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寺悠沒有醉,自然看得很清楚。
她一邊說著『今天大家都要來說真心話』,一邊拿酒精當作藉口,又戴上了一層面具,
甚麼英雄、甚麼求救,全都是她為了勾起自己的同情心,才故意表現出來的弱小樣子吧?
所以說她扭曲。
本該坦誠真心的時候,她卻依舊選擇了算計,選擇了請君入甕。
若要說那矛盾的模樣,或是她處世之狡猾,這個人確實算是一個成熟的大人。
還是個釣魚宗師。
雪之下陽乃的演技就算沒有完美級,也絕對是達人級中的頂峰——套用網文的說法,大概是半步完美?
普通的高中小男生,或許真會因為心中那點男子氣概和英雄情節而上了她的當,被她順利地抱回家,過上白富美包養小奶狗的愉快生活。
這段日子的相處,已經讓天空寺悠對〈雪之下陽乃〉有了足夠的認識。
所謂的認識,並非知道她的出生年月日、知道她的身高體重、知道她喜歡或討厭吃甚麼東西……
所謂的認識,是記住了這個人,在心中留了她一個位置;並且從此以後,很難再將她從腦海中忘記。
天空寺悠望著眼前的女性,不用說,她的樣貌早已深深刻入眼中。
能忘掉嗎?有系統在,她能。
而自己的話,面對這個戴上了無數面具,時而堅強、時而脆弱,總是愉快地笑著、總是自信又靈巧地走在自己身旁,狡猾得像只狐狸,撒嬌時卻像個普通女孩子一樣的女大學生。
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就忘掉啊?想都別想!
“輪到你的回合了嗎?你想說甚麼。”
只是稍微訝異了一下,雪之下陽乃便收起了方才的所有表情,微微抿唇,稍顯鄭重地端坐在原位。
這或許是最終決戰了吧?兩個人都有這種想法。
天空寺悠卻搖了搖頭。
“酒杯給我。”
雖然不解,雪之下陽乃依舊將喝乾的小酒杯遞給了他。
新的酒壺恰巧送上。
在她詫異的目光中,天空寺悠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一口飲下。
然後咂了咂嘴,忍不住皺起鼻子:
“果然喝不習慣啊。”
前世他不抽菸,酒僅止於淺嘗,每天的行動都很規律,醫生都說他很健康。
他的工作不需要喝酒應酬,根本不習慣將這種又苦又澀的液體灌入嘴中——記憶中的味道是這樣的。
而現在,燒酒那彷彿黏在喉嚨、為口腔和大腦帶來刺激的感覺,他這個十七歲的身體就更不習慣了。
放下酒杯,天空寺悠緩緩撥出一口濁氣,嗓音多了種沙啞的低沉感。
“陽乃,我的臉很紅嗎?”
陽乃乖巧點頭:“開始紅了喔。你應該是第一次喝酒吧?”
“算是吧,也不想有第二次了。”天空寺悠沒有喝茶緩解,而是頂著逐漸發熱的臉頰,和雪之下陽乃對上視線。
“要說的第一件事情——
我對你很有好感,要說喜歡也未嘗不可,這點我們接吻的時候,你應該都能感覺得到。”
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微微收緊,雪之下陽乃勉強笑著:“是啊,所以我才會說你入戲了。”
“這就是演技好的困擾啊。”天空寺悠聳了聳肩,神情平靜,“謊言說久了,到最後也就跟真話沒甚麼兩樣了……只要沒有人願意拆穿它,那麼遲早有一天,就連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不是演技。”
雪之下陽乃默默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喝乾,眼神緩緩冷了下來。
“你是想說,我不該這麼急著拆穿我們之間的謊言?”
就像在責怪她不識時務、不懂得看時機一樣,明明現在兩人都確認了彼此對對方都有好感、他卻說出這種甩鍋一樣的話,也難怪雪之下陽乃會生氣。
“這就和我要說的第二件事有關了。”
天空寺悠拿過酒杯,跟她較量般地又喝一杯下去,耳朵發熱的感覺十分明顯。
然後,若無其事地開口:“要是我真的成為你的男朋友,你有可能會——”
失去記憶,再也記不得和我之間發生的事情。
這句話剛要出口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酒意上腦,眼前出現了斷片般的恍惚、雜音在耳邊繚繞。
心臟彷彿被魔女之手捏緊了般,冷汗迅速浸溼了背後;系統面板隱約出現在眼角余光中,閃爍片刻便消失不見。
好似總算脫離了某種幻覺,他回過神來,發現雪之下陽乃正眼神發冷地看著自己。
“你是想說,我不該這麼急著拆穿我們之間的謊言?”
