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四大皆空,為何不敢看我?”
後來,他還俗了,為了守護另一個女人。
我放棄了,他卻在我失憶後,瘋了一樣,對我說:“為你,可負佛法。”
這幅樣子,哪還有半點矜貴佛子的淡然。
遲了。
01
“你若四大皆空,為何不敢看我?”
他被我綁在床柱旁,蒼白的臉色有一絲薄紅,說:“長蓮,現在回頭,還不算太晚。”
回甚麼頭?
我早就回不了頭。
我貼近他,手掌一寸寸描摹他的臉龐,說:“南淨,你明明喜歡我,為何不肯看看我?你還要騙自己到甚麼時候?”
他不為所動。
不迎合,也不躲閃,這比他衝我發脾氣,還要讓我生氣。
南淨總是這樣,不管我做任何事,都不會挑動起他的情緒。
好像他生來就無悲無喜。
不,也有悲喜,是我孃親去世那天。
他在落雪的院子站了一夜,無聲流淚,我躲在柱子後面偷看他。
他連哭都是隱忍的、無聲的,好像只是雪花落在了他的眼角,是我看迷了眼。
哭了一夜,他朝趴在床邊、守著孃親屍體說話的我,伸出手,說:“長蓮,跟我回家吧。”
我握住了那隻手。
從此,萬劫不復。
02
三年了。
自我情竇初開,發覺自己愛上南淨之後。
我用了三年,都沒能挑起他的情緒。
時間久了,我越來越懷疑,那一夜的落淚,到底是真的,還是雪花在作祟。
軟硬都不吃,我只好使點別的手段。
我往他的吃食裡下了點東西,把他捆起來,打算霸王硬上弓。
這是我看戲本學來的方法,生米煮成熟飯,我不信他會不對我負責。
他一定會對我負責的。
我捧住南淨的臉頰,溫度有些燙,我朝他笑笑,說:“很難受吧,南淨?”
我親了親他的右耳,用極盡魅惑的調子,哄道:“沒關係,我馬上就幫你。”
唇齒下移,我想親親他,距離三指,突然一股力,把我推了出去。
我這才發覺,南淨不知不覺解開了粗麻繩,怪不得我親他的時候,他會這麼配合。
我還納悶,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嗎。
南淨推開我之後,站起來,沒站穩,差點跌到地上。
我連忙去扶他,卻被他毫不留情地推開。
南淨看著我,眼神失望又悲傷,我很不解,說:“你怎麼會——?”
“我早就換過了吃食,長蓮,我勸過你,不要執迷不悟。”
原來,他甚麼都知道,卻還是不阻止我,任由我胡鬧,好像不管我做甚麼,在他看來,都是小孩子的胡鬧,上不得檯面。
我覺得有些丟臉,但很快就被憤怒掩蓋,脫口而出:“是,我就是執迷不悟。”
我不服氣地坐直,一件件數出,那些他對我好的,會讓我誤會的小事。
“如果你不喜歡我,為何要日日照顧我,去年冬天,我染了風寒,你不吃不睡帶我去求醫,還在病榻前照顧了我足足半月,後來我好了,不肯讓你走,你就在地上打地鋪,陪我度過一個冬天,你忘了嗎?”
南淨嘆了口氣,嘴唇動動,剛想說話,又被我打斷。
“還有,半月前,太守的兒子說他愛慕我,每日都來找我,你不肯讓我跟他走,還和他打了一架,你不是向來不攻擊手無寸鐵之人嗎,那為甚麼要打他,你別給我說你是看他不順眼,跟我沒半毛錢關係。”
“最重要的是——”
我掀開枕頭,從底下拿出一張畫,它塵埃不染,紙張也沒起皺,一看就是被主人保護得很好。
不過,這幅畫的主人,不是我。
03
看到這幅畫,南淨沉穩的臉色,出現一絲裂縫,說:“是你偷走的?”
說甚麼偷啊,真難聽。
我瞪他一眼,說:“是啊,我知道你找了好久,沒想到吧,它在我這兒。”
我開啟畫,畫中是一個穿著白衣的女人,提著燈籠,她和我長得極像,或者說,那就是我。
我有些得意,朝他搖搖畫,說:“如果不愛我,你為何每天都要偷偷看這幅畫,一看就是幾個時辰。”
“長蓮,別再騙自己了。”
我站起來,抓住他的手,放在我心口的位置,說:“你看,你心悅我,我也心悅你,你為何一直不肯承認,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怕住持生氣,你別怕,我現在就去找住持,讓你還俗,他一定會祝福我們的……”
說著,我牽起他的手,就要往外走。
“夠了。”
南淨拽住我,鬆開我的手,看著我,眉頭擰在一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氣。
“長蓮,你
還要鬧到甚麼時候?”
