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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節 空空

2023-05-25 作者:遊三

“你若四大皆空,為何不敢看我?”

後來,他還俗了,為了守護另一個女人。

我放棄了,他卻在我失憶後,瘋了一樣,對我說:“為你,可負佛法。”

這幅樣子,哪還有半點矜貴佛子的淡然。

遲了。

01

“你若四大皆空,為何不敢看我?”

他被我綁在床柱旁,蒼白的臉色有一絲薄紅,說:“長蓮,現在回頭,還不算太晚。”

回甚麼頭?

我早就回不了頭。

我貼近他,手掌一寸寸描摹他的臉龐,說:“南淨,你明明喜歡我,為何不肯看看我?你還要騙自己到甚麼時候?”

他不為所動。

不迎合,也不躲閃,這比他衝我發脾氣,還要讓我生氣。

南淨總是這樣,不管我做任何事,都不會挑動起他的情緒。

好像他生來就無悲無喜。

不,也有悲喜,是我孃親去世那天。

他在落雪的院子站了一夜,無聲流淚,我躲在柱子後面偷看他。

他連哭都是隱忍的、無聲的,好像只是雪花落在了他的眼角,是我看迷了眼。

哭了一夜,他朝趴在床邊、守著孃親屍體說話的我,伸出手,說:“長蓮,跟我回家吧。”

我握住了那隻手。

從此,萬劫不復。

02

三年了。

自我情竇初開,發覺自己愛上南淨之後。

我用了三年,都沒能挑起他的情緒。

時間久了,我越來越懷疑,那一夜的落淚,到底是真的,還是雪花在作祟。

軟硬都不吃,我只好使點別的手段。

我往他的吃食裡下了點東西,把他捆起來,打算霸王硬上弓。

這是我看戲本學來的方法,生米煮成熟飯,我不信他會不對我負責。

他一定會對我負責的。

我捧住南淨的臉頰,溫度有些燙,我朝他笑笑,說:“很難受吧,南淨?”

我親了親他的右耳,用極盡魅惑的調子,哄道:“沒關係,我馬上就幫你。”

唇齒下移,我想親親他,距離三指,突然一股力,把我推了出去。

我這才發覺,南淨不知不覺解開了粗麻繩,怪不得我親他的時候,他會這麼配合。

我還納悶,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嗎。

南淨推開我之後,站起來,沒站穩,差點跌到地上。

我連忙去扶他,卻被他毫不留情地推開。

南淨看著我,眼神失望又悲傷,我很不解,說:“你怎麼會——?”

“我早就換過了吃食,長蓮,我勸過你,不要執迷不悟。”

原來,他甚麼都知道,卻還是不阻止我,任由我胡鬧,好像不管我做甚麼,在他看來,都是小孩子的胡鬧,上不得檯面。

我覺得有些丟臉,但很快就被憤怒掩蓋,脫口而出:“是,我就是執迷不悟。”

我不服氣地坐直,一件件數出,那些他對我好的,會讓我誤會的小事。

“如果你不喜歡我,為何要日日照顧我,去年冬天,我染了風寒,你不吃不睡帶我去求醫,還在病榻前照顧了我足足半月,後來我好了,不肯讓你走,你就在地上打地鋪,陪我度過一個冬天,你忘了嗎?”

南淨嘆了口氣,嘴唇動動,剛想說話,又被我打斷。

“還有,半月前,太守的兒子說他愛慕我,每日都來找我,你不肯讓我跟他走,還和他打了一架,你不是向來不攻擊手無寸鐵之人嗎,那為甚麼要打他,你別給我說你是看他不順眼,跟我沒半毛錢關係。”

“最重要的是——”

我掀開枕頭,從底下拿出一張畫,它塵埃不染,紙張也沒起皺,一看就是被主人保護得很好。

不過,這幅畫的主人,不是我。

03

看到這幅畫,南淨沉穩的臉色,出現一絲裂縫,說:“是你偷走的?”

說甚麼偷啊,真難聽。

我瞪他一眼,說:“是啊,我知道你找了好久,沒想到吧,它在我這兒。”

我開啟畫,畫中是一個穿著白衣的女人,提著燈籠,她和我長得極像,或者說,那就是我。

我有些得意,朝他搖搖畫,說:“如果不愛我,你為何每天都要偷偷看這幅畫,一看就是幾個時辰。”

“長蓮,別再騙自己了。”

我站起來,抓住他的手,放在我心口的位置,說:“你看,你心悅我,我也心悅你,你為何一直不肯承認,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怕住持生氣,你別怕,我現在就去找住持,讓你還俗,他一定會祝福我們的……”

說著,我牽起他的手,就要往外走。

“夠了。”

南淨拽住我,鬆開我的手,看著我,眉頭擰在一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氣。

“長蓮,你

還要鬧到甚麼時候?”

