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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節 生死不抵我愛你

2023-07-20 作者:盡陽

攻略京圈太子爺陳洵失敗那天,系統冰冷的聲音傳來。

“任務失敗,懲罰已下達。”

我當場發了瘋,將煮給陳洵白月光的鴿子湯潑在了她的臉上。

我笑得癲狂,“那就一起死!”

1

京城無人不知,整整三年,我都是京圈太子爺陳洵最忠誠的狗。

我絕美妖豔,一舞動天下。

卻甘願匍匐在地上。

只因陳洵一句吩咐,“阿搖的鞋髒了,你給她擦一擦。”

沈扶搖是陳洵的白月光,自她回來那天起,陳洵開始夜不歸宿,對我的態度也一天比一天差。

人人都在等著看我的笑話。

誰不愛高嶺之花,跌落神壇。

此刻正在一場晚宴上,京圈名流看著我蹲在地上,一點一點擦拭沈扶搖的高跟鞋。

沈扶搖後退一步,佯裝拒絕,“姜姐姐,你是阿洵的女朋友,怎麼能讓你來做這種事?”

我抬眼便見到陳洵冷冽的目光,寒得刺骨。

我笑了笑,“無妨,陳洵讓我做甚麼,我都願意。”

饒是京圈眾人知道我有多愛陳洵,此刻也不由得連連搖頭。

陳洵的臉色更是陰沉得徹底。

擦乾淨沈扶搖的鞋後,我站起身,低血糖卻讓我頭暈腦脹。

陳洵並未扶我,只是眼睜睜看著我倒了下去。

我跌坐在地上,聽見他嫌棄的聲音。

“別在這裡丟我的臉了,滾回家去。”

我起身,喚來了陳洵的司機。

陳洵聲音更冷,“一會兒我要送阿搖回家,你自己走回去。”

舉座震驚。

晚宴在市郊,走回去,怕是要整整一夜。

可有他這麼一句話,在場沒有人敢提出送我一程。

我慘淡一笑,轉身離開會場。

大腦中一陣冰涼的聲音響起。

“攻略倒計時三十天,宿主當前任務進度,0%”

可比起這句話,更讓我害怕的,是接下來那道清晰的心電圖的聲音。

“滴滴——滴滴——滴滴——”

那是我此生最愛的人,躺在病床上,身上的機器發出的聲音。

2

我走了足足三公里的路,才終於叫到了網約車。

回到家時,腳踝已經腫脹得不像話。

可一開門,我就看見了纏繞在客廳裡的兩道身影。

陳洵和沈扶搖竟然已經先回來了。

見到是我,沈扶搖慌忙後退,“姜姐姐,誤會,我剛剛摔倒了,阿洵只是扶我起來。”

陳洵看也不看我,“不用管她。”

說罷,他帶著沈扶搖走向臥室,不忘吩咐我。

“家裡沒套了,去給我買兩盒。”

我站在原地,腳已經疼得失去知覺。

三年來,陳洵身邊多少鶯鶯燕燕,可我是唯一一個能長久待在他身邊的人。

因為系統一開始就告訴我,“陳洵為人自負,不允許人有任何忤逆,攻略最佳方法就是無條件滿足他的各項要求。”

沒有人可以忍受陳洵無端發作的脾性。

沒有人可以接受陳洵隨時為了白月光拋下自己的羞辱。

除了我。

因為我接受了系統給定的任務,來到這個世界,攻略陳洵。

為了我的愛人,鍾定。

三年前,鍾定為了救我,一場車禍,醫院判定他腦死亡。

就連他的父母都放棄了他,可我執意守在醫院,跪在醫生面前,祈求用機器維持他的性命。

系統也在那時第一次出現,給我開出條件。

“只要攻略陳洵任務成功,鍾定就會平安醒來。”

我接受了任務。

攻略時間為一年,可我每年都以失敗告終。

每失敗一次,鍾定的呼吸就弱一次。

今年已經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如果繼續攻略失敗。

鍾定,就會永遠地死在原來的世界裡。

我握了握拳。

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小跑過去,拉住陳洵的手。

陳洵步子一頓。

我哽咽著,“陳洵,我才是你的女朋友…你能不能,嘗試愛我一下?”

陳洵冷哼一聲,甩開我的手。

他甚至還彈了彈手上的灰。

“姜來,我給你臉了是吧。”

我面色慘白。

沈扶搖挑了挑眉,語氣卻佯裝可惜。

“阿洵,你對姜姐姐溫柔一些。”

陳洵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臉。

“姜來這樣的人,是不會和我生氣的,哪怕我叫她去死,她也只會問我喜歡哪種方式的死法。”

沈扶搖有些憐憫地看了我一眼。

她這次的眼神,是出自真心。

她真的在可憐我。

3

其實一開始攻略陳洵的時候,他對我的態度挺好的,我那時天真地以為,我很快就能完成任務,救回鍾定。

那時我雖是他的金絲雀,但他很寵我,為我包場、看我跳舞,在世界級舞臺上給我獻花。

後來我大病了一場,醒來後卻見到他十分厭惡地看著我。

“姜來,你覺得一隻不能再展翅的天鵝,還有沒有人願意養著?”