“南淨,你還要裝到甚麼時候?”
他搖搖頭,似是對我更加失望了,淡著嗓音,緩緩說:“照顧你,是我對你母親的承諾,太守的兒子心性浮躁,沒有定性,並非你的良配,倘若他日你有真正喜歡的,能靠得住的如意郎君,我一定會給你備好嫁妝,將你託付給他。”
“你!”
他怎麼能就這樣輕描淡寫,把我推出去呢。
他難道不知道,我的意中人,一直都是他嗎?
南淨抬抬手,讓我先別說話,指了指那幅畫,說:“至於那幅畫,長蓮,那根本就不是你。”
他朝我伸出手,像是在哄小孩一樣,說:“別再鬧了,你今夜說的話,我就當從未聽過。”
“長蓮,把畫還給我吧。”
從未聽過?
好笑。
說出去的話,獻出去的心意,怎麼能當從沒說過,怎麼能當一切都沒發生。
心頭又酸又澀,眼前浮起一片水汽,我拿著畫,問:“你說,這不是我?”
“是。”他點頭。
南淨從不說謊,因為出家人不打誑語,他總是恪盡職守,從不逾越佛法半分。
如此說來,真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是誰?”
那個讓他魂牽夢縈,不惜對不起佛祖,也要日日思念,夜夜掛念的女人,到底是誰。
南淨搖搖頭,閉上了眼,似乎是不想去回憶,抗拒道:“長蓮,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是吧。
我冷笑出聲,很快又化為大笑,彎下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把手指放在畫上,“刺拉”,在南淨痛心又詫異的表情中,我把那幅畫撕了。
畫中的白衣女人從中間被撕成兩半,徹底碎了。
這一瞬,我從南淨的表情上,讀出了一絲“天崩地裂”的滋味,他終於失控了。
只不過,不是為了我。
04
南淨快步到我身邊,一掌把我推到了床上。
他接住落在地上的畫,兩手微微顫抖,像是失去了甚麼珍寶。
他抬起頭,目眥欲裂,青筋暴起,像是一隻發怒的野獸,哪還有半分矜貴佛子的淡然。
“為甚麼?”
他字字珠璣,像是一把刀,插進我千瘡百孔的心上。
我看著他笑了,近乎痴狂,說:“因為我愛你。”
南淨看著我,目光很冷,像是被我徹底激怒了。
這一幅殘破的畫、這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讓南淨忘記了那些隱忍、那些淡然,那些不與世俗計較的超脫。
他全部的怒意,好像都在這一刻,被逼到了峰值。
他不惜用最狠毒的話來傷害我,望著我,一字一頓:“我不愛你。”
“永遠不愛。”
05
南淨好像真的不要我了。
他不再管我,也不跟我說話,每天對我視若無睹。
我試了很多次,想要畫出那幅被我撕毀的畫,但我畫功實在堪憂,足足半月,還是畫不出來。
我藉著每天給南淨送飯的由頭,讓他理理我,但他只讓我把飯菜放到門外,連個說話的機會都不給我。
一開始,我還守在門口,可我發現只要我在門口,哪怕到了半夜,他都不肯出來吃飯。
我怕南淨一直不吃飯,只好放棄這個方法。
今日,我像往常一樣,給他送吃的,卻聽到門內傳來女人的聲音。
“南淨大師,我已經被這邪祟折磨好久了,只有你能救我,求你救救我。”
她的嗓音柔若無骨,似在撒嬌,我“切”了一聲,南淨從不吃這套。
“別怕,這裡沒有邪祟,就算有,我也會保護好你。”
這個溫柔耐心的嗓音,是南淨?
不,我不信。
我推開門,餐盤碎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五分四裂,就像我們的關係,再也回不到過去。
我看到那個向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南淨,竟然把她抱在了懷裡。
她抬起頭,朝我看來,我呆呆愣愣,喚了句:“孃親。”
不,她不是我孃親。
只是第一眼相似,仔細看,她哪有我孃親的半分神韻。
“南淨,她是誰?”