“南淨,你還要裝到甚麼時候?”

他搖搖頭,似是對我更加失望了,淡著嗓音,緩緩說:“照顧你,是我對你母親的承諾,太守的兒子心性浮躁,沒有定性,並非你的良配,倘若他日你有真正喜歡的,能靠得住的如意郎君,我一定會給你備好嫁妝,將你託付給他。”

“你!”

他怎麼能就這樣輕描淡寫,把我推出去呢。

他難道不知道,我的意中人,一直都是他嗎?

南淨抬抬手,讓我先別說話,指了指那幅畫,說:“至於那幅畫,長蓮,那根本就不是你。”

他朝我伸出手,像是在哄小孩一樣,說:“別再鬧了,你今夜說的話,我就當從未聽過。”

“長蓮,把畫還給我吧。”

從未聽過?

好笑。

說出去的話,獻出去的心意,怎麼能當從沒說過,怎麼能當一切都沒發生。

心頭又酸又澀,眼前浮起一片水汽,我拿著畫,問:“你說,這不是我?”

“是。”他點頭。

南淨從不說謊,因為出家人不打誑語,他總是恪盡職守,從不逾越佛法半分。

如此說來,真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是誰?”

那個讓他魂牽夢縈,不惜對不起佛祖,也要日日思念,夜夜掛念的女人,到底是誰。

南淨搖搖頭,閉上了眼,似乎是不想去回憶,抗拒道:“長蓮,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是吧。

我冷笑出聲,很快又化為大笑,彎下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把手指放在畫上,“刺拉”,在南淨痛心又詫異的表情中,我把那幅畫撕了。

畫中的白衣女人從中間被撕成兩半,徹底碎了。

這一瞬,我從南淨的表情上,讀出了一絲“天崩地裂”的滋味,他終於失控了。

只不過,不是為了我。

04

南淨快步到我身邊,一掌把我推到了床上。

他接住落在地上的畫,兩手微微顫抖,像是失去了甚麼珍寶。

他抬起頭,目眥欲裂,青筋暴起,像是一隻發怒的野獸,哪還有半分矜貴佛子的淡然。

“為甚麼?”

他字字珠璣,像是一把刀,插進我千瘡百孔的心上。

我看著他笑了,近乎痴狂,說:“因為我愛你。”

南淨看著我,目光很冷,像是被我徹底激怒了。

這一幅殘破的畫、這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讓南淨忘記了那些隱忍、那些淡然,那些不與世俗計較的超脫。

他全部的怒意,好像都在這一刻,被逼到了峰值。

他不惜用最狠毒的話來傷害我,望著我,一字一頓:“我不愛你。”

“永遠不愛。”

05

南淨好像真的不要我了。

他不再管我,也不跟我說話,每天對我視若無睹。

我試了很多次,想要畫出那幅被我撕毀的畫,但我畫功實在堪憂,足足半月,還是畫不出來。

我藉著每天給南淨送飯的由頭,讓他理理我,但他只讓我把飯菜放到門外,連個說話的機會都不給我。

一開始,我還守在門口,可我發現只要我在門口,哪怕到了半夜,他都不肯出來吃飯。

我怕南淨一直不吃飯,只好放棄這個方法。

今日,我像往常一樣,給他送吃的,卻聽到門內傳來女人的聲音。

“南淨大師,我已經被這邪祟折磨好久了,只有你能救我,求你救救我。”

她的嗓音柔若無骨,似在撒嬌,我“切”了一聲,南淨從不吃這套。

“別怕,這裡沒有邪祟,就算有,我也會保護好你。”

這個溫柔耐心的嗓音,是南淨?

不,我不信。

我推開門,餐盤碎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五分四裂,就像我們的關係,再也回不到過去。

我看到那個向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南淨,竟然把她抱在了懷裡。

她抬起頭,朝我看來,我呆呆愣愣,喚了句:“孃親。”

不,她不是我孃親。

只是第一眼相似,仔細看,她哪有我孃親的半分神韻。

“南淨,她是誰?”

