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的原因,我媽媽被抹殺了。
母親節那天,我媽給我打了無數次電話。說自己快死了,讓我去見她。
我結束通話了她的電話,心情極其煩躁。
她又故技重施,裝可憐想讓我去看她,企圖讓我原諒她,讓她得到解脫。
我按掉了她所有電話,最後直接關機。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當時我媽沒有騙我。
她是個攻略者,攻略物件是我,任務是讓我再叫她一次媽媽。
而我沒有讓她成功,她被系統抹殺了。
1
在我五歲之後的記憶中,我媽是個懦弱又膽小的人,是個沒有辦法保護自己孩子,非常不稱職的媽媽。
五歲那年,挺著大肚子的她帶我逛街,報復我爸的犯罪分子公然抱走了我,不管我怎麼哭喊媽媽,她都只是在遠處默默地看著,並沒有奮力來追我。
我被帶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那是一個非常髒亂的小區,帶走我的那對夫妻,住在一棟破舊樓房的頂樓。
屋子潮溼陰暗,又髒又亂。
我一直被關在一個房間裡,被綁著手腳,封著口鼻。每天只有固定的時間被餵飯吃。
開始我害怕極了,我總是哭著找爸爸媽媽。
我告訴他們,我的爸爸是警察,如果找到我一定會將他們繩之以法的。
那些惡魔,對法律和規則沒有一絲敬畏。聽了我的話,反而覺得很興奮。“我們抓的就是條子的女兒,好刺激啊!”
抱走我的刀疤臉大叔,舉著喝剩下半瓶的白酒,笑得滿臉猙獰。
“可是你知不知道,我們為甚麼要抓走你啊!”
“你們沒有小孩子,所以搶走我給你們做小孩!”我年幼的理解能力中,公然抱走小
孩子的願意只有這一條。
這句話彷彿刺激到了旁邊的胖嬸嬸。她伸手狠狠扇了我一記耳光,“因為你爸爸抓了我的兒子!我兒不過是殺了幾個女人,卻被判死刑!我們也要讓他常常喪子之痛!”
我疼得哇哇大哭,“我的爸爸是警察,我的爸爸只會抓壞人……”
刀疤叔摟著情緒激動的胖嬸嬸,安撫她。“和她說這麼多幹嘛,她一個小孩子懂甚麼!”
一面說,一面來掐著我被爸爸媽媽養得白白胖胖的臉蛋,一臉嘲諷。“你爸爸是大英雄,可你媽媽是個連自己孩子都保護不了的笨蛋啊!”
2
我很生氣,“我媽媽才不是笨蛋!我媽媽是全天下最溫柔,最漂亮的媽媽!我媽媽很愛我!”
幼時的記憶中,媽媽的懷抱總是香香軟軟的。
她總是輕輕地牽著我的手,我摔倒的時候第一個抱起我,她總是把所有最好的東西都給我。
鄰居家的宋瑾哥哥說,我媽媽是幼兒園所有小朋友的媽媽裡最漂亮的那個。
可我覺得,我媽媽不僅僅是最好看的也是最厲害的。
因為每一次幼兒園的親子比賽裡,我的媽媽都能得第一。
“你媽媽不要你了,是和我們商量好了的,讓我們把你抱走。折磨你,摧殘你,讓你生不如死!”
胖嬸嬸的話,惹得我嚎啕大哭。
是呀,我像超人一樣的媽媽怎麼會搶不過別人,眼睜睜地讓人抱走我呢。
我的媽媽肚子裡有一個小弟弟,她總是很溫柔地摸著肚子問我。“囡囡,你喜歡弟弟麼?”
