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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2 節 絲縷

2023-05-30 作者:月鹿

前男友死了,我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我們分手四次,複合三次。

他有一次開玩笑地說:“陳然,你註定要和我糾纏一輩子。”

結果呢?這丫的自己跑路了。

1

我活了二十五年,認識沈喬晟整整十二年。

短暫的前半生有一半的時光都有他的參與。

初中同班,高中同班,就連課外補習都同班。

我的朋友他都認識,他的朋友也都是我的朋友。

因而沈喬晟出事,他的兄弟第一時間就給我發來訊息。

“陳然,沈喬晟出事了。”

“你回來嗎?”

看到這條資訊的時候,我剛熬完一個通宵,遠在一千公里外的南城。

幾個字直直地撞進眼裡,我腦海一空,接著不緊不慢地關上電腦。

數秒後,我開啟購票軟體,買了最近回淮州的航班。

回去吧,給這個老朋友送行。

畢竟沈喬晟曾經說過,若是他走在我前面,我一定要選一張他的帥氣老頭照做遺照。

雖然他兄弟沒說到底甚麼個結果,但萬一呢?

我還是得把關一下他的遺照。

2

剛到機場,一條資訊又傳來。

“搶救無效,他走了。”

完了。

一語成讖。

我拉著行李箱,站在安檢口不知所措。

凌晨的機場極為冷清,不前不後的日子,人少得可憐。

只有廣播聲在空蕩的大廳迴盪。

幾個字,像在心底投下一枚炸彈,轟得我腦子一片空白。

死了?

我一時間說不清心中到底是甚麼滋味,只覺得渾身發冷。

人間八苦,生離死別佔其四,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我還未親嘗至親之人離別之苦,便不知這“死”一字,做何解釋。

渾渾噩噩地上了飛機,又渾渾噩噩地下來。

淮州的天氣不似南城,地坐淮河北端,空氣中多了幾分乾燥,風吹在臉上,只覺得煞得慌。

他那兄弟,齊聚,和他是從小玩到大的,兩人好到穿一條褲子,更不用說雙方家人都是互相認識的。

因而沈喬晟出事,齊聚陪在醫院也是應當。

我算甚麼。

好像連個合適地出現在醫院的理由都找不到。

而易見的身份不足以讓我突兀地趕過去。

我徘徊在出口處,攔輛車回家。

3

只是剛坐上出租,齊聚這廝就打來電話。

電話裡的聲音有些嘶啞,明顯地是哭過了的。

“陳然,你不是說回來了嗎?你人呢?”

我沉默好一會兒,才理清語言。

“回來了,但我以甚麼身份過去呢?”

電話那頭也寂靜下來,大概是被悲傷衝昏了頭腦,只莽撞地給我發來訊息,忘了我和沈喬晟已經毫無關係。

“都回來了,來見他最後一面吧。”

最後一面啊,是該好好地見見。

4

上一次見沈喬晟,還是一年前的事兒了。

那時我和他還沒分手,只有分崩離析之意。他爹在淮州託人給他找了個不錯的工作,薪酬不高,落得清閒。我留在南城的一傢俬企,殫精竭慮地為那不菲的薪酬打拼,還要再抽空碼字,賺點外快。

