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度假莊園】,大門外。
陽光依舊燦爛,清涼的空氣被山風捲起,徐徐吹動著散亂的黑髮。
天空寺悠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張了張嘴,似乎想對早就回到了那棟小樓、和父母接著享用午餐的女青年道別。
不過要說的話早就說完了,他也只是默默地收回視線,嘴角抿起清淡的笑容,跨入事先叫來的計程車。
“麻煩輕井澤站。”
引擎聲細微,震動幾不可查,是輛好車。
靠在柔軟的皮椅上,天空寺悠望向窗外緩慢倒退的風景,思緒也在腦海中緩慢盤旋。
——租借男友是個好工作。
不知從何時起,他的想法產生了轉變,最近甚至開始喜歡上了這份工作。
以金錢為開端,正大光明地去和他人親密接觸,不用負起任何責任——因為雙方都知道,再好聽的甜言蜜語、再溫柔的視線,都只是一閃而逝的花火,沒過多久便會歸於沉寂。
所以能直率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所以能毫無負擔地擁吻於她,那樣的感覺既輕鬆又令人著迷。
水原千鶴曾經說過,她做這份工作的原因,第一是掙錢,第二是想站著把錢掙了。
租借女友出租的心而非身體,想帶來的是心靈上的撫慰、而非肉體上的宣洩。
她想成為能保護傷口的創可貼之類的存在,想為他們在那短短的幾個小時裡,離開殘酷而艱難的現實,笑得足夠開心。
——哪怕是個謊言,也要讓它成為最美麗的謊言。
那麼,他呢?
“輕井澤站到了。”司機說。
付了一筆不斐的車費,天空寺悠買好車票,坐上了正好入站的新幹線列車。
窗外的景色再次飛速流逝,他單手撐起腦袋,默默凝視著那片看上去寧靜不動,卻又隱約有些變化的悠遠蒼穹。
反正閒得無事,那就再問一次吧:
自己是帶著甚麼樣的心情,從最開始只打算表面上演好男友的身份,只把雪之下陽乃當作單純的礦脈進行挖礦;到現在即使扭曲、即使離奇,也要跨越一百多公里過來,將這份租借關係延續下去呢?
很明顯,回答只有一個——
不只是雪之下陽乃,他也入戲了,徹底沉浸在了這場虛假的戀愛之中。
專業的演員都會因為過於入戲而產生心理問題,比如飾演精神病的會越來越瘋狂,演殺人魔的會產生出殺人衝動,演精神病的殺人魔更不用說……演技越好的就越是如此。
畢竟成為那個角色,本就是「演技」最完美的表達方式。
正因如此,這些演員都會定時去看心理醫生,強迫自己出戲——借他人之手,分清楚演戲和現實的差別。
往小了說,戲劇殺青卻愛上了彼此的男女主角,更是數不勝數。
而他雖然有著完美級的演技,卻沒有完美級的心理醫生、也沒有人喊著讓他回歸現實——那個狗系統總是沉默,約會的時候其實很常會忘記它。
對天空寺悠來說,和雪之下陽乃交往的這段時間,每一次的悸動、每一次的喜悅,都是清晰無比、難以否定的現實。
他會因為她不甘心的表情而得意,也會因為她露出的黯淡表情而沉默;會因為她綻放出的笑容而感到開心,也會因為她耍小孩子脾氣而覺得無奈。
哪怕回到了家,雪之下陽乃也沒有從他的人生中脫離。
所以,水原千鶴的認知是錯誤的——他絕對不是一個合格的租借男友。
『東京站到了、東京站到了……』
電車廣播驀地響起,恍然回過神.天空寺悠起身離開了新幹線。
換車途中,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弧度不由上揚。
兩人分開前,雪之下陽乃是這麼說的:
“雖然我們的關係維持現在不變,不過我不會再隨便親你了喔……要親的話,必須由你這邊主動。”
真是個狡猾的傢伙啊,天空寺悠忍不住感慨。
因為這次是自己主動『續約』,她便自認佔了上風,開始慢慢對他提出了要求、一副準備吃定他的模樣。
而所謂的戀愛,就是先低頭的那一方敗北——雖然天空寺悠不認為自己真的輸了,但他並不討厭雪之下陽乃的小心機,也不討厭這樣互相算計的戀愛關係。
或者說,挺喜歡的。
和她一樣,天空寺悠也不小心喜歡上了自己的租借戀人——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回來了。”
下了車站、回到了家,時間是下午兩點。
穹在房間裡玩電腦沒有出來迎接,走廊微亮,屋內瀰漫著披薩的香味。
天空寺悠先是上樓回房放東西,然後拿著衣服進到浴室,準備洗掉今天一天的奔波疲憊。
「煥然一新」能讓他不染塵埃,但洗澡、泡澡的最大意義,還是在於獨自一人時的思考,讓自己像隨著熱水而化開一般,徹底地放鬆下來。
隨便洗完了頭髮和身體,他仰躺在浴缸內,看著熱水慢慢地沒過大腿,思緒也隨著白煙蒸騰上升。
“哈……”
睜眼呆了半晌,天空寺悠不自覺嘆出一口氣來。
人要到甚麼時候才能察覺,自己喜歡上某個人的那個瞬間呢?
