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回答,雪之下陽乃望向遠方,輕聲呢喃:“是那輛吧。”
“嗯?”
就在他疑惑之間,刺眼的車頭燈忽然刷過了兩人身形。
剎車聲在安靜的夜色下頗為明顯,一輛黑色轎車在面前穩穩地停下來後,後座兩個保鑣似的彪形大漢先行下車。
並站在一旁,虎視眈眈地緊盯著天空寺悠。
而司機則繞過車頭,恭敬地開啟了副駕駛座的車門。
“兩位,晚上好。”
齊頸短髮的和服美人款款下車,身姿綽約、溫婉典雅,先是無奈地看了陽乃一眼,隨後將柔和的目光望向了他,語氣禮貌而友善:
“你就是陽乃的小男朋友,天空寺君吧?初次見面,我是她的母親。”
“……”
天空寺悠怔了半秒,視線掃了兩眼周遭,心下頓時明白了甚麼。
——雪之下陽乃這傢伙,果然不到最後一刻都不安寧啊!
他暗自咬牙,態度卻謙遜有禮地對雪之下太太鞠躬:“初次見面,我是天空寺悠。”
如此簡短說完,天空寺悠便不再理會和服美人,而是白眼一翻,面帶無奈地對雪之下陽乃道:
“都這麼晚了,你還把你母親叫出來陪你演戲嗎?”
“哎呀,果然被看穿了嗎?”心虛似地捲了卷頭髮,陽乃避過了他的視線,對雪之下太太聳肩說著,“怎麼樣,我就說他很聰明吧?我在想甚麼、打算做甚麼,只要幾眼就能看穿了。”
“確實是個人才。”
雙眼比方才還亮了幾分,雪之下太太欣賞地打量著他,目光越發柔和:“尚未成年卻能駕馭得住你,只要培養起來,成就絕對能比你父親要高上許多……關鍵是外型也很不錯,不論政商都能涉足,未來大有可期。”
聽見『駕馭』這兩個字,臉蛋在夜色下不明顯地微紅,陽乃旋即不滿似地出聲:“別用那種衡量商品的語氣說我男朋友好嗎?好了,你來找我們到底有甚麼事?”
雪之下太太一愣:“都被拆穿了,還要演下去嗎?”
“繼續吧,反正來都來了。”雪之下陽乃捂額,似乎也在後悔,“我就不該聽你的建議,直接跟你說今晚不回家就把電話掛掉的……弄得我現在自己也很尷尬。”
天空寺悠在旁邊聽著母女倆交談,透過線索猜想,大致上能還原出事情的始末。
估計是臨時想出來的計劃吧?
雪之下陽乃不久前打電話的物件,正是這位雪之下太太。
他本以為只是報平安、或者請人來接她甚麼的,沒想到她打算說“今晚不回家”;而在掛掉電話之前,雪之下太太卻忽然向她提議,要親自過來、與她合作在他面前演一場戲。
結果才剛打個照面,兩人的謀劃就被他直接拆穿,弄得現在不上不下,要演不演的很是尷尬。
事情的經過大概就是如此。
至於演戲的目的是甚麼、要演甚麼,天空寺悠暫時還不清楚——不過那兩個保鑣,應該不是帶著好看就是了。
“這樣啊,我明白了。”雪之下太太輕嘆一聲,身姿如芍藥般凜然筆直,溫和卻又不失氣度的目光筆直地注視過來。
“天空寺君,能請你配合一下嗎?就當是陽乃的願望了。”
“願望……”
天空寺悠若有所思地低頭,望向難得尷尬地捂住臉的陽乃,看得見她黑髮下的紅潤耳根。
他想了想,有些安心笑了起來:“可以啊,要我怎麼配合?”
“不用多想,說出你的心裡話就可以了。”
說完,雪之下太太雙眸微斂,溫婉大方的表情逐漸收起,輕輕撥出了一口氣。
然後,平靜開口:
“天空寺君,你是喜歡陽乃的吧?”
“喜歡。”
他的回答迅速而果決,彷彿不容質疑。
兩人依舊牽著的手,稍微握緊了些。
“喜歡哪點我就不問了……”頓了頓,雪之下太太的語氣逐漸鋒銳起來。
“陽乃生於雪之下家族,靠著雪之下家的資源成長起來,理應用自身的能力為家族做出貢獻——在這點上,她從未令我失望過,不論是應酬還是企業內務都處理的井井有條,對於必要的犧牲也有著相應的自覺,我基本上做好了將雪之下家的家業交付給她的準備。”
“也就是說,不出意外的話,她將會成為我們雪之下家的下一任家主。”
“如果你想跟她交往的話,就必須做好入贅,或者證明自己擁有能夠代替她扛起整個家族責任的能力。”
“而如果你只是單純地喜歡著她、完全沒有考慮過未來的事情,那麼為了家族考量,哪怕陽乃不同意,我也會盡早強行將你們拆散……比如送她去國外留學。”
澄澈的嗓音劃破了夜晚的寧靜。
鋒銳如刀的目光直刺而來,充滿威壓而冷酷的話語不停落下。
風吹動雪之下太太的黑色短髮,唯有那不容躲避的冰冷眼神清晰可見。
“或許你會覺得我小題大作,認為只是談個戀愛而已,何必牽扯到家族未來之類的事情……”
“很可惜,這就是雪之下陽乃的現實。”
“曾經只是個租借男友的你,完全沒必要考量的現實——她正是為此才接受了嚴格的禮儀訓練,並從小鍛煉出在政商名流之間週轉應對的手腕,對應酬、聯姻的安排也總是毫無怨言地接受。”
“她接受了這個現實,那你呢?”
於是,雪之下太太發出了質問:
“想跟這種沉重的女人在一起,你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
夜晚雲層如蓋,晚風清涼,捲動了幾縷寧靜。
沉默不語間,天空寺悠握緊了那隻微顫的小手,從柔軟的指尖感受到冰涼。
她微垂著目光,雖然臉上掛著微笑,眼神卻有些黯淡、無奈,以及決絕的坦然。
——這是她藉由母親之口,想告訴自己的話。
像謎題找到了答案,天空寺悠逐漸恍然。
為甚麼都到這個地步了,系統卻還遲遲沒有給出任務完成的提示呢?
和答應跟她交往無關,也和互相告白無關……能夠『滿足』她的,並非隨口就能說出的話語,而是誰也無法否定的真切行動。
全部解釋起來有些複雜,那麼總結一句話,就是——
直到最後的最後,他喜歡的那個人依然如此扭曲。
“雪之下陽乃,真的是個超級麻煩的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