“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他非但沒有鬆開她,反而還把她護在身後,不讓我看到她的臉。
“南淨大師,我又聽到它說話了,聲音越來越大了,我好難受。”
南淨拍了拍她的後背,像是忍無可忍,對我說:“出去,別逼我動手。”
從前我生病的時候,他都沒有這樣上過心,我有些不可置信,剛往前走一步,就聽到那女人說。
“別讓她過來。
“南淨,它的聲音讓我好難受,好難受。”
“你怕邪祟是吧?
”我看向她,冷笑,“如果不是做了虧心事,你怕甚麼鬼敲門啊?”
“夠了。”南淨目光如炬,滿是不悅。
他總算是有了動作,我沒動,我倒想看看,為了這個陌生女人,他能做到哪一步。
我本以為他會走過來,把我趕出去,但我沒想到,他直接把這個女人抱了起來。
她一聲驚呼,摟住了他的脖子,他讓她別怕,路過我,徑直朝外走去。
我拽住南淨的衣袖,近似祈求地看著他,說:“南淨,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他神色冷淡,掙開我抓著他的手,指尖泛白,我快要失去全身的力氣。
“放手。”
然後抱著她,頭也不回。
06
那天之後,雪梅住進了寺裡。
我這才知道,他們早就認識了,雪梅被頭疼折磨很久,有時還會出現幻聽,她以為是邪祟作祟,來寺廟上香,對南淨一見傾心。
她說只有在他身邊,才聽不到邪祟的聲音,而南淨真就縱容她每天都來找他,直到進了他的房間。
在我日日為他送餐的日子裡,南淨窩在房間,找遍了無數醫書,只為了能尋求一個治她頭痛的藥方。
如果我沒記錯,當年,我孃親也是因為頭痛離世,臨終前,她的後腦鼓出一個大包,甚是可怖。
莫非,莫非。
我想起那一幅被我撕毀的畫,還有雪梅似曾相識的臉龐,還有南淨很少與我對視,我曾以為他是愛慕我,不敢看我。
如今這一刻,我全都理順了。
他不是不敢看我,而是不敢看我那一張和孃親相似的臉。
真是可笑。
原來我愛的人,愛我孃親。
可我還是不甘心啊,酒醉了,我找上了南淨。
他不肯朝我走一步,於是,我朝他奔去,抓住他的手,說:“南淨,你選我吧。
“我比她更像她。”
南淨的臉色又一次出現了裂紋,他望著我,黑漆漆的眸,好久,才說:“長蓮,你醉了。”
接著,後頸一痛,我睡了過去。
醒來時,我又去找南淨,聽小和尚說他和住持在一起,我的心頭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我看到他和雪梅手牽手,站在住持面前。
我看到他溫柔的眸子,落在雪梅髮間,他整了整她耳邊散亂的頭髮,捏了捏她的手,朝她展開撫慰的一笑。
“師父,南淨的心裡,已不再只有佛法。”
不,不要。
求你,不要說出來。
“弟子心有所屬,還請師父成全。”
他要還俗。
為了那個女人,他寧可拋棄師父、拋棄弟子,拋棄他追隨了半生的信仰。
眼淚已奪眶而出,我跑到南淨身前,說:“南淨,你不是真的喜歡她,對不對,你只是為了讓我死心,是不是?
“南淨,我不敢了,我以後會乖乖聽話,我不會再喜歡你,也不會再糾纏你,求你,不要走,不要留我一個人,求你。”
他低著頭,沒看我,我不知道事已至此,他到底是不敢看愛慕他已久的我,還是不敢看那個被他放在心底的愛人。
“南淨已做下決定,此後餘生,只為雪梅而活。
“還請師父,成全。”
我跌坐在地上。
07
南淨要走了。
他把我託付給了住持。
他拒絕了我的求見,哪怕我在院子裡跪了三天三夜,他都不肯出來見我。
後來,還是雪梅不忍心,給我送來吃的。
我望著那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說:“他不愛你,雪梅,我們都一樣,都是愛而不得的可憐人。”
雪梅笑了下,搖搖頭,說:“至少我得到了他的人,不是嗎?”
原來,她甚麼都知道,卻還願意當她的替身。
也對,也對,如果是南淨,誰會不願意呢。
走之前,雪梅問我:“其實,比起我,你們的羈絆才更深,你知道,你為甚麼會輸給我嗎?”
我看著她,怔怔發呆,我不知道。
“你輸在了身世。
“長蓮,你是那個人的女兒,他寧可傷害我一個外人,也不願意傷害她的女兒,但是他不知道,他其實早就傷害了。”
是啊,他早就傷害了。
我起身,拒絕了雪梅的攙扶,像個行屍走肉,走在街頭,走著走著,我走進了一家醫館。
掌櫃的看到我這副落魄樣子,並不意外,他搖著扇子,懶洋洋道:“來了。”
“嗯,你之前說的那個藥,還有嗎?”
