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那麼說,雪之下陽乃還是給他叫了一壺茶,不過不是龍井,而是職人茶匠泡的靜岡茶。
入鼻清爽、入口卻是濃厚的茶味,濃郁的覆香嫋嫋不絕,融合著淡淡的澀味,飲下後圓滑甘醇的口感盈滿唇齒之間。
“好喝。”
“我的這杯也很好喝。”她點了一壺燒酒,晃了晃杯中的清澈酒液,不緊不慢地說,“現在包廂裡只有我們兩個,偷偷喝不會被發現的,真的不試試嗎?”
“你就這麼想灌醉我嗎?”天空寺悠無奈搖頭。
見她舉起酒杯、也用茶杯回應了她。
喀,瓷器撞擊的聲音安靜響起。
仰起線條優美、白皙盈潤的脖頸,雪之下陽乃一口將清酒灌入喉中,雪色的雙頰很快便浮起兩抹紅暈。
放下酒杯繼續斟酒,她嘴角帶著鬆軟的笑意,撇了他一眼。
“灌不醉的。你也是,我也是。”
“……”
又開始不說人話了嗎?
沒有做出回應,天空寺悠默飲茶水,任由茶香驅散對面傳來的酒味。
他像在盯著桌面發呆,其實只是在看著系統面板。
剛才梳頭髮,系統給了他「遊戲(達人級)」和「靈光一閃(狀態)」這兩個永久性的獎勵。
錢和一次性的就不說了,收穫頗豐——估計是梳頭髮這個舉動,在她心中真的是男友才能做的行為吧?
再加上她之前說的那些話,還有現在表現出來的態度……
‘差不多了嗎?’
天空寺悠閉上了眼,看不見茶水、也聞不到茶香,只能感覺心臟在微微下沉。
‘第一個任務,就到今天為止了?’
『百里尋妻』這舉動,直接將雪之下陽乃破防、滿足了她空虛的內心,讓她對自己的男友身份,認同到不能再認同。
或者直白點說——
一旦雪之下陽乃喜歡上他,想讓他成為真正的男友,任務就會宣告完成。
系統到現在還沒提示,或許是因為,她沒有親口提出這個要求的關係吧?
心裡猜想著,手中卻不自覺地握緊了茶杯。
天空寺悠緩緩吐出一口氣,睜開眼睛,平靜對上她從未離開自己臉上的目光。
“這裡應該就能好好談話了吧。那麼,要繼續說剛才的事情嗎?”
酒杯放在唇邊,雪之下陽乃停下了動作,似乎是在思考。
“……嘛,首先想跟你說一件事情。”
天空寺悠專注地凝視著她,順便喝了口茶:“甚麼事?”
“我們的事情被我媽發現了。”
“噗!”
咳咳咳……
天空寺悠第一次發現,原來把茶噴出來濺自己滿臉這件事,並不是動畫效果。
他接過雪之下陽乃忍著笑遞來的毛巾,擦了擦臉、又把四濺的茶水擦乾淨後,忍住尷尬,語氣故作平淡地回答:
“怎麼發現的?”
“我母親很敏銳,她察覺到我最近的表現有點奇怪之後,就直接過來逼問我了……就算我不說,她也會因為好奇而去查你的事情,為了避免她來找你麻煩,我就把我們的事情大致上都給跟她說了一遍。”
解釋完,雪之下陽乃又補了一句:“舌吻的事說了,你全項全能,打爆拳擊機的同時還能潛入莊園的事情沒說。”
捏著下巴,天空寺悠若有所思地點頭。
“這樣啊,那還好……不對,好個毛線啊!?”他猛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直接跟你母親說,我們兩個舌吻了?”
“誒嘿嘿~”她縮起肩膀,吐了下舌頭,非常做作又非常可愛地笑著,“沒辦法嘛,我母親看得出我在說謊,所以當她問我我們做到了哪一步的時候,我當然只能老實回答呀~”
“你真是……”
單手扶著額頭,天空寺悠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她,卻又忽然想到了甚麼,微微皺起了眉,視線掃過她的臉頰。
酒醉般染上的自然紅暈,沒有被扇出來的指印……
他莫名鬆了口氣:“你母親沒有責怪你?通常聽到這種事,當家長的反應不是會很大嗎?”
“責怪當然有,不過她是個很理性的人,只要能好好跟她溝通、把她說服,她會願意去理解的。”
雪之下陽乃聳了聳肩,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眼睛逐漸彎成月牙、笑眯眯地湊向了天空寺悠:“你在擔心我,怕我被我母親打嗎?”
“是有那麼一點。”說完,天空寺悠冷酷地將她的腦袋推回對面,“知道我們的事情之後,你母親有說甚麼嗎?”
見她現在還能笑嘻嘻地和自己聊天、一副想讓兩人的關係更進一步的模樣,天空寺悠也差不多能猜到她的回答了。
果不其然,雪之下陽乃雙手撐起下巴,嘴角帶著很甜的笑容,看著他說:
“說了喔。讓我們正式交往,早點結婚。”
“我就知道……”天空寺悠嘆了口氣。
話音落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甚麼,只能喝茶緩解紊亂的心情。
雪之下陽乃晃了晃小酒杯中的酒液,將其中的清酒一口喝乾後,用力放在了桌上。
乓!