我們都只是普通人,普通地活著。

和他不同的是,我活得再艱苦點兒。

沈喬晟有個好父母,我沒有。他爸媽能給他找份工作,我爸媽不能。他從小到大聽的最多的話就是“活得快樂就好”,我不是,我只聽得好好地讀書,步步高昇是正理。

有時候我也想過得輕鬆些,不把全家人的生活都擔在自己肩上,可惜做不到。

總是想,再努力一點,一點就好,不必讓我爹把碗裡的肉挑出來給我,不必讓我媽幾十塊一件的衣服洗了又洗。

不必大富大貴,但求衣食富足,不為金錢所困。

其實做到這點挺難的,對普通人來講。

沈喬晟通宵地打遊戲時,我兢兢業業地做題;他和朋友網咖開黑時,我勤勤懇懇地背書。

所謂的學習無用論,只是對於富貴人家而言罷了。

像我們這樣的平民百姓,學習是唯一出路。

令我佩服的是,沈喬晟這樣吊兒郎當,成績倒也差強人意。

追他的人,在我印象裡,也有那麼幾個。畢竟他模樣不差,穿著打扮又時尚些,在青春期一眾平庸的男生中,能佔個中上的地位。

相比之下,我比他有名多了。

學生時代的兩大利器,不過是模樣和成績,妝容也好,家世也好,都靠後排排。

感謝我爹媽給我生了一張好臉,能讓素未謀面的同學見過一眼就印象深刻。

或許也是因為見得次數多了,畢竟年級前十的幾名學生的詳細資訊被學校印成海報,在校門旁擺了一年。

我和沈喬晟在一起後,所有人都覺得是他高攀,其實不然。

他身上總有種處變不驚的淡然,一種對任何事都不過分在意的置身事外。

以至於我總是在懷疑,他到底是否喜歡我。

這也是讓我和他分分合合的致命原因。

5

機場離醫院太遠,光打車費就用掉快兩百。

等我趕到醫院時,遺體已經被拉去殯儀館了。

匆匆地趕來,最後一面竟也沒見到。

我坐在醫院外的花壇邊上,呆愣愣地望著來往路人。

有人悲,有人喜,有人推著病人輪椅散步,有人提著瓜果、百合,腳步匆匆。

如果人死後真有靈魂飄著,那此刻沈喬晟或許會飄在我上空偷偷地慶幸,最後的落魄模樣沒落在我眼裡。

在記憶中,他仍是風度翩翩。

心被勾起,我突然想再看幾眼,畢竟一年沒見了,腦海裡他的容貌變得越來越模糊不清。

我習慣性地翻開相簿,翻到去年的照片集。

有旅遊風景,有我的自拍,有美食,有愛寵。

獨獨沒有沈喬晟。

我這才想起來,上次分手分得決絕,抱著不會再複合的心態,愣是把所有有關他的相片都刪了個乾淨。

我和他糾纏這麼些年,一起拍的相片卻不多。

我不愛拍照,總覺得活在當下便好,不管是好的、壞的,眼睛看過一遍記住了,無需用相機刻意地拍下。

其實也不是不愛拍照,只是不愛自己出現在鏡頭裡。

我媽總唸叨我長得不美,有次我委屈極了,和她爭論此事,她說是因為迷信,據說總唸叨女兒醜,女兒就會越長越漂亮,還美滋滋地覺得我長得漂亮是多虧了她如此“用心良苦”。

荒唐至極。

會不會變美我不知道,只知道哪怕那麼多人因為我漂亮而喜歡我,我骨子裡還是有種抹不去的自卑。

是我娘打小刻進去的。

我出神地沉思著,齊聚從醫院出口出來時,身邊還跟著沈喬晟的爸媽。

我坐得顯眼,他們一瞧就能看見。

二老蒼老很多,比上次見面彷彿老了十多歲,兩鬢的頭髮瞬間花白,眼裡無神,眼尾通紅。

看見我,兩人又是眼眶一紅,下一秒

就要掉出淚來。

“小然來了。”

我“嗯”了一聲,走在沈母一側,攙住她。

看著他們三人魂不守舍的樣子,我輕聲地言道:“蔣阿姨,我來開車吧。”