“甚麼藥?”他明知故問。
“忘憂丸。”
那一年,我因為南淨的拒絕,喝多了酒,在街上,被幾個紈絝公子哥圍堵,是北海救下了我。
那天,他搖著扇子,不以為然地說了句:“情
,是這世界上最不值錢,又最傷人心的東西。”
他拿出一個小瓶子,說:“這是忘憂丸,有了這個,我不信你會忘不掉他。”
那時我是怎麼說的來著,哦,我說,為他,甘之如飴。
嘖,真是天真啊。
北海坐在搖椅上,懶散地翻了一頁書,說:“有,但不想賣。”
“北海,算我求你。”
他散漫一笑,說:“拿甚麼求?”
我望著他,說:“拿我的下半生。”
沒了南淨,我活著也不過是行屍走肉。
北海一愣,斂起笑意,扔給我一個瓶子,說:“誰要你的下半生,拿去,別再來煩我。”
我接過瓶子,拔開蓋子,剛想吞下去,北海攔住我,用扇子壓下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難得正經。
“再問你最後一次,這東西可沒有解藥,你當真不後悔?”
“永不後悔。”
他又是一愣,笑了,不再攔我,說:“行啊,你的下半生,小爺養了。”
我把藥吞了下去。
此前的全部記憶,化為了泡影。
南淨,永不再見。
08
我是紅蓮。
醫館裡的一條小鹹魚。
我一不會把脈,二不認識藥材,三沒有之前的記憶。
北海說,一年前,他的馬車把我撞了,我撞壞了腦子,醒來時,就忘記了前塵往事。
每當說起這事,他都會搖著扇子,搖頭,說:“嘖,就這麼被你賴上了。”
我不知道這件事是真的還是假的,但我看得出來,他應該是很想被我賴上。
不然,他也不會在喝了點酒之後,抓住我的手不肯松。
那雙桃花眼含情脈脈地望著我,說:“紅蓮,永遠別離開我。
“是你說的,把下半生都賠給我。”
怎麼是我賠給他呢。
他撞了我,難道不是他賠給我嗎。
我覺得北海是喝多了酒,說胡話,但我心裡還是喜滋滋的,因為,我也心悅他。
誰會不愛帥哥呢?
還是一個有錢的帥哥。
一個有錢的,只對你一人好的帥哥。
很明顯,這裡的女人都不是傻子,她們也都心悅北海,都想成為那個獨一無二。
每天,都有好多女人,變著法地找各種理由來看病。
不是心口疼,就是腦袋暈,只有看到北海,才能舒緩片刻。
北海,來者不拒。
他總說自己是郎中,看病乃分內之事,但是,這也不代表,他能被別人佔便宜吧。
那個總說心口疼的女人,總算是不滿足於把脈了,她抓著北海的手,就往她心口處放。
“海哥哥,你快幫我看看,人家這裡疼得發緊,怕不是得了甚麼相思病吧。”
我一巴掌拍向北海的手。
女人一愣,抬起頭,對我說:“你有病啊,你信不信我讓海哥哥趕走你!”
“趕不了。”
嗯?
我倆都朝北海看去,他笑意盈盈,指著我,說:“她是老闆娘,我趕不走。”
老闆娘?
甚麼時候的事。
女人臉色大變,罵了句“你倆都有病吧”,起身走了,動作很是利落,一點都看不出來生病了。
我沒去管她,看著北海,說:“你說,我是誰?”
“老闆娘啊。”
他笑意灼灼,望著我笑,把我看紅了臉。
“我怎麼不知道,我甚麼時候成了老闆娘。”
我還在嘴硬,其實心頭已經炸開了花。
北海挑了下眉,說:“不想當啊?那我去問問別人。”
“你敢!”
我作勢就要打他,他抓住我的手,把我拽進了懷裡。
我坐在北海腿上,和他貼得極近,北海好聽的聲音落在我耳邊,他抓住我的手,說:“紅蓮,要不要跟了我?
“我北海雖不是大富大貴,但也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而且——”
他音色放低,聽得我耳朵癢癢,笑著說:“我最怕老婆。”
09
“誰要當你老婆啊!”
