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或者說徹底死寂下來的和室中。
“我……我真沒想到從小時候就很懂事的你，竟然會做出這種事來。”
在雪之下陽乃停下言語、垂著目光輕抿茶水的時候，雪之下紗織按著自己的額頭，難以接受似地喃喃念著。
她總是從容淡雅的臉色有些難看，胸口高高起伏，只能透過深呼吸來平復心中波濤洶湧的情緒。
畢竟她的女兒，一名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大學生，不只在網路上租了一個小她三歲的假男友，還認識不到幾天就主動強吻他、跟他發展成可以舌吻的關係，甚至想單方面地假戲真做、正式跟他交往……
這要是文學作品，說不定她還有興趣品讀一下，瞭解人性到底可以有多扭曲；但現在，當事人卻是她十分看重、信任，視作未來家族接班人的大女兒……
“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對吧？”
雪之下紗織還抱有希望，畢竟女兒有著調皮的一面，面對妹妹時，更是常開那種既幼稚又惡劣的玩笑……說不定這次也是如此。
雪之下陽乃卻搖了搖頭，放下茶杯，目光認真：“你知道的，我不會在這種事上開玩笑。”
“……”
蓋棺定論的回答，讓雪之下紗織緩緩閉上了眼，面無表情地端坐著，陷入短暫的沉默。
對於母親的反應，雪之下陽乃並不意外，心理準備已然做足。
就像早戀被發現的小孩子等著父母教訓一樣，她的表情十分乖巧，卻又有種“你趕緊罵，罵完了我也不會跟他分手”的無賴任性。
似乎是經過了一番心理鬥爭，雪之下紗織再次睜開眼時，望向自家女兒的目光雖仍冰冷，但語氣已經不再那麼僵硬。
甚至，能聽得出些許無奈和愧疚。
“陽乃，這就是你遲來的叛逆期嗎？是因為我過去對你太嚴厲，認為你很懂事、就將期望全都放在你身上，這卻讓你壓抑過頭，才會做出……”
“不對，和母親無關喔。”
清澈堅定的嗓音驀地響起。
就算是在這種嚴肅的氣氛中，雪之下陽乃依舊露出笑容，一派輕鬆地說著：“只是那傢伙該死的迷人而已，我才會一不小心就喜歡上了他……和其他人無關，這是我和他的問題。”
“而且，要不是我的性格那麼糟糕，或許也沒辦法跟他發展到這個地步吧？所以其實我很感謝你呢，母親。”
雪之下陽乃眨了眨眼，對著眼神逐漸恐怖起來的母親，表情誠懇地如此道謝：“謝謝你從小那麼嚴厲地教育我，讓我變成了這種既扭曲又糟糕的傢伙，才有機會和他遇見！”
氣氛並未因為她的語氣而變得輕快，反而更加冰冷而沉重起來。
強壓下內心的退卻與妥協，雪之下陽乃和母親四目相對著，臉上的笑容從未有過變化。
不成熟的回答、幼稚的挑釁，還有刻意過頭的裝傻——那只是一種證明。
證明脫離了那些面具的雪之下陽乃，終究只有這種程度而已，根本不是大家所認為的完美超人。
但她現在不怕，已經不怕將弱小的自己展現出來了。
因為，至少會有一個人會接受這樣的自己。
無論再怎麼後退，他都會像英雄一樣，迅速趕到自己身後、伸出溫暖的雙手。
誰說扭曲不能掰正？誰說沉淪下去就會被泥濘所掩埋？
女孩子就要有點夢想，就把自己當成美人魚，在大海中越陷越深也沒甚麼關係吧！
——於是，這就是她想告訴母親的事情。
哪怕原因和過程再怎麼糟糕，只要結果ALLRIGHT就行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
畢竟在這段租借的謊言中，雪之下陽乃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真實心意——
因為一句話便跨越了131公里過來找她的那個少年，她是怎麼樣都不願意放開了。
“……”
時間走得很慢，每秒都度日如年。
不知過了多久，恍如大雪被陽光融化，和室內的氣氛驟然一鬆，回到了初夏的溫暖。
“唉……”
母親像是認輸一樣，不再試圖用目光壓倒自己，而是垂下長長的睫毛，無奈似地嘆了口氣。
“這才是真正的成熟嗎……看來我對自己的女兒，瞭解還是不足啊。”
從她那態度中感覺到了甚麼，陽乃頓時驚喜地睜大了眼：“母親，你的意思是……”
“別誤會了，我可沒甚麼意思。”
表情重回平淡，母親伸出白皙的手臂，端起茶杯輕啜一口，沉靜道：“陽乃，你畢竟已經成年了，除非是和家族有關的大事，我更願意與你商量一番後再做決定，而非直接命令你。”