宋瑾哥哥有妹妹,他們兩個總在一起玩,一點也不孤單。我也想要弟弟妹妹陪我,所以我總是用力地點頭。
現在我突然覺得好難過。
媽媽一定是因為有了弟弟,就不要我了。
我總聽刀疤叔和胖嬸嬸說,他們曾經有一個兒子。
為了要這個兒子,他們吃了很多藥。終於有人傳宗接代了,可是他們的兒子卻因為殺了幾個不聽話的賤女人,就被我的爸爸害死了。
他們其實還有一個女兒,可是女兒怎麼能和兒子比呢,兒子才是他們的命根子呀。
我的奶奶也總是說,如果囡囡是個男孩子就好了,這樣我們老謝家就後繼有人了。
雖然我不懂為甚麼一定是男孩子才算後繼有人,但懵懂的我開始知道,如果要做選擇,被放棄的一定不是男孩子。
從那天開
始,我對媽媽的恨意開始慢慢滋生。
我很討厭那個陰暗的屋子,它總是有一股發黴的味道。胖嬸嬸每天端來的飯菜都很難吃。
她總是蓬頭垢面地看著我發呆,等到刀疤叔回來的時候她會問。“甚麼時候殺了這個小畜生?我看見她就心煩。她爸害死了我兒子,我卻在這養著她的女兒。”
刀疤叔擰眉看著我,好半天才說。“弄死太便宜她了,我們每過一天就用刀在她身上劃一道口子,給她吃死掉的老鼠,廁所裡的蛆蟲!我要留著她慢慢地折磨。她現在才五歲,死掉了他們又很快可以要一個新的孩子。咱們留著她慢慢折磨,讓她活到十五歲,然後帶到她爸爸面前一刀殺掉。你猜,那個英明神武的謝警官會不會瘋掉。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癲狂又可怕,我瑟縮在角落裡。
看著胖嬸嬸拿著刀一步一步逼近我。
從此,每一天我都會被綁住手腳,被刀劃破面板。
每次被割的時候,胖嬸嬸還會用手機拍下影片。
“到時候,把這個影片一起發給他看。他一定會比我們更痛苦吧。”
噩夢般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我十歲。
忽然有一天,很多警察湧進了禁錮我們的那個大院子。
我見到了我的媽媽。
3
她變得很難看,瘦骨嶙峋,一臉愁容,和我記憶裡的樣子完全不同。
她看見我的一瞬間,似乎有些不敢認。愣了好半天,才衝過來把我摟進懷裡,她的眼淚打溼了我的衣服。
我本能地抗拒,去推開她。
她滿眼心疼,一直哄我。“囡囡,我是媽媽呀……”
早在放開我手的那天,她在我心裡就不是我的媽媽了。
當我被一次一次暴打,被胖嬸剃光頭髮拼命用菸頭燙的時候,那個和他們串通一氣拋棄我的人,就不再是我的媽媽了。
我已經十歲了,可我沒有讀過書,我的同學都比我小好幾歲。他們嘲笑我年紀大、愚笨、醜陋。
我被排擠在集體之外,獨自承受著孤獨。
夜裡我常常被噩夢嚇醒,夢裡我又回到了那個可怕的院子,日復一日地被囚禁被毆打。
每次醒來,我媽都守在我身邊。
她抱著我,拍著我的背,語氣非常溫柔,“囡囡別怕,媽媽在呢。”
我很討厭她身上香香的味道,也討厭她這遲來的關愛,每一次我都會用力推開她。
看著她無措又悲傷的樣子,我不開心也不難過。
回家後我沒見過爸爸,我問她,“我爸呢?”
她總是會愣怔片刻後,笑著揉揉我的頭,“爸爸出差去辦案子了,等囡囡養好了精神,爸爸就回來了。”
直到十年後的今天,我爸仍然沒有回來。
4
拒接我媽電話後,我去了我奶奶家,陪她過節。
一進門,我奶就重複了這麼多年說了無數次的話。
“你媽就是個掃把星,害死了你爸,把你害成這樣,還斷了我們老顧家的根。”
其實我很不愛聽,我本能地去反駁她。“爸爸辦案犧牲,其實和我媽沒關係。”
我的爸爸是一名人民警察,在我走丟的第二年,在前往三角地抓捕毒販的時候,壯烈犧牲。
十二歲那年,我在電視專訪節目裡,看到了我爸的遺像。他的先進事蹟被搬上熒幕,我爸被追評為烈士,我是烈士的女兒。
可我媽卻瞞著我這麼多年,都沒告訴我這個真相。
我不知道她為甚麼隱瞞我,我只知道,她又一次地欺騙了我。
即便這樣,我還是本能地在別人面前維護了她。
我奶奶瞪我,“你是不是忘了,是她害得你被人販子糟蹋了?!”