我練舞多年,身體各項機能受損,併發症導致醫生告誡我,以後再也不能跳舞。

從那以後,陳洵對我的好感度從 80% 一路驟降到 0%。

現在更是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

不能再跳舞的我,被陳洵安排進入他的公司擔任秘書工作。

公司上下無一不知道我們的關係。

從前大家害怕陳洵寵我,對我客氣周到,生怕有所得罪。

後來親眼目睹陳洵對我的惡劣程度,便開始越發不將我放在眼裡。

尤其在沈扶搖回來以後。

這天開會,我按照慣例給陳洵送去花茶。

陳洵面無表情地接過,卻遞給沈扶搖。

“阿搖,嘗一嘗。姜來現在唯一的作用,就是泡的茶還算入得了口。”

整個會議室寂靜如斯,沒有人敢說話。

沈扶搖喝了一口,有些燙,“嘖”了一聲。

下一秒,滾燙的熱茶淋在了我的手臂上。

“這就是你燙到阿搖的懲罰。”

灼燒的劇痛麻木了我的整個小手臂,眾人面面相覷。

陳洵對我的厭惡程度,已經到了極點了。

他冷冷看著我。

“滾,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我瞪大眼睛,一瞬間忘了身體的痛,蹲在他腳邊求他。

“陳洵,我錯了,我給沈扶搖道歉好不好?你別趕我走…”

我知道所有人都在用一種極盡鄙夷的眼神看著我,我也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比我再下賤的人。

我只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扶我起來的人是沈扶搖。

她神色複雜地看著我,將我帶離會議室,去茶水間用涼水先幫我處理傷口。

整個過程,我呆若木雞,沒有任何反應。

身體的痛,怎麼比得上心痛。

沈扶搖靜靜地看了我好一會兒。

“姜來,你也是系統選定的攻略者嗎?”

4

我猛地抬起頭來,不可置信地看著沈扶搖。

我注意到她那個“也”字。

我緊緊抓住她的手臂,“你怎麼知道?難道你也……”

沈扶搖慢條斯理地甩開了我的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狼狽不堪的模樣。

她輕輕嗤笑了一聲。

“我從來不相信愛情,也不相信真的有人可以愛一個人到這種沒有自我的程度,所以我早就懷疑你和我一樣,都是攻略者了。”

她的唇角帶著一抹嘲諷的笑容,表情是志在必得的模樣,和在陳洵面前那副人畜無害的小白花性格截然不同。

沈扶搖雙手環胸,做著精緻美甲的指尖有節奏地敲著自己的肌膚。

“很奇怪,為甚麼這次會出現同一個人的兩個攻略者?”她盯著我,“姜來,系統給你的獎勵是多少錢?值得你這樣沒皮沒臉?”

沈扶搖話裡的意思太多,我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

聽她的語氣,她不是第一次參與任務了。

並且,系統答允給她的條件是金錢。

我慢慢站起身來,“系統給你多少錢?”

沈扶搖勾了勾唇,“我沒有義務告訴你。”

她自上而下地打量了我幾眼,那種眼神,儼然是看向自己的競爭者。

畢竟如果我成功了,她就拿不到這筆錢了。

沈扶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轉身想要離開,卻被我一把拉住。

她蹙眉回頭,我哆嗦著開口。

“我給你錢,我可以給你很多很多錢,你把陳洵讓給我,我求你了……”

沈扶搖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一樣。

“姜小姐,愛情這種事,不是除了我就是你的,就算我放棄任務,你敢保證陳洵就一定能愛上你?如果任務有這麼簡單的話,我把這個世界裡的其他女人全部殺了不就完了?反正又不用負法律責任。”

我抓著她的手指瞬間失去了力氣。

她輕而易舉地甩開我,嗤笑一聲,便離開了。

我渾身發冷,心底越發絕望。

沈扶搖說得沒有錯,愛情不是除了她,就是我。

這是我攻略陳洵的第三年,前兩年裡,沈扶搖都沒有出現。

可陳洵依然不會愛上我。

系統冰冷的聲音繼續響起。

“判定宿主有作弊嫌疑,懲罰已下達。”

我驀地一驚,腦海裡已經閃現出一個畫面來。

白色的專用病房內,鍾定的機器忽然亮起了紅燈。

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白,隨後醫生護士跑了進來,開始對他實施了緊急救援……

我不可遏制地尖叫起來。

“我錯了!我錯了……”我像個瘋子一樣對著空氣大喊,“放過鍾定……放過鍾定……”

過道處的門忽然被推開。

我踉蹌著回頭,卻看見陳洵一臉陰霾地看著我。

他走上前來,抓住我的手,看似在笑,眼神卻狠戾無比。

“誰是鍾定?”

5

我面上的驚恐一閃而逝,陳洵怒意不減,沈扶搖抱著手在後面看好戲。

如今她確認了我是攻略者,我就是她的對手和敵人。

“我問你,誰是鍾定?”

陳洵上前一步,死死掐住我的脖頸,連牙齒都在用力。

“好啊姜來,你他媽給我戴綠帽子?”他的手指忽地鎖緊,我快要喘不過氣來,他陰鷙地笑著,“我要不要你是一回事,你要是背叛我,我殺了你,你信嗎?”

我信。

我當然信。

陳洵他,本身就快要了我的半條命。

鍾定已經性命垂危,如果他真的有甚麼三長兩短,我往後孤寂一人的人生,將沒有了任何意義。

眼看著我漲紅了臉快要窒息,陳洵鬆開手,冷眼看著我倒在他面前,匍匐在地上求他。

我抬起眼,滿臉是淚。

“陳洵,到底要怎麼樣……”我哽咽開口,“到底要我怎麼樣,你才肯愛我一次。”

陳洵蹲下身來,表面平靜的眼神下面,帶著我看不清楚的暗潮湧動。

他似乎在竭力隱忍著自己的情緒,呼吸都在顫抖。

“姜來,你知道我當初看上你甚麼嗎?”

我死咬著唇,盯著他。

他笑了,“因為你的一雙腿,又直又長,人間尤物。”

我的臉色白了白。

他又說,“即便你不能跳了,但我看著你這雙腿就覺得可惜。這樣吧——”

他頓了頓。

“把你的腿給我,我就如你所願,愛你一次,如何?”

一行淚從我的臉頰上流出來。

“怎麼給?”

“還能怎麼給?”

