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愛上一個青樓女子。
半月後,我重生了。
我這才明白,為何她性子大度,從不爭寵,原來不愛一個人,就是這樣。
這一世,他愛上了不再愛他的我,只是那時的我們都不知道,哪怕彼此相愛,也鬥不過命。
我們的命運,就是永遠不會在一起。
01
夫君愛上一個青樓女子。
散盡家財,只為娶她回家。
滿城皆知。
那日他撒的銀票,都能繞城一週,好在我還有些積蓄。
不然我們一家老小,恐怕都要上街乞討。
夫君付出了這麼多,那女子卻毫不領情。
她很少出房,也從不爭寵,每次見到夫君,都是一副不鹹不淡的表情。
她的性子與我截然相反。
可是,夫君就是吃她這一套。
他拼了命地對她好,毫無底線,一直哄她,只為了博她一笑。
這些好,我從未享受過半分。
他對我說過最貼心的話,是娶我的那一天,承諾不會辜負我。
現在,他花著我的錢,卻從不肯見我,因為他怕她吃味。
他明明很清楚,她根本就不在意。
夫君不是沒用我試探過她。
那日,他用我的積蓄大擺宴席,當著一群人的面,把我摟在懷裡,我羞紅了臉,因為他從未這樣和我親密。
他握著我的手,說:“夫人,你受苦了。”
他的嗓音低沉,飄進我耳朵裡,我低下了頭,沒看到他的視線並未停留在我這裡,而是望向臺下。
夫君喝多了,睡在我的房間,我喂他喝醒酒湯。
他突然睜開眼,目光中似是哀求,似有恨意,但更多的,是無邊眷戀和愛意。
“你就一點都不願意看看我嗎?”
“甚麼?”我愣住了。
“為甚麼你不肯看看我,不肯愛我,哪怕只有一點點,難道我跟誰在一起,你一點都不在意嗎?”
不,這不對。
我心頭懸起一起痛楚,攥緊湯勺,問:“我是誰?”
“你是青青?”
他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困惑,然後搖搖頭:“不,你不是青青,青青從不會這樣看我,你是誰?我要去找青青,她會生氣的,不,她不在乎……”
他一邊說,一邊翻身下床,打翻了醒酒湯,瓷碗摔在地上,碎了一片。
我抬起頭,看到銅鏡裡的自己。
我的眼底與他一樣。
哀求、恨意、愛,無邊無際的愛。
她從來不會這樣看他,因為她根本就不愛他。
不像我。
02
半月後,夫君為了給青青摘石榴,從樹上摔了下來。
青青破天荒地出了房門,抱著他哭,罵他傻。
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第二日,夫君遞給我一封休書,說他對不住我,這輩子已心有所屬,下輩子再償還。
我被他趕出家門,心事不寧,被狂奔的馬兒撞死了。
意識迷離的那個瞬間,我看到夫君站在街角,摟著她買糖人。
這麼亂的街頭,剛死了個人,他的眼神卻未曾分過來半分。
他的心思,只放在那一人身上。
可笑。
誰稀罕他的下輩子。
03
醒來後,我回到了十四歲。
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退婚。
16 歲的梁括,是風光無限的少年將軍,想嫁給他的人多的是。
當然,也包括上一世的我。
我爺爺救過他爺爺,我們還未出生,就定下了娃娃親。
如果不是這層關係,梁括應該是我這一輩子也觸不到的大人物。
可是,再大的人物,也不是我的良人。
父母不同意我退婚,我爹被氣得差點暈過去,但我執意要退親,事情很快就傳到了梁家。
梁括找上門,少年將軍,意氣風發,他剛下朝就過來了,我這才發現,我已經很久未見他穿朝服。
上一世,他下朝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青青。
“有事嗎?”
我收回思緒,看著梁括。
他愣了一下,說:“姑娘知道我是誰?”
我指了指他的佩牌,並未作答,只是又問了一遍:“有事嗎?”
他朝我拱手,說:“梁括想問問,是不是哪裡得罪了姑娘,為何姑娘要退婚。”
因為你想娶的人不是我。
我嚥下這句話,看著梁括帶有疑惑的亮眸,問:“你愛我嗎?”
“甚麼?”
“你不愛我,我也不愛你,我們為何要成親?”