在我的記憶中,刀疤叔和胖嬸嬸之所以要傷害我。是因為他們的兒子是一個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在抓捕行動中被當場擊斃,而那次領隊出任務的是我的爸爸。
他們為了報復我爸爸,所以對我進行了慘無人道的折磨。
被解決回來錄口供的時候,我聽得清清楚楚。
可我的奶奶卻告訴我,那是一對人販子,警察之所以那樣說,是因為我爸爸。
我爸爸是人民英雄,她的女兒不能有被拐賣被糟蹋過的汙點。
與其說出真相,不如用這樣的謊言欺騙大眾,保留體面。
開始我是不相信的,可漸漸的聽得久了,我便信了。
我奶奶反覆不停地在我耳邊唸叨,是我媽媽害得我被人販子拐賣,毀掉了一生,不能做一個正常的健康女孩。
這些年,我媽帶著我看了許多醫生。接受了很多診療,那些漸漸開始遺忘的痛苦記憶瞬間向我席捲而來。
我身上的血液彷彿瞬間被抽乾,剛剛有些平復下來的情緒又開始反覆。
如果當初,我媽能緊緊牽著我的手,如果我被人抱走的時候,她能衝過來抱走我,一切是不
是會不一樣。
可人生沒有如果。
我恨我的媽媽,我希望永遠都不要看到她,讓我記起那些過往。
後來,我回了學校。
我媽一直也沒有找我,每個月我的銀行卡會按時收到她打過來的生活費。
再後來,我考上了大學。離開了原來的小縣城。
雖然我恨我的媽媽,但我知道這些年她在盡力地彌補我。
如果學校裡有人欺負我,她會找到校方和對方家長理論。她帶著我去看山見水,遊覽祖國大好山河。
生活在一起的那些年,每個夜裡,她都會守在我的床邊。
有時候我夜裡醒了,會看到她坐在床邊對著虛無的空氣喃喃自語。
“求你,讓我的女兒快點好起來,忘了那些不愉快的過往……如果我攻略成功了,就能抹掉她那些痛苦的回憶麼……”
我不知道她在說甚麼,但我本能地覺得她在演戲。
她一直希望我能原諒她,能再叫她一聲媽媽。但我很難做到!
我無法與她和解。
“囡囡,你真的不回去看一看阿姨麼?”
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宋瑾找到了我。
我沉默地垂下了眼眸。
5
小孩天生都是愛媽媽的,我只是恨她不愛我。
不見面的這些年,我總能想起她香香軟軟的懷抱,和溫溫柔柔的笑。
“囡囡,其實阿姨很愛你。你的弟弟不是夭折了,而是根本沒有出生。”
“可是,我奶奶說,是弟弟兩歲的時候突發高燒,我媽沒照顧好他,所以……”
宋瑾看著我,眼裡流露出了一絲同情和哀婉。
我心裡忽然騰昇出一股害怕和悔意。
你知道恨自己的媽媽是一種甚麼感覺麼?
你要違逆生來就愛她的本性,一遍一遍用痛苦的記憶提醒自己,她拋棄過你,你不可以再愛她。
再一次的信任和依賴,可能會帶來再一次的災難。
可孩子的天性就是愛自己的父母啊。
我和宋瑾說,“就算我去看她,也不會叫她一聲媽。她真的不配。”
宋瑾拉著我的手,聲音溫柔而低沉。“囡囡,你現在已經長大了。你優秀,美麗,堅強。而你能從黑暗中一步一步走出來,是因為有你媽媽的陪伴。”
“你別說了!”
我打斷宋瑾。
我想見見她,告訴她,她曾經拋棄的孩子,她為了另一個孩子而放棄的孩子,曾經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的倒黴鬼。
現在很棒。
我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了醫科大學,本碩連讀。我高中三年都拿最高額的獎學金,她打給我的生活費我用的很少。
我和我奶奶住在一起,過得很好。
我不需要她這個媽媽。
我想告訴她這一切。
6
但是我奶奶攔住了我。
“離開了你那個掃把星的媽,你才過得這麼好。你還去見她幹甚麼?”
宋瑾來接我去見我媽那天,我奶奶堵在了門口。
她氣急敗壞地看著宋瑾,“你離我家囡囡遠一點,不要用她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打擾她。”
一面說,還一面去推搡宋瑾。
宋瑾很有禮貌,一面後退,一面越過奶奶望向我。“囡囡,你真的不去麼?”