看著他瘋狂般邪笑著的眼神,我渾身上下打了一個寒顫……

攻略陳洵整整三年,他的癖好一年比一年變態、誇張。

我一點一點地跟不上他的節奏,無法像系統給我下達的任務裡說的,滿足他的每一個要求。

見我沉默,陳洵收斂笑容,站起身來,準備要走——

我拉住他的褲腳。

我說,“好,我給你。”

一雙腿算甚麼,他要,我命都給他。

只要讓他愛我一次,一次就好。

讓鍾定醒過來,即便從今以後,我再也不能擁抱他。

陳洵似乎在那一瞬間有些瘋了。

他抓起我的衣襟將我提起來,狠狠按在牆上!

背後和後腦的劇痛讓我一陣眩暈,陳洵紅了眼睛。

“是不是為了鍾定,你他媽的甚麼都肯做?!”

我瞪大了眼睛。

為甚麼……

鍾定這兩個字,從他的嘴裡說出來,這樣習慣又自然……

他分明,是兩分鐘前,才知道這個人的,不是嗎?

6

打破這個局面的,是沈扶搖。

她似乎很著急完成任務,蹙眉嘆了口氣,懶得和我們繼續糾纏。

“阿洵,別和她浪費時間了。”

“我懷孕了。”

輕飄飄一句話,陳洵手上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良久,他轉過身去看著沈扶搖。

“真的嗎?”

沈扶搖的眼裡劃過一絲得意。

“當然。”

……

得知沈扶搖懷孕後,我已經整整十多天沒有再見到陳洵。

他以防止我情緒過激傷害到沈扶搖為由將我鎖在了這間房子裡,門外有保鏢守著,我以絕食相逼,都無法換來他來見我一面。

這天,我終於餓暈在家裡。

“攻略倒計時十天,宿主當前攻略進度為,50%。”

腦海中的聲音響起,我驀地一驚,從醫院醒來。

50%?

陳洵對我的好感度為甚麼突然上升到一半?

我質問系統,“陳洵這段時間出了甚麼事?”

過了好一會兒,系統才冰冷回答我,“與任務無關,請宿主專心攻略。”

我又看見了腦海中的畫面。

鍾定自上次搶救過來以後,身體各方面機能都很穩定。

“叮——”的一聲,系統的聲音再次傳來,“宿主任務達成過半,獎勵已發放。”

隨後,我驚喜地發現,鍾定的手指,似乎微不可聞地動了一下。

我沒有看錯,我一定沒有看錯!

系統真的可以讓鍾定起死回生!

還差一點,就差一點……

我衝出病房,求著門口的保鏢,“你們讓我去見陳洵,你們……”

我話還沒說完,大腦一陣眩暈,心臟忽然抽痛無比。

下一秒,我的身體重重地跌倒在門後,沒有了意識……

迷迷糊糊中,我總是又哭又笑,鍾定愈加模糊的面容浮現在我面前,隱隱約約,我還聽見了他的聲音。

到底是我出了問題還是系統出了問題?我明明那天想要衝出來找陳洵,卻莫名暈倒。

醒來後,時間還剩下最後五天。

從前做盡一切的我得不到陳洵的絲毫好感度,如今我連陳洵的面都見不上,好感度卻一路攀升至 50%。

我拔掉輸液的針頭,掀開被單想要離開醫院去找陳洵,病房門忽然開了。

醫生帶著陳洵走進來,在見到我的一瞬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我明顯見到陳洵鬆了一口氣。

“宿主當前攻略進度為,90%”

我心中一喜,連忙撲向他,“陳洵,陳洵……”

可我沒想到。

陳洵只是和尋常一樣,冷冷甩開我的手,看也不看我一眼,只和醫生說話。

“她醒了,可以出院了吧?”

醫生有些為難,“我們至今沒有查出姜小姐昏迷的原因,院方建議還是再住院……”

“不用了,沒死就成。”陳洵又淡淡看向我,“跟我回家,阿搖吃甚麼都想吐,你去給她熬點鴿子湯。”

我的心再次跌落谷底。

在回程的路上,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他。

“陳洵,你也喜歡我,對不對?”

我死死地看著他的臉,想要捕捉他的表情哪怕有一絲一毫細微的變化。

可是沒有。

他眼神平淡,緩緩轉過臉來,看向我。

他忽的勾起一抹笑容來,卻冷厲得讓我不敢直視。

“別等了,小傻瓜。”他寵溺道,“我是不會讓你如願以償的。”

7

我開始越發肯定,陳洵一定知道些甚麼。

可是他沒有給我問過他的機會。

陳洵將我送到他和沈扶搖住的別墅之中,要我盡心照顧沈扶搖和她腹中的孩子。

他甚至意有所指地告訴我,照顧好了,會給我獎勵。

我不敢怠慢,最後的五天時間,鍾定的生死就在陳洵一念之間。

可陳洵時常不回家。

別墅裡,常常只有我和沈扶搖這兩個尷尬的攻略者。

沒有了陳洵在場,沈扶搖幾乎不把我當人看。

我端過去的湯被她全部打翻,煮好的粥被她扔在我的身上,切好的水果被她踩在腳底。

她完全不顧形象地衝我大喊,“我不想見到你!你給我滾!”

“陳洵在哪裡?!你是不是把他藏起來了?你這個賤人,小心我殺了你!”

她猩紅的眼睛可怖異常,彷彿下一秒就要失去理智。

……

“攻略倒計時最後一天。”

最後一天了。

我全身是汗地從床上驚醒,衝出房門。

可陳洵竟然回來了。

他坐在客廳,沈扶搖依偎在他的懷裡,他的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寬厚的手掌輕輕撫慰著沈扶搖的肚子。

沈扶搖率先看到我。

她的眼底劃過一絲只有我能看懂的得意,隨後和陳洵撒嬌道:

“姜姐姐燉的鴿子湯又香又嫩,我還想喝。”

放她的屁。

熬得滾燙的鴿子湯她一次也沒喝過,有一次打翻在我手上,覆蓋在我剛剛結痂的疤上,疼得我撕心裂肺。

陳洵饒有興致地盯著我。

我從臺階上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到他和沈扶搖的面前。

然後,我跪了下去。

“天哪,姜姐姐……”

沈扶搖故作驚訝。

陳洵卻見怪不怪,甚至扯出一個笑容來。

我聲音沙啞得不像話,“陳洵,就今天……就今天……你愛我一次吧,好不好?”