他似乎是沒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皺了下眉,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們……”
“父母那邊,我會去說,我只想嫁給心愛之人,梁將軍請回吧。”
說完,我轉身就走,卻被他叫住了。
“姑娘可有心愛之人?”
我腳步略一停頓,點點頭,說:“曾有。”
他語氣有一絲急切,問:“後來呢?”
“他負了我。”
梁括愣神的片刻,我抬步走了,走出去很久,才聽到他喊了句。
“渺渺,我絕不會負你!”
他已經很久沒叫過我渺渺。
只可惜,我已不是那個滿心都是他的渺渺。
而他,也一定會負我。
04
梁括不肯與我退婚。
每日都來找我,給我送各種禮物。
民間很快就有傳聞,梁將軍掏心掏肺,只為討一個女子的歡心。
只是,那女子不識好歹,並不領情。
跟上一世他追求青青的時候一樣。
很快,又有人傳,那女子是梁將軍還未入門的小媳婦,這是人家夫妻間的情趣,不足為外人道也。
我很討厭這些傳聞,問翠竹:“是誰傳的這些謠言?”
“是本將軍自己傳出去的。”
梁括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我嚇了一跳,回過頭,有些生氣,說:“你怎麼來了?我問你,你為何要傳這種謠言?”
“這怎麼會是謠言?”
梁括朝我一步步逼近,黑沉的眼眸看著我,說:“本將軍就是在追妻,看誰敢在背後嚼舌根!”
“我不是你的妻子。”我別過頭,有些抗拒。
他輕捏住我的下巴,想抱我入懷,說:“渺渺,你就是我梁括的妻,這輩子是,下輩子也是,生生世世,我都不會放開你的手。”
可笑。
我拍走他的手,力氣挺大,把他手拍紅了,他愣了下,說:“你生氣了?”
“沒有,我帶你去個地方。”
梁括的眼前閃過一絲喜色,說:“渺渺,你終於肯跟我出去了。”
是,我不但肯,我還帶他去見了青青。
15 歲的青青,坐在高臺上撫琴,我看著她,梁括在看著我。
我指著她,問:“她好看嗎?”
梁括抬起頭,那一瞬間,我從他的眼眸中,讀到了驚豔和欣賞。
轉瞬即逝。
他很快低下頭看我,說:“在我心裡,你才是最好看的。”
撒謊。
梁括每次撒謊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摸一下鼻頭,我覺得更好笑了,喝了口茶,甚麼都沒說。
那日之後,我每天都去看青青,總算是等到了有人砸場子,逼著青青就範。
梁括這人,一向心善,最見不得別人受欺負。
上一世,我嫁給他之後,因為身份懸殊,被一些下人欺負。
他雖不愛我,但還是站出來保護我,就是那一刻,我愛上了他,從此,奔赴深淵。
高臺上的怒罵越來越響,那些人已經踹倒了桌子,把青青按到了桌上。
梁括看了一眼我,我還在慢悠悠地喝茶,望著前方,像是甚麼都沒聽到。
“渺渺,我去去就來。”
他騰空而起,朝人群衝去,我放下了手裡已經變涼的茶,站起來,給翠竹說:“走,我們回家。”
身後,我聽到那些男人的慘叫,還有青青的啜泣,說她願意當牛做馬,報答梁括。
梁括啊梁括,我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我們倆,一個往前走,一個往後走,天南海北,終究是走散了。
05
梁括又來找我了。
他問我那天為甚麼走了,問我有沒有受傷,還問我願不願意再跟他出去玩,說他找到一個好地方,我一定會喜歡。
他絮絮叨叨說了好多,我靜靜聽他說完,在他滿懷希冀的眼神中,淡淡問:“她怎麼樣了?”
“誰?”
“青青。”
梁括愣了一秒,像是美夢突然被人戳破,神色有一絲不自在,低下頭,說:“她,她沒事了。”
“你帶她回府了?”
“沒有,我沒有。”
梁括抬起頭,解釋了好多遍,又低下頭說:“其實,我曾動過這個念頭,不知道為甚麼,總有一個聲音在對我說,讓我帶她回去,娶她為妻……”
說著說著,他還苦惱地砸砸腦袋,說:“可是,我不想。”
我知道,這是梁括的心聲。
他對我只是責任,責任當然抵不過滿腔洶湧的愛意。
他現在的不想只是暫時的,當愛意無法壓制的那一天,他必然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而被他捨棄的那個人,只會是我。
“那你為何不帶她回去?”