“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他非但沒有鬆開她,反而還把她護在身後,不讓我看到她的臉。

“南淨大師,我又聽到它說話了,聲音越來越大了,我好難受。”

南淨拍了拍她的後背,像是忍無可忍,對我說:“出去,別逼我動手。”

從前我生病的時候,他都沒有這樣上過心,我有些不可置信,剛往前走一步,就聽到那女人說。

“別讓她過來。

“南淨,它的聲音讓我好難受,好難受。”

“你怕邪祟是吧?

”我看向她,冷笑,“如果不是做了虧心事,你怕甚麼鬼敲門啊?”

“夠了。”南淨目光如炬,滿是不悅。

他總算是有了動作,我沒動,我倒想看看,為了這個陌生女人,他能做到哪一步。

我本以為他會走過來,把我趕出去,但我沒想到,他直接把這個女人抱了起來。

她一聲驚呼,摟住了他的脖子,他讓她別怕,路過我,徑直朝外走去。

我拽住南淨的衣袖,近似祈求地看著他,說:“南淨,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他神色冷淡,掙開我抓著他的手,指尖泛白,我快要失去全身的力氣。

“放手。”

然後抱著她,頭也不回。

06

那天之後,雪梅住進了寺裡。

我這才知道,他們早就認識了,雪梅被頭疼折磨很久,有時還會出現幻聽,她以為是邪祟作祟,來寺廟上香,對南淨一見傾心。

她說只有在他身邊,才聽不到邪祟的聲音,而南淨真就縱容她每天都來找他,直到進了他的房間。

在我日日為他送餐的日子裡,南淨窩在房間,找遍了無數醫書,只為了能尋求一個治她頭痛的藥方。

如果我沒記錯,當年,我孃親也是因為頭痛離世,臨終前,她的後腦鼓出一個大包,甚是可怖。

莫非,莫非。

我想起那一幅被我撕毀的畫,還有雪梅似曾相識的臉龐,還有南淨很少與我對視,我曾以為他是愛慕我,不敢看我。

如今這一刻,我全都理順了。

他不是不敢看我,而是不敢看我那一張和孃親相似的臉。

真是可笑。

原來我愛的人,愛我孃親。

可我還是不甘心啊,酒醉了,我找上了南淨。

他不肯朝我走一步,於是,我朝他奔去,抓住他的手,說:“南淨,你選我吧。

“我比她更像她。”

南淨的臉色又一次出現了裂紋,他望著我,黑漆漆的眸,好久,才說:“長蓮,你醉了。”

接著,後頸一痛,我睡了過去。

醒來時,我又去找南淨,聽小和尚說他和住持在一起,我的心頭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我看到他和雪梅手牽手,站在住持面前。

我看到他溫柔的眸子,落在雪梅髮間,他整了整她耳邊散亂的頭髮,捏了捏她的手,朝她展開撫慰的一笑。

“師父,南淨的心裡,已不再只有佛法。”

不,不要。

求你,不要說出來。

“弟子心有所屬,還請師父成全。”

他要還俗。

為了那個女人,他寧可拋棄師父、拋棄弟子,拋棄他追隨了半生的信仰。

眼淚已奪眶而出,我跑到南淨身前,說:“南淨,你不是真的喜歡她,對不對,你只是為了讓我死心,是不是?

“南淨,我不敢了,我以後會乖乖聽話,我不會再喜歡你,也不會再糾纏你,求你,不要走,不要留我一個人,求你。”

他低著頭,沒看我,我不知道事已至此,他到底是不敢看愛慕他已久的我,還是不敢看那個被他放在心底的愛人。

“南淨已做下決定,此後餘生,只為雪梅而活。

“還請師父,成全。”

我跌坐在地上。

07

南淨要走了。

他把我託付給了住持。

他拒絕了我的求見,哪怕我在院子裡跪了三天三夜,他都不肯出來見我。

後來,還是雪梅不忍心,給我送來吃的。

我望著那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說:“他不愛你,雪梅,我們都一樣,都是愛而不得的可憐人。”

雪梅笑了下,搖搖頭,說:“至少我得到了他的人,不是嗎?”

原來,她甚麼都知道,卻還願意當她的替身。

也對,也對,如果是南淨,誰會不願意呢。

走之前,雪梅問我:“其實,比起我,你們的羈絆才更深,你知道,你為甚麼會輸給我嗎?”

我看著她,怔怔發呆,我不知道。

“你輸在了身世。

“長蓮,你是那個人的女兒,他寧可傷害我一個外人,也不願意傷害她的女兒,但是他不知道,他其實早就傷害了。”

是啊,他早就傷害了。

我起身,拒絕了雪梅的攙扶,像個行屍走肉,走在街頭,走著走著,我走進了一家醫館。

掌櫃的看到我這副落魄樣子,並不意外,他搖著扇子,懶洋洋道:“來了。”

“嗯,你之前說的那個藥,還有嗎?”