“今天過後,哪怕你讓我死在沈扶搖面前給她賠罪,我都願意。”

陳洵的目光閃過一絲狠厲。

他握緊了拳,似乎情緒已經不受控制。

“既然連死都願意,那你是聽不見阿搖說的話嗎?”

“她讓你給她熬鴿子湯。”

……

“攻略倒計時,五小時。”

我連滾帶爬地去廚房開始殺鴿子。

一邊殺,一邊淚流滿面,哭得整個身體都在不受控制地抖動。

從前我連一隻螞蟻得捨不得踩死。

放學後和鍾定一起去公園寫作業,看蝸牛睡覺能看半天。

鍾定喜歡小動物,我們在公園裡餵了很多流浪貓狗。

鍾定給他們取了名字。

鍾定是世界上最細心溫柔的人,他能在一堆狸花貓裡,分清哪個是大寶,哪個是二寶。

而我總是叫錯。

他總是會揶揄我,以後要是生了雙胞胎,我這個媽媽肯定分不清自己的孩子。

鍾定盡他所能地保護我了很多年。

在一群人霸凌圍毆我的時候,他拿圓規在自己的胳膊上劃了長長一條口子,鮮血淋漓的手臂震懾住所有人,鍾定惡狠狠地警告他們,再欺負我,就用圓規捅死他們。

在我差點被繼母的小兒子逼得跳河時,他從身後衝出來給了他一腳,將他踹進河裡。

在我爸想要把我媽留給我的最後一點遺產也搜刮乾淨時,他用空酒瓶打破了我爸的頭,威脅他再靠近我,就把他婚內出軌的各種證據交給媒體,拉他下馬。

一直到最後。

最後,那輛疾馳的大卡車向我衝來時,鍾定毫不猶豫,一把推開我。

我記得他撕心裂肺喊我名字的聲音——

“姜來——!”

他救了我那麼多次,我為甚麼救不了他……我為甚麼甚麼都做不了……

“砰!”

菜刀重重落下,切到我自己的拇指。

我痛得彎下腰來,卻不顧滿手的血,將煮了四個小時的鴿子湯端了出去。

我跪在沈扶搖面前,將鴿子湯送到她的嘴邊。

我祈求他們,哪怕是可憐我,哪怕只有今天。

誰知沈扶搖嫌惡地看了一眼我滿是鮮血的手,微蹙眉頭,小聲嬌哼。

“哎呀,噁心死了,重新去熬。”

“叮——”

我臉色慘白,全身發抖。

系統冷漠得可怖,“任務失敗,懲罰已下達。”

連線著鍾定胸口的那臺機器,在微弱的波動之後,變成了一條,筆直的直線。

我大腦裡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8

鍾定,死了。

那個總是將我護在身後的鐘定,那個給我的生的機會的鐘定,那個站在摩天輪最高處,耳根紅紅,問我畢業後要不要嫁給他的鐘定。

他死了。

我驀地抬起眼來,我想我的樣子一定很恐怖。

因為沈扶搖有些害怕。

可我不在乎了。

從現在開始,我他媽的甚麼都不在乎了!

我忽然就發了瘋,帶著癲狂的笑意和滿臉的淚水將手裡的鴿子湯潑在了沈扶搖的臉上!

在她被燙得驚叫連連的同時,我端起剩下的整整一盆湯,從她的頭上灌了下去!

“刺啦——”

滾燙的湯汁和她的頭皮發出刺耳的聲音,沈扶搖撕心裂肺地尖叫,湯汁和她的眼淚混雜在一起,她不顧一切地推開我,疼在地上翻來覆去地滾!

我狠狠將空盆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隨後跑去廚房拿起菜刀。

上面還有我拇指的血跡。

我邊哭邊笑,拿著菜刀對準陳洵,用力甩了過去!

“啊——”爬到遠處的沈扶搖打算報警,看見這一幕直接被嚇得暈了過去!

這一刀沒能殺死陳洵。

刀柄向下,刀背狠狠砸在他的額頭上。

陳洵的額頭瞬間血流如注。

可是很奇怪。

他眼睜睜地看著我傷害沈扶搖,看著我去廚房拿菜刀,看著我想要殺了他。

但他依然坐在那裡,就連位置都沒有移一下。

鍾定的死已經讓我接近瘋狂,我衝過去撿起菜刀想要繼續為鍾定報仇,大腦裡卻傳來系統尖銳的聲音——

“檢測到宿主有極大可能對旁人造成生命威脅!啟動強制措施!”

我同先前幾次一樣,陷入了莫名其妙的昏迷。

意識渙散地倒下去之前,我看見陳洵滿臉焦急地衝過來抱住我,不讓我倒在地上。

想象中的疼痛並未傳來,我跌入一個溫熱的懷抱。

映入眼簾的最後一幕,是陳洵充滿悲傷的眼神。

笑話。

一定是我看錯了。

他是害死鍾定的人,他是羞辱了我整整三年的人。

他怎麼可能,為我悲傷?

9

我做了一個很深很深的夢。

夢見鍾定從病床上醒來,還沒等我高興,他卻和我道別。

他似乎不能發出聲音,只是用口型告訴我。

“我走了,姜來,你要好好活下去。”

我哭著撲向他,卻怎麼也抓不到他的手。

我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我面前,隨後,一道冰冷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姜來,你永遠也救不了他。”

我猛地回過頭去,是陳洵!

我在一聲尖叫中醒來,隨後就是心臟彷彿被人千刀萬剮般疼痛。

我緊緊捂住胸口,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失去摯愛之人的痛沁入骨血,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將病床旁的鋁製水杯狠狠砸向站在不遠處的陳洵,憤怒地喊著要他償命。

可我卻聽見了另一聲撕心裂肺地尖叫!