有些人是在前桌的女同學遞來試卷,回頭對視間朝自己笑了一下的時候。
有些人則是在團體活動中獨處,她突然湊了過來、熱情地在那邊說著不懂的話,只是想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寂寞的時候。
而他的話……
大概是在今天早上,乘坐著新幹線、看著窗外風景時,滿腦子都在想像著她會露出怎樣笑容的時候吧?
“還以為我的青春期早就過了,沒想到現在才來啊。”
天空寺悠自嘲似地笑了笑,然後關上熱水,讓自己向下沉淪、耳邊都是水波攪動的聲音。
直到憋不住氣了,他才猛地仰起身,深呼吸平靜下來,讓自己的表情不再那麼矯情、糾結。
“如果沒有系統的話……”
水珠從髮絲間滴落,天空寺悠垂著腦袋,過了良久,才用低啞的嗓音開口:
“當然可以,我會站到你的面前,去成為符合你心中標準的英雄……你的笑容,我還想多看看啊。”
浴室響起迴音,只是無人聽聞。
一旦她聽見了這個回答,根據系統所言,兩人的關係將到此為止,她的記憶會被修正。
由系統帶來的相遇,也會由系統親自完結——沒錯,這很合理。
“真是去你○的合理。”
嘴裡嚼著咒罵,天空寺悠起身離開浴室,沒用系統給的狀態,擦擦身子換上了新衣服。
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他拍了拍臉頰,換上一張無奈的微笑。
回到房間,拿出手機,給雪之下陽乃發了一條訊息:
『親愛的,明天去約會嗎?我請客。』
『嗚哇,好肉麻!你不是我那個高冷又抖S的小悠悠,你是誰!?』
『想當個抖M就早點說,我明天就去買道具滿足你。』
『小悠悠真H~』
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天空寺悠收起手機。
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儘量拖延結束期限,繼續和雪之下陽乃以租借戀人的身份相處,
苟延殘喘就苟延殘喘吧——要是這個謊言能一直持續下去,那就與真實無異了,不是嗎?
下一個目標是誰,他沒興趣;任務甚麼時候會不小心完成,他也不在意。
從現在開始,天空寺悠只想盡全力,不留後悔地——
和雪之下陽乃,談場戀愛。
……
…
他忽然想到了甚麼,離開了房間,敲了敲春日野穹的房門。
“穹,有空嗎?”
很快,房內傳來了她慵懶清脆的嗓音:“有空,甚麼事?”
“你上次說,哪天哥哥交了女朋友,一定要告訴你對吧?”
“是這樣沒錯……”
像被扼住了纖細的喉嚨,女孩倏地沉默下來。
旋即,房內猛然響起了雜亂的碰撞聲,房門被砰地開啟。
白色連衣裙恍若蓮花綻放,嬌小的銀髮少睜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瞪向了他:
“悠,你該不會!?”
兄妹倆在門前對視著。
不自覺地,天空寺悠嘴角緩緩上揚,露出了和某人很像、專門拿來逗妹妹的壞笑。
“撒,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