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失手殺了人。
爹孃讓我們姐妹抽籤。
抽到最短的,就要替弟弟頂罪。
可我也想活下去啊。
所以,爹爹。
你那麼疼愛弟弟,
一定是願意替弟弟去死的,對吧?
1
我叫林三娘,因家中排行行三而得名。
因為爹說了,女孩子是不值得花費心思取名字的。
可是孃親偷偷給我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林熙
雖然我們只能私底下偷偷地叫。
我娘常常說我們可憐,投生在這個時代,投生在她的肚皮。
那個時候我還不懂,我覺得孃親更可憐。
因為她天天被爹爹又打又罵,說她是不會下蛋的母雞,淨給他生出一堆沒用的賠錢貨。
我問孃親,甚麼叫賠錢貨。
那個時候孃親用一種我看不懂的眼神看了我好久,我仰頭看她,等到脖子都酸了,也沒等到孃親的答案。
娘在懷著五妹的時候,爹他常常帶著我們去求神拜佛,祈禱能生個大胖小子,他對著菩薩說願意用我們四個賠錢貨的命去換。
那段時間,爹常常叫村裡的小子過來家裡,摸摸孃的肚皮,他笑著說:
“對,多摸摸,這次一定能生個帶把兒的哩!”
我爹管這叫“沾運”。
每每這個時候,孃親總是喜歡把頭偏向一邊。
那段時間,我開心極了,因為等村裡的小子摸完以後,爹總會給他們掏出些糖塊,這個時候我就可以撿起他們不要的糖紙。
糖紙可甜了,就像蜜一樣,雖然我沒有嘗過蜜是甚麼味道,但是大人們總說,那是這個世界上最甜的東西。
可是當產婆婆把五妹抱出
來的那天,爹爹臉上揚著的笑瞬間塌了下來,面色陰沉得可怕。
產婆婆哭喪著個臉,
“造孽喲,這都第五個了,咋就生不出來個帶把兒的。”
爹爹一聽,急赤白臉地衝上前把五妹搶了過來要往地上摔。
我嚇得撲過去接住五妹妹。
真疼,
爹用的勁還真大。
娘在屋裡聽到動靜趕緊跑了出來,她看到我躺在地上,紅著眼將我扶了起來,又把五妹妹接了過去才問:“疼不疼”。
疼的。
可是我不敢說。
因為我看到孃親的襦裙上沾了好多血。
我還沒有來得及哭,爹已經一把將娘扯了過去,狠狠地打了孃親一巴掌,我看到孃親的裙子底下,已經被血染得紅透了,他一邊打一邊罵:
“狗孃養的,吃老子的喝老子的,淨生出一堆沒用的賠錢貨,你這個掃把星,老子倒了八輩子黴娶了你這麼個敗家玩意,今天你就是說破天,老子都要把這丫頭片子弄死。”
孃親把五妹緊緊地護在懷裡,我們姐妹四個嚇得膽顫,爹爹每打一下,我們就哭得更大聲一些,希望爹爹可以停下來。
可是爹爹惡狠狠地轉過頭,
“閉嘴,一群掃把星,盡是些拖油瓶,再哭連你們一塊打!”
我看到娘臉上都發青了,身上的血漫了一地,可是她卻緊緊地咬著溢血的唇角,愣是一聲不吭。
這得多疼啊。
光是看著我身上都發著軟。
可是最後五妹妹還是被爹摔死了,孃親也死了。
村裡人說孃親死得好,死了,就能再娶一個能生兒子的婆娘。
然後沒兩天,爹就帶回來一個女人。
爹說,以後她就是我們的娘。
2
村裡人都說我們的繼娘屁股大,
一定能給老林家生兒子!
繼娘果然爭氣,次年就生了個弟弟。
看到弟弟的那一瞬間,爹笑得見牙不見眼,朝著繼娘豎起大拇指:“還是你能幹!”
然後把弟弟接到懷裡,
“我們老林家總算是有後啦!”
我是第一次見爹爹這麼小心翼翼的模樣。
然後爹爹就開始張羅著要為弟弟辦喜宴,我看著家裡的破屋爛瓦,心裡咯噔一聲。
果不其然,爹爹下午就領回來一個人,說是要給大姐找個婆家,那人走進
屋裡,待看到那人的臉後,我們齊齊變了臉色。
“當家的,大娘子現在年紀還小著,不著急許人家。”
繼娘覷了那人一眼,好半晌才戰戰兢兢開口道。
“臭婆娘,瞎說甚麼呢,王兄弟可是答應要給五兩銀子的聘禮呢,你要壞了老子好事,看老子不收拾你!”