病房門被猛地推開,一個披頭散髮的人衝了進來,竟然是沈扶搖。

沈扶搖看也不看我一眼,她死死揪著陳洵的衣襟,發了瘋一般地質問他。

“陳洵,你對我的感情怎麼可能是 0?”

“你明明說過你愛我的!你只愛我的!你怎麼可能……”

她忽得怔住,因為從頭至尾,陳洵都沒有看她一眼。

他目光沉沉,卻只看著我。

沈扶搖怔怔地看著他,又看向我,忽然像是反應過來甚麼一樣,一步步後退。

“陳洵……你這個騙子。”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你早就知道我和她都是你的攻略者了對不對?!”

“好一個調虎離山!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讓我以為我攻略成功,你實際上最愛的人是她對不對!”

沈扶搖忽然就發瘋一般地向我衝來,動作卻戛然而止,停在途中。

我知道,那是她的系統給她的警告。

她慘白的一張臉上流下淚來,猩紅可怖的眼睛裡滿是恐懼和哀求。

直直地向我跪下來。

就像……鍾定死之前的我一樣。

她一下一下地對著我磕頭,額頭很快紅腫,她卻渾然不覺。

“姜來,姜小姐,我求你……”

“把陳洵讓給我吧,你已經失敗了,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我不能死啊,我賭的是我的命啊!……我把錢都給你,我把一千萬全部給你!”

一抹悲涼對我的心底爬出。

一千萬。

一千萬,要了鍾定的命。

我笑得張牙舞爪,眼淚卻不可遏制地爬滿了我的臉。

“沈扶搖,你忘了你自己說過的話了嗎?”

“愛情不是除了我就是你的,否則,你以為你還能活到現在嗎?”

她以為,只有她敢殺人嗎?

為了鍾定,我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我還怕殺人?

沈扶搖驚懼地看著我,忽然面容扭曲!

她緊緊地抓住自己的衣襟,臉色肉眼可見的變紅,就像是處於一種窒息狀態一樣。

在最後的一刻,她僵硬的手臂緩緩伸向我,像是在向我求救。

可是徒勞。

兩分鐘後,沈扶搖睜著眼睛死在我的面前,滿臉的驚恐和不敢置信。

死不瞑目。

可病房裡的陳洵和醫生完全無動於衷。

兩個穿著全身黑的男人走進來,駕輕就熟地抬走了沈扶搖的屍體。

……

我定定地看著這一切,忽然笑了。

原來在這個世界,殺人這樣簡單。

原來我可以繼續為鍾定做點事。

我緩緩抬起眼,對上陳洵那雙晦暗不明的眼神。

10

當我的攻略任務失敗以後,我見到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陳洵。

他溫柔體貼,細心周到,沉默地接受著我的所有嘶吼、謾罵、侮辱。

就好像——曾經的我對他一樣。

他看向我的眼神總是帶著悲傷,帶著淡淡的愁思。

偶爾在我醒來睜眼的時候,我甚至能捕捉到陳洵眼神裡的柔情和欣慰。

我一次一次地發著脾氣,把手邊能拿到的東西全部砸向他,可他寧願頭破血流,也不會向我皺一次眉頭。

有一次我的精神失常得過於嚴重,許久沒有再出現的系統忽然強制讓我昏睡過去,閉眼之前,我聽見了陳洵似乎在祈求著甚麼。

“不要!你答應過我的!不要傷害她……”

“她的任務已經結束了,你不能再傷害她了!”

我第一次看見了陳洵的眼淚。

我的心在混沌的意識裡格外清晰,我似乎被困在一個封閉的黑匣子裡,我出不去,也沒有人能進得來。

我舉目四望,看不到任何東西。

可我想起了昏迷前,從陳洵眼裡落下的那顆碩大的眼淚。

他說,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他知道些甚麼。

他到底知道甚麼。

他看上去明明那麼愛沈扶搖,為甚麼對她的好感度是 0?為甚麼在她死後,他全無一點悲傷?

他明明那樣厭惡我,折磨我,羞辱我,為甚麼在我任務失敗後,卻像是完全換了一個人。

強烈的求知慾讓我很快清醒過來,我第一次發現,原來在強大的心神面前,系統並不能完全控制我的狀態。

可陳洵並不知道我已經醒來。

他抱著我『昏睡』的身體,沉沉地低喃。

“姜來,你還活著,真好。”

11

我攻略失敗後的第六天。

陳洵讓醫生給我做了一個全身檢查,確認我的身體裡沒有甚麼暗病之後,他終於同意讓我出院。

他似乎知道自己有愧於我,從頭到尾都不和我說一句話。

我坐在副駕駛,看著他的中控臺,總覺得有些頭暈。

我別過臉去,忽然輕聲開口。

“陳洵,我想吃嶽中路那家西餐。”

陳洵的手明顯一頓,連帶著行駛的車輛也顛簸一下。

他很快點頭,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喜悅,“好,我們現在就去。”

“我累了,”我說,“先送我回家,我不能穿著一身髒衣服去西餐廳。”

陳洵還是點頭,“好。”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他現在是在做甚麼呢,在終於毀了我的任務,殺了我的愛人之後,幡然醒悟,想要彌補我?

其實早在一開始接到這個任務的時候,我的內心不是沒有過煎熬。

我的任務是攻略別人的心,可我的心,卻在另一個人的身上。

這對別人不公平。

所以我答應過系統,如果任務成功,攻略成功,鍾定醒來之後,原世界的我將從此消失,我會繼續待在這個世界裡,和我的攻略物件共度餘生。

我知道我仍然無法給陳洵百分百的愛情,但我已經竭盡我所能,用我的全部真心,去和陳洵共度餘生。

可我甚麼都沒有了。

鍾定死了,我的心,也死了。

如果陳洵只是簡單地不喜歡我,他沒有義務要拯救我的愛人,我只怪自己沒有本事,救不了鍾定。

可我能感覺到,我一直都能感覺到——

在我來到這個世界,見到陳洵的第一秒,陳洵看見我的眼神裡,分明帶著愛惜和驚喜的光。

我知道,陳洵是喜歡我的。

可是他在某一天之後對我的態度急轉直下,沒有任何預兆的,厭惡我,排斥我,好感度一度從 80% 降至零。

他一定是故意的。

我幾乎可以確定,陳洵知道系統的存在,知道我和系統做了甚麼樣的交易,知道我出現在他身邊,是為了利用他。

他想要報復我。

可是任務最後一天的時候,我已經那樣用力求過他了。

只要在那一天,救鍾定回來,我連自己的命都可以給他。

我騙了他,他殺了我,不是很公平嗎?!

