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愛十年的戀人,把我送進了監獄。
三年後,再遇見是在他的訂婚宴上。
看到我,他神色極為冷淡,“以後別再讓我見到你。”
我強忍著胃部的絞痛,笑著說:“好。”
他不知道,他是重生的。
他的重生是我用自己的命換來的。
1
“沒記錯的話,是判了三年吧?”
上菜時,他的姑媽仰臉衝我問。
我微笑著點點頭,“紅燒獅子頭,各位請慢用。”
趁我挪菜盤時,他的奶奶夾起肉丸,又重重扔進湯裡。
滾燙的湯汁飛濺在我手背上。
還好,三年勞改,我面板粗糙,不覺得疼。
“掃把星,晦氣!”
曾經待我如親孫女的老人,放下筷子,瞪著我啐罵。
“媽,您彆氣,當心氣壞身子。”
“便宜她了,知行就該讓她牢底坐穿,籤甚麼諒解書!”
“沈家養了她十年,知行那麼疼她,她倒好,貪得無厭!”
他的親人繼續議論著我。
我退到一旁,始終面帶微笑。
到了表白環節,全場燈光暗下,只剩一束光,照亮臺上的一對璧人。
他一身剪裁合度的高定西裝,身姿挺拔頎長。
身旁的旗袍美人,溫婉動人,渾身散發著高學歷才女的知性美。
她叫葉苒,是他的大學同班同學,出身名門。
和他門當戶對。
我是他們的同系學妹。
有一陣子,關於他們的戀情傳得沸沸揚揚。
豪門公子 X 名門千金,現實版的王子與公主,大家津津樂道。
某天,向來低調的沈知行,手捧玫瑰,現身女生公寓門口,引起不小的轟動。
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他將我扯入懷裡。
他用行動向眾人宣告,他的官配是我這個灰姑娘。
可最終,王子還是和公主走到了一起。
臺上,他凝視著葉苒,“謝謝你,拉我出泥濘,
陪我走過人生最灰暗的一段時光。”
泥濘指的是我。
宴會廳內,掌聲雷動。
我也跟著鼓掌。
“許眠,你就活該趴在最底層。”
他的弟弟沈言,我曾經的死黨,打量著我身上的服務員工作服,眼神裡盡是輕蔑。
我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這時,沈知行擁著葉苒朝這邊來敬酒,我打算溜之大吉。
沈言卻拽住我,“怎麼,你這種人也知道廉恥?”
我掙扎,“沈言,我不想掃他的興。”
之前聽說這是他和葉苒的喜宴,我跟領班請過假,但她不肯批。
在捲鋪蓋走人和填飽肚子之間,我選擇了後者。
畢竟,我這種坐過牢的,能找到一份工作屬實不易。
拉扯間,我和沈知行四目相接。
他明顯一愣,目光淡淡地掃了我一眼,眉心輕皺。
沈言將我朝他們面前用力一扯,
“老大,嫂子,巧了不是?許眠擱這端盤子呢。”
我趔趔趄趄,差點摔趴下。
葉苒看著我,微笑頷首,“許眠,是你呀,差點沒認出你。”
我現在一頭齊耳短髮,面板蠟黃,眼尾也有了皺紋,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不止。
她一眼認不出我,很正常。
其他賓客也陸續認出了我。
沈知行寵了十年,卻貪心不足的初戀女友。
曾利用職務之便,聯合生父侵吞沈氏資產,父女倆雙雙坐牢。
眾人幸災樂禍地看著一身服務員打扮的我,侷促地杵在沈家未來少夫人面前。
我強壓下慌亂,扯了個微笑,“沈總,葉小姐,祝你們百年、好合。”
“黃鼠狼給雞拜年。”沈言揚聲譏諷我,“還不快去拿酒?”
“沈言,胡鬧甚麼?去,換個服務員。”
沈知行沉聲開腔,語氣裡略帶著不悅。
他沒看我一眼,擁著葉苒去和姑姑阿姨們打招呼。
我挺直背脊,在眾人鄙夷的目光裡,走出宴會大廳。
2
當晚,我被調去客房部值夜班。
凌晨一點,內線電話響,總統套房客人點餐,經理讓我送過去。
我推著餐車,按響門鈴。
門開,帶來淡淡的,我熟悉入骨的清冽木質香。
門內的沈知行,穿著深藍真絲睡袍,襯得膚色更顯冷白。
如墨碎髮溼漉漉,髮梢滴著水。
修長的脖頸,喉結凸起,淡粉色草莓印曖昧又刺目。
“怎麼又是你?”