“因為你。”
梁括看向我,眸子明亮,又堅毅:“渺渺,我說過,只有你,才是我唯一的妻。”
梁括的神色很認真,如果不是被他騙過一次,我說不定真的會相信,他很愛我。
這個眼神,有一點熟悉。
哦,我想起來了。
上一世,他娶我那天,也是這樣看著我,許諾:“此生,我定不會辜負夫人。”
那又怎樣呢?
後來,他還是辜負了我,同一個陷阱,我絕不會掉進去兩次。
我別開臉,說:“隨你。”
我起身要走,梁括拉住我的手,似有一絲祈求,問:“渺渺,你還是不肯嫁我?”
我一點點鬆開他的手,說:“你該娶的人,不是我。”
06
我開始經常聽到青青的名字。
梁括纏著我去泛舟,青青的花船就在我們旁邊,她在裡面彈琵琶唱曲,時不時傳來男人的笑聲。
我望著梁括,他眉心緊皺,雙手也攥成拳頭,像是極力隱忍著甚麼。
為甚麼還不衝上去?是在顧及我嗎?
別傻了,我早就不是那個會在意這種小事的渺渺了。
我遞給梁括一杯熱茶,決定再幫他一次,勸道:“忍到現在,很辛苦吧?”
“甚麼?”他看向我,眼眸中有一絲迷茫。
“看到自己心愛之人和別的男人坐在一起,一定很痛苦吧?你不用顧及我,快過去吧。”
梁括突然攥住我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氣,把我拽得生疼,手掌都發紅了。
“渺渺,為何連你也這樣說?”
?
梁括使勁捶著腦袋,神色有些痛苦,額頭上全是汗,說:“這裡有一個聲音,讓我過去找她,渺渺,我快控制不住了。”
話音剛落,花船裡傳來青青的求救聲。
梁括驟然睜開眼,像是變了一個人,飛到她的船上,拔刀,把那個男人殺了。
做完這一切,他又像是驟然驚醒,推開在他懷裡哭的青青,轉頭看向我,神色慌張,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但我一點都不介意,心中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因為上一世,我已經當過無數次的背景板。
青青在的時候,梁括何曾看到過我,就連我死的那一天,他的眼神都沒朝我分過來半刻。
我沒再看他,轉身就走,梁括想追上來,但被青青拽住了,他只能唇線緊抿,無力望著我的背影。
第二日,梁括又來找我賠罪。
他還沒說上一句話,就被青青的婢女拽走了,說那男人的家裡人來鬧事,要青青償命。
梁括又一次望向我,眼底滿是虧欠,我擺擺手,說:“走吧,我不想見你。”
“昨日之事因我而起,渺渺,等我處理完這件事,一定給你個說法。”
說完,他就走了,我望著梁括堅定遠去的背影,心頭又懸起一陣痛楚。
我對翠竹說:“走,我們也去瞧瞧。”
那個男人有老婆,還來逛窯子,他的妻子跪在地上大哭,指著青青,罵她狐狸精。
青青臉色慘白,右臉有一處清晰的巴掌印,咬著下唇,始終沒落下一滴眼淚。
梁括走進來的一瞬間,她兩眼一紅,眼淚像是掉了線的珠子,化成了小哭包。
她並未號啕大哭,但是無聲的啜泣更令人憐惜,梁括抬起手,用大拇指腹為她擦乾眼淚,哄道:“別怕,我來了。”
他看到了她臉上的巴掌印,皺了下眉,說:“她打你了?”
青青搖搖頭,說:“是青青咎由自取,不關別人的事。”
“胡說!有我在,我看誰敢動你!”
梁括轉過頭,臉上的溫柔退去,化作索命的厲鬼,說:“人是我殺的,你們有甚麼事,儘管衝我來。”
“我要你償命!把我官人的命還來!”