“她不去,你問多少遍她都不會去。要不是她那個不稱職的媽,囡囡不會被人販子糟蹋。她這麼不乾不淨的,以後嫁人都成問題。我死了以後,就剩下她孤零零的一個人了,可怎麼辦……”
我奶奶越說越傷心,乾脆哭了起來。
而我,也像被人狠狠打了一記耳光一樣,難堪又無措。
我的奶奶撒潑打滾猶如市井小民,而我是一朵還沒有來得及綻放就被蹂躪凋謝的花,我身上那些醜陋的疤痕,時刻提醒著我,我曾在地獄與惡魔周旋,芝蘭玉樹一般的宋瑾站在我們面前,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其實,比起恨我的媽媽,我更討厭奶奶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我是一個不完整、不配得到幸福的人。
巨大的自卑和無助感襲來,幾乎將我的尊嚴擊垮,我違心地搖了搖頭。“不想。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她。宋瑾,以後你也別來找我了……”
隨著奶奶把門關上,我也將自己的心門關上,把早就住進來的宋瑾趕了出去。
我奶奶說得對,我是一個不乾不淨的人,我怎麼能妄圖擠進宋瑾那種光芒萬丈的人生呢。
我不配。
為了忘掉那些不愉快的過往,抹掉童年的汙點。我在學校裡特別拼命地讀書,畢業就順利進入了一線城市的一流醫院。
我在人潮擁擠的大城市努力立足,為的就是藏在人海中,隱藏自己的過去。
但人生,總是事與願違。
7
我十分努力地獲得了去一
流醫院進修的機會,結果,帶我的教授是我媽的同學。
他看見我的第一眼,異常驚喜。“你真的和你媽媽年輕時候長得一模一樣。”
當時我和他所有的學生站在一排,他突然地發言,讓我很侷促。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卻仍然春風和沐的和其他同學介紹。
“謝雨楠同學的媽媽,曾經是我們學校成績最優異的學生,也是我們醫院最年輕最厲害的外科主治醫師。但是很可惜,後來因為家庭原因辭去了工作,放棄從醫。”
從我記事開始,我媽就是一個很普通很木訥的文員,我並不知道她做過醫生。
這讓我十分詫異。
我的同學王麟偏頭看我,“我說怎麼覺得雨楠同學眼熟,我在學校的榮譽榜上看見過程茵前輩的照片。雨楠的媽媽就是程茵前輩麼?”
我很慌地點了點頭,“我媽媽是叫程茵。”
“那就沒錯了!真的是眉眼一模一樣。”王麟似乎很開心,又調皮地挪揄。“學校有個傳說,程茵前輩和牟野老師是那一屆的金童玉女。”
牟老師眼底閃過一絲不明的情緒,神色微斂,“吃瓜可以,但要尊重師長,不可以當面吃!”
這句話,引來鬨堂大笑。
其實,我學醫的初衷。是因為我的身體和心靈都受過巨大的創傷,我想學有所成,去幫助那些和我一樣在痛苦中掙扎的人。
而我,在求學路上也表現出了特別的天分。
原來,這一切都源自於我母親的基因……
8
那天,牟老師拉著我聊了很多關於我媽媽的事情。
他說,我媽是一個特別有主見也特別勇敢的人。
讀書的時候她勤奮努力也樂於助人,工作以後她勤勉負責關愛病患。
她像是烈日下肆意綻放的玫瑰,熱情且美麗。
“但是,後來她遇到了你爸,人生就出現了拐點。”牟老師有點遺憾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望向我。
“你媽媽最近怎麼樣?我有好多年都沒見過她了,願不願意給我們牽個線?”