清冷的聲線透著不耐,我回神,對上他深邃幽冷的眼眸。
“你們酒店就你一個服務員?”
他微眯起眼眸,眸色譏諷。
好像我故意要出現在他面前似的。
我清了清發堵的喉嚨,頷首致歉:“對不起,我不知道客人是你們。”
沈知行捏了捏鼻骨,讓開身體。
我推著餐車,與他擦身而過,他溫熱的呼吸落在我耳際,我心跳漏了一拍。
只聽他極冷淡地說:“許眠,以後別再讓我見到你。”
我微愣,點頭答應:“好。”
套房外間沙發上,散落著女人的旗袍、男人的襯衫和瑰麗的花瓣。
空氣裡浮動著曖昧的氣息。
我胃裡絞著一般的疼。
雙手緊緊握著餐車把手。
房間內傳來嬌媚的女聲:
“老公,我快餓死了,一點力氣都沒有。”
“乖,我給你點了你最愛吃的——”
我緩過神來,識相地快速出了房間。
帶上房門,他溫柔磁性的聲音也隨之消失。
3
“看到老大現在那麼愛嫂子,腸子都悔青了吧?”
酒店過道,剛轉角,遇到沈言。
他倚著牆壁,嘴裡叼著一根菸,看著我,笑得邪氣。
我恍然明白,領班不批我假,經理指名讓我送餐,都是他安排的。
他是在報復我。
我 14 歲被親生父親送去給大佬當“乾女兒”。
是沈知行救我出虎口,領我回家。
他對我這個“妹妹”比親弟弟還好。
沈言以前常常跟我爭風吃醋。
戀愛後,沈知行更是把我當公主細心呵護。
半夜我喊餓的時候,他會親自下廚為我做吃的。
也會在清晨醒來,撈起口乾舌燥的我,將溫水喂到我嘴邊。
可我呢?
心懷鬼胎接近他,欺騙他的感情,侵吞他家公司資產。
他恨我,送我去坐牢,很正常。
也是我應得的。
沈言這麼報復我,我也理解。
他也是懂殺人誅心的。
“沈言,你別再給他添堵了,他現在最煩看見我。”
我誠心勸。
看得出,沈知行現在對我是真的放下了。
沈言倏地扣住我後腦勺,將我的頭狠狠撞在牆壁上。
我被撞得兩眼冒金星。
“許眠,我真他媽後悔當初撮合你跟老大。”
“老大三年前被你折磨得抑鬱消沉,你他媽——”
“你壓根配不上他,你去死吧!”
沈言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大腦嗡嗡作響。
恍惚間,我好像聽到了沈知行的聲音。
4
他抱起了我。
我蜷縮在他溫熱地充滿安全感的懷抱裡。
貪戀地吸吮著他身上的男性氣息。
安心睡去。
夢裡,沈言扯著我的馬尾,
“許小眠,學甚麼學,跟哥出去嗨!”
“走開,別耽誤姐姐考清華!”
“許小眠,你是不是傻?”
“有老大養著,咱們還努力幹嘛?躺平多爽。”
我不要躺平,我要跟他肩並肩。
我要努力,配得上他。
我如願以償,成了他的學妹,畢業後,成了他的助理。
……
車廂內,沈知行西裝筆挺,斯文禁慾。
他神情專注地翻閱檔案。
我盯著他喉結上血紅小痣,口乾舌燥。
“許助,看甚麼呢?”
磁性的嗓音略帶著沙啞。
他合上檔案,看著我,骨節分明的長指扯鬆開領帶結。
沉迷美色被他當場抓包,我臉頰霎時如火燒,又羞又窘地撲進他的懷裡。
也色膽包天地咬住他的喉結。
他發出性感的悶哼,大手捧著我的後腦勺,俊臉壓下,熱切地吻住我。
……
醒來,是在醫院。
我拉著護士問,“是誰送我來醫院的?”
護士看向門口,同事小可倚著門框低頭玩手機。
“你是 12 送來的。”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又是夢啊。
這三年,沈知行從沒去看守所看過我。
我只能在夢裡尋求一點慰藉。
醫院的消毒水味兒刺鼻,胃裡一陣陣的翻攪,我直犯惡心。
一股鐵鏽味湧上喉間,我趴在床沿,吐了一口血。
醫生趕來,給我的腹部觸診,
“你胃裡有硬塊,現在去做個胃鏡檢查。”
是惡化了麼?
三年時間,應該到發展到晚期了吧。
該來的,總是會來的。
我拒絕做檢查、住院。
“眠姐,你還是聽醫生的吧,要不你跟家裡人商量商量?”