女子突然從袖中拔出一把刀,朝梁括衝去,我知道,她根本就傷不到梁括,除非,出現甚麼不可控的情況。
青青,就是那個不可控的情況。
她突然衝了出來,替梁括硬生生擋了一刀,吐出一口血,倒在了他懷裡。
見血了,女人扔下刀,嚇得捂耳朵尖叫。
梁括也慌了,抱起青青,往醫館跑去,他沒注意到我,或者說,這一刻,他不會注意到任何人。
除了他懷裡的愛人。
我望著他倆的背影,突然意識到,從上一世開始,我就一直在望著他倆的背影。
我知道,一切,也該有個了斷了。
07
民間有傳聞,梁將軍千金散盡,只為求花魁一笑。
花魁為梁將軍擋刀,梁將軍護住她,說:“我的夫人,你們也配碰?”
夫人,他到底是做出了選擇。
沒錯,梁括答應了我的退親,只回給我一封信:“若有來世,定不負卿。”
來世。
為甚麼他能許給我的,永遠都只是來世。
他倆成親那天,是個雪夜
,挺冷的,我抱著溫好的酒壺,坐在院子裡喝酒,望著滿天的星星。
如果我沒重生的話,會變成哪一顆星星,有誰會記掛我,抬起頭,時不時看看我呢?
身後傳來沙沙的腳步聲,有人踏雪而來,我以為是翠竹,頭也沒回,說:“酒放那兒吧,我等下就進去。”
沒回應。
我轉過頭,望進一雙黑沉的眼眸,三月未見,他像是變了一個人,頹喪了許多,我差點都沒認出來。
“梁括?”
聽到我的聲音,梁括眼眸一亮,一步步朝我走過來,說:“渺渺,你還肯見我。”
甚麼我肯不肯,不是你夜闖我家門嗎?
我沒回話,他的神色黯淡了三分,說:“渺渺,我好想你,我總在想,如果那天我沒有多管閒事,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但是我回不去了,渺渺,我回不去了。”
說著說著,他蹲到了地上,捂住自己胸口的位置,說:“渺渺,我好像失去了掌控權,渺渺,我該怎麼辦?”
我看著他,淡淡說:“你醉了。”
“是啊。”梁括壓低了聲音,發出一陣破碎的苦笑,說,“或許,我就是喝醉了吧,如果不是醉了,我又怎麼會看到你。”
他抬起手,用手指描摹著我的輪廓,說:“渺渺,你真小氣,都不肯來我夢裡,真小氣,真小氣啊。”
說著說著,梁括倒在了地上,我喊來翠竹,把他抬到房裡,剛幫他脫下鞋,他就突然醒了。
他像是變了一個人,看著我,表情有一絲困惑:“渺渺?”
他坐起來,問:“我怎麼會在這兒?
“青青呢?不行,我要回去,青青還在等我。”
說完,他推開我就走。
這一次,我沒回頭。
因為我不想再追著他的背影。
08
隔日,青青找上門。
“昨夜,他來找你了?”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她,她也不慌,還是上一世那副冷冰冰的樣子,說:“如果你喜歡,我就把他讓給你。”
?
“我根本就不愛梁括,是他一直纏著我,如果你能嫁過來,他就不會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了,那我也能清淨一些。”
不愛他?
這真是我兩輩子加起來,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了。
我還真就笑了出聲,青青被我笑蒙了,冰冷的表情裂出一絲縫隙,問:“你笑甚麼?”
如果是上一世,說不定我還真的相信,青青並不愛梁括,只是被他強擄來的。
重活一世,我已經看透了太多。
我淡著一張臉,對翠竹說:“把她叫出來。”
翠竹帶出來一個人,看到她,青青徹底崩不住了,差點沒站穩,手指在微微發抖,說:“你,你到底想幹甚麼?”
她會這麼害怕,也是應該的,
因為這人,正是那天要她償命的女人,那個恩客的妻子。
不,應該說,是她找來的妻子。
為了逼梁括對她負責,青青從街上隨便找了個“賣身葬父”的女子,給了她一筆錢,讓她來演這一齣戲。
她就是拿捏住了梁括的性子,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讓他愧疚,讓他不得不對她負責。
把他騙到手之後,又擺出一副欲擒故縱的樣子。
甚麼不愛、甚麼冷漠,都是她裝出來的,如果真的不愛,今天又為甚麼來找我,為甚麼還要炫耀一番呢。
“我甚麼也不想做,只是想讓你安分一點,別再來煩我,不然,我可不能保證,會不會說些甚麼。”
其實,一切都是巧合。
我剛巧遇到這女子在街上乞討,她告訴我了一切實情,我就把她撿回了家。
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呢。
青青臉色煞白,只留下一句“不會放過我”,就跑了。
翠竹朝她淬了一口唾沫,神色有些擔憂,說:“小姐,她不會又整甚麼么蛾子吧?”