其實,我也很多年沒有見過她了。
在外面奮鬥的這些年,我也時常遇到挫折,也會午夜夢迴被那些可怕的遭遇驚擾。
大多數時候,我都會想起我媽。
想起她守在我床邊,溫柔安撫我的樣子。
想起她在廚房忙碌,為我準備飯菜的身影。
很多
時候,我都會本能地想念她,心中那些無法消除的恨意會有消除的趨向。
每當這時候,我奶就會提醒我。
如果沒有我媽,我不會遭遇那些噩夢。她拼盡全力地對我好,不過是在贖罪,是她應該做的,我不該去感激她。
我不停地提醒自己,不要忘記對她的恨。
但此刻,當有人提起,她曾經是如此光芒萬丈的人時,我又忍不住想要去了解她。
也許,我的媽媽和我認知裡的媽媽並不一樣。
“你爸爸現在還做警察麼?”牟老師突然的問話,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
提起爸爸,我心中對媽媽的那些悲憤和惶恐又湧了上來。
我按壓住翻江倒海的情緒,異常平靜地回答。“我六歲的時候,爸爸就因為執行任務犧牲了。”
牟老師一瞬驚訝後,非常抱歉,“不好意思小謝……”
我笑著搖搖頭。
離開家這麼多年,很多事我都不太在意了。
我對爸爸的印象也很模糊了。
“當年,你爸爸在隔壁警校讀書。兩校籃球比賽,和你媽媽一見鍾情。那時候,你的爸爸陽光英俊,你的媽媽美麗大方,是我們大家心目中的最佳情侶。”
大概是想起鮮衣怒馬的少年時光,牟老師平日裡冷淡嚴肅的目光,罩上了一層暖意。
9
“警服和白大褂,用現在的話說,是人人愛磕的 CP。他們倆感情真的特別好。那時候你爸剛進警隊,總是執行任務很忙,你媽懷了你之後一面要照顧家一面要工作,不能兼顧。為了全心支援你爸,也為了能好好照顧你,她就辭去了醫院的工作,在你們家那個小縣城裡找了一個很清閒的文職工作。可是,雨楠,你的媽媽是這個行業的佼佼者,是會發光發亮的明星。她卻甘於為了自己愛的人放棄這一切,去做一個默默無聞的普通人。你媽媽,真的很偉大。”
聽到這,我忽然心中一陣難過,難忍鼻頭的酸澀,豆大的淚珠掉了下來。
牟老師有些慌,“怪我,怪我,提這些,一定是讓你想到了爸爸……”
我搖了搖頭,“不,其實,我想我媽了。”
那天下班後,我撥通了我媽的電話。但接電話的,是一個陌生的女人。
對方告訴我,這個電話號碼,她已經用了十年了。
原來,
我媽換了十年的電話號,卻沒有再用新的電話聯絡過我。
我和我媽唯一的聯絡方式,就是電話。
我找不到她,只好撥通了宋瑾的電話。
“囡囡,阿姨十年前就不在了……”
10
“十年前的母親節,她忽然病重,給你打了很多電話想要再見你一面,但是你都拒絕了。”
我木然地看著醫院滾動螢幕上的叫號資訊,感覺世界天旋地轉,周邊的嘈雜也瞬間消失。
天地之間唯獨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這裡站著。
我恨她,恨不得從來都不是她的女兒。
恨不得我們一輩子都不見面。
可我從來沒想過要她離開這個世界。
我買了最近一班高鐵回家。
我奶奶正在和老姊妹搓麻,看見我進門一臉驚訝。“囡囡怎麼回來了?”
其餘三個奶奶,都向我投來或是挪揄,或是探究的目光。
“呦,高材生回來啦。”
“誰能想到囡囡長大以後這麼出息呀,做了大醫生。”
“……嘖,囡囡長得可是真漂亮。怪不得小小年紀的時候,人販子就抓她去賺錢……”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句句如同冷刀刺進我心裡。
我奶奶彷彿聽不出這些陰陽的惡意,笑呵呵的。“大難之後有後福……她現在甚麼都好,我就擔心她找不到一個好物件,嫁不出去……畢竟知根知底的都挺難接受……”
我忍不住反駁,“你到底還要說謊說到甚麼時候,我根本不是被人販子抱走的。是報復我爸爸的犯罪分子……我沒有被人糟蹋……”
我奶奶沒有理我,反而小聲對她的老姊妹說,“她其實這麼想也對,心裡能好受點。但事實就是事實啊,哎……”
這一瞬間我似乎恍然大悟,我內心一直無法被治癒的原因,是因為我的奶奶一直在提醒我,我有過一段悲慘的過去。
我很煩躁地打斷她,“你知道,我媽十年前就去世了麼?”
她去摸牌的手,頓了一下,臉色很難看。“你提她幹甚麼,晦氣!要不是因為她,我怎麼會老年喪子,我老謝家又怎麼會斷了後。”
“所以,你知道,但是沒有告訴我?讓我懷著對她的恨意,活了這麼多年?”