小可不放心我。
她邊在酒店打工邊考研,遇到不會的題,常常來問我。
我們關係不錯。
我淡然一笑,“小可,我沒事。”
我也沒有家人。
以前,沈家就是我的家。
5
我請了幾天假在出租屋休息,胃不疼後,又回到酒店上班。
忙碌是件好事。
可以忘掉大部分的煩惱與哀傷。
“小許,這個包廂今晚來的都是大人物,機靈著點兒,別怠慢了客人!”
這晚,經理在包廂外叮囑我。
我提起十二分精神,面帶微笑,訓練有素地進了包廂。
在看到一張令我反胃又恐懼的臉時,我嘴角的笑意凝固,
下意識地捏緊雙手。
“喲,這不是我那乾女兒嗎?”
年過半百的老男人,不懷好意地看著我,一臉奸笑。
他叫姜宏林。
我爸曾經讓我認的“乾爹”。
“乾女兒?姜總,不會是我想的那種吧?”
姜宏林笑得更加油膩猥瑣,“陳總,你是懂的。”
“她親爹把她送給我的,那年,她才 14 吧?”
包廂內一陣鬨笑。
我胃裡湧上一股噁心感,緊攥雙手,轉身便要走。
回首間,視線闖入一張冷若冰雕的臉。
是沈知行。
我沒想到還會再遇見他,而且是在這樣的處境下。
“見到乾爹跑甚麼?”
就在我失神時,姜宏林熊抱住我。
我奮力反抗,卻怎麼也掙不開他健碩孔武的身軀,本能地看向沈知行。
6
男人鎮靜自若,長指間夾著香菸,兀自吞雲吐霧。
一雙清冷的眸子,淡漠地看著這一切。
“看甚麼?還當沈總是當年那個純情少年?”
姜宏林虎口掐著我的下頜,轉過我的臉,話音剛落,他粗暴地將酒瓶灌插進我嘴裡。
“咳咳——”
我被嗆得不停咳嗽,無法喘息。
辛辣的酒精嗆入喉嚨,沿著食道,一路如火燒,直燒進胃裡。
“以前沈總從不讓人灌她酒,心肝寶貝地護著呢。”
“真該,跟她那個爹一樣鼠目寸光。”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小。
模糊的視線裡,沈知行依舊無動於衷。
他冷眼旁觀著我被凌辱。
姜宏林的臉在我眼前放大。
一股惡氣湧上,我摸到酒瓶,使出渾身的氣力。
“啪!”
酒瓶砸在姜宏林的頭上,應聲而碎。
趁他發懵間,我推開他,朝著門口跑去。
剛出包廂,被他拽住。
他揪著我的衣襟,一連給我好幾個巴掌。
“你放開她!”
一道憤怒的女聲響起。
我循聲望去。
是葉苒。
“多管甚麼閒事?信不信老子連你一塊打!”
姜宏林許是“殺”紅了眼,對葉苒囂張地揚起手。
他的手還沒落下,手腕被人一把攫住。
清脆地骨骼聲,伴隨著殺豬般的慘嚎。
沈知行卸了姜宏林的胳膊。
他抽出口袋巾擦著手,冷冷睨了姜宏林一眼,大步走向葉苒。
“傷著沒有?”
面對葉苒,他已然一臉溫柔,無比關切地問。
我背貼著牆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許眠,你還好嗎?需要去醫院嗎?”
葉苒走到我身邊,關心地問。
我滿心感激,“學姐,我沒事,謝謝你!”
胃裡一陣陣的絞痛,我疼得冒冷汗。
“可是你看起來很——”
“苒苒,她就是死了,也跟我們沒關係,別管。”
葉苒想要扶著我,被沈知行攔住,他拉著她走開。
“知行!你怎麼能這樣?
“以你的性子,就算是個陌生人,你都不會袖手旁觀的!”
葉苒轉頭看著我,她還想幫我。
沈知行略顯無奈地勸她:
“幫她那樣的倀鬼,只會惹禍上身。
“乖,以後離她遠點。”
他擁著葉苒走開,二人的身影,漸漸地消失在轉角處。
倀鬼。
我苦澀地翹起唇角,胃部一陣痙攣,失去了意識。
7
因得罪客人,我被酒店開除。
胃痛越來越嚴重,我索性甚麼也不做,在出租屋等死。
期間,我接到過許正宇打來的電話。
他就是我那個禽獸不如的生父。
三年前,他跟我一起被判刑,現在還在服刑。
不過,他得了重病。
腎衰竭。
“你是我親閨女,你肯定能救我,快點來醫院做配型!”