應該……不會吧。
就算會,我也不怕。
死過一次的人,還會怕甚麼呢。
09
但還是出事了。
我們家突然走水,要不是翠竹還醒著,招呼人潑水,恐怕我們一家人,都要折在這裡了。
我知道是誰下的手。
青青。
她想殺人滅口。
梁括連早朝都沒上,天還沒亮,就來找我。
他很焦急,把我拉過去,上下檢查了一番,問:“還好嗎?有沒有傷到哪裡?”
我任由他檢查完,才搖搖頭,說:“沒有。”
“你的嗓子……”
我吸進去太多火煙,嗓子嘶啞,快要發不出聲音來了。
我搖搖頭,說:“沒甚麼,你走吧。”
“渺渺,都到這時候了,你竟還不肯讓我看看你,還要趕我出去?”
梁括的神色很是受傷,他望著我,像是被全天下拋棄了。
“小姐當然要趕你!如果不是你,她又怎麼會受傷!”
一旁的翠竹見不得他這個樣,一時嘴快,我連忙喝止她:“翠竹!”
只是,聲音太小,沒甚麼震懾力。
“因為我?”
梁括有一絲迷茫,看看我,又看看翠竹,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朝翠竹搖搖頭,她裝作沒看到,我知道,她是咽不下這口氣,如果不是她醒了,我們就全都完了。
“你問我?不如回去問問你的好夫人。”
“青青?”
梁括想也沒想,搖搖頭,說:“不,絕不可能是她,青青膽子很小,也很善良,其中一定有甚麼誤會。”
翠竹不說話了。
梁括看向我,說:“渺渺,此事我一定會查清楚,給你一個交代,給渺家一個交代。”
第一次,我沒有退讓。
他的確,應該給我父母一個交代。
我點點頭,說:“好,我等你的交代。”
10
我沒等來梁括的交代。
卻等來了父母為我安排的親事。
沒了爺爺的那層關係,以我們家的身份,我只能嫁給一個普通書生。
我們約著一起泛舟,另一隻船上,站著梁括和青青,他們依偎在一起,郎才女貌,真登對啊。
我望著他們愣神,書生走過來,為我披上外衣,問:“渺渺,你在看甚麼?”
“沒甚麼。”
我轉身回船,梁括的眼色一暗,兩隻手攥成了拳。
我剛坐下,還沒喝一口熱乎茶,就聽到有人落水的動靜。
走出去一看,果然是青青,梁括毫不猶豫,跳下去救她。
等等,不對,梁括不會游泳。
我的身體,比我的思維還要快一步。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跳了下去,直奔梁括而去,我在水下為他渡氣,拖著他的身體,把他拽到了岸上。
我使勁按著他的心口,梁括嗆出一大口水,臉色蒼白,問:“青青呢!”
他的神色慌張,把我推到一邊,罵道:“為甚麼不救青青?為甚麼不救她!如果青青出了事……”
我沒說話,梁括又想跳進去,被書生拽住了,他看起來瘦弱,力氣卻很大,說:“別慌,有人救她。”
是青青的婢女,把她救了上來。
梁括不再管我,朝青青跑去,焦急地把她摟在懷裡。
書生擋在我面前,說:“別看了。”
“好。”
“我們回家。”
“嗯。”
那一日,梁括在我家門外,站了一夜。
只求見我一面,對我說一句抱歉。
我沒有出去。
11
梁括翻牆進來了。
他說對不起,說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突然變成那樣,說他好像只要一遇到青青,就會莫名奇怪,失去身體的掌控權。
還說,他查過了,雖然青青不承認,但他知道,我一定不會說謊。
這是他欠我的。
他要還給我。
我聽他一句句說完,只回了一句話:“梁括,我要嫁人了。”
他愣住了,眼圈泛紅,掉下來兩滴淚。
他的嘴唇張張合合,最後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沒關係,上一世的事,我已經快要忘了。
這一世,我要為自己而活。
12
三個月後,是個吉利日子。
宜嫁娶。
我嫁給了書生。
我家境並不富裕,書生的大姐嫁給一個大戶人家,明裡暗裡,都在嘲笑我的嫁妝太過寒酸。
儘管書生一直替我說話,但我心裡很清楚,有這樣的大姐,嫁過去的日子,大概不會好過。
但我別無選擇,父母年邁,已經由不得我再一次任性。
那次走水之後,他們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讓我快快嫁人,這樣他們才會安心。
我怎麼也沒想到,成親那天,我竟然會多了二十箱嫁妝。
“該不會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放在裡面充數吧?”