我奶不可思議地瞟了我一眼,“你要不是憑著那股恨,和她較勁,能有今天?你不就是為了給她證明自己優秀,才有了今天的成績麼?”
我看著這個和我相依為命多年的老人,忽然覺得無比的陌生跟可怕。
“她的墓在哪兒?”
“沒有!”我奶奶回答得很強勢,“她也配有墓碑麼?她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從小靠人救濟長大,要不是你爸被她的美色迷惑了,偏要娶她,她連個家都不配有,死了還想有甚麼墓碑?”
我看著我奶奶被恨意扭曲的臉,和充滿怨氣的目光,忽然覺得十分無力。
我沒說話,轉身走了。
身後是她拔高了聲音的指責,“我含辛茹苦給你養大了,你現在出息了,又想著去孝敬那個害你被人糟蹋的媽了?謝雨楠,你可真是個白眼狼啊!……你們看看她這個小白眼狼啊……怪不得人家說,從人販子窩裡頭逃出來的孩子正常不了……”
我煩躁地捂住了耳朵,拼命地往前走,要逃離這個地方。
宋瑾回國來見我,已經是三個月後了。
11
他看到瘦削的我,大驚失色。
“囡囡,你怎麼搞成這樣?”
我看著車窗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臉色蒼白,眼神無光,人已經瘦得顴骨突出,難看極了。
“我這個樣子,和十歲那年媽媽去救我的時候,好像。”我苦笑。
知道媽媽死了之後,我突然覺得沒有了精神支柱。整個人迅速消沉下去。
那些支撐著我好好活下去的恨意,忽然無處宣洩,我找不到繼續奮鬥的動力。
宋瑾一臉心疼地看著我,輕輕把我攬進懷裡。“囡囡,程阿姨,一定不想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的。”
“我奶不告訴我,我媽葬在哪兒,我想去看看她。”我靠在宋瑾懷裡,貪婪地感受著他身體傳來的溫度。
試圖去回憶,那些噩夢驚醒的夜裡,媽媽給我的溫暖。
宋瑾嘆了一口氣。“程阿姨的後事,是我媽幫忙辦的。她的遺願是,歸於虛無。她不想立碑,也不想讓你去祭奠她。她希望你忘了她,也忘了這些痛苦。”
哪有孩子會忘掉媽媽呢。
宋瑾從包裡拿出了一本日記本遞給我,“這是整理阿姨遺物時候發現的。當年她臨終前特意叮囑過,她不希望你知道她的死訊。現在你既然知道了,我想也是時候應該解開你們的誤會了。”
那是一本櫻花粉色的日記本,開啟它,裡面是媽媽雋秀的字跡。
2013 年 5 月 11 日 星期二 陰
今天距離囡囡被擄走
,已經整整五年了。警察早已經放棄了尋找,而我走遍了中國的每一個角落,仍然一無所獲。
就在我近乎絕望的時候,耳邊忽然響起了奇怪的電子音。
他說,只要我答應做宿主,接受一個攻略任務,就可以把囡囡帶回來。
我毫不猶豫地答應。
系統問我,“你都不問問代價是甚麼?”