沈喬晟母親姓蔣,我從初中起就這麼喊她。

二十分鐘的車程,兩位老人沉浸在悲傷中,車裡寂靜無聲,令我意外的是,對於我的出現,二老似乎也心照不宣地預設了。

最初和沈喬晟剛在一起,他就跟家人抖落乾淨,還纏著我給他拍幾張照片,用來當屏保。

我耐不住他磨人,拍了幾張給他,誰知道他轉頭就炫耀到親戚朋友那裡,弄得他家裡無人不知。

就連他爹的同事都知道。

我一邊尷尬,一邊羞赧。

少年的愛意太過熾熱,一不留神就能燒得通紅。我見過他全心全意地愛我的樣子,自然也能察覺出他最後心不在焉的態度。

於是瀟灑地離開。

6

隨後我便幫不上甚麼忙,喪事的流程我全然不知,只是和齊聚搭把手,照顧兩位老人。

雖然沒甚麼應該幫忙的身份,但心裡總覺得我該做這些。

沈喬晟認識十多年仍未徹底陌路的人不多,我就算其中一個。

哪怕最後那次分手如此決絕,我倆仍有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愛情不在,友誼長存。

雖然不如原先親近,但也能瞭解個近況,甚至朋友圈互相點個贊。

我閨蜜都覺得奇怪,認為我倆這般實屬罕見。

我也不理解,我那麼多前任,唯獨他是個例外。我們倆的關係,始終在朋友與戀人之間上下徘徊。

大概是認識太久了的緣故。

且不提我是他第一個戀人,也是唯一一個,就憑上學時吃過那麼多次蔣阿姨做的飯,我也想留下來陪這個苦命又善良的女人。

哪怕只是一點安慰,也無愧於我和沈喬晟這麼多年交情。

7

遺體在次日火化,我開車一同前去。

很多殯儀館都是如此,多交點錢,是能看著親人被推進爐子的最後一截距離。

沈喬晟是車禍離世,遺體在入殮師的手下修修補補,倒也還回原先風華正茂的樣子。

只是面部透露著不正常的白,雙眸輕闔,嘴角安然,彷彿熟睡一般。

然後一點一點地被推入燒得通紅的爐子。

這一刻,我才真正地

意識到甚麼是死亡。

原先一米八的大高個,經爐子這麼一燒,變成一個小盒就能裝下的灰。

從此,他沈喬晟再也不存在於這個世上了。

“沈喬晟”三個字似乎變成了一個特殊的代號,除了我們,誰也不記得原來世上有過這麼個人。

陪我度過這半生光景的人,最終只成為我獨自咀嚼的回憶。

那段時光、那段感情,只有我們兩人見證。如今他變成一抔黃土,就留我一人記著。

蔣阿姨哭倒在沈叔懷裡,哭得肝腸寸斷、撕心裂肺。悲傷太多了,多到這一間房屋都盛不下。

我的眼淚也不聽使喚地直往下淌,劃過臉頰,留下兩道清晰可見的淚痕。

淚水剎不住車,像水龍頭一般地噴湧而出。

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意義,我心生怖意。

我是個共情力很強的人,見不得別人哭。我媽哭時我也哭,我奶奶給我爺爺哭墳時我也哭,哪怕我的記憶裡沒有這個角色。

我爺爺在我兩歲時就撒手人寰,兩歲大的奶娃娃記不得事,我隱約地記得一個畫面,就是一張黑白的病床。

但當我親近的人泣不成聲時,我眼眶就會跟著紅。

甚至不知道哭甚麼,只是覺得難過,心裡憋得生疼,像被人攥住心尖,緊緊地提著,上下晃盪。

有時是啞聲細哭,有時是號啕大哭。

但此刻,我哭得茫然。

我不知道在難過甚麼,只覺得心裡好像被挖了一塊,這個承載著我青春的少年,死在了某一年盛夏。

8

這種感覺很奇怪,他不是我此刻的愛人,我深知在當初分手時是全然沒了愛意的。除去前男友這一身份,我們頂多算朋友,還不如他和齊聚來得親近。

但我實在是難過,一時間不知我此刻是否還是愛著他。

齊聚蹲在牆角,無聲地抹著眼淚。沈叔頃刻間矮了下去,後背因悲傷蜷了下去,還要安慰懷裡的蔣阿姨。

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堪比凌遲,我媽有個發小,她兒子死在高考結束的那個假期,被一個酒駕司機撞死,同伴三人兩死一癱。