書生的姐姐一邊嘲笑,一邊掀開箱子,裡面擺滿了金銀珠寶,上好的綢緞,年歲久遠的古董,還有一些我認不出的寶貝。
她的嘲笑凝滯在臉上,連我也有些發愣,望著箱子出神。
翠竹最先反應過來,說:“這些不值錢?那大姐的嫁妝有多值錢啊,不如擺出來讓我們瞧瞧?”
她哪會有甚麼嫁妝。
正是因為她沒嫁妝,嫁過去的日子不太好過,才會反過來欺負我,想讓我嚐嚐不好過的滋味。
已所不欲,為何非要施給別人呢?
我蓋上了箱子,說:“這些身外之物,本就不重要,我
和夫君恩恩愛愛,相守到白頭,才是最重要的。”
書生點點頭,握住我的手,言語懇切,說:“渺渺,就算你甚麼都沒有,我也願意娶你,我想娶的人,只有你。”
我朝他笑笑,被他擁進懷裡。
那一夜,書生很高興,他酒量差,被人灌醉了,卻還是抓住我的手,雙眼亮晶晶的。
“渺渺,我一定不會辜負你。”
這話,也曾有人說過。
我有一絲不安,回握住書生的手,剛想說甚麼,他就倒頭睡過去。
我嘆了口氣,起身去吹喜燭,看到窗外倒映著人影,走過去一看,我愣住了。
梁括站在院子裡,望著我,眉眼間的神色我很熟悉,似是哀求,似有悔意,但更多的,是無邊眷戀和愛意。
“渺渺,今日,你好美。”
“那些是你送的?”
“你還是猜到了。”
他苦笑了下,說:“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了,渺渺,是我對不住你,你還恨我嗎?”
我不是猜到的。
上一世,他就是用這二十箱寶物,把青青贖了出來。
這一世,他散盡家財,竟是為了我的後半生。
我搖搖頭,說:“梁括,我不恨你了。”
可是,他卻一點都不高興,隔空描摹我的臉,說:“可是,我多希望,你能恨恨我。
“無愛,便無恨,渺渺,原來你真的不曾愛過我。”
不,不是的。
我愛過你。
只是那時候的你,並不愛我。
我甚麼都沒說,因為一切都過去了,書生是我要追尋的未來,青青,才是他梁括的未來。
13
青青又來找我了。
這一次,她的表情不再那麼冷冰冰,眉頭凝聚著恨意,目光惡毒,帶著深深的怨念。
“你應該很得意吧?他竟然為了你,把家裡所有的東西都送來了,那你讓我們怎麼辦,你告訴我,我該怎麼活下去?”
不知道啊。
其實,這個問題,我上一世,也很想問問她。
哦,不對,我是問過的。
那時她在撫琴,頭都沒抬,回答:“又不是我求他做這些事的,更何況,你不是他的夫人嗎,這難道不是你要解決的難題嗎?不然,他娶你,有甚麼用呢?”
就是被她激的,我才會拿出僅存的積蓄幫助梁括,可是他一點都不領情,全都換成了禮物,送給了她。
這本就是他欠我的。
所以,我也不會還給他。
現在,我望著遠方,學著青青那波瀾不驚的語氣,說:“又不是我求他做這些事的。
“你不是他的夫人嗎,這些難道不是你要解決的問題嗎?
“還是說,你一點積蓄都沒有?不應該啊,接了這麼多客人,你怎麼會沒有積蓄呢?”
青青被我揭了老底,指著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好半天,才蹦出一句:“渺渺,我要殺了你,我一定會殺了你。”
我沒理她的瘋言瘋語,假裝看不到她,對翠竹說:“關門,送客。”
那日之後,我沒再見過樑括,又一次聽到他的訊息,是倭寇進犯,他要帶兵出征。
出征前,梁括來找過我,他深深望著我,似是要把我的模樣印在心裡。
“渺渺,我要走了。”
“一路平安,祝你凱旋。”
事到如今,我不知道還能說甚麼。
梁括愣了片刻,笑笑,朝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在試探,問:“我能抱抱你嗎?