“甚麼藥?”他明知故問。

“忘憂丸。”

那一年,我因為南淨的拒絕,喝多了酒,在街上,被幾個紈絝公子哥圍堵,是北海救下了我。

那天,他搖著扇子,不以為然地說了句:“情

,是這世界上最不值錢,又最傷人心的東西。”

他拿出一個小瓶子,說:“這是忘憂丸,有了這個,我不信你會忘不掉他。”

那時我是怎麼說的來著,哦,我說,為他,甘之如飴。

嘖,真是天真啊。

北海坐在搖椅上,懶散地翻了一頁書,說:“有,但不想賣。”

“北海,算我求你。”

他散漫一笑,說:“拿甚麼求?”

我望著他,說:“拿我的下半生。”

沒了南淨,我活著也不過是行屍走肉。

北海一愣,斂起笑意,扔給我一個瓶子,說:“誰要你的下半生,拿去,別再來煩我。”

我接過瓶子,拔開蓋子,剛想吞下去,北海攔住我,用扇子壓下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難得正經。

“再問你最後一次,這東西可沒有解藥,你當真不後悔?”

“永不後悔。”

他又是一愣,笑了,不再攔我,說:“行啊,你的下半生,小爺養了。”

我把藥吞了下去。

此前的全部記憶,化為了泡影。

南淨,永不再見。

08

我是紅蓮。

醫館裡的一條小鹹魚。

我一不會把脈,二不認識藥材,三沒有之前的記憶。

北海說,一年前,他的馬車把我撞了,我撞壞了腦子,醒來時,就忘記了前塵往事。

每當說起這事,他都會搖著扇子,搖頭,說:“嘖,就這麼被你賴上了。”

我不知道這件事是真的還是假的,但我看得出來,他應該是很想被我賴上。

不然,他也不會在喝了點酒之後,抓住我的手不肯松。

那雙桃花眼含情脈脈地望著我,說:“紅蓮,永遠別離開我。

“是你說的,把下半生都賠給我。”

怎麼是我賠給他呢。

他撞了我,難道不是他賠給我嗎。

我覺得北海是喝多了酒,說胡話,但我心裡還是喜滋滋的,因為,我也心悅他。

誰會不愛帥哥呢?

還是一個有錢的帥哥。

一個有錢的,只對你一人好的帥哥。

很明顯,這裡的女人都不是傻子,她們也都心悅北海,都想成為那個獨一無二。

每天,都有好多女人,變著法地找各種理由來看病。

不是心口疼,就是腦袋暈,只有看到北海,才能舒緩片刻。

北海,來者不拒。

他總說自己是郎中,看病乃分內之事,但是,這也不代表,他能被別人佔便宜吧。

那個總說心口疼的女人,總算是不滿足於把脈了,她抓著北海的手,就往她心口處放。

“海哥哥,你快幫我看看,人家這裡疼得發緊,怕不是得了甚麼相思病吧。”

我一巴掌拍向北海的手。

女人一愣,抬起頭,對我說:“你有病啊,你信不信我讓海哥哥趕走你!”

“趕不了。”

嗯?

我倆都朝北海看去,他笑意盈盈,指著我,說:“她是老闆娘,我趕不走。”

老闆娘?

甚麼時候的事。

女人臉色大變,罵了句“你倆都有病吧”,起身走了,動作很是利落,一點都看不出來生病了。

我沒去管她,看著北海,說:“你說,我是誰?”

“老闆娘啊。”

他笑意灼灼,望著我笑,把我看紅了臉。

“我怎麼不知道,我甚麼時候成了老闆娘。”

我還在嘴硬,其實心頭已經炸開了花。

北海挑了下眉,說:“不想當啊?那我去問問別人。”

“你敢!”

我作勢就要打他,他抓住我的手,把我拽進了懷裡。

我坐在北海腿上,和他貼得極近,北海好聽的聲音落在我耳邊,他抓住我的手,說:“紅蓮,要不要跟了我?

“我北海雖不是大富大貴,但也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而且——”

他音色放低,聽得我耳朵癢癢,笑著說:“我最怕老婆。”

09

“誰要當你老婆啊!”