許正宇一副命令我的口吻。
我牽起嘴角,從牙縫間擠出三個字:
“你、去、死。”
音落,我立刻結束通話。
想著他此刻難以置信的表情,我只覺痛快。
只是,我高興得太早。
許正宇綁架了我。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逃出來的,扮成外賣員,趁我開門拿外賣時,打暈了我。
他企圖把我弄去緬北,割我的腎換他的命。
“爬滿癌細胞的腎,你也要?”
我笑著回他。
許正宇愣了愣。
他仔細打量著病懨懨的我。
好一會兒,他才後知後覺地明白一切。
“你個死丫頭,你坑你老子!老子打死你!”
他抬起腳,一下一下踹在我的心口、肚子上……
但他到底沒捨得打死我。
爛尾樓裡,他架起手機,對著倚靠著柱子坐地上的我,拍著影片。
“沈知行,許眠被我綁架了。
“晚上六點之前,你帶 5 萬現金來贖她!”
聽著他的話,我差點笑岔氣。
他居然以我做人質,勒索沈知行。
當他是傻子麼?
“你們父女,到底哪來的底氣?一而再地把我當猴耍。”
屬於沈知行的聲音從擴音裡傳來,語氣諷刺。
“這死丫頭三年前是故意騙你的,她得了癌症!”
許正宇急切地回。
電話那頭,陷入沉默。
我抬起眼皮,目光緊盯著許正宇手裡的手機,鼻頭髮酸。
“他騙你的!我沒病!你別來——”
想起甚麼,我連忙大聲地喊。
“那就讓她去死。”
沈知行無情的話,打斷了我。
我緩緩垂下眼皮,苦澀地翹起唇角,兩滴清淚從眼角滴落。
緊接著,無邊無際的痛楚湮沒了我。
勒索沈知行不成,許正宇這次把我往死裡打。
他的每一腳都踢在我的胃部。
我蜷縮在地上,意識漸漸模糊,從遠方隱約傳來警笛聲。
恍惚間,我聽見了他的聲音。
我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裡,沈知行深邃的眼眸鎖著我。
他眼尾泛紅,冷白的俊臉,神情慌亂,薄唇不停地翕動。
“許,許眠……我不准你死!”
可是,我必須得死啊……
我用盡氣力,對他擠出一個微笑。
8
沈知行死於我們領證那天。
一輛轎車像脫韁的野馬,在十字路口橫衝直撞。
本來,死的人應該是我。
千鈞一髮之際,他及時推開我,自己被撞飛。
我看著他的身體摔落在馬路上,白襯衫綻放出血紅的花。
我們剛領的小紅本在空中飛舞……
急救室門口,沈言雙目猩紅,衝我質問,
“你們怎麼會去那種地方?!”
沈知行是日理萬機的商界大佬,我是他的助理。
我們平時出入的都是高階小眾場合。
領完證,我們本是要前往米其林意式餐廳慶祝的。
我卻鬼迷心竅,拉著他,像普通情侶那樣逛街壓馬路。
烈日下,他排著很長的隊,給我買網紅奶茶。
我站在路邊的梧桐樹下,乘著陰涼,滿心甜蜜地等他。
……
面對沈言的質問,我啞口無言。
急救室的門終於開啟,醫生衝我們遺憾地搖了搖頭。
沈奶奶當場心梗過世。
……
為甚麼死的不是我?
……
那段時間,我感受不到痛苦,腦海裡只有這麼一個念頭。
“叮!你願你用你的壽命,換來時間倒流嗎?”
有一天,我耳邊冒出一道毫無感情的機械聲。
它說它叫系統。
我毫不猶豫地回:“我願意!”
9
時間真的倒流了回去。
我睜開眼,沈知行就躺在我身旁,他的鐵臂牢牢地扣著我的腰。
我不可置信地動了動,他收緊手臂,把我擁得更緊。
“乖,再睡會兒……”
他嗓音慵懶磁性,溫熱地呼吸噴薄在我鼻息間,薄唇親了親我的額頭。
我窩在他溫暖寬厚的胸膛裡,無聲哽咽。
即使半醒半睡,他也能敏銳地察覺到我的情緒。
“乖,怎麼了?肚子疼?”