我不能原諒陳洵。

我真的……無法原諒陳洵。

思緒被一陣敲門聲打斷。

我早已經回到家裡,半個小時前,我下單了一份外賣。

開啟房門,杏色的香檳玫瑰開得那樣豔麗,溫潤的水珠鑲嵌在花蕊裡,就好像一顆顆閃耀的鑽石。

我不可遏制地感到一陣眩暈,打了個噴嚏,卻還是強忍著將花接了過來,關上門。

陳洵給我打來電話。

“姜來,我在樓下等你。”

我結束通話電話,靜靜地看著面前的香檳玫瑰。

12

陳洵帶我來到嶽中路的那家西餐廳。

高階會員制,每個晚上只接待一桌客人。

這是我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陳洵為了慶祝我的首個國際舞臺,定下來給我驚喜的。

我知道今天晚上這頓飯,他花了大價錢,因為是臨時決定的,晚上的客人早已另有他人,陳洵一定花費了不少的價錢和人脈,才買來今晚的這個名額。

偌大的餐廳只有我和他,以及站在我們身邊彈奏小提琴的女士。

我不過輕輕皺了個眉,陳洵便抬手示意。

“謝謝你的演奏,請你先離開。”

說罷,他還給了那女士一疊百元大鈔作為小費。

看,他是多麼瞭解我,多麼明白我。

我搖晃著手上的紅酒杯。

“陳洵,你早就愛上我了,對不對?”

陳洵目光深深,幽暗的黑眸溢滿種種情緒,皆是對我炙熱而難捨的愛。

他從喉間發出一個單音節,“嗯。”

我輕輕地笑了,起身給他倒了一杯香檳。

“你也早就知道,我接近你,是因為系統的任務,對不對?”

他還是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嗯。”

我笑意加深,鼻尖也不由自主地酸了。

我徐徐走過去,站在陳洵面前,輕輕地坐在他身上。

他身體僵硬,看向我的眼神卻更加熱烈。

“那你知道,如果我的任務失敗,給我的懲罰是甚麼嗎?”

陳洵抬眼。

他說,“鍾定會死。”

我幾乎快要坐不穩。

我渾身顫抖,就連嘴唇都在打著哆嗦。

我咬牙切齒,蓄滿眼淚的眼眶頃刻間變成了一淌沒有止境的瀑布,所有的情緒在這一瞬間土崩瓦解。

我的聲音顫抖得自己都快要聽不出來了。

“所以,你是故意,要讓鍾定死的……對嗎?”

陳洵的表情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嗯。”

我閉上眼睛。

失去視覺,其他感官就會被加倍放大,我聽見了陳洵的胸腔裡,跳動有力的心臟,聽見了他徐徐的呼吸,那樣平靜。

真可笑。

鍾定死了,始作俑者,怎麼可以還好好活著呢?

我絕望地抬起手,顫抖地撫上他的面龐。

認識陳洵這麼久,我能記住他臉上的每一個細節。

上挑的眉骨,高直的鼻樑,嘴唇很薄,下巴乾淨得沒有一絲鬍渣。

我就這樣把我的手掌放在了他的口鼻之上。

三。

二。

一。

下一秒,陳洵整個人劇烈咳嗽起來,他呼吸急促,臉色蒼白,轉而又漲得通紅,他想要推開我,卻在這個關頭仍然害怕我受傷,確定我站穩以後,才直直地倒了下去——

西餐廳空無一人,牆壁的音響還播放著八十年代的經典老歌。

我滿臉是淚地站在豐富晚餐的桌旁,平靜地看著在我面前蜷縮著、呼吸愈加急促的陳洵。

陳洵有哮喘,玫瑰花粉是過敏源之一。

在出門之前,我將玫瑰花揉碎,一直放在我的衣服口袋裡。

就在剛才,那些花粉悉數進入了陳洵的鼻腔。

他哮喘發作,身上卻沒有帶藥。

我忽然絕望地笑出聲來。

這個笑聲很詭異,淒厲又痛快,不像是人能發出來的聲音。

也許,在鍾定死後,我就已經徹底變成一頭怪物了吧。

我原本想著,如果陳洵不知情,如果陳洵不是故意的……

我就用玫瑰花殺了我自己。

我對花粉過敏,曾經一度進入急診室搶救。

可當我親耳聽到陳洵甚麼都知道,並且就是故意『殺死』鍾定的一瞬間,我的理智和思考通通破滅了。

13

陳洵的眼睛變得通紅。

他張大了嘴,卻已經明顯能感覺到,氧氣只出不進——他快要窒息了。

他就如同沈扶搖死在我面前一樣,伸出手,顫抖地想要抓住我。

我蹲下身,滿臉的淚落在他的臉上。

我看見陳洵哭了。

他的眼睛紅得要命,連帶著眼淚也變得通紅,看上去那樣詭異。

可他在笑。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我的手腕。

“姜……姜來……”

他的聲音沙啞得仿若被刀片劃過。

“好……好好活著……”

我瞳孔閃動。

姜來。

好好活著。

這句在我的夢境裡,鍾定無數次和我說過的話。

在我痛苦不堪的成長歲月裡,鍾定一次次救我於水火之中,和我說過的話。

從陳洵嘴裡說出來的那一刻,我的眼神充滿了無限的驚慌。

我跪下去,捧起他的臉,從他的眼神裡,倒映出我驚恐的神情。

“陳洵……”

“你是不是……認識鍾定?”