爹上前作勢就要扇她,繼娘嚇得瑟縮起來。
“我不嫁,爹,求求你不要讓我嫁給他,我不想死。”
“瞎說甚麼,讓你嫁過去是享福去了,甚麼死不死的,大喜的事,淨說晦氣話。”
大姐癟嘴哭了起來,
“他都打死三個婆娘了,我嫁過去也會被他打死的。”
“爹,求求你,只要不要讓我嫁過去,我怎麼樣都行。”
“我能幹活的,家裡的雞鴨我都照顧得很好,幾天就能堆滿一柴房的木材,爹,你別讓我嫁。”
大姐跪了下來,頭嗑的梆梆響,我們也跟著跪了下來哭著求爹,祈禱著爹爹能夠發發善心。
“賤蹄子,都是一些喪門星,你不嫁過去,你弟弟哪來的銀子辦喜宴,別跟老子在這號喪。”
他說著上前要踹大姐一腳,王鰥夫才翻著白眼假惺惺的求情,
“林大哥,做甚麼要打大娘子,她要是不願那也就算了,咱們也不是強買強賣的那等人。”
爹連忙收起腳,轉頭瞪了一眼我們姐妹四個,隨後賠著笑一臉討好,
“哪能呢,能嫁給王兄弟,那是大娘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她是歡喜得昏了頭哩!”
是夜,四妹已經睡下了,大姐伸頭看了一下門外,這才關緊了耳房門,抱著我們哭著說要跑。
“爹爹本來就不在意我們,是不會管我們死活的,爹爹盼了那麼久的弟弟,為了弟弟是甚麼都能做出來的,我一定要逃出去,不然我會死的,就像孃親那樣,二妹,三妹,你們要好好保重,有可能的話,你們也要想辦法尋個好去處。”
她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堆銅板,分了大半出來。
“我這些年砍柴,每天都會偷偷背到街上賣一點,攢下這些錢,你們要藏好了,等有機會就拿著這些錢跑掉。”
說著又忍不住低低地哭了起來,我和二姐也紅了眼眶,
“大姐,隔壁的徐大嬸說了,東寧鎮有一家富戶在買丫頭,那家人家心善,你要是不知道去哪,可以去那裡瞅一眼,到時,我和姐妹們也好去尋你。”
我抽抽噎噎地說
。
二姐也點點頭,摸索了好一陣,從炕下掏出以張輿圖:
“大姐,我去鎮上賣豆子的時候,也記下些路線,這是我自己畫的,大方向不會偏,這上面足夠你摸清去東寧鎮的方向了。”
大姐靜靜地看著我們,好半晌才重重地點頭。
3
當晚,大姐就在我們的掩護下逃了出去,爹爹很生氣,一邊打一邊問著大姐的去向。
我們渾身上下都泛著青紫,二姐因為替我們擋了大半的拳腳,鼻子上還掛著血。
我們緊閉著唇,不發一言。
許久,他打累了,歪坐在椅子上:
“好哇,你們這群小丫頭片子,和你們娘一樣,個個都是有種的。”
他惡狠狠地說,
“別以為找不到你們大姐老子就沒辦法了,那五兩銀子,老子是一定要拿到手的!”
他視線在我們身上轉了一圈。
“既然大娘跑了,那就讓二孃嫁過去!”
此話一出,我震驚地抬起頭,雙眼瞪得渾圓,繼娘忙上前說道:
“當家的,二孃如今也才十一歲,屬實是……”
“閉嘴!”
“女娃子遲早要嫁人,你要是再多嘴一句,信不信老子把你送過去。”
繼娘不敢再說話。
“林狗蛋,你不配做我爹,你就是個畜生!”
二姐尖叫著大喊,卻被爹一手拎了起來,扔進柴房。
他罵罵咧咧地將門鎖上,為了保險起見,他把門外那個大大的酸菜缸抵在門前。
“你們翅膀硬了,老子管不住你們,這下看你們怎麼跑。”
我和四妹使勁想挪開大缸,奈何力氣太小,那大缸紋絲不動,二姐在裡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和四妹也哭,爹被吵得煩,回屋睡覺去了。
我和四妹哭了許久,哭到嗓子都啞了,哭到眼淚再也流不出,哭到月亮高掛,四周皆是萬籟俱寂。
我和四妹相互對視一眼,輕釦柴房門口,二姐急忙應答:
“三妹四妹,人都睡了嗎?”
我連忙應了聲是,告訴二姐柴房裡有把小鋸子,那是大姐用來鋸木頭用的,二姐瞬間明白我的意思,從柴房門口一個爛掉的口子慢慢把洞鋸開。
我讓四妹在外面替二姐把風,然後趕緊跑去了哭墳嶺。
哭墳嶺是坐落在村子南邊的亂葬崗,這裡多數是剛剛出生卻被父母狠心溺死丟棄的女
嬰,還有出於各種原因活下來,最後卻仍舊被父母嫌惡被虐待致死的少女屍體。
這裡原本是一座小土坑,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有人把溺死的女嬰丟在這裡,漸漸地,一個、兩個、三個……直到把小土坑填成山坡。
我尋了一具和二姐身材肖似的女屍抬了回去。
4
深夜,柴房火光沖天,火舌席捲柴房,鄰居們被驚動,紛紛跑了出來。
我牽著四妹靜靜地立在一旁。
熊熊的烈火張牙舞爪,一時之間,孩童被驚嚇得哭泣聲,大人的驚呼聲混雜。
“快,救二孃!二孃在裡邊!”