北海抱著我,不讓我動,還一直撓我的癢癢肉。
我倆笑著鬧著,沒注意到門口有人進來了,我聽到身後傳來一聲低語,有人在喊我:“長蓮。”
他的嗓音並不高,但我還是聽到了,冥冥之中,我感覺到他的情緒壓抑到了極致。
他好像很悲傷。
北海抱著我,一起朝門口看去,看到門口站了兩個人,女人臉色蒼白,幾乎快要站不住,扶著她的男人,痴痴地望著我。
是個和尚。
剛剛,就是他在喊我吧?
不過我沒怎麼注意他,因為我發現這個女人,和我長得很像,難不成,她是被我遺
忘的親人?
我和北海面面相覷,他倒是很快恢復淡定,朝兩人招招手,說:“進來說。”
和尚邁步進來,說:“她頭疼。”
他在說話,但看的是我,北海很不高興,但面上沒顯露甚麼,手指搭在她的脈搏上,說:“治不了。”
“為何?”和尚皺眉,說,“你不是這裡醫術最好的神醫嗎?”
“我是郎中,不是神仙,將死之人,我救不了。”
北海很少會把話說得這麼直接,我拉拉他的手,讓他別這麼說,他朝我笑笑,神色緩和了不少。
看到我們十指緊扣,和尚的表情越發陰沉,倒是那個和我很像的女子,蒼白地笑了下,說:“我的身體,我自己心裡清楚,神醫沒說錯,我的確是——”
她語氣一頓,說:“只是能不能,給我開一些緩解的藥方,我實在是太疼了,求你。”
奇怪,她是來看病的,為何要這麼卑微,而且她為甚麼要看著我,求我幹嘛,我又不會醫術。
北海沒說話,看得出來,他不是很想幫這個忙。
我湊到他耳旁,小聲說:“北海,你就幫幫她嘛。”
“為甚麼?”北海看著我,笑意未及眼底。
我沒想到他會兇我,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個字。
他又笑了,說:“除非,你肯嫁給我。”
我的臉羞紅了,我怎麼會不肯嫁給他呢,只是他為甚麼要當著外人的面,說這種話。
“好。”但我還是答應了。
北海這才笑了,看著他們兩個人,說:“那就請二人給我們做個見證,從今日起,我們就是夫妻了,等我們成親那日,一定會託人給二位送去請帖,到時,別忘了來觀禮。”
“不勞你費心了。”
和尚的情緒像是壓抑到了極點,他的嗓音很低,臉色也很難看。
他拽起女子,說:“我們走。”
“就算你現在走,也改變不了這個結局。”
北海把我扣進懷裡,指尖用力,扣緊了我的腰。
“而且,這個忙,我幫定了。”
10
北海給她開了藥。
她看著我,說:“謝謝。”
我擺擺手,說:“不用謝,祝願你能早日康復。”
雖然我們都很清楚,她大概這輩子也不會康復了。
她眉頭緊皺,看著我,臉色有一絲疑惑,說:“你——?”
話沒說完,和尚就看向我,他的目光很糾結,似在痛苦,似在後悔,看著我,說:“長蓮,在外面玩玩就算了,玩夠了,早點回家。”
長蓮?
我微微歪頭,在他攙扶她轉身,要走出去的時候,說:“你認錯人了。”
他腳步一頓,我說:“我不是長蓮,我是紅蓮。”
這下,他徹底回過頭來,看著我,驚天駭怒。
他的臉色很憔悴,眼神裡滿是陰沉,我有些害怕,不自覺地拽緊了北海的手。
“你嚇到她了。”北海安撫地回握住我的手,抬起頭,冰冷冷回了句。
和尚一聽,臉色有些緩和,張了張嘴,又說:“長蓮,我知道你還在怪我,但是——”
“你沒聽到嗎?”北海堵住了他的話,冷笑道,“她不是長蓮。
“她是紅蓮。
“是我的夫人。”
11
和尚走的時候,腳步虛浮,就快要站不住。
我望著他倆的背影,對北海說:“他們認識我。”
北海握住我的手,使了力氣,好久,才說:“嗯。”
我轉過頭,看到他那張“小爺天下第一”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無措,還有恐慌。
他在怕甚麼?
怕我離開他嗎?
原來,不止我一個人會害怕。
我拉起他的手,放在我的腰上,讓他抱住我,縮排了他的懷裡,說:“北海,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他指尖顫動,說:“如果哪天,你記起了一起——”
“那也不會。”
當下的一切,都是我的真情實意,哪怕失憶了,也絕不能抹殺我的情感。
北海嘆了口氣,抱著我,問:“紅蓮,你就真的不想記起一切嗎?”
“你想讓我記起一切嗎?”
