”
“啊!小悠悠,救我!”像在呼喚著電鋸人一樣,雪之下陽乃害怕似地躲到了他的身後,語氣顫抖地喊,“今年都四十歲有了兩個女兒還想裝嫩的老母親,她要讓那兩個保鑣先生抓我回去懲罰了呀~~”
邊說邊笑,這樣的演技大概連熟練級都不到吧?
“很好,我本來是不打算這麼做的……”
姣好成熟的面龐此刻正抽筋般地抖動著,雪之下太太深吸了幾口氣,和服下的胸膛起伏几次後,素手猛然一揮:
“帶走她!”
一直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看戲的兩位壯漢,收到命令的瞬間便大步跨出,朝著兩人的方向走來。
只是才剛邁出一步,天空寺悠便斜過視線,神情冷淡地看著她們。
完美級的演技、熟練級的口技,再加上情感傳遞的狀態組合起來——
“【站好,不準動。】”
「言彈」既出,順利擊中。
彷彿被軍中的長官一聲喝令,兩名壯漢不受控地肌肉繃緊,下意識立正站好,抬頭挺胸,行了個端正卻僵硬的禮。
“Sir,YesSir!”
……雪之下太太哪裡請來的保鑣啊?
奇怪地掃視了那兩人一眼,天空寺悠也不在意,背對著雪之下陽乃蹲下身子。
“上來,我揹你。”
“……啊,喔。”
愣了一下,她邊用古怪的目光看著保鑣們,邊用雙腿夾住了他的腰間,雙手環在他的脖頸上。
天空寺悠撈住她筆直豐滿的大腿,輕輕鬆鬆地站了起來。
顛了顛,體會著手上和背上的美妙感觸,他忍不住發出感慨:“看不出來,你其實還挺輕的嘛。”
“……親愛的,看不出來是甚麼意思?”
嗓音倏地轉為甜美,溫潤如玉的雙臂卻在脖頸處緩緩收緊,似乎一個回答錯誤就會當場絞死他。
天空寺悠怡然不懼,就她那丁點的力氣,再用力也頂多給自己治治落枕而已。
背好了雪之下陽乃,他朝愣在原地、詫異地來回看著自己與保鑣的雪之下太太望去,再次開口:
“那個,伯母,我有句話想對你說。”
雪之下太太回過了神,暫且放下心中的驚疑不定,疑惑問道:“甚麼話?”
天空寺悠只是對她靦腆一笑。
“您的女兒,我帶走了。”
男人最想經歷的場景之一——
在家長面前帶走他/他的女兒,並且說出這句臺詞!
話音落下,在雪之下太太呆然無語的目光中,他輕聲說一句:“陽乃,抓好。我要加速了。”旋即邁開雙腿,朝著無邊無際的夜色狂奔而去。
倆保鑣這時才反應過來,趕緊掙脫那莫名其妙的抑制力,下意識就要拔腿追過去。
不過還沒真的動身,看著他跟飛一樣、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兩人便自覺放棄了追逐,並難以置信地低聲感慨:
“WTF,揹著一個人還能跑那麼快,奧運短跑冠軍都沒他誇張啊……”
“S.H.I.T,先不說那見鬼的速度,剛才是怎麼回事?催眠術嗎?”
沒討論幾句,他們便站到了雪之下太太身邊,恭敬地低下頭:“夫人,要開車追上去嗎?”
“……不用,讓他們恩愛去吧。”
表情古怪地搖了搖頭,雪之下太太轉身回到車上,同時吩咐道:“準備返程。還有你們兩個,把方才的感覺詳細地告訴我……特殊戰隊的退役士兵,總不可能被一個高中男生隨口一喝,就嚇到對他行禮了吧?”
“當然。夫人,這裡面確實有點詭異……”
車門關上,黑色轎車在夜色中,安靜地朝反方向駛去。
△
野外,露天。
空無一人的道路上,男性揹著女性,迎著十二點的晚風恣情肆意地奔跑著。
“好、好快啊……小悠悠,你是怎麼做到的!?”
臉上帶著興奮的潮紅,柔順的秀髮迎風飛舞,雪之下陽乃忍不住高呼:“一般人怎麼可能那麼快,這都已經超出了職業水平啊!”
“你就不能加個『跑步』嗎!?”
以「田徑(達人級)」疊放「加速」狀態,天空寺悠又花了五秒跑過百米,沒好氣地大喊:
“小心別人聽到報警,我可跑不過警車啊!”