“……”
天空寺悠沉默地低下了頭。
手邊沒有酒杯,更沒有第二杯滿上的酒。
……嘖,竟然會變成這樣嗎?
上次想對穹說的時候,因為只是有那個念頭而已,系統就給個警告了事。
而這次,當他真的要豁出去、對雪之下陽乃說出和系統、和任務有關的事情時,系統就不再留手,直接用最高大上的方式堵住他的大嘴。
時間回溯說用就用,真不愧是系統大爺啊。
——不過這個情況,也算是早有預料吧?
天空寺悠嘆了口氣,再次拿過酒杯,一口喝下。
“這和我要說的第二件事有關……”
因為某種原因,我們不再是租借戀人的話,會出現非常糟糕的事情。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的瞬間,手中的酒杯便不由自主地落下。
一股疼痛自心臟襲來,天空寺悠猛地瞳孔一縮,彷彿眼前被陰影所掩蓋,知覺迅速失去了訊號。
回過神來,雪之下陽乃依舊在看著自己,酒杯也還在她手上。
“你是想說……你怎麼了?沒事吧?”
“……”
天空寺悠低下頭,緊咬著牙關沒說話。
心臟就像被捏爆過一樣,還帶著殘留的疼痛與驚顫;恐懼在腦海中留下了陰影,彷彿有魔女的神吟在耳邊繚繞。(和諧)
他用完美級的演技蓋住了自己的反應,卻還是無法抑制身體本能性的輕顫。
——這就是把系統弄得太敏感的下場嗎?
第三次有洩密的念頭,就會直接被弄死、然後時間回溯?
真就從零開始的租借男友生活啊……
“喂,別不說話啊。才喝一小杯酒而已,不至於這樣吧?”
沒從他那邊得到回答,微冷的眼神立刻變成擔憂。
陽乃俯身湊了過來,手掌放在他的額頭上,然後趕緊拿手帕擦掉了從他額角滑落的汗水,捧起他的臉頰仔細翻看。
“喝酒上頭了嗎?不對啊,臉色迅速發白、冷汗頻出……是酒精過敏?”
她端詳著他的臉色,眉頭緊皺、神情焦急,很快就做出了要帶他去醫院看看的決定。
天空寺悠按住了她的手,仰起臉,若無其事地露出微笑:“我不會醉,也沒有酒精過敏……你別擔心。”
陽乃卻直接翻了個白眼,滿臉鄙視地道:“聽人說『別擔心』,然後真的就不擔心的人是笨蛋吧?你看我像是笨蛋嗎?”
“不像。”天空寺悠嘆了口氣,老實道,“好吧,我就是酒精過敏……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那就乖乖喝你的茶吧,別再碰酒了。”
雪之下陽乃果斷叫來服務生,讓茶匠再泡一杯新的茶來,然後微咬起唇、輕聲嘟嚷著:“還好我沒真的讓你喝酒,要不然現在得愧疚死啊……”
見她那面帶慶幸的可愛模樣,天空寺悠忍不住笑了出來,像是清風忽地吹散了心中的烏雲。
某個決定迅速成型.心臟不再發疼,就連聲音都不自覺地柔和下來:“陽乃,我要說的第二件事,希望你能聽聽。”
動作一頓,雪之下陽乃看著酒杯,漫不經心似地點頭。
“行,我聽著,你說吧。”
“這只是我一個小小的請求……”
天空寺悠輕輕吸了口氣,神情認真地凝視著她,一字一句地開口:
“要我付錢也沒關係,我們可以繼續做租借戀人嗎?”
摸著酒杯的手僵住,雪之下陽乃微張開嘴,愕然不解地望向了他。
在她面前,天空寺悠第一次笑得如此溫柔而燦爛。
“請你相信,我最後一定會答應你的。”
“我會如你所說,去成為站在你面前的英雄——只是在我做好所有的準備之前,我希望我們的關係不要改變。”
“期限是……”
……
…
於是說到底,天空寺悠和普通的高中生,其實也沒甚麼兩樣。
看透謊言,卻依舊被謊言所欺騙;
知道真相,卻心存僥倖、不願去面對太過殘酷的真相。
至少現在,他仍無法成為像雪之下陽乃那樣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