那阿姨差點兒沒瘋過去,渾渾噩噩地過了幾個星期才振作起來,因為還有二兒子要她照顧。

而中年失獨,我不敢想象其中悲痛。

一個幼兒的不知所終都能叫一個家庭分崩離析,更別說養了二十幾年的孩子突然去世。

媽曾經和我討論過這個問題,她說,若是我意外去世,她定是也活不下去的。

蔣阿姨比我媽堅韌,還有沈叔陪他,兩人相依為命地過完餘生,也並非無可能。

我跟我媽提起沈喬晟的事,她也唏噓不已。

人生之事往往如此突然,誰也料不到下一分鐘會發生甚麼,變化無常,波雲詭譎。

等到厄運降臨,只能悲痛著,束手無策。

9

葬禮是蔣阿姨一手操辦的,出事過於突然,只能從沈喬晟向來的照片中選一張。

最終敲定一張證件照。

那張證件照,還是我和他一同去照相館拍攝的。拍得很好,也很貴。

時隔太久,蔣阿姨手機裡找不出沈喬晟的證件照,她拿著他的手機找到我,問我能不能解開手機密碼。

她試了沈喬晟的生日,解不開,就沒頭緒,又不敢亂猜測,第一想到的就是我。

沒用一秒思考,我的腦海裡立刻想起他的手機密碼。

沈喬晟的密碼很簡單,和我在一起時,密碼是我的生日;分手時,密碼就會改成簡單的六個七。

他名字對應的九鍵數字。

這次也不例外,手機被輕而易舉地解開。

蔣阿姨無措地捧著手機,螢幕是碎裂的,幸運的是並未漏液,不影響使用。

相簿裡幾千張照片,叫蔣阿姨瞬間再次泣不成聲。

“小然……你知道,他證件照存在哪裡嗎?”她手微微地顫抖,不敢仔細地翻看相簿,生怕自己再次哭昏過去。

我安撫地順了順她的後背,接過手機,調出網盤中的一個資料夾。

裡面不光有他的那張,還有我的那張。

我有片刻的怔然,心口一下子發堵。

我沒有翻看他手機的習慣,只是他事事都向我報備,我也下意識地記著了。

就如這證件照的位置,也是他當初存完告訴我的。

蔣阿姨激動得手足無措,頻頻地向我道謝。

葬禮上,黑白的相片靜靜地立在桌前,相片中的人仍是少年模樣,西服挺立,眉目清秀。

那證件照是高考結束一起拍的,比現今稚嫩許多,沈喬晟這些年並未拍新的證件照。

我也沒有。

彷彿那一次就夠用一輩子。

葬禮不是傳統的白色葬禮,沈喬晟太年輕,諸多事情無法按習俗完成,索性就直接簡單地弔唁一番。

他的一眾朋友都來了,齊聚只是其中和他最親密的那個。

女生的小團體都還能兩兩細分,他們也不例外。

一眾朋友中,好幾個都是我的前任。

10

說來慚愧,沈喬晟一輩子只談了我這麼一人,我卻在他之前談了好幾個。

要說談戀愛,倒也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戀愛。

只是找個人分享生活,能讓我抱怨學習、分享遊戲、聊聊動漫,偶爾談談人生。

是誰都行,只要那麼一個人陪我。

過於陌生的我置之不理,同班熟稔的朋友慢慢地上位。

往往先從交流興趣的普通朋友聊起,慢慢地變成更近一層地分享生活。

然後對方表白,我答應。

若是不答應,我就沒了分享的朋友,生活會少了很多樂趣。

我也不是缺朋友,相反,我人緣很好,身邊朋友很多。

但總歸不同,雞毛蒜皮的日常生活並不會分享給他們。

我們可以一起上課,一起上下學,有足夠的時間聊天,但到家之後,就只剩我一人。

只有我一人。

我爹常年不在家,我媽工作時間長,往往九十點才回來。

我最好笑的一次,在家待一天,煎了九個雞蛋吃,因為家裡沒飯,而我也沒錢。

那種孤獨感很難熬,我只想有個人陪著就好,煎九個雞蛋的牛事也能分享給他。

至於喜歡不喜歡,無所謂的。

陪我的,我就喜歡。

但我只接受聊天罷了,連一同出遊都是沒有過的,更別說其他親密的事兒了。

久而久之,陪著我的人不停地更迭。

當時的沈喬晟只是冷眼旁觀,有時還打趣一嘴。

“又換屆了啊?”

然後被我好一頓打。

後來沈喬晟提起這事兒,滿嘴醋意,告訴我他當時只想著那些人都輪一遍了,為甚麼就輪不到他。

我也納悶,當時和他坐了兩年同桌,愣是一點兒想法都沒有,關係也好,每逢生日也互送禮物,偏偏就沒擦出甚麼火花。

一番琢磨後,我才得出結果。

當時人來人走,都不是我主動的,只是單單地坐在那裡,就有人示好。

而沈喬晟少年傲氣,不懂愛情,只是眼巴巴地看著,不知所措。

要不是後來我對他有片刻心動,主動地出擊,他仍是被動的呆愣模

樣。

11

突然從朋友轉換身份,我倆都頗為不適應。

由於是我主動的,與先前那些人並不相同,因而總歸要有些變化不是?

於是我們叫上另一人,三人一同出行。

現在想來都覺得稚嫩得令人發笑,但在當時,我們樂此不疲。

我不懂何為喜歡,也不知道正常的愛情中兩人如何相處,因為我爸幾年才回來一次。

我沒見過愛情中的雙方扮演著甚麼樣的角色。

按理來講,沈喬晟應該懂才是。

沈叔和蔣阿姨很恩愛,每逢節日,還會轉賬、買花、送禮物。

我聽的時候,心裡免不得羨慕。

並非羨慕沈阿姨,只是羨慕沈喬晟。

我也想嚐嚐活在父母恩愛的家庭裡是甚麼滋味兒,據說會很幸福。

應該是吧,反正我瞧沈喬晟挺幸福的,哪怕他爹因為他和蔣阿姨吵架時吼了她而踹他一腳。

沈喬晟經常會將這些玩笑話講給我聽,在我們還是朋友時就如此了。

或許從那時開始,我對他就隱約地有層濾鏡。

我想要的、我沒有的,他似乎輕而易舉地就能得到。

12

但短暫地戀愛後,我們走向分手。

沒有甚麼具體的原因,和之前那些人似乎有些相似之處,話題到了一些節點就沒了聊天的內容。

而他,也並非我想象那般幸福。

因為沈喬晟總不懂知足。

他有著一切我沒有的東西,活在我羨慕的環境裡,沒有課業壓力,卻仍喜歡怨聲載道。

不斷地有聲音在我心底叫囂:為甚麼他明明有這般和諧的生活環境,卻仍然不思進取,一碰即碎?為何還不滿足?