見我在哭,他大驚失色,一臉關切。
一隻手已經撫上我的腹部,輕輕地搓揉。
我正是生理期。
我搖頭,腦海裡響起那道無情的機械聲:
“叮,你的壽命只剩下三年零六個月。”
他活了,我得死。
看著近在咫尺的他,我淚如雨下,埋進他的頸窩裡,
哽咽著撒嬌,“疼,很疼……”
是心疼。
“乖,我去找止疼藥。”
他哄孩子似地輕輕拍我的背。
我緊抱著他,不肯鬆開。
他只好抱著我一起下床,餵我吃了藥,又抱著去廚房煮紅糖生薑水。
那是我最後一次對他任性、撒嬌。
之後,便故意與他漸行漸遠。
當我爸勒索我的時候,我沒像前世那樣告訴他,與他一起面對。
而是把沈氏的工程款,打進了我爸的賬戶……
10
經過搶救,我醒了過來。
全身插滿了各種導管。
刺鼻的消毒水味兒裹挾著淡淡的菸草味。
我轉動著乾澀的眼球,一張落拓陰鬱的俊臉闖入視線。
男人瘦削的下巴,爬滿淡淡的青色胡茬,唇瓣乾燥起皮。
白襯衫領口微敞開,袖口捲到手肘。
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一瞬不瞬地鎖著我。
他不是讓我去死嗎?
為甚麼又帶著警察去救我?
“你的胃剛做了手術,切了一半。
“我去叫醫生。”
他打破沉寂,起身按呼叫鈴。
我喉嚨腫痛如火燒,說不出一個字。
醫護很快魚貫而入,給我做各種檢查。
聽醫生說,癌細胞沒有擴散,切除病灶後,我起碼能活個幾十年。
我是不信的。
我最多還能活兩三個月吧。
沈知行不知去哪了。
再見到他,是五天後。
他和葉苒一起來的。
“許眠,我早就說要來看你,知行擔心我身體——
“我們有寶寶了。”
葉苒邊將鮮花插到花瓶裡,邊對我笑著說。
眉眼溢滿了幸福。
我下意識地看向她還很平坦的腹部,“真好……恭喜啊!”
音落,我看向沈知行。
“後悔嗎?”
他注視著我,面色鐵青,沉聲發問。
我愣住。
11
“你們聊,知行,我在外面等你。”
葉苒打算迴避,她應該也知道我當初是有苦衷的了。
“學姐,你就在這吧。”
我不想自己成為他們之間的芥蒂。
有些話,當著她的面說清楚比較好。
葉苒莞爾,“你們還是單獨聊。”
她的自信與大氣,令我欽佩。
沈知行拉過一把椅子,在病床前坐下,
“許眠,三年前的來龍去脈,我都清楚了。”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語氣很淡。
我扯了扯嘴角。
“許眠,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偉大?”
他劍眉微挑,語氣裡略帶著諷刺。
我表情僵住。
“你把我當甚麼?你明明可以告訴我的。
“自以為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許眠,你很蠢。”
他繼續諷刺我。
怪我沒告訴他得癌症的事。
怪我自以為是,用傷敵一千自損一萬的方式推開他。
“你以為我知道真相後,會心疼你,會自責後悔是嗎?”
他又問。
“我沒有!”
我大聲反駁。
因為用力,牽扯到傷口,疼得鑽心。
他別開頭,輕輕吐了一口氣,
又看著我說:“許眠,我現在對你連恨都沒有了。
“我們回不去了。
“我現在很愛葉苒。”
被子底下,我雙手緊緊抓著床單。
我看著他,牽起嘴角,“我知道。
“你對學姐的愛,我看得出來。
“你對我的無情,我也見識了。”
沈知行看著我,一時啞口,眼神閃爍。
不知過了多久,他站了起身,準備離開。
“許眠,我希望你也放下。”
他背對著我,語氣平靜。
我暗暗清了清喉嚨,“我早就放下了。”
他背影微頓,“好好養病,你的人生還很長。”
聽著他的話,我扯了扯唇角,看著他離我而去。
他剛出病房,我全部的逞強,土崩瓦解。
明明只要他健康地活著,就該心滿意足的。
可看著他移情別戀,還是會覺得心酸。
慶幸的是,我也心酸不了多久。
12
那天之後,沈知行和葉苒沒再來醫院看過我。
沈家人知道這件事後,似乎沒那麼恨我了。
他們陸續來看過我。
和沈知行一樣,他們不理解我當初的做法,只認為我蠢。
“你的醫藥費,都是沈家出的。
“許眠,老大對你也算仁至義盡了。
“你三年前說出實情,老大和沈家都不會嫌棄你。”
沈言每天都會來對我冷嘲熱諷一番。
“自我感動式的付出,你就感動你自個兒吧!”
“十年的感情,你不知道老大當初被你傷得有多深——”
“愛情和他的命——”
我激動地打斷沈言的話,話到一半,及時止住。
“許眠,你想反駁甚麼?你還覺得你有理了?”