那聲音驚醒了天空寺悠,讓他不由跟著放下茶杯。
“老實說,不管是聯姻還是應酬,我都很討厭。”
雙手撐在身後,雪之下陽乃仰頭看向天花板的燈,張了張柔軟的唇,呢喃出聲。
愣了一下,天空寺悠姑且跟著她的話題:“畢竟你只是個大學生,如果沒有家族企業的壓力的話,現在可能在跟朋友們一起去KTV唱歌、新宿逛街甚麼的吧?責任帶給你優渥的家境,卻又剝奪了你的自由。”
“是啊,我就知道你懂。”
她笑笑,拿出長輩一樣的口吻,語調故意沉了幾分下來,緩緩道:“家族的責任是一代代傳承下來的,只要還姓雪之下……不,就算改了姓氏也沒有。”
“只要這份血統還在,就會有無法避免的東西扛在肩上,要說能不能逃?當然可以!”
“有能力的話誰都能逃,而雪之下陽乃明顯是有能力的,她隨時都可以逃到誰也不認她的地方,用頭腦和雙手來換取既自由、也優渥的環境。”
雪之下陽乃嘆了口氣,語氣不再故作老成,撇撇嘴,厭煩卻無奈地道:“但我離開了,我的家人怎麼辦?我母親、祖父辛苦經營的家庭企業誰來繼承?我那個不成材、頑固、天真到爆的愚蠢妹妹嗎?”
她哈地一聲嗤笑,毫不掩飾話語中的尖銳。
“小雪乃是有能力。可等她將那份能力用在商場上,她大概也會變成我這樣的『怪物』吧?”
“只會說謊、拿笑容和樣貌當作武器,不論和誰接觸、不論說甚麼話都要帶著算計,永遠無法跟人誠心交流的怪物……只要我有一個就夠了。”
“她的話,就繼續當自己的『冰之王女』去吧。誰讓我最開始沒逃呢?機會成本和沉默成本的計算方式,是個成年人都知道,我才不甘心就這樣逃走呢。”
說到這裡,雪之下陽乃忽然一頓,然後鼓起酡紅的臉蛋,不滿地瞪向了他。
“那邊的,為甚麼你都不說話啊!”
天空寺悠又給自己倒了一壺茶:“我在聽你發洩呢。發洩完了嗎?”
“還沒!”她恨恨不平地哼了一聲,小酒杯一杯一杯飲下,一壺燒酒很快就被她喝完。
又叫了一壺,在酒送來之前,陽乃看著他平靜的表情,再次開口:
“所以,你懂我想說甚麼了嗎?”
“你很討厭現在的生活,卻又為了妹妹而無法拒絕?”
她頓時嫌棄似地抱住雙臂:“這甚麼妹控級別的想法啊?”
天空寺悠悠閒喝茶,完全沒有吐槽回去的打算。
雪之下陽乃自討沒趣地撇嘴,扇著發熱的臉頰,語氣懶散地說道:“很簡單的道理啊……倘若英雄站在了該保護的人身後,那又有誰能夠對抗怪人呢?”
“小雪乃還不成熟,先成熟起來的姐姐,自然得把所有的責任都扛下來~沒錯,我就是英雄!”
她又哈哈地笑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舉起拳頭,一副下一刻就會變成光的模樣。
無奈地抿起唇,天空寺悠將自己的杯子推給了她。
“前面才說不是妹控,後面就說是為了妹妹,你果然醉了啊。喝點茶解酒吧。”
“就說了,我不會醉。”
雪之下陽乃接過杯子,沒有喝下,只是用唇瓣抿著他剛才碰過的杯緣。
醉意朦朧而又冷靜如冰的雙眼直視著他,臉蛋微微泛紅、嘴角愉快揚起,但實際上卻根本沒在笑。
“話都說這麼多了,我想聰明的小悠悠應該聽得懂我的意思……那我就直接問啦。”
包廂內無比安靜,就連腳尖不安地摩娑榻榻米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她輕聲說:“你願意站在我身前嗎?大英雄。”
【如果英雄在保護他人,又有誰能來保護英雄呢?】——隱約之間,雪之下陽乃似乎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這已經不再是暗示了,而幾近詠歎、慟哭,試圖抓住那根稻草的大聲求救。
“……”
背脊挺直地坐在原地,天空寺悠嘴唇緊抿,沉默地凝視著雪之下陽乃。
在層層的成熟偽裝之下,她也不過是如此單純、脆弱,比一般人都更有少女心的女孩子而已。
做了幾周的租借男友,他當然知道……知道這傢伙,到了近乎告白的這一刻,依舊如此扭曲。
酒香漸不可聞。
天空寺悠抬起手,從她手中收回了自己的茶杯。
“回答先等等,可以讓我說說自己的想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