他不說話,只是抱我更緊了。
我搖搖頭,吸一口他身上中藥材的藥香,有一絲苦澀,但莫名讓人安心。
“我不想。
“就算我記起來,也不會跟他們回去。”
“為何?”
北海有一絲不解,我搖搖頭,甚麼也沒說。
算算日子,我已失憶一年多。
這一年來,他們從沒有找過我,由此可見,我在他們的心中,並不是很重要。
如果重要,我又怎麼會遺忘,如果重要,他們怎會不來尋我。
既然上天
讓我遺忘,那就忘掉吧。
何必庸人自擾。
12
又一次見到和尚,是在寺裡。
我為北海祈福,也求佛祖保佑我們的婚事,能順順利利,百年好合。
我還想請住持,幫我算一個成親的好日子。
住持不在,小和尚把我領到一處,說:“南淨師叔會幫施主的。”
南淨?
聽到他的法號,我有一絲心悸。
對著他的背影,我虔誠地行禮,說:“還請師父,幫我算一個婚假的好日子。”
“啪。”我看到佛珠斷了,一顆顆落到地上。
他回過頭,我一怔,竟然是他。
南淨看著我,臉色慍怒,一點都沒有和尚的溫和有禮,說:“你真要嫁給他?長蓮,你還要鬧到甚麼時候?你生我氣就算了,怎可以拿終身大事開玩笑……”
“跟你沒關係。”
我打斷了他,望向他赤紅的雙眼,平靜地說:“我不知道,我們之前有甚麼關係,我也不想知道,但我已經決定嫁給北海,不是為了報復你,只是因為我愛他。”
“你愛他?”他似哭似笑,竟比剛才更加瘋魔。
我有些害怕,卻還是勇敢承認自己的愛情。
“是,我愛他。”
“放肆!”他總算是繃不住了。
突然朝我伸出手,把我拽進他懷裡,他的力氣很大,讓我很不舒服,他掐住我的下巴,含住了我的唇。
好惡心。
我推不開,狠狠咬了他一下,血腥味在我口中炸開,他卻還不肯松嘴,像是瘋了一樣,根本感受不到疼痛。
我被嚇哭了,無聲哭了好久,他才放開我。
他的唇裡帶血,眼裡滿是我看不懂的情緒,半明半暗,竟有幾絲妖冶,他抬起手,指腹溫柔,擦掉了我唇邊的血。
“你不是問我們的關係嗎?
“這就是我們的關係,長蓮,你只能是我的。”
他好像是瘋了,又極為隱忍,迷戀地注視我的眼、我的唇,這副表情,就不該出現在這張臉上。
好惡心,虧他還是個和尚。
“啪。”
我揚手,打了他一巴掌。
他微微睜大眼,突然笑了,說:“長蓮,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我呸出一口血水,說:“我只覺得噁心。”
他挺直的背脊一瞬間塌了,像是支撐全身的力氣,都在這一刻,化為烏有。
南淨望著我,說:“長蓮,之前是我錯了,我不該罵你,也不該故意不理你,求你,回來吧,別用這種陌生的眼神望著我,好不好?”
他抬起手,又想摸我的眼眶,我往後一閃,說:“你不是個出家人嗎,你做這些,對得起你的佛祖嗎?”
他動作一頓,說:“長蓮,你果然是在怪我。
“為你,可負佛法。”
誰稀罕啊。
他的眼神無盡柔情,近似於痴狂,我冷冰冰地望著他,說:“我不需要,你留著給別人吧。”
說完,我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13
哪怕裝的再淡定,我還是很難過、很害怕。
這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跟人……我本想留給北海,可是……
我哭了一路,回到醫館,北海看到我紅腫的眼,還有紅腫的唇,眼色漸濃,浮上一絲危險。
“誰幹的?”
我撲進他的懷裡,說:“我只是想去為我們的婚事祈福……”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嘆了口氣,戾氣全無,拍拍我的後背,哄我,說:“乖,不哭了,不哭了。”
我還在哭,說:“怎麼辦?我還沒有和你……我的第一次……啊啊啊我不活了,我要去死!”
“不許胡說!”