“求你,就一下就好,我只是怕,再也抱不到你了。”
我看到他眼底的祈求,還是搖搖頭,說:“我已嫁作人婦,還請梁將軍自重。”
他像是被人痛擊一拳,往後退了半步,差點沒站穩,苦笑:“好一個自重。
“渺渺,還是你最清楚,怎麼才會傷我最深。”
我搖搖頭,說:“梁將軍若沒事,就請回吧,我的夫君快要回來了,我不想讓他誤會。”
不知道是我哪句話刺激到了他。
梁括突然神色大變,破窗而入,把我扣在他的懷裡,低頭,親了下來。
我死命掙扎,卻敵不過他的力量。
“夫君?你可知道,你本應該叫我一聲夫君的。
“他也是這麼對你的嗎?也是這麼親你的?你是更喜歡我的吻,還是更喜歡他的?”
我使盡全身的力氣,把梁括推了出去,揚起手,在他臉上抽了一巴掌。
梁括似是清醒了。
他望著我,有一些慌張,還有愧疚,說:“對不起,渺渺,對不起,我不想的,渺渺,只是我越來越無法掌控了。”
我聽不懂他在說甚麼,也不想聽,別過頭,擦了擦眼角滑下來的淚,說:“滾。
“滾!
“你給我滾!
“梁括!我
再也不想見到你!”
14
那一次,的確是我和梁括最後一次見面。
別誤會,死的不是他,而是我。
梁括走後的第三日,青青就對我下手了,她放火燒了我和書生的家,這一次,翠竹沒醒著。
全家上下十口人,無一生還。
我的魂魄不肯投胎,就這樣留在了家裡,每天飄來飄去,好生無趣。
我等來了梁括,半月不見,他好像一夜蒼老,連頭髮都變白了。
他是擅自回來的,按律當斬,但他好像甚麼都不在乎了,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說:“渺渺,我來晚了。
“渺渺,是我來晚了。”
他跪在地上,說了好多好多,我沒怎麼聽清,因為我的魂魄已經凝不起來,漸漸消散了。
原來,我一直不肯投胎,是在等他啊。
彌留之際,我看到梁括拔出了劍,捅進自己的身體,說:“渺渺,別怕,我來陪你了,我來陪你了。”
很奇怪,血很快就消失了,傷口很快就癒合了,像是從來沒捅過一樣。
難道是我看花眼了?
不,不是。
因為我又一次看到梁括,把劍捅進身體,血又消失了,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
數不清多少次。
他手指在顫抖,哭著說:“渺渺,渺渺,渺渺……”
我看不到了。
15
醒來時,我已不是渺渺。
我叫聞渺渺,是一名大學生,沒錯,我已不是古人。
按照你們這裡的說法,我穿越了。
好在聞渺渺剛出了車禍,我便可以假裝忘記了一切,失去了生活常識,重頭來過。
聞渺渺的書包裡,扔著一本書,叫做——
《側妃恩寵:冰冷將軍只愛我》
看到這本書之後,我終於明白了一切。
為甚麼梁括會在某個瞬間,突然變得奇奇怪怪,前言不搭後語。
為甚麼青青出現後,他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為甚麼他總說,他無法控制自己。
為甚麼,他捅了自己這麼多下,卻一點傷口都沒有。
因為,我們生活的世界,只是一本書。
我們的一切行為,都是在走劇情。
青青是女主,梁括是男主,沒錯,我就是那個惡毒女配。
按照故事原本的發展,我是梁括的夫人,但是梁括並不愛我,青青愛梁括,但是礙於我,一直不肯吐露自己的真心。
還記得那個“賣父求榮”的女孩嗎?