14

救護車的聲音響起,很快有人圍在我的身邊,一邊拉開我,一邊給陳洵做急救。

他們把陳洵抬上了救護車,看見我滿臉的紅疹,堅持也讓我一起上車。

我對花粉過敏,平時沾上一點就讓我渾身不適,可此時我卻像是失去了所有感官一般,整個人變得麻木呆滯。

醫生還在搶救已經完全沒有動靜的陳洵,拉扯之間,陳洵的口袋裡掉出來一個東西。

我定睛一看,一陣發寒。

護士皺眉,“病人帶了哮喘藥,為甚麼不用呢?”

……

我呆滯地坐在搶救室外,大腦一片混沌,整個人猶如行屍走肉,已經徹底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我忽然想起了在離開醫院的車上,我看了一眼陳洵車裡的中控臺,卻感到一陣暈眩,可當時的我沉浸在悲傷和復仇的情緒之中,沒有去細看。

但此時此刻,我想起來了。

那是因為,我在陳洵的車上,看見了一朵木製的玫瑰花。

從前鍾定等我下課,無聊得很了,會隨手撿起一根小木棍,為我雕刻一枝玫瑰花。

我對花粉過敏,從此和花無緣,鍾定就用這樣的方式來向我表達他的愛意。

他的身上隨時會佩戴一把小刀。

為了在有人欺負我的時候站出來趕跑他們。

為了在我向他走去的時候,給我雕刻出他內心的愛意。

我垂眸看去——

我的手裡拿著陳洵的外套,和他的手包。

我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找到鍾定以前喜歡放小刀的位置……

沒有人知道,當我從陳洵的外套口袋裡,看見一把精緻的雕刻刀時,我是甚麼樣的表情。

因為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開始怪異地笑,又開始止不住地尖叫,我的眼淚狂落不止,聲嘶力竭的大腦缺氧,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遠處的護士跑過來想要扶起我,我卻一把抓住陳洵的手包,拉開拉鍊——

裡面有一個很小的筆記本。

我顫抖地翻開,絕望地哭出聲來。

是鍾定的字跡。

是……鍾定啊!

我雙眼通紅地看向急診室,跪在地上。

“求求你們救救他……求求你們……救救鍾定……”

15

陳洵的筆記本里,記載了全部的真相。

和我一起來到這個世界的,還有鍾定在原世界被肉體困頓的靈魂。

他接到的任務和我是一樣的。

【拯救自己的愛人。】

系統問我,“如果給你一次機會,你願意拯救你的愛人嗎?”

系統也在同一時刻問他,“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是會選擇拯救你的愛人嗎?”

我們都選擇了是。

鍾定在陳洵的身體裡醒來,在看到我的第一眼,他眼裡的驚喜和想念不是假的。

我的感覺也不是假的。

在那個瞬間,鍾定覺得很感激,哪怕我們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但對他來說,只要能和我在一起,寄住在誰的身體裡都沒關係。

系統和我們都簽了保密協議,鍾定從來不說,他甚至不知道這場任務到底要如何拯救我,他只是安靜地享受著所有擁有我的時光。

但系統的懲罰很快來臨。

就在我參加一個國際舞蹈大賽時,我忽然全身鑽心般的疼痛,從腳趾一直到脊椎,隨後整個人直直地倒在了舞臺上。

再醒來時,已經被一聲告知,我不能再跳舞。

因為多年來學習舞蹈留下的舊傷,再加上長在我大腿肌肉裡的那顆腫瘤。

如果我繼續跳舞,很有可能命喪黃泉。

系統終於明示了給鍾定的遊戲規則:

“姜來作為攻略者,需要成功攻略你,才能救回原世界的你,如果她攻略成功,原世界的你將甦醒過來。”

鍾定還沒來記得高興,系統冷冰冰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可是攻略者姜來要付出的代價是,在原世界和這個世界一起消失。”

“你對她的好感度每增強十度,她的身體就會受到相應的傷害。”

“宿主,再次向你確認——你是否願意,犧牲自己,再一次拯救你的愛人?”

在我因病昏睡的日子裡,鍾定日夜守著我,神情堅毅。

他說,我願意。

於是等我醒來以後,我看見的,便是那個極盡羞辱我,傷害我,想讓我知難而退的,無情的陳洵。

我渾身發冷,捧著陳洵的筆記本,只覺得整個人徹底墜入了寒窖之中。

我的任務是攻略陳洵,鍾定就會醒過來。

可是我不知道,一旦我攻略成功,鍾定醒來的同時,我就會死。

所以從前,我大腿裡莫名其妙的那個腫瘤,我時常莫名其妙的暈倒,莫名其妙地感到身子不適,都是因為鍾定控制不住對我的愛,好感度增加,系統賦予我的傷害。

鍾定親眼目睹了我是怎麼暈倒在他面前,逐漸凋零衰敗。

我想起了沈扶搖的死狀。

鍾定……怎麼可能允許我那樣慘死在他面前。

鍾定選擇了是。

他選擇了再一次拯救我,讓我攻略失敗,好好活著。

哪怕代價是——他徹底的死亡。

鍾定的原身已經死了,靈魂附在陳洵的身體裡,並不會長久,就算我沒有下定決心殺死他,他也會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就在這個時候,手術室的門開了。

“病人的哮喘已經沒有大礙了,只是……”醫生的表情似乎很為難,很不解,“病人的生命體徵很弱,我們目前還沒有頭緒……”

我一把推開醫生,衝進了手術室。

陳洵……不對。

鍾定。

是鍾定。

鍾定微微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得仿若透明。

我的心狠狠一滯。

我們都見過沈扶搖死亡的模樣,我知道這是他即將消失前的狀態。

我多沒用啊,我真沒用,這麼些年,我都做了些甚麼啊。

姜來,你都做了些甚麼啊!!!