北海看著我,神色嚴厲,說:“紅蓮,不許再說這種胡話。”
“可我……”
他食指一點,攔住了我後面的話。
視線下移,北海望著我的唇,目光溫柔,漸漸貼過來,我感受到了一片柔軟的溫暖,與方才的噁心和洩憤不同,我只覺得溫柔、疼惜,還有滿滿的愛意。
他低喃道:“紅蓮,我從不會在乎甚麼第幾次,只要我們還在一起,就會有許許多多的下一次。
“我不要你的昨日,我只要你的當下,你的明日,你無窮無盡的下一次。
“紅蓮,嫁給我吧。”
14
南淨又來醫館鬧過一次。
他很憔悴,鬍子拉碴,像是熬了好幾個通宵,眼下一片青黑,連袈裟都染上了灰。
他揪住北海的衣領,咬著牙問:“是不是你?
“你到底給她吃了甚麼,才把她變成這個樣子?”
“哪個樣子?”
北海冷笑,說:“怎麼?我們的南淨師父,也受不了別人的遺忘啊?真是奇怪,你不是最討厭
她的愛慕嗎,如今她不愛你了,你應該開心才會,怎麼還……”
他上下掃他一眼,笑意更深,說:“如此絕望呢?”
“把解藥拿出來,否則我就殺了你。”
“和尚也殺人?你不怕遭天譴嗎?”
“你大可以試試,看我會不會遭天譴。”
北海一笑,看著南淨,意有所指:“你已經遭報應了。”
“她忘了你,就是你最大的報應。”
南淨徹底被惹怒,把北海推出去,就要給他一拳。
“夠了!”我走進醫館,站在北海身前,把他護在身後,問,“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
南淨朝我伸出手,說:“長蓮,跟我回家。”
“我不叫長蓮。”
我看著他的手,伸出手,和北海十指相扣。
“還有,我哪也不去,這裡,就是我的家。
“有北海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15
幾天後,那女人來找我。
她快要不行了,嘴唇發白,望著我,說:“天道輪迴,一切,怕都是報應吧。”
“那時你給他送飯,他每天翻閱醫書,尋能治我頭疼的法子,如今我快死了,他卻不肯見我一面,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尋忘憂丸的解藥。”
她看著我,說:“其實,你根本就沒失憶吧。”
我搖搖頭,說:“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她笑了,搖搖頭,說:“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你把北海開的藥方遞給我,是遞到了我的左手邊。”
她抬起左手,笑著問我:“第一次見面的人,怎麼會知道,我是左撇子呢?”
我指尖微動,嘆了口氣,說:“果然還是,瞞不過你。”
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
我就開始,每天恢復一點點過去的回憶。
我以為我會很崩潰,可是我卻很平靜,就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那些愛恨情仇,好像都離我很遠很遠。
因為北海把我保護得太好,他讓我遠離一切世俗的紛擾,只用在他這裡,當一個被慣壞的小孩。
直到我再一次遇到南淨,我才發現,我對他早已沒有任何波動,那些過往,就像是上輩子的事,我不在乎,也不想提起。
千帆過盡,只有北海,才是我想珍視的未來。
我覺得麻煩,才一直裝失憶,沒想到,還是瞞不過雪梅。
“你告訴他了?”
“沒有。”雪梅笑了下,只是笑容很哀傷,說,“我也想讓他嘗一嘗,絕望,心碎,愛而不得的滋味。
“你知道嗎?長蓮,其實,有些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你,至少他,真的愛你,只是愛你,不是誰的替身。”
16
入冬後,雪梅走了。
她走的那天,是個雪夜。
我望著她的笑容,心想,至少最後的日子,她是開心的,再也沒有病痛,沒有折磨。
我依稀還記得,南淨是如何給別人超度的,我把經法念了一遍,希望雪梅來世能幸福順遂,永無痛苦。
轉過頭,我才發現,南淨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我的身後,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知道了多少。
燭光下,他的臉隱匿在黑暗中,定定地看著我,說:“長蓮,這些經法,都是我教給你的。”
我看著他,並未否認。
他抬起步子,朝我走來,說:“既然沒有失憶,為何不肯跟我回家?”
跟你回家做甚麼,做我孃親的替身嗎?
“沒有失憶,為何嫁給別人?”
因為我愛他。
“沒有失憶,為何要推開我。”
因為我討厭你。
他已經走到我身前,徹底映在明亮裡,說:“長蓮,是我錯了,是我過去沒有看清自己的心。
“對不起,你說得對,我愛你,不是誰的替身,我就是愛你,我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你就走進了我的心,你走之後,我就甚麼也做不下去了,我找了你好久,但都找不到,還有雪梅,我跟她沒有任何關係,當初說還俗那些話,只是為了讓你死心,長蓮,我願意為你還俗,為你負佛法,我願意為你做一切一切,只求你能回來,回到我身邊,我們還像過去那樣,好不好?”