沈言挑眉,鄙夷著我。
我抓起枕頭朝他砸去,“滾!”
沈言當真滾了。
直到我住院那天,他又出現,幫我辦理出院手續。
為了膈應我,沈言讓我住進我和沈知行前世準備的婚房。
位於西山富人區的獨幢別墅。
我不願意。
但也別無選擇。
13
照顧我的保姆每天卻費盡心思給我燉各種滋補藥膳。
見我的氣色一天天地好起來,她燉得更勤快。
我嘴上感激著她,心裡默默地倒數自己的生命。
又是一年除夕。
我放了保姆的假。
一個人坐在偌大空寂的客廳,喝著酒,看著熱鬧的春晚。
越看越覺得無聊。
市區的禁燃令嚴苛,大過年的,外面萬籟俱寂。
我坐在小花園的長椅上,仔細聆聽從遠方傳來的零星的煙花爆竹聲。
此時,沈家一家人團聚,吃著年夜飯,肯定很熱鬧的。
我蜷縮在椅子裡,吹著寒風,看著漆黑的夜空,任回憶氾濫。
第一年在沈家過年,吃過年夜飯,我藉口要學習,躲進了自己的房間。
大家待我都很好,很照顧我。
但少女心思,敏感又自卑。
無限放大寄人籬下的落寞。
沈言要帶我去二代圈一起慶祝跨年,我拒絕。
那個圈子不屬於我。
沈知行敲門進來。
看到他,我心裡的孤寂感驟減,“沈哥,你沒出去跨年啊?”
他勾唇,“我不喜歡熱鬧。
“想去放煙花嗎?”
我怔怔地看著他,受寵若驚地點著頭。
那晚,未滿十八歲的沈知行騎著腳踏車載著我,穿過大街小巷。
來到我們的高中。
我沒想到,矜貴自持的男神,也會做中二出格的事。
他帶我翻學校圍牆,跑去操場。
他圍著我,擺了一圈的煙花筒,然後,點燃。
“開心了嗎?”
絢爛的花火,照亮他輪廓分明的臉。
深邃的黑眸裡,閃爍著細碎的光。
他竟然知道我今晚不開心。
我明明掩飾得很好的。
感動的暖流包裹我一顆悸動狂跳的少女心。
我不停點頭,“很開心!”
開心的,不是煙火有多美。
是陪我放煙火的人是他。
是他對我的關心與在意。
煙火燃盡,天空飄起了雪,他脫下風衣外套,裹住我。
新年的鐘聲敲響,他將紅包放進我的口袋,
“新年快樂!這是壓歲錢。”
那是媽媽過世後,我第一次收到壓歲錢。
寒風凜冽,我瑟縮著身子,滿臉溼涼。
“許眠,大半夜的,你是想死嗎?”
屬於沈言那討人厭的聲音響起,我回神,對上他惱怒的表情。
“你是在等老大來陪你跨年?做夢!趕緊給我滾進屋!”
我不想理他。
他索性過來抱我,動作粗魯。
我掙扎反抗。
他扣著我的肩膀,凶神惡煞地喝:“許眠!老大他已經——”
我拼命推開他。
是,他已經另結新歡了。
他已經三年沒陪我過年了。
他現在正陪著葉苒放煙花跨年呢。
我抹了抹眼淚,進了別墅。
14
年後,我一個人去了很多地方。
再遇見沈知行,是在江城飛京城的航班上。
打個盹醒來,一縷淡淡的清冽木質香在鼻息間縈繞。
我下意識地看向右側。
男人西裝革履,腕上佩戴名貴機械手錶,藍寶石袖釦熠熠閃光。
骨節分明的長指敲著鍵盤,雙眸一瞬不瞬地盯著電腦螢幕。
許是察覺到我的目光,他側過俊臉。
目光相觸的瞬間,我忘記了呼吸。
“嗨……好久不見。”
愣了一會兒,才強擠出一個微笑,跟他打了個招呼。
他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便繼續專注於工作。
這人真小家子氣。
我悻悻地別開臉,看向舷窗外。
曾經跟他一起出差的回憶剛要湧上,被我強壓下去。
迷迷糊糊,半醒半睡間,有人為我蓋上毛毯,驅走涼意。
我醒來,下意識地看向身旁。
豪華的皮沙發座椅,空空如也。
我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他是臨時調了位置,遠離我的吧。
虧我還以為,他會好心地給我蓋毛毯。
他對我,早已形同陌路。
下機時,我也沒再看到他。
倒是快出閘機時,看到了葉苒。
她穿著米白色長風衣,披著一頭波浪捲髮,拉著行李箱。
步履生風,很有氣場。
身旁卻不見沈知行。
地下停車場,她遠遠地迎上一個身姿高大挺拔的男人。
兩人抱在一起,貼面親吻。
我愣了。
葉苒是在出軌嗎?