北海抱著我,不讓我動,還一直撓我的癢癢肉。

我倆笑著鬧著,沒注意到門口有人進來了,我聽到身後傳來一聲低語,有人在喊我:“長蓮。”

他的嗓音並不高,但我還是聽到了,冥冥之中,我感覺到他的情緒壓抑到了極致。

他好像很悲傷。

北海抱著我,一起朝門口看去,看到門口站了兩個人,女人臉色蒼白,幾乎快要站不住,扶著她的男人,痴痴地望著我。

是個和尚。

剛剛,就是他在喊我吧?

不過我沒怎麼注意他,因為我發現這個女人,和我長得很像,難不成,她是被我遺

忘的親人?

我和北海面面相覷,他倒是很快恢復淡定,朝兩人招招手,說:“進來說。”

和尚邁步進來,說:“她頭疼。”

他在說話,但看的是我,北海很不高興,但面上沒顯露甚麼,手指搭在她的脈搏上,說:“治不了。”

“為何?”和尚皺眉,說,“你不是這裡醫術最好的神醫嗎?”

“我是郎中,不是神仙,將死之人,我救不了。”

北海很少會把話說得這麼直接,我拉拉他的手,讓他別這麼說,他朝我笑笑,神色緩和了不少。

看到我們十指緊扣,和尚的表情越發陰沉,倒是那個和我很像的女子,蒼白地笑了下,說:“我的身體,我自己心裡清楚,神醫沒說錯,我的確是——”

她語氣一頓,說:“只是能不能,給我開一些緩解的藥方,我實在是太疼了,求你。”

奇怪,她是來看病的,為何要這麼卑微,而且她為甚麼要看著我,求我幹嘛,我又不會醫術。

北海沒說話,看得出來,他不是很想幫這個忙。

我湊到他耳旁,小聲說:“北海,你就幫幫她嘛。”

“為甚麼?”北海看著我,笑意未及眼底。

我沒想到他會兇我,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個字。

他又笑了,說:“除非,你肯嫁給我。”

我的臉羞紅了,我怎麼會不肯嫁給他呢,只是他為甚麼要當著外人的面,說這種話。

“好。”但我還是答應了。

北海這才笑了,看著他們兩個人,說:“那就請二人給我們做個見證,從今日起,我們就是夫妻了,等我們成親那日,一定會託人給二位送去請帖,到時,別忘了來觀禮。”

“不勞你費心了。”

和尚的情緒像是壓抑到了極點,他的嗓音很低,臉色也很難看。

他拽起女子,說:“我們走。”

“就算你現在走,也改變不了這個結局。”

北海把我扣進懷裡,指尖用力,扣緊了我的腰。

“而且,這個忙,我幫定了。”

10

北海給她開了藥。

她看著我,說:“謝謝。”

我擺擺手,說:“不用謝,祝願你能早日康復。”

雖然我們都很清楚,她大概這輩子也不會康復了。

她眉頭緊皺,看著我,臉色有一絲疑惑,說:“你——?”

話沒說完,和尚就看向我,他的目光很糾結,似在痛苦,似在後悔,看著我,說:“長蓮,在外面玩玩就算了,玩夠了,早點回家。”

長蓮?

我微微歪頭,在他攙扶她轉身,要走出去的時候,說:“你認錯人了。”

他腳步一頓,我說:“我不是長蓮,我是紅蓮。”

這下,他徹底回過頭來,看著我,驚天駭怒。

他的臉色很憔悴,眼神裡滿是陰沉,我有些害怕,不自覺地拽緊了北海的手。

“你嚇到她了。”北海安撫地回握住我的手,抬起頭,冰冷冷回了句。

和尚一聽,臉色有些緩和,張了張嘴,又說:“長蓮,我知道你還在怪我,但是——”

“你沒聽到嗎?”北海堵住了他的話,冷笑道,“她不是長蓮。

“她是紅蓮。

“是我的夫人。”

11

和尚走的時候,腳步虛浮,就快要站不住。

我望著他倆的背影,對北海說:“他們認識我。”

北海握住我的手,使了力氣,好久,才說:“嗯。”

我轉過頭,看到他那張“小爺天下第一”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無措,還有恐慌。

他在怕甚麼?

怕我離開他嗎?

原來,不止我一個人會害怕。

我拉起他的手,放在我的腰上,讓他抱住我,縮排了他的懷裡,說:“北海,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他指尖顫動,說:“如果哪天,你記起了一起——”

“那也不會。”

當下的一切,都是我的真情實意,哪怕失憶了,也絕不能抹殺我的情感。

北海嘆了口氣,抱著我,問:“紅蓮,你就真的不想記起一切嗎?”

“你想讓我記起一切嗎?”