我一邊羨慕,一邊產生指責之意。

後來想起當時的心緒變化,便知道,那感情不再純粹了。

我在他面前,總是自卑的,哪怕我自身比他優秀很多,也抹不平原生家庭帶來的落差感。

不為經濟,為愛。

蔣阿姨會在他遊戲拿了五殺而誇他厲害,我媽卻為了“反話”不停地說我醜陋;蔣阿姨會在他成績退步時悉心地安慰,而我考到 985,我媽卻會指責我為何不是 c9;沈叔會在情人節給沈阿姨轉賬而我爹瞞著我媽在外面鬼混了兩年,欠了一屁股債回來。

……

讓我打心底地覺得,我和

他,似乎是不同世界的人。

雖然後來的我爸媽都會愛我,但小時候留在骨子裡的烙印,抹不掉。

13

哪怕分手了,我依舊羨慕他。

羨慕他平凡生活的不平凡。

我們都是平凡世界中微不足道的一分子罷了,沒有小說中的金手指,更沒有完美的人設。

人都是複雜的,任誰都有好有壞。

沈喬晟如此,我亦如此。

分手了,我們之間也只能藕斷絲連。

因為聯絡太多,斷不完全。

後來我又談了一次戀愛,至此,我才真正知道戀愛是甚麼滋味。

會在我想吃橘子時剝乾淨放在我桌上,會在我難受時忙裡忙外照顧,會記住我說的話,會只對我一人溫柔。

我並非十分喜歡他,卻也能做到六分。

這就足夠了。

只是好景不長。

一個人或許會對你好,但很難一直對你好。這個道理亙古通用,萬年不變。

我有時候覺得自己過分清醒,又有時糊塗。待感情如兒戲,也難得沈喬晟背地裡稱我“渣女”。

那又如何?

我一沒違法,二沒違道德,人都不能保證自己下一秒還活著,我又怎麼能保證前一秒喜歡你的我下一秒是不是不喜歡了?

是這麼個理。

14

自打上次分手,我對感情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就沒了興趣。

大概是良心發現,不想再禍害他人。

喜歡的時效太過短暫,便收起喜歡。

結果沈喬晟這廝又主動地找來複合。

某次午休,他悄悄地跑到我座位前,小聲地問我:“圖書館,去不去?”

或許是那天陽光太好,也或許是周圍太過靜謐,我跟在他身後時,清楚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怦怦”作響,迴盪在耳畔。