我遇見她也不是偶然,而是為了揭發青青的真面目,但是梁括並不信我,反而還更愛青青了。
因為在他的視角里,青青正是因為愛他,才會主動演這一齣戲。
而我被梁括休了之後,因為嫁妝太寒酸,一直在婆家受欺負,最後連書生也不愛我,而是愛上了女主青青。
而我那一次瘋了一樣,跳下水救梁括,也是因為男主不該死,而他反過來罵我一頓,也是因為我沒有救女主。
啊,救命,已經不想看下去了。
這都甚麼三觀啊。
還好我帶著記憶重活一世,不然,要鬧出多少笑話啊。
我把書翻到了最後。
突然,紙上飄浮出一行字:渺渺死後,梁括生不如死,總算是一次打仗中,使計讓敵人殺死了自己,享年 19 歲。
梁括……
死了?
被別人殺死了?
可是在原書的結局裡,他明明活到 90 歲,還和青青生了三個孩子,一家五口幸福一輩子啊。
我眨了眨眼,發現那行字消失了。
罷了,大概是錯覺吧。
不看了,舍友喊我去上課了。
16
開學第一天。
要做自我介紹。
我還是無法適應,自己的現代人身份。
“大家好,我是渺,聞渺渺。”
說完這句,我就立刻跑下講臺,坐下了,喘了口粗氣,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舍友拍拍我的肩膀,笑著說:“渺渺,原來你是社恐啊。”
啥?
社恐?
甚麼東西?
我沒聽懂,嘿嘿一笑,為了不讓自己尷尬,我連忙拿出手機,偷偷查:“社恐是甚麼意思。”
等待搜尋頁跳出來的時候,我聽到有人站起來,說:“大家好……”
誒,這個嗓音——
我抬起頭,正對上他璀璨奪目的雙眸,望著我,在笑。
一眼萬年。
那一刻,我彷彿回到了那一天,是上上輩子,我們第一次相遇的那一天。
“甚麼將軍,太見外了,你就叫我梁括吧。”
“我是梁括。”
不,等等,這是夢嗎?
好像不是。
因為他看著我,又往後接了句:“我之所以考咱們學校,是為了一個人。”
我傻了。
在全班的起鬨聲中,我看到他走下講臺,朝我走過來,無邊愛意,在他的周邊蔓延出來。
終於,他走到我身邊,站定,朝我伸出手。
“渺渺,是我來晚了。”
(正文完)
男主番外
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無法控制身體。
是渺渺帶我,去見青青的那一天。
她問我,青青是不是很好看。
我明明說的是真心話,卻還是抬起手,碰了下鼻頭。
很快,我在她眼裡,讀到了失望。
快解釋啊,梁括,說你沒有說謊,你就是覺得她最美啊。
說你的心裡只有她,你根本就不在乎其他女人。
說啊,快說啊。
你難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嗎?
是。
說不出來。
如鯁在喉。
就像是有人捏住了我的嗓子,就是不肯讓我說出這些話。
可是除了這些話,我甚麼都能說。
後來,就數不清了。
突然衝到船上救青青,說青青是我夫人,答應她退親,朝渺渺發脾氣,說青青在等我回家,說青青是善良的女子……
……
太多了。
多到我已經習慣了。
我去找過郎中,找過大師,找過僧人。
沒人能看我的病。
誰都說我沒問題。
但我知道,我有問題。
有一個聲音一直在控制我,控制我的思想、控制我的行為。
多麼可憐。
我是戰功赫赫的梁將軍,卻連對心愛之人說一句我愛你的能力都沒有。
我是個廢物。
後來,我就失去了她。
也好,也好。
至少她不該嫁給一個陰晴不定,連自己身體都無法支配的男人。
她應該得到世上最大的盛寵,應該得到最多的祝福,她該是最幸福的女子,而不是跟著我受苦。
可是,她還是走了。
還是因為我。
我想陪她。
他們都勸我不能回去,說我違抗聖旨,按律當斬。
我不在乎。
沒有她的天下,我活著還有甚麼意思。
可是,我連殺死自己的能力都沒有。
好,死不了是吧。
沒關係,我總會死的。
我提出駐守戰場,試過無數次方法,這一次,總算是死了。
他的刀刺過來的那一刻,我只覺得解脫。
“謝謝。”
我是這麼對他說的。
我已經部署好了一切,就算我死,也不會影響戰局。
我已經害了她,我不會再害別人。
我知道,她會不開心的。
我看到她了。
她來接我了。
她朝我伸出手,說:“梁括,你來得太晚了。”
對不起。
是我來晚了。
還好,我曾許諾來世,定不負你。
還有機會。
這一次,我會親口告訴你,我有多愛你。
我有多愛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