“騙人~我相信你做得到,你可是我的英雄耶~”
她壓低身子,趴在他肩上避免被慣性拉走,笑嘻嘻地說著:“我總感覺你真的甚麼都知道,甚麼都做得到呢!”
“那叫神,不叫英雄。”
回答完,天空寺悠喘了口氣,開始放慢腳步。
不論技能還是狀態都與身體素質有關,高速跑了一公里以上,他的身體已經開始發出了悲鳴——在沒有快速恢復的情況下,還是得量力而為才行。
說是這麼說,但真的用肉身跑出了交通工具的速度,他自己也覺得十分暢快。
要是他再中二一點,估計就會把這個組合技直接命名為「神速」,然後在發動的瞬間默唸技能名字。
可惜他早就脫離了中二病時期,所以只是對自己能跑多快有了初步的體認而已。
“累了嗎?累了就用走的吧。”
察覺到速度慢了下來,雪之下陽乃有些心疼地擦了擦他額上的汗水,幾縷髮絲都黏在了他的脖頸上。
奇怪的是,明明被人揹著跑,應該會比策馬狂奔還要顛簸才對,她卻像坐上了一臺人力車般,除了身體在摩擦中有些發熱以外,半點不適都沒有。
哪怕原因不明,她也知道這都是拜誰所賜……
所以從他身上下來之前,雪之下陽乃還有別的話想告訴他。
“小悠悠,謝謝你。”
“嗯?”
沒有察覺到她的語氣變化,天空寺悠邊調節著自己的步伐和呼吸,邊隨口問道:“怎麼了?謝我陪你演了一場英雄救美的好戲?”
“雖然這個也要謝啦,但我現在想說的,是更重要的事情。”
雙手在他胸前交叉,雪之下陽乃用臉頰輕輕蹭著他的側臉,嗓音如同酒醉一般,變得酥軟迷濛:
“知道嗎?我啊,一直都很想逃跑。”
“……”
腳步猛地一頓,天空寺悠察覺到了甚麼,嘴巴微張似乎是想制止。
只是看著深黑色的夜晚,他卻沉默了下來,繼續邁步向前走著。
正如她此刻,滿含心意地繼續訴說著:
“就算知道不能逃,也還是想從滿是謊言的世界中逃跑。總是有著這樣的幻想。”
“……”
“為了承擔責任而說謊、為了友好相處而說謊、為了討大家喜愛而說謊、為了讓自己存在而說謊……不知何時,就連真正的自己都看不清了。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才會說真話,也不知道甚麼樣的心情才是真心。”
“……”
“啊,我並不討厭這種生存方式喔?畢竟就連我自己都認為,總是說著真話的人才是最愚蠢的。”
“……”
“只是哪一天,就算只有那麼一刻也好……”
那是宛如說著童話故事般,盛滿美好事物的溫柔語氣。
“能有誰將我從滿是謊言的空氣中拉出來,帶著我逃離這個現實卻又虛偽的無聊世界……
能有誰讓我像個普通女孩子般,談一場普通的戀愛、做一場浪漫的美夢……
能有誰可以站在我的身前,哪怕是這樣虛偽的我也願意保護,就像英雄一樣讓我依靠……
我曾這麼想過,直到遇見了你。”
每字每句,都像雪花般輕輕落在了天空寺悠的心上,幻化成雨。
“是不是很幼稚?但這就是我,我也是最近才發現的喔。”
雪之下陽乃輕笑著,臉頰發燙而柔軟,纖細的手臂逐漸縮緊,在後方用力地抱緊了他。
酒醉般的囈語中,只餘下純粹的滿足與幸福。
“所以,你能帶著我逃跑真是太好了。”
“所以,能夠認識你真是太好了。”
“小悠悠,這可是我這輩子最認真的真話,你一定要好好聽清楚喔?”
“……”
望著前方的道路,天空寺悠沉默不語。
她不滿;“回答呢?”
“你說吧,我聽著。”
“嘿嘿~”
於是,像黑夜終於迎來了破曉,像陰雨總算遇見了彩虹。
就像陽光霎時融化了雪,女孩綻放出了燦爛的笑容,趴在他耳旁,自信且瀟灑地開口:
“我,喜歡你!!”
——那一瞬,恍如春暖花開,全世界都因她而放晴。
背上的女孩輕得像是羽毛。
但那份心意,卻比整個夏天還要沉重。
想了想,不知為何,天空寺悠笑了出來。
遙遙望向那片無星月的悠遠夜空,他藏起所有的無奈的不捨,只用著溫柔的語氣,眷戀似地回應了她:
“嗯,我也是。”
……
…
「雪之下陽乃,願望已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