然後默契地複合。

他只是對我表白一通,我沒猶豫就答應了。

也是有那麼點愧疚在心裡,畢竟當初是我受不了內心糾結,執意地和他分開。

要換以前的我,哪會有甚麼愧疚。

現在良心發現了。

自打我爸媽對我的關心比原先多了時,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感情越來越豐富。

我爸回來後就沒再出去,東拼西湊還完債,老實地在當地找了個工作,工資不高,但能

照顧我,至少不會再餓得只能吃煎蛋。

我還懊悔過,為何不早點學做飯,想了想發現沒人教,我媽整天從外面買飯回來,家裡空空如也,再加上我當時不過二三年級,踩著板凳才摸到爐灶。

大概是人老了,就會對子女疼愛更多。我一開始還有些惶恐,後來慢慢才逐漸地習慣。

我學會了在母親節、父親節給他們買禮物,看他們欣慰不已而開心;學會表達對朋友的愛意,而不是一味地享受他們對我的付出。

學會被愛,也學會愛人。

彷彿只是短短一段時間,我就脫胎換骨般,懂得了許多感情。

我或許理解為甚麼有人生性淡薄,有人熱烈似火,有人薄情寡義,有人重情重義。

先天后天各參半。

有人做過實驗,當一個反社會人格的人好生地養在一個感情健全的家庭裡,很大機率會不表達那個基因。

由此可見,環境還是舉足輕重。

我時常感嘆自己還是幸運的,那個彆扭的小丫頭最終還是成功地長大,並未喪失甚麼。

15

複合後,沈喬晟也像變了一個人。

我不知道到底是何原因,叫他突然對愛情醍醐灌頂。或許是當初不懂,又或許是懂,但不夠愛我,便不做甚麼了。

維持我和他糾纏這麼些年的,大機率就是這份參不透。

我總是摸不清他心底的想法,摸不清他對我的愛意,一邊享受猜測,一邊質疑關係。

未知才神秘,神秘的才足夠誘人。

也可能這次,沈喬晟才真正地動了情。

他開始在意我的喜怒哀樂,開始真正地有戀愛的感覺。

此刻的我們,心智不再似當初那般稚嫩而彆扭,對自己的感情懵懂不清又羞於表達。

這之間隔了兩年之久,從少年到成年。

無憂無慮的假期是美好的,也是短暫的。

我們三天兩頭地出去走走,騎車在湖畔吹風,牽手在商場漫步,只是兩人在一起,空氣都是甜的。

我們都變了,又似乎沒變。

我們見證了彼此的成長,也經歷了彼此的青春。很難界定我到底喜歡他甚麼,只是覺得有根若有若無的線,一頭是他,一頭是我。

那種難以言說的宿命感,當身邊人心照不宣地把我和沈喬晟的名字捆綁在一起,當我把這些年他送我的禮物排成一排擺放,當我看著我們兩次出現在同張畢業照上,且他

都是站在我身後,那種宿命感尤為強烈。

有時我想,或許這輩子就如此,或許就是沈喬晟了。

未嘗不可。

但命運往往不會如此平和。

或是說,不同的人,終究難以走到一起。

16

高中畢業,分道揚鑣。

他在最南,我在最北。

三千多公里的距離,劃出一條天塹,橫在我和沈喬晟之間。

我學的金融,在經濟學中,有個名詞叫作理性人,我就是十足十的理性人。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甚麼,在意甚麼,未來會發展甚麼。至於愛情,不過是漫漫人生旅途中的調劑品。

異地戀這種東西,對我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

不用去平衡男友和閨蜜之間的時間分配,不用去在意戀愛和學業間的矛盾衝突,每日裡抽空向他彙報自己的平淡生活,偶爾陪沈喬晟打打他最愛的遊戲。

我以為這種戀愛模式足夠舒適,卻沒估量到在沈喬晟心裡,對戀愛的嚮往超過對我的感情。

換句話說,他要的是兩人親密無間、你儂我儂,看得見摸得著的切實感受,而不是這種柏拉圖式的戀愛。

蠻沒趣的。

畢竟又不是非我不可,估計沈喬晟是這麼覺得。

17

我和他太不同了,無論是清醒程度還是生活環境,從愛好到三觀,都是截然不同的人。

在一起,全憑一腔感覺。

那點難以言說的歸屬感、認識太多年帶來的熟悉感,絲絲縷縷編成絲線,將我倆纏在一起。

回過神來會發現,我和沈喬晟其實並不合適。

18

回憶至此,葬禮在我出神間走向結束。

我抹了一把臉上不知何時流下來的淚水,驚覺兩隻袖子已經潮溼。

抬頭,中央相片上的少年笑得溫柔,只是一瞬間,曾經那些不快、不好的回憶似乎都被吹走,只留下這抹笑意在腦海中晃悠。

拂不去,掠不走。

都說人是豁達的,當一個人死去後,留在活著的人眼裡的印象,大機率好的會代替壞的。

此刻的確如此。

會悵然,會惋惜,會感嘆他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直叫人不解人生難測。

前來弔唁的人不多,除去他的親戚,也沒有幾人。久不聯絡的朋友並沒有通知,只有親近的朋友。

我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看著人來人往,撕心悲鳴。

葬禮結束後,我開車回家。

駕照還是我和沈喬晟一起學的,整天頂著太陽在駕校練車。兩人一輛,他開的時候,我就乖乖地坐在副駕,時不時地提醒他哪裡又踩線了。

去考試的那天清早,沈喬晟騎車到我家樓下接我。

凌晨五點多的淮州城清冷得很,儘管是在盛夏,涼風依舊吹得人發顫。

我躲在他背後,緊緊地抱住他的腰,汲取一點暖意。

騎著電動車兜風,是我和沈喬晟日常裡最愛乾的事。準確地來說,是我愛乾的,他沒見著多喜歡。

但他喜歡我坐在後座摟著他的腰。

後來駕照有驚無險地拿下,我立刻買了對情侶款的駕照夾,在他不情不願的表情裡強迫他換上庫洛米和巴庫的夾子。

等紅綠燈的空隙,我瞥了一眼一旁夾層裡的駕駛證。

忘了甚麼時候換成的一個純黑的皮套,好像是有一次下班,路過一家雜貨店,順手買的。

那個庫洛米皮套,不知道隨手扔去了哪個角落。

應該是第二次分手,吵得很不愉快,我一氣之下把有關他的東西都扔了乾淨。

吵架理由很簡單,沈喬晟耐不住異地戀的寂寞,非要跨上千裡來北域找我,我嫌車票太貴,勸他別浪費錢在路程上。

有這錢扔給航空公司,不如留著假期揮霍不是?