我一步一步地走過去,我這個廢物,我這個掃把星,我這個只會給鍾定帶來災難的人……

我曾一次次在夢裡渴望和他說話,渴望能再聽見他的聲音。

可他就在我面前,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鍾定睜開眼睛,看見了我。

他多麼明白我,這三年來,從來都不是我攻略他,是他在掌控我。

他知道我有多麼想救他,他知道當我任務失敗後我有多麼痛苦,他知道我會殺了他,他更知道,現在的我,有多麼生不如死。

我發自內心地恨我自己。

我為甚麼要活著,我憑甚麼讓我的愛人救了我兩次——用他自己的生命。

我淚流滿面,聲嘶力竭。

“鍾定,你不能這麼自私……你不能自以為拯救了我,卻一次次推我進入無邊的地獄……“

“鍾定,你不能承受沒有我的人生,難道我就可以了嗎?”

“我已經承受一次了,這一次輪到你了,鍾定,我不許你死!”

我忽然開始發瘋,對著空氣大喊。

“系統,你出來!你這個自以為將人類的情感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惡魔!你給我出來!”

“停止你這個噁心的遊戲!我不需要這種犧牲他人成全自己的戲碼!不需要讓別人拯救我的人生!你不就是想玩死我嗎?這條命在這裡,你拿去!”

“你給我滾出來!”

喊到最後,我的聲音已經沙啞得不像話。

我絕望地撲倒在鍾定的懷裡,一遍一遍地祈求他,不要離開我。

我甚至惡狠狠地警告他。

“如果你死了,下一秒,我就自殺在你面前。”

“鍾定,你知道,我做得出來的。”

鍾定只是溫柔地看著我。

他從我的髮絲,一直看到我握著他的,顫抖的雙手。

他似乎想要記住我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節,感受到在他的人生裡,我的最後一絲溫度。

“姜來,真好啊,拯救你的人是我,真好啊。”

“能和你多擁有三年的時光,真好啊。”

他笑得那樣溫和,那樣柔情,完全是不同的一張臉,我卻能依稀看見,當初的鐘定抱著兩隻狸花貓,不厭其煩地教我辨認——

“這是大寶,這才是二寶。笨蛋。”

“滴——”

我猛地抬起眼,冰涼的機器上,一直跳動的曲線再一次變得筆直。

我整個人跌坐在地,又哭又笑,發瘋地喊著鍾定的名字,可是他已經再也不會回應我……

我抱住鍾定的屍體,很快,從病房外來了兩個黑衣人。

他們要像帶走沈扶搖一樣,帶走鍾定。

我將鍾定牢牢禁錮在懷裡,拿起鍾定的那把小刀。

從前都是他用它來保護我。

我不允許任何人把鍾定從我身邊搶走,不允許……

黑衣人看了我半晌,我的大腦裡突然響起一陣聲音。

“因宿主表現良好, 決定再給宿主一次機會。若是宿主殺死麵前的黑衣人,即可喚醒鍾定,但宿主本人將會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請宿主選……”

你們知道鋒利的刀子插入人的身體裡的聲音嗎?

我知道。

在系統的話還沒有說完的時候,我就已經拿起了手上的刀, 毅然決然地將刀插入了面前的黑衣人的體內。

我甚麼也顧不上了, 甚麼法律,甚麼道德,甚麼良心。

我甚麼都不在乎了。

我只要鍾定活過來, 我只要自己……能救他一次。

哪怕一次。

我利落地殺死了其中一個,正要對第二人下手的時候, 那個人卻忽然地消失了。

我第一次有了自己真的處於一個虛擬世界的感覺。

忽然,一陣頭暈目眩,劇烈的頭痛讓我放下手裡的刀, 直直地倒了下去!

大腦裡似乎有甚麼東西正在四分五裂,我用盡自己最後一絲力氣爬向鍾定,握住了他的手……

我不會……永遠不會……放棄鍾定。

16

我再次身處那個黑色的匣子裡。

只是這一次,站在我身邊的人,是鍾定。

系統一向冰冷的聲音卻在這時有了幾分溫度。

“恭喜二位宿主, 本次實驗共計參與人數 242 人, 兩位宿主是唯一一對兩次選擇拯救對方犧牲自己的人, 成功透過本次實驗最終任務。”

“本次實驗為人類慾望計劃,透過各種場景和關卡的測試, 測試出人類內心最根本的慾望,以及願意為慾望付出的代價。”

“有的宿主選擇了錢, 有的宿主選擇了自己。”

“我們尊重每一次選擇,也下達過無數次獎勵及懲罰,卻依然感慨二位宿主對愛情的執著。”

“獎勵已經發放, 祝二位宿主餘生順利。”

我和鍾定面面相覷,下一秒,彼此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得越來越遠,可我們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

再次醒來的時候, 我回到了原世界。

我趴在鍾定的床邊, 他依然那麼安靜地躺在那裡,冰冷的儀器記錄著他的心跳,他和我離開的時候並沒有半分不一樣。

我呆呆地看著他,好似那三年根本就是一場夢境。

我看了一眼手機,不過只過去了短短三個月。

醫生說我傷心過度, 昏迷沉睡了三個月, 身體各項指標都很正常,但就是醒不來。

原來不是夢啊。

我苦笑著看著鍾定。

可是為甚麼, 我都醒了,他還躺在這裡。

我站起身子, 拿起他的水杯,想去接一杯水。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一道我夢寐以求整整三年的聲音。

……

“姜來, 別來無恙。”

……

手中的水杯應聲而落。

我回過頭。

鍾定唇角勾起,黑曜石一般的眼眸有著柔光。

他就這樣看著我,就像是看著一朵守護了千年才綻放的睡蓮, 周圍的陽光都在頃刻間變得溫柔。

鍾定啊,我的鐘定。

我笑得滿臉是淚,無聲而劇烈地哭泣。

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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