“只要能救出我的女兒,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後來,系統告訴我,我的攻略任務,就是十年內,讓囡囡再喊我一聲媽媽。
2013 年 6 月 14 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是囡囡重新回到我身邊的第三十天,我可憐的寶貝總是在夜裡被噩夢驚醒。
我守在她的床邊,卻無能為力。
每當看到她大汗淋漓從夢中驚醒的時候,我都心如刀割。
我求系統,讓它幫忙抹除掉囡囡那段痛苦的記憶,讓她重新快樂健康地生活下去。
但系統告訴我,只有本次攻略任務成功,才可以開啟下一個任務。
雖然囡囡現在還拒絕開口和我講話,但我相信,只要我陪在她身邊,治癒她,溫暖她,她很快又會變成從前那個愛粘著我喊媽媽的快樂小女孩了。
2016 年 12 月 31 日 星期三 雪
三年過去了,囡囡仍舊不肯開口叫我媽媽。她看我的眼神裡總是充滿恨意,但偶爾,我也能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依賴。
她總問我,爸爸去哪兒了。
我無法開口告訴她,她爸爸在出任務的時候犧牲了。現在她恨我,但卻保留著對爸爸的依賴和愛。
我希望我的女兒,是心中充滿陽光和愛長大,而不是帶著對我的恨。
只要她懷揣著能見到爸爸的希望,她就會過得幸福快樂些吧。
12
我一篇一篇地認真翻閱,一個字一個字地認真閱讀。
真相一點一點在我面前鋪陳開。
原來,當年我的媽媽並沒有因為有了弟弟而不要我,她並沒有和別人串通把我擄走。
我被抱走的那一瞬間,犯罪分子的同夥,打到了媽媽的肚子。當時媽媽已經是孕晚期,流產產生的劇痛,讓她沒有辦法移動半步。
當時那個刀疤叔冒充是我的爸爸,羞辱我的媽媽,說她是個出軌帶走孩子的蕩婦。
不論我媽怎麼聲嘶力竭地辯解,請求幫助,周圍冷漠的看客都只相信刀
疤叔的一面之詞,惡意揣度這一切去圍觀一場悲劇的發生。
我的弟弟,還沒來得及來這世上看一眼,就急匆匆地從這個世上消失。
我媽為了找我,辭掉了工作,五年裡四處奔走。她幾次深入犯罪分子的團伙,險些喪命。
她搭進去了自己所有的一切,近乎偏執的去尋找我。
直到系統出現,她用自己的生命換我平安回家。
2023 年 5 月 12 日 星期日 雨
今天是母親節,也是我任務的最後期限。
十年裡,不論我如何努力,都無法治癒童年那次意外給囡囡帶來的傷害,
當年那場變故發生時的一切都歷歷在目,如果我不是孕晚期,一定會掙脫開壞人的束縛,追回囡囡。
哪怕那些壞人都受到了法律的制裁,可我的女兒,再也不能健康快樂地長大了,還有一個孩子沒來得及到這世界看一看。
我是一個非常不稱職的媽媽,所以十年裡我沒有辦法讓囡囡原諒我在開口叫我一次媽媽。
我鼓足了勇氣,在最後期限的時候撥通她的電話。但她,仍舊拒絕了我。
我不祈求她能原諒我,我只是不忍心將她一個人扔在這個世界上,獨自一個人和痛苦的過去作鬥爭。
我多希望還能有來生,讓我們再續母女情緣,讓我好好地保護她。
可是,我沒有機會了。
我很擔心,囡囡的奶奶能不能好好待她。
這些年婆婆一直把囡囡爸爸去世的罪責怪我身上。當年如果他選擇了局長的女兒而不是選擇我這個孤兒,大概早就離開一線去政務部工作,也不會被刻意安排那些最危險的任務。
囡囡也不會因為犯罪分子打擊報復而成為今天這個樣子。
她一直想要個孫子,可再也沒有機會了。我好怕,她嫌棄我的囡囡,而對我的囡囡不好。我真的放不下我的孩子。
我想用輪迴再為我的囡囡做一件事。
媽媽的日記永遠停在了這一天。
知道真相後的每一天,我都活在愧疚和痛苦之中。
她照顧我的每一幕,小心翼翼保護我的每一個瞬間反覆出現在我的腦海裡。
我已經漸漸平穩的抑鬱症復發,我沒有辦法繼續工作,只能辭職在家賦閒。
而我,仍然每個月能收到我媽固定打給我的生活費用。
那是她早在很多年前就買下的一份保險,到期後分期撥
付給受益人,長達 20 年。
我奶奶接受不了我這樣的墮落,幾次找到我吵鬧,要我付生活費給她。
“我把你養大容易麼?現在我老了,你就撒手不管了?”我奶面目猙獰地指責我。
我看著她,頭昏昏沉沉的,意識也漸漸開始變得模糊。
恍惚之間,我似乎看見了宋瑾手裡拎著一箱牛奶站在門口,身後站著我的媽媽。
她還是我記憶裡年輕時候的樣子,溫溫柔柔地站在那對我笑。
後來,我的眼前出現一道白光,人便陷入了昏迷。
後記
七年後
孕晚期的謝雨楠,挺著孕肚手裡牽著女兒,正在人潮擁擠的商場內選購食材。
宋瑾今天出差回來,她準備下廚房做幾個他愛吃的菜。
宋瑾是律所的金牌律師,總是拿最難的案子,跑最遠的路。
結婚這六年,夫妻兩個聚少離多。每次宋瑾回來,謝雨楠都會精心準備一番。
這次也不例外。
女兒小蘋果拉著她的手,仰著頭奶聲奶氣地問。“媽媽,爸爸是不是想吃蛋糕呀?我們要不要買一個草莓蛋糕。”
謝雨楠低頭看她,揉了揉她白嫩嫩的小臉,笑得很開懷。“你這個小壞蛋,是你嘴饞想要吃蛋糕吧。還拿爸爸做幌子。”
小女孩不好意思地低頭笑了,抱著她的手臂,貼貼撒嬌。
這溫馨的一幕,卻很快被一個不速之客擾亂。
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突然從人群中竄了出來,抬手就給了謝雨楠一記耳光。
“你這個臭娘們,和野男人跑了,還帶走了我的女兒。”他一面說,一面抱起已經嚇哭的小蘋果。
惡狠狠地瞪著謝雨楠,“還沒和我離婚,就懷上野男人的孩子了?”