“聯姻的事情不也是嗎？當初我只是提個意見、分析了下聯姻後能帶來的利益而已。如果不是你自己想做出『犧牲』，我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跟結城家聚餐、你也能跟自己的小男朋友到處去約會了。”
“還有……”
看著母親若無其事地絮絮叨叨起來的模樣，陽乃不由扯起嘴角，呵呵冷笑一聲。
——這個老太婆，想把鍋都推到她身上、維持自己作為母親的完美形象嗎？
當初那個【反正對方的條件不差、你又老是不交男朋友，看上去就是想單身到死的模樣，乾脆老孃直接幫你安排相親，把女兒嫁出去的同時還能增強家族的實力，你也不用再擔心應酬的事情，簡直就是一舉三得呢】的嘲諷眼神，她到現在都還沒忘呢！
所以說性格扭曲這點啊，絕對是會遺傳的！
“你那甚麼表情？”母親的聲音一頓，投來了威壓極高的目光。
陽乃撇開視線，假裝喝茶，用茶杯掩飾自己的表情：“甚麼都沒有喔～”
“……算了。”母親長嘆口氣，今天不算的話，總覺得很久沒聽見她這種滿是無奈的嘆息聲了，“女兒長大了，確實會開始頂撞父母，甚至為了愛情而拋棄親情……”
“那甚麼，我還沒有那麼做吧？”
“還？”聲音超級冰冷，超可怕的。
“口誤、口誤，喝口茶冷靜一下。”
放下茶杯，陽乃給母親滿上靜岡茶葉泡的茶水。
雖然視線沒有半點降溫，母親還是端起茶水，在繚繞的白煙中，緩緩開口：
“不管是談戀愛還是聯姻，這些事情你都要自己處理好，我只會負責跟結城家進行生意上的磋商，絕口不談私事。”
“謝謝，我能處理好的。”陽乃瞬間認真起來，公事公辦地點頭。
“他人怎麼樣？”
“外貌水準之上，專業級別的多才多藝，說是怪物也不為過，配我說不定還有點浪費呢。”
母親驚訝地眨了眼，旋即勾起笑容，輕哼了聲：“不愧是我的女兒，眼光不錯。”
為了避免再次惹她生氣，陽乃沒有反駁，而是挺起胸膛，驕傲地露出微笑。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母親想了想，又問，“你們現在還沒交往吧？我不清楚那個『租借男友』是甚麼東西，但你有把握越過這層關係，將他拿下嗎？”
“有把握！”
這麼回答著，雪之下陽乃卻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心臟莫名有種被捏緊的感覺。
她只將其當作錯覺，不去在意——表情正如語氣那樣，自信而堅定。
母親見狀也安心了下來，點頭道：“有把握就好。你們甚麼時候結婚？他高中畢業，還是大學畢業？最好還是入贅，但要是他的才能我們雪之下家駕馭不住的話，出嫁也沒問題，姓氏的繼承就交給雪乃煩惱就好了。”
“母親，你想太遠了啊。”陽乃不由苦笑，語氣卻沒有半分退讓，“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說，等我決定好了會通知你的，你可以不用擔心那麼多。”
母親一愣，眼睛旋即半眯而起，露出了饒有興趣的微笑。
“啊拉，果然到了叛逆期了嗎？”
陽乃毫無畏懼，以笑容還以笑容。
“都聽話那麼久了，讓我叛逆一下不會怎樣吧？”
“可以喲，容忍小孩子的任性，這點氣度是合格的母親應該具備的……啊，抱歉，作為小孩子的你應該不能理解吧？”
“畢竟人家還年輕嘛～”
每字每句宛如掀起了寒風，氣溫正不斷地降低中。
兩方臉上都帶著嗜虐而殘酷的笑容，目光都冰冷的像刀鋒上的反光。
在這間和室中，一場屬於母女的刀光劍影正徐徐展開。
——不過急著天空寺悠約會，雪之下陽乃很快就停下了對峙，和雪之下紗織道別。
“我有事要先走了，午飯前回來。”
“你的小男朋友在這裡？”
“你猜～”
“……算了，記得準時。哪怕拒絕聯姻，和結城家打好關係也沒有任何壞處。”
雪之下紗織頭疼似地摁著眉心，抬眸望向她時，臉上卻有著柔和的笑容。
“加油吧，陽乃。”
轉過身，雪之下陽乃自信且隨意地擺了擺手。
“放心，好不容易才喜歡上某個人，當然要纏著他到最後啊！”
“嗯，很好的想法，不愧是我的女兒。”
“……”
拉開門，雪之下陽乃不由嘴角一抽。
——所以說，別甚麼事都往你自己臉上貼金啊！
隨後，這間和室的門被她用力關上。
過了一段時間，她輕輕拉開了商店街某間小茶館的包廂門。
回過頭，雪之下陽乃朝他笑著開口：
“要喝甚麼？還是偷偷喝點酒，怎麼樣？”
“我還沒成年呢。”
“別管甚麼年齡了，陪姐姐醉一下嘛～”
白眼一翻，天空寺悠就當沒聽見，徑自走進包廂內：
“給我來壺龍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