事實證明,還是我眼光太窄,或許幾千塊的車票錢對他來說並非很貴,但對我來說,就是很昂貴。

分手原因並非只是區區兩張車票錢,是我們迥然不同的消費觀念,以及理性和感性的對碰。

分手還沒兩天,沈喬晟就想通了,我也覺得這樣分手挺沒趣的,於是複合。

只是很明顯,有些東西變了。

19

具體說不出來是甚麼,但某種氛圍,在某些程度上,發生了無法預料的化學變化。

他怎麼想通的,又想了甚麼,我不知道,也沒問,沈喬晟也沒說。

我們像之前一樣分享日常,分享生活,偶爾打打影片,玩玩遊戲。

不知道別的情侶是如何戀愛的,總之我和沈喬晟的日常出乎意料地和諧。

和諧到慢慢地淡漠。

某一天,突然兩個人就沒甚麼戀愛的激情了,彷彿一切都是機械化的日常任務,隨手拍下午飯發過去,等個幾十分鐘會回過來訊息。

直到沈喬晟倏然提出分手,我心如止水地答應。

沒有爭吵,沒有第三者,就像潮水有漲有落,現在漲過後,難免地迎來落下。

一開始幾天還有些不習慣,但也只是一開始。

20

回家後,爸媽難得地都在家裡。

秦女士看著我紅腫的眼睛,沒多過問,從冰箱裡取出點兒冰塊包起來敷到我眼上。

我順勢在她腿上躺下。

“人哪,總歸是要向前看的,有些東西,該放下的就要放下。”她輕輕地用食指尖在我太陽穴上打轉,說道。

我舒服地眯著眼,一聲不吭。

我沒給我媽說過我和沈喬晟的事,總覺得還沒到時候,但圈子交織太多,我媽從另一個同學家長那聽來此事。

經過一番權衡,秦女士十分現實地肯定了沈喬晟的婚姻價值,從他的學歷人品再到家庭出身。

得出的結論是,沈喬晟是一個不錯的結婚物件,畢竟以後再相親,也很難找到一個知根知底的人。

我聽過一笑,沒管我媽怎麼想,還是在第三次應下分手。

畢竟是沈喬晟提的,我總是很難拒絕他,無論是陪他玩我並不喜歡的遊戲,還是在假期陪他去我並不喜歡看的電影,又或者是這次分手。

21

又請了兩天假,藉此舒舒服服地在家休息兩天,我才整頓好心情回南城繼續上班。

彷彿只是參加了一個老同學的葬禮罷了。

只是心裡總是空落落地,彌足珍貴的記憶裡,那個少年佔了大半,而此刻都被挖去,留下一片空白。

之前過得沒心沒肺,現在大概是心裡有事,再端詳我小小四十平的二居室,太多關於沈喬晟的回憶。

客廳的沙發是一起選的,牆上的畫框是他親手打的,幾乎每件東西都有他的身影。

當初第三次分手後的一個假期,高中班長心血來潮地湊了一次聚會,那也是我時隔半年再次見到沈喬晟。

聚會結束,他被眾人默契地派出來送我回家,其實沒這個必要的,我悄悄地對他說,只是沈喬晟不知道抽了哪根筋,愣是騎車送我回去。

事後又見了幾次,沈喬晟坦言說仍然愛我,似乎完全忘了當初提分手的是他。

有時候我會覺得,沈喬晟挺孩子氣的,全然沒有二十多歲成年人的成熟和穩重,在他的世界裡,一切都是單面的,順風順水。

喜歡就表達,不喜歡就放開,似

乎他周圍的人都要圍著他轉似的。

對於他提出的複合請求,我沒有思索就答應了。

不為別的,只想試試摧毀他。

22

沈喬晟反反覆覆地愛上我,時而熱烈,時而又淡漠。

哪怕我心思玲瓏,也猜不透他為何如此。

再次相遇,沈喬晟再次動心,我便知道此後不知某個時候,他還會再次心如止水。

要說前幾次複合是仗著我對他有情,這一次,就是我純粹地想讓他嚐嚐失去的滋味兒。

在他最愛我的時候放棄他。

接觸過我的人都評價我心地善良,實則不然,小時候感情淡漠時他們瞧不見,現今只是會偽裝了,歸根到底,我還是自私大於善良。

與其直接從源頭上拒絕和他糾纏,我更會選擇和他玩上一場華麗的戀愛遊戲。遊戲裡,讓沈喬晟愛我愛得徹底,而我從頭至尾置身事外。

反正最後也是成不了的,我知道。

因為沈喬晟從沒有過靠自己生活的念頭,以及能力,換而言之,離了他的家庭,他只會黯淡許多。

他和我終歸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這一次我努力地置身事外,全力地迎合他的喜好,也不再糾結於細枝末節的一些小事。