他不說話,只是抱我更緊了。

我搖搖頭,吸一口他身上中藥材的藥香,有一絲苦澀,但莫名讓人安心。

“我不想。

“就算我記起來,也不會跟他們回去。”

“為何?”

北海有一絲不解,我搖搖頭,甚麼也沒說。

算算日子,我已失憶一年多。

這一年來,他們從沒有找過我,由此可見,我在他們的心中,並不是很重要。

如果重要,我又怎麼會遺忘,如果重要,他們怎會不來尋我。

既然上天

讓我遺忘,那就忘掉吧。

何必庸人自擾。

12

又一次見到和尚,是在寺裡。

我為北海祈福,也求佛祖保佑我們的婚事,能順順利利,百年好合。

我還想請住持,幫我算一個成親的好日子。

住持不在,小和尚把我領到一處,說:“南淨師叔會幫施主的。”

南淨?

聽到他的法號,我有一絲心悸。

對著他的背影,我虔誠地行禮,說:“還請師父,幫我算一個婚假的好日子。”

“啪。”我看到佛珠斷了,一顆顆落到地上。

他回過頭,我一怔,竟然是他。

南淨看著我,臉色慍怒,一點都沒有和尚的溫和有禮,說:“你真要嫁給他?長蓮,你還要鬧到甚麼時候?你生我氣就算了,怎可以拿終身大事開玩笑……”

“跟你沒關係。”

我打斷了他,望向他赤紅的雙眼,平靜地說:“我不知道,我們之前有甚麼關係,我也不想知道,但我已經決定嫁給北海,不是為了報復你,只是因為我愛他。”

“你愛他?”他似哭似笑,竟比剛才更加瘋魔。

我有些害怕,卻還是勇敢承認自己的愛情。

“是,我愛他。”

“放肆!”他總算是繃不住了。

突然朝我伸出手,把我拽進他懷裡,他的力氣很大,讓我很不舒服,他掐住我的下巴,含住了我的唇。

好惡心。

我推不開,狠狠咬了他一下,血腥味在我口中炸開,他卻還不肯松嘴,像是瘋了一樣,根本感受不到疼痛。

我被嚇哭了,無聲哭了好久,他才放開我。

他的唇裡帶血,眼裡滿是我看不懂的情緒,半明半暗,竟有幾絲妖冶,他抬起手,指腹溫柔,擦掉了我唇邊的血。

“你不是問我們的關係嗎?

“這就是我們的關係,長蓮,你只能是我的。”

他好像是瘋了,又極為隱忍,迷戀地注視我的眼、我的唇,這副表情,就不該出現在這張臉上。

好惡心,虧他還是個和尚。

“啪。”

我揚手,打了他一巴掌。

他微微睜大眼,突然笑了,說:“長蓮,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我呸出一口血水,說:“我只覺得噁心。”

他挺直的背脊一瞬間塌了,像是支撐全身的力氣,都在這一刻,化為烏有。

南淨望著我,說:“長蓮,之前是我錯了,我不該罵你,也不該故意不理你,求你,回來吧,別用這種陌生的眼神望著我,好不好?”

他抬起手,又想摸我的眼眶,我往後一閃,說:“你不是個出家人嗎,你做這些,對得起你的佛祖嗎?”

他動作一頓,說:“長蓮,你果然是在怪我。

“為你,可負佛法。”

誰稀罕啊。

他的眼神無盡柔情,近似於痴狂,我冷冰冰地望著他,說:“我不需要,你留著給別人吧。”

說完,我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13

哪怕裝的再淡定,我還是很難過、很害怕。

這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跟人……我本想留給北海,可是……

我哭了一路,回到醫館,北海看到我紅腫的眼,還有紅腫的唇,眼色漸濃,浮上一絲危險。

“誰幹的?”

我撲進他的懷裡,說:“我只是想去為我們的婚事祈福……”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嘆了口氣,戾氣全無,拍拍我的後背,哄我,說:“乖,不哭了,不哭了。”

我還在哭,說:“怎麼辦?我還沒有和你……我的第一次……啊啊啊我不活了,我要去死!”

“不許胡說!”