謝雨楠從驚變中回過神來,意識到對方可能是販賣人口的罪犯,以這樣的手段混淆視聽公然奪走孩子。
她迅速上前,想要去搶過小蘋果。卻被對方同行的兩個女人拉住了。
男人迅速抱著小蘋果離開,圍觀的群眾也很配合地為他讓出了一條路。
謝雨楠奮力掙扎,“快報警啊,我不認識這些人。他們搶走了我的孩子……”
眾人交頭接耳,品頭論足,但卻沒有一個人伸出援手。
畢竟沒有人願意在一樁家務事中伸張正義,獵奇心驅使下,大家更願意相信這是一場家庭倫理糾紛,而不是社會突發事件
。
八卦似乎已經刻在了每個人的基因裡,見義勇為反而是久經教育之後才有的高尚品德。
對方也是看準了謝雨楠孕晚期身體笨重,行動不便,於是用力將她推到在地。
劇烈的疼痛使她險些喪失意志,但是身為母親她仍然本能地奮力向女兒被抱走的方向爬去。
鮮紅的血,在她身下蜿蜒成一條血路。
沒有人幫她,她也沒有力氣幫助自己。她無助地望著圍在附近的那些人,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冷漠、狐疑和驚詫,唯獨沒有同情。
在劇烈疼痛的折磨下,她腦海中裡忽然浮現了一副從沒有出現過的畫面。
小蘋果的臉和她自己五歲時的樣子漸漸重疊,五歲那年,她越過刀疤叔的肩膀,似乎看到了渾身是血在地上掙扎要去救她的媽媽。
許多記憶忽然碎片式閃現,湧入她的大腦。
耳邊響起了一個冷漠又奇怪的電子音,“系統已重新選定新的宿主,請許願並接受任務。”
謝雨楠望著四周,企圖找到聲音來源。但這個聲音彷彿來自於她的腦海。
她沒有耐心聽完對方的一系列講解說明,在聽見能救回女兒的時候,果斷答應繫結系統成為新的宿主。
然後領取任務。
系統的及時出現,再次抹掉了謝雨楠關於幼時被犯罪分子擄走虐待的記憶,以及對母親的所有記憶。
7 年前,謝媽媽被系統抹殺後,靈魂並沒有消散。她看著雨楠知道真相後,自暴自棄,受盡折磨,心如刀割,卻毫無辦法。
後來,她再次和系統做了交易。請系統抹除掉謝雨楠幼時所有痛苦的記憶,以及對她所有的記憶。而代價是,她永遠消失於這個世界,再無輪迴。
“如果攻略物件對宿主的離開存有愧疚心裡,並一生不忘記宿主。來世你們將得到重逢的機會。確定放棄這次機會,選擇交易麼?”
謝媽媽毫不猶豫地選擇交易。
在她心裡,能給女兒現世安穩,讓她幸福快樂地活下去比甚麼都重要。
在消散於世間之前,她戀戀不捨地望著臉色蒼白躺在病床上的女兒。
她沉默地望著女兒,眼裡蓄著淚水。一切悲壯與偉大,都於無聲中化成這世間最偉大與無私的愛,籠罩於女兒的身上。
謝雨楠永遠都不會知道媽媽為她付出了甚麼,但媽媽的愛與守護將伴她一生。
當她成為母親的時候,也一樣如此無私無畏的為自己
的孩子付出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