沈喬晟的那群狐朋狗友都坦言,說我這次真是全然的滿分女友。

很快地大學畢業,我靠著在校時寫文攢的錢,加上秦女士的一點補貼,在南城買了個四十平的小公寓。

沈喬晟同時畢業,不願找工作,跟他爸媽商量後決定先玩半年,於是就飛來南城,湊巧陪我一起裝修公寓。

他愛我的時候,可謂百依百順,裝修過程中的累活全都攬下。

我樂得輕鬆,畢竟免費的苦力,不要白不要。

公寓是二手房,簡單地裝修一下就能住人了。

半年裡,沈喬晟時常過來南城,一住就是大半個月,其餘時間和他的朋友們四處旅遊,其中就有齊聚。

不陪我,我也不惱,兢兢業業地在公司工作,休息時飛回淮州見爸媽。

如果順利的話,半年一到,沈喬晟回淮州工作,我們自然而然地就會分手。

我現下的工作待遇不錯,幹上幾年,貸款在南城再買一套小房子,把爸媽接來南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南城更潤,適合居住。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一如我設想那樣,當然,沈喬晟並不願意分手。

大概是我這半年給他的戀愛體驗太好,事事順他心,也沒有斤斤計較的爭吵。

我只秉持著一個原則:倘若不得善終,那也要做他記憶中完美的前任,叫他往後的每段時光,都能回憶起當初我的好。

不得安寧。

都說戀愛就像栽樹,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我不叫人乘涼,更不願去悉心地打磨別人的老公。

那多虧啊!

23

和他艱難地分了手,我心下如雲開月明般敞亮。

誠然,前幾次分手我是心有不甘的,不懂他為何感情說散就散,說來就來,收放自如。但這東西,從不是人能掌控的,就像在他淡漠時,我仍心有餘情,只是做不出那般自降身份挽留的事,只能故作坦然,平淡地接受。

但這次,我是真切地放下了,自然也能對沈喬晟時常在我家樓下徘徊的事視若無睹。

公家的地,隨他怎麼走去,浪費的反正不是我的時光。

或許知道了再無可能,沈喬晟接受現實,乖乖地回到沈叔在淮州給他找的崗位上,一別就是一年。

再見就是前日了。

24

當初分開時,我也未曾想過,再次見面會是見到他的屍體。

我想過他心有不甘不願地放下的糾結樣子,也想過他想通後繼續生活的樣子,甚至想過他很快地開始下一段戀情甚至走進婚姻殿堂的樣子。

唯獨沒想過他蓋著一抹白布,躺在殯儀館的床上的樣子。

真叫人感嘆世事無常。

前二十餘年的光景,有一半的回憶都摻雜著沈喬晟的身影。此後會有下二十年、四十年、六十年,沒有他的回憶。

他最多隻能佔我一生回憶的七八分之一罷了,我為何還如此在意呢。

我也想不通,起身走到衛生間,冰涼的水抹去淚痕,我抬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只兩日,就浮上明顯的憔悴。

我也弄不清心底是個甚麼想法了,疲憊佔滿整個心腔,教人不想再去做過多思索。

如果月老要在天下有情人之間掛上紅線,為何又要將紅線纏繞不休,截斷再接?

我想不通。

但我和沈喬晟之間那根破爛的紅線,此刻一定斷掉了吧,我自嘲道。

命運帶走了他那段紅線,拋進焚燒爐裡一把火燒了個乾淨,時間會修正我這段紅線,將上面的坑坑窪窪填平歸整。

25

我會在時間的作用下,逐漸地忘掉許多和沈喬晟的回憶。

只是倘若我都忘了,誰還會記得他的感情?

細枝末節的不做過多闡述,只寫下這篇日記,謹以悼念。

二零二三年元月二十一,陳然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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