北海看著我,神色嚴厲,說:“紅蓮,不許再說這種胡話。”

“可我……”

他食指一點,攔住了我後面的話。

視線下移,北海望著我的唇,目光溫柔,漸漸貼過來,我感受到了一片柔軟的溫暖,與方才的噁心和洩憤不同,我只覺得溫柔、疼惜,還有滿滿的愛意。

他低喃道:“紅蓮,我從不會在乎甚麼第幾次,只要我們還在一起,就會有許許多多的下一次。

“我不要你的昨日,我只要你的當下,你的明日,你無窮無盡的下一次。

“紅蓮,嫁給我吧。”

14

南淨又來醫館鬧過一次。

他很憔悴,鬍子拉碴,像是熬了好幾個通宵,眼下一片青黑,連袈裟都染上了灰。

他揪住北海的衣領,咬著牙問:“是不是你?

“你到底給她吃了甚麼,才把她變成這個樣子?”

“哪個樣子?”

北海冷笑,說:“怎麼?我們的南淨師父,也受不了別人的遺忘啊?真是奇怪,你不是最討厭

她的愛慕嗎,如今她不愛你了,你應該開心才會,怎麼還……”

他上下掃他一眼,笑意更深,說:“如此絕望呢?”

“把解藥拿出來,否則我就殺了你。”

“和尚也殺人?你不怕遭天譴嗎?”

“你大可以試試,看我會不會遭天譴。”

北海一笑,看著南淨,意有所指:“你已經遭報應了。”

“她忘了你,就是你最大的報應。”

南淨徹底被惹怒,把北海推出去,就要給他一拳。

“夠了!”我走進醫館,站在北海身前,把他護在身後,問,“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

南淨朝我伸出手,說:“長蓮,跟我回家。”

“我不叫長蓮。”

我看著他的手,伸出手,和北海十指相扣。

“還有,我哪也不去,這裡,就是我的家。

“有北海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15

幾天後,那女人來找我。

她快要不行了,嘴唇發白,望著我,說:“天道輪迴,一切,怕都是報應吧。”

“那時你給他送飯,他每天翻閱醫書,尋能治我頭疼的法子,如今我快死了,他卻不肯見我一面,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尋忘憂丸的解藥。”

她看著我,說:“其實,你根本就沒失憶吧。”

我搖搖頭,說:“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她笑了,搖搖頭,說:“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你把北海開的藥方遞給我,是遞到了我的左手邊。”

她抬起左手,笑著問我:“第一次見面的人,怎麼會知道,我是左撇子呢?”

我指尖微動,嘆了口氣,說:“果然還是,瞞不過你。”

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

我就開始,每天恢復一點點過去的回憶。

我以為我會很崩潰,可是我卻很平靜,就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那些愛恨情仇,好像都離我很遠很遠。

因為北海把我保護得太好,他讓我遠離一切世俗的紛擾,只用在他這裡,當一個被慣壞的小孩。

直到我再一次遇到南淨,我才發現,我對他早已沒有任何波動,那些過往,就像是上輩子的事,我不在乎,也不想提起。

千帆過盡,只有北海,才是我想珍視的未來。

我覺得麻煩,才一直裝失憶,沒想到,還是瞞不過雪梅。

“你告訴他了?”

“沒有。”雪梅笑了下,只是笑容很哀傷,說,“我也想讓他嘗一嘗,絕望,心碎,愛而不得的滋味。

“你知道嗎?長蓮,其實,有些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你,至少他,真的愛你,只是愛你,不是誰的替身。”

16

入冬後,雪梅走了。

她走的那天,是個雪夜。

我望著她的笑容,心想,至少最後的日子,她是開心的,再也沒有病痛,沒有折磨。

我依稀還記得,南淨是如何給別人超度的,我把經法念了一遍,希望雪梅來世能幸福順遂,永無痛苦。

轉過頭,我才發現,南淨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我的身後,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知道了多少。

燭光下,他的臉隱匿在黑暗中,定定地看著我,說:“長蓮,這些經法,都是我教給你的。”

我看著他,並未否認。

他抬起步子,朝我走來,說:“既然沒有失憶,為何不肯跟我回家?”

跟你回家做甚麼,做我孃親的替身嗎?

“沒有失憶,為何嫁給別人?”

因為我愛他。

“沒有失憶,為何要推開我。”

因為我討厭你。

他已經走到我身前,徹底映在明亮裡,說:“長蓮,是我錯了,是我過去沒有看清自己的心。

“對不起,你說得對,我愛你,不是誰的替身,我就是愛你,我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你就走進了我的心,你走之後,我就甚麼也做不下去了,我找了你好久,但都找不到,還有雪梅,我跟她沒有任何關係,當初說還俗那些話,只是為了讓你死心,長蓮,我願意為你還俗,為你負佛法,我願意為你做一切一切,只求你能回來,回到我身邊,我們還像過去那樣,好不好?”