他竟然為了我流出眼淚。
那些年,我做盡蠢事,只為了能掀起他的情緒波動,如今他為我哭了,我卻覺得,不過如此。
我平靜地看著他,說:“南淨,為我備好嫁妝吧。”
“甚麼?”
他一眨眼,落下兩滴淚,閃過一絲詫異。
“倘若他日你有真正喜歡的,能靠得住的如意郎君,我一定會給你備好嫁妝,將你託付給他。”
那些他過去對我說的話,終於,輪到我說出來。
我望著南淨漸漸絕望的眼眸,說:“南淨,我已找到我愛的、值得託付終身的郎君,你也該,履行
你的諾言了。”
他抓住我的手,搖頭,說:“不要,長蓮,求你,別這樣對我。”
我一點點抽出我的手,看著他,神色平靜,就像他過去,無數次看我一樣。
“南淨,請你,適可而止。”
我越過他離開,聽到身後天崩地裂的哭聲,突然想起那個下雪夜,他現在院外,無聲痛哭。
原來,是真的,不過如此。
17
我已經三日沒有見到北海。
我敢確定,他一定在躲我。
我故意絕食,給家僕說:“告訴他,再不出來,我就餓死自己。”
結果,還沒過半天,北海就回來了。
還帶來了我最愛吃的燒豬蹄、桂花糕、糯米藕。
“誰允許你鬧絕食的?”
“誰允許你躲著我的?”
四目相對,他先敗下陣來,餵我吃了一塊桂花糕,說:“長蓮,你是不是,全都記起來了?”
我一愣,還是吃完了那塊桂花糕,點點頭,說:“嗯。”
“我就知道。”
他苦笑一聲,有些挫敗地揉揉臉,說:“師父告訴我,忘憂丸只是半成品,還不足以讓人忘掉全部記憶。”
“是,不足以。”
“但足以讓我看清真心。”
北海一愣,抬起頭,有些不敢置信,很多的是狂喜,說:“你的意思是……?”
我握住他的手,說:“北海,你還想娶我嗎?”
他一愣,很快笑了,又是那個我熟悉的、不可一世的表情,他回握我的手,說:“一生所願。”
成親那天,我請來了南淨。
他是證婚人。
幾天不見,他好像蒼老了許多,憔悴了許多,他的臉上再也沒有高高在上的淡然,還有遠離世俗的超脫,他望著我們,說:“很般配。”
“謝謝。”
“長蓮,你穿大紅喜服,很好看,你孃親在天上,一定會為你高興。”
“謝謝。”
我和北海手牽手,在親朋好友的見證下,許下了一生一世、絕不拋棄的誓言。
那一日,北海沒喝醉,但是南淨醉了。
醉眼矇矓,他望著我,說:“長蓮,我後悔了。
“但我永遠都不會告訴你,也不會再來打擾你。
“長蓮,我不還俗了,我願為你祈福一輩子,替你扛下所有災妄,這是我唯一還能為你做的事。”
說完,他跌跌撞撞地離去,孑身一人。
模糊中,我好像聽到他哼起了調子。
那些年,每當我思念孃親,睡不著時,他也總哼這調子來哄我,他只會哼這一首,卻總會讓我乖乖聽話,不再胡鬧。
我望著他的背影,在心底無聲說:“謝謝。”
手掌溫熱,是北海握住我的手,說:“我很感激,他曾經對你的照顧,但我不會把他讓給你。”
我也握緊他的手,說:“北海,我好愛你。”
北海望向我,桃花眼彎起,像是一輪明月。
“那一年,你跌跌撞撞地闖進我的醫館,也闖進了我的心裡,那時候,我就告訴自己,這個傻姑娘,從今往後,就歸我管了。
“今日,我總算如願。
“長蓮,我會永遠比你愛我,還要愛你。”
(正文完)
番外南淨結局
十八年後,法悟寺住持南淨圓寂。
據弟子說,師父走那天,是笑著的。
沒人知道他看到了甚麼。
只有南淨自己知道,他回到了那個雪夜。
他朝那個女孩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說:“我跟你回家。”
從此,一眼萬年。
他一生為她祈福,不度世人,只度她。
如今,他已功德圓滿,只求她能餘生順遂,愛有所得,永無悲痛。
如果還可以,他願意替她扛下生生世世的災妄,這是他唯一能為她做的。
就當是為了贖罪。
就當是,他推開愛人的懲罰。
如果還有下一次,他一定會抓緊她的手,永不鬆開,永不鬆開。
可惜,好像,沒有機會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