15
沒記錯的話,這個成熟男人是她大學時的男友。
我大腦嗡嗡作響。
沈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葉苒和她的前男友已經上車離開。
我看著沈言,欲言又止。
眼見不一定為實,興許其中有甚麼誤會。
回到別墅,我急忙開啟電腦。
“葉氏集團千金十餘年愛情長跑修成正果……”
財經頭條,是葉苒大婚在即的新聞。
……
新郎卻不是沈知行。
為甚麼?
還有,葉苒不是懷孕了嗎?
我腦海裡冒出無數個問號,這時,另一條新聞標題闖入我的視線。
“沈氏集團總裁身體抱恙,股價持續跌停……”
沈知行身體抱恙?
開甚麼玩笑。
剛在飛機上,他明明好好的。
但是,他和葉苒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坐立難安。
16
無論我打多少次,沈知行的手機一直無人接聽。
我只好找去沈氏。
三年前,我侵吞資產,保安再看見我,個個像是防賊。
我無視他們,越過閘機,乘著總裁專屬電梯,直奔頂樓。
在秘書們詫異的目光中,我推開總裁辦公室的門。
“沈知行——”
他不在。
我剛要出去,沈言和秘書室主任進來。
“沈言,他人呢?!”
聞言,他們眉心緊擰,沉默不語。
“他人呢?
“葉苒為甚麼跟他分手?”
我激動地問。
沈言雙手扣著我的肩膀,一臉無奈,
“老大要是知道你這麼編排他,準被你氣活!”
氣活……
我全身僵住。
只見一向沒心沒肺的沈言,雙眼漸漸泛起紅意。
反應過來後,我激動地抓住沈言的胳膊,
“不是,他又活了,他又重生了啊!”
沈言明顯不信我說的話,嘆了一口氣,
“新聞裡說的沈氏總裁,是你。
老大走後,一直是你代他管理沈氏。”
沈言沉重的嗓音,像是當頭給了我一棍。
我整個人悶悶地。
虛虛實實、真真假假的畫面,不斷在眼前切換。
17
經精神科醫生診斷,我是重度抑鬱,且患了癔症。
甚麼時間倒流、以命換命都是我癔想的。
沈知行根本沒有重生。
現實是,距離他離世,已經過去了三年零三個月。
過去的三年,我一直代他管理沈氏。
新聞裡報道的沈氏總裁身體抱恙,指的是我。
三個月前,我被查出胃癌,一直在住院治療。
我就是在治療期間,出現了那些幻覺。
我幻想沈知行重生了,為了不重蹈覆轍,我故意讓他誤會我,恨我,送我去坐牢。
他在抑鬱消沉一段時間後,放下對我的愛恨,愛上了與他門當戶對的葉苒。
葉苒確實是我的大學學姐,他的同班同學。
不僅出身名門學習好,還人美心善。
她以前和沈知行傳緋聞時,我這個正牌女友都覺得他們很般配。
我幻想沈知行像愛我一樣,愛著葉苒。
葉苒也會像我一樣吻他的喉結,向他撒嬌喊餓。
我幻想我最要好的死黨沈言也恨我。
他後悔當初告訴沈知行,我一直暗戀他。
我 14 歲被親生父親帶去酒局認乾爹的事,是真的。
那晚,我被“乾爹”抱在腿上,又親又摸,我掙扎求救。
我爸卻叫我乖乖的。
是 17 歲的沈知行救了我。
沈知行死後,為了生意,我常常出去應酬。
在飯局上再遇到“乾爹”,被他欺辱也是真實發生過的。
被捏著下頜灌酒的時候,我腦海裡滿是以前沈知行在的時候。
沒有他護我,甚麼阿貓阿狗都能踩我兩腳。
我被我爸綁架的事是我幻想的。
他在三年多前,勒索我的時候,我就告訴沈知行,並且把他送去坐牢了。
他非法集資,騙了很多錢,罪有應得。
他也確實得了腎衰,現在還在醫院苟延殘喘著。
在我臆想的世界裡,沈知行即使知道真相,依然怪我自以為是。
而我沒法告訴他,更深的真相。
只能強忍心酸與失落,真誠地祝福他。
我沉浸在幻想的世界裡,反覆折磨著自己。
因為,他是因我而死,為我而死。
出院後,我仍然活在幻想中。
沈言接我住進我和沈知行的別墅是真事,我這三年,一直住那。
除夕夜,我一直坐在院子裡等他。
沈言那時對我說的其實是,“老大已經……死了三年多了!”