他竟然為了我流出眼淚。

那些年,我做盡蠢事,只為了能掀起他的情緒波動,如今他為我哭了,我卻覺得,不過如此。

我平靜地看著他,說:“南淨,為我備好嫁妝吧。”

“甚麼?”

他一眨眼,落下兩滴淚,閃過一絲詫異。

“倘若他日你有真正喜歡的,能靠得住的如意郎君,我一定會給你備好嫁妝,將你託付給他。”

那些他過去對我說的話,終於,輪到我說出來。

我望著南淨漸漸絕望的眼眸,說:“南淨,我已找到我愛的、值得託付終身的郎君,你也該,履行

你的諾言了。”

他抓住我的手,搖頭,說:“不要,長蓮,求你,別這樣對我。”

我一點點抽出我的手,看著他,神色平靜,就像他過去,無數次看我一樣。

“南淨,請你,適可而止。”

我越過他離開,聽到身後天崩地裂的哭聲,突然想起那個下雪夜,他現在院外,無聲痛哭。

原來,是真的,不過如此。

17

我已經三日沒有見到北海。

我敢確定,他一定在躲我。

我故意絕食,給家僕說:“告訴他,再不出來,我就餓死自己。”

結果,還沒過半天,北海就回來了。

還帶來了我最愛吃的燒豬蹄、桂花糕、糯米藕。

“誰允許你鬧絕食的?”

“誰允許你躲著我的?”

四目相對,他先敗下陣來,餵我吃了一塊桂花糕,說:“長蓮,你是不是,全都記起來了?”

我一愣,還是吃完了那塊桂花糕,點點頭,說:“嗯。”

“我就知道。”

他苦笑一聲,有些挫敗地揉揉臉,說:“師父告訴我,忘憂丸只是半成品,還不足以讓人忘掉全部記憶。”

“是,不足以。”

“但足以讓我看清真心。”

北海一愣,抬起頭,有些不敢置信,很多的是狂喜,說:“你的意思是……?”

我握住他的手,說:“北海,你還想娶我嗎?”

他一愣,很快笑了,又是那個我熟悉的、不可一世的表情,他回握我的手,說:“一生所願。”

成親那天,我請來了南淨。

他是證婚人。

幾天不見,他好像蒼老了許多,憔悴了許多,他的臉上再也沒有高高在上的淡然,還有遠離世俗的超脫,他望著我們,說:“很般配。”

“謝謝。”

“長蓮,你穿大紅喜服,很好看,你孃親在天上,一定會為你高興。”

“謝謝。”

我和北海手牽手,在親朋好友的見證下,許下了一生一世、絕不拋棄的誓言。

那一日,北海沒喝醉,但是南淨醉了。

醉眼矇矓,他望著我,說:“長蓮,我後悔了。

“但我永遠都不會告訴你,也不會再來打擾你。

“長蓮,我不還俗了,我願為你祈福一輩子,替你扛下所有災妄,這是我唯一還能為你做的事。”

說完,他跌跌撞撞地離去,孑身一人。

模糊中,我好像聽到他哼起了調子。

那些年,每當我思念孃親,睡不著時,他也總哼這調子來哄我,他只會哼這一首,卻總會讓我乖乖聽話,不再胡鬧。

我望著他的背影,在心底無聲說:“謝謝。”

手掌溫熱,是北海握住我的手,說:“我很感激,他曾經對你的照顧,但我不會把他讓給你。”

我也握緊他的手,說:“北海,我好愛你。”

北海望向我,桃花眼彎起,像是一輪明月。

“那一年,你跌跌撞撞地闖進我的醫館,也闖進了我的心裡,那時候,我就告訴自己,這個傻姑娘,從今往後,就歸我管了。

“今日,我總算如願。

“長蓮,我會永遠比你愛我,還要愛你。”

(正文完)

番外南淨結局

十八年後,法悟寺住持南淨圓寂。

據弟子說,師父走那天,是笑著的。

沒人知道他看到了甚麼。

只有南淨自己知道,他回到了那個雪夜。

他朝那個女孩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說:“我跟你回家。”

從此,一眼萬年。

他一生為她祈福,不度世人,只度她。

如今,他已功德圓滿,只求她能餘生順遂,愛有所得,永無悲痛。

如果還可以,他願意替她扛下生生世世的災妄,這是他唯一能為她做的。

就當是為了贖罪。

就當是,他推開愛人的懲罰。

如果還有下一次,他一定會抓緊她的手,永不鬆開,永不鬆開。

可惜,好像,沒有機會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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