每年除夕,我都會坐在院子裡等他。
可他連一個夢都不肯給我。
飛機上,他出現,當然也是我的幻覺。
我幻想,再遇見他,像朋友一樣跟他打個招呼。
他對我的態度卻是形同陌路。
甚至連一個陌生人都不如。
看到葉苒和她男朋友也是真實發生的。
他們確實要結婚了,還給我送了請帖。
請帖的照片上,沈知行面帶微笑,紳士儒雅。
我再定睛,照片裡的男人又變成了別人。
他沒有重生,是我的幻覺。
我心頭一震。
他死了,我為甚麼還要活著?
我該去找他的。
身體從高空猛然墜落,我跌進了一片混沌裡。
18
黃泉路旁,彼岸花開。
鮮豔的紅,指引我,走向奈何橋。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越來越清晰。
男子穿著白襯衫,牛仔褲,背對著我,站在橋頭。
我頓住腳步。
他緩緩轉身。
刻骨銘心的冷白俊臉,噙著溫和笑意。
是沈知行。
他在等我。
我鼻尖一酸,朝著他飛奔而去。
沈知行張開雙臂,擁我入懷。
我雙臂牢牢抱著他的勁腰,臉埋在他溫熱的胸口。
“為甚麼丟下我一個人?
“你走後,沈氏差點破產!
“奶奶也死了,我自責,愧疚,我想死的人是我!
“我甚至希望從沒遇見過你,我就是個掃把星!
“網友都說我是黑寡婦……”
我一股腦地向他傾訴壓抑在心裡的苦楚。
沈知行輕拍著我的背, 安撫我。
“他們沒資格那麼指責你, 你也不許自責愧疚。
陪你逛街, 救你都是我心甘情願想做的事。
雖然我也不想丟下你。”
他溫柔磁性的嗓音從我頭頂上方傳來。
我吸吮著他身上的氣息,抽抽噎噎,
“這三年,你連一個夢都不給我。
沈知行,我不僅愧疚, 我更想你啊……”
他拉開我, 垂眸凝視著我, 滿眼疼惜。
“眠眠, 我一直都守在你身邊, 只是你看不見我。”
聽著他的話,我淚如雨下。
原來,他一直都在。
看著我獨自在爾虞我詐的商場浮沉,看著我飽受外界非議, 卻又無能為力。
“對不起, 你飯局上被姓姜的欺辱,我也只能看著。
“不過,我們的眠眠, 早已不再是當年的小姑娘了。
“現在是霸氣的許總。”
他也看到我抄起酒瓶爆姓姜的頭了。
“你病發暈倒,我慌亂無措,只能看著你被送上救護車。”
“你做完手術, 我一直守在你病床邊。”
“每年除夕,我都在。”
“年後,我跟著你,遊了一遍我們以前去過的地方。”
“飛機上,我就坐在你旁邊……”
聽到這, 我心臟緊緊揪在一起。
“我看到過你!
“原來不是幻覺, 我真的看見你了! ”
我哭著激動地說。
他笑得溫柔, 指腹輕柔地拭去我臉上的淚水。
“我們以後再也不要分開了, 好不好?”
我向他撒嬌。
他卻漸漸蹙緊了眉心。
“眠眠, 你的人生還很長……好好活著……”
沈知行鬆開我, 邊後退,邊說。
我用力搖著頭。
“不要!”
19
我大聲地喊。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是我和他的臥室。
我躺在我們的大床上, 懷裡緊緊抱著他的枕頭, 枕頭上有一大片水漬。
是我的眼淚。
我沒跳樓。
只是一場夢。
真的只是夢嗎?
“沈知行,你在嗎?”
我坐了起來, 看著空蕩蕩地充滿我們回憶的房間, 啞聲問。
回應我的是一室空寂。
我撿起地上掉落的匕首, 像昨晚那樣,就要朝手腕上割去。
這時,窗邊掛著的風鈴, 忽而發出清脆的聲響。
起風了……
2 番外
我放下了對自己的屠刀。
沈氏還需要我。
又是一個清晨, 我對著空氣說:
“早安,沈知行。”
去洗漱後,我從衣帽間裡挑出一套西服套裝,化了淡妝。
擦上他生前常用的一款中性香。
認真吃早飯,然後去沈氏上班。
沈言還和以前一樣,“不學無術”。
這期的商學院結業考, 他又玩失蹤。
他是故意的。
他知道,沈氏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的動力。
只是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