爹急急地衝出來喊。
可火太大了,即便鄰居們都抄起自家的傢伙事,都壓不住火勢。
我看著火焰將柴房一點點燃燒殆盡,一具燒焦的屍體被抬了出來,爹才黑沉著個臉,低低罵了一聲晦氣。
“早不死晚不死,就不能等老子拿到銀子再死,賠錢貨。”
我眼淚一下子就彪了出來,屍體燒得黢黑,可爹心心念唸的卻是拿不到手的那五兩銀。
我再也繃不住了,衝上前手腳並用地抓撓他,他破口大罵。
“一個個的,真是反了天了。”
他抬起腳,一把將我踹飛出去,我胸口火辣辣地疼,喉頭一甜吐出一大口血,無人為我們姐妹說話,我眼冒金星,暈過去之前,我迷迷糊糊地聽見四周指指點點的:
“可真是作孽喲,要是你們姐妹聽話,你二姐也不至於死得這樣慘。”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這林家姐妹如此不懂事,將來那戶人家敢娶。”
“就是就是,林狗蛋也太慘了些,四個閨女,沒一個省心的。”
恍惚中,我聽見四妹淒厲地叫喊,我好像看見娘,她用一種悲憫的幾近絕望的眼神看著我。
她說,
“婉婉,這是時代的悲哀。”
5
我醒了過來,四妹窩在床前啜泣不止。
我安撫地摸摸她的頭,
“朝朝,不要哭,大姐二姐都已經逃出去了,她們是去享福去了,三姐有一天,也一定會帶你出去,是光明正大地走出林家。”
她抬著眼睛看我,怯怯地點了點頭。
娘教我很多道理,可是,你的隱忍,在別人眼中是軟弱可欺。
我年紀小,可某些事做起來比大人方便多了。
我開始頻繁往村裡
跑,這家送點水果,那家送把青菜,這些瓜果蔬菜,是孃親手把手教我們種出來的,哪怕後孃有一雙巧手,都種不出我們這樣鮮甜的味道。
我藉著這些瓜果蔬菜,和村裡的赤腳大夫打好了關係,作為回報,他教了我許多藥理知識。
而這,正是我的目的。
林狗蛋,我娘死得這樣痛苦,或許你也該嚐嚐被病痛折磨的感覺呢。
6
日子一天天過去。
林狗蛋在藥物的作用下,精神越發萎靡,整日裡喊著頭疼腦熱的,脾氣也越發暴躁,路過的狗都要被他踹上兩腳,別人卻只以為是林大壯不省心害的。
我籌謀了近十年,才將林狗蛋的身體掏空,想來,他沒有幾個年頭了。
再這樣的期盼下,我逐漸長成了大姑娘。
弟弟林大壯被父親養得不學無術,成天在外遛雞逗狗,小小年紀就學會了喝酒逛花樓。
我爹笑出一臉褶子,驕傲得像只大公雞,逢人就說,
“我兒子真有老子當年的派頭,將來一定能為林家多多地開枝散葉。”
在村裡,誰家不得有二三個小子,所以他整天在林大壯麵前唸叨:
“壯哥兒,將來你一定要多多地生兒子,為你爹爭口氣。”
可是還沒等到林大壯給他傳宗接代,他就惹事了。
這天,林大壯慌慌張張跑回家,一把跪在爹腳下,抱著他的腿大哭:
“爹,我殺人了。”
爹一聽這話還了得,急忙將林大壯扶起來,他急急問道,
“你說甚麼?打死人了?是誰死了?”
他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繼娘在旁邊也是急得四處亂轉。
“是隔壁村的李二妞,那個賤人,我是摸了她一把屁股,上來對我就是又抓又撓的,我氣上來就把她打死了,爹,這下怎麼辦?我會不會被官府抓了去,聽說殺人是要償命的,爹,我不想蹲大獄,我不想死。”
林大壯雖說才九歲,可人被我爹養的是又肥又壯,我分明比他年長六歲可不知道的人見了,都說我是他的妹妹。
此時,他趴在爹身上哭得鼻涕眼淚橫流,看著滑稽極了。
繼娘踉蹌了一下,臉色蒼白。
爹也慌了,李二妞她爹可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惡霸頭頭,這事沒法善了。
他拍了一下大腿,攥著拳頭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我和四妹正在晾衣服,他突然
盯著我們,眼神
陰鬱,
“乖兒子,別慌,爹有辦法了。”
我心裡咯噔一聲,急忙晾了衣服,拉起四妹就要往屋裡走去。
“站住,你個賠錢貨,想往哪走呢。”
他大跨步上前扯著我的耳朵。
“老子供你們吃供你們喝,把你們拉扯大,結果需要你們的時候,你大姐跑了,你二姐尋死去了,今兒個說甚麼你們都必須給老子幫你弟把這事兜住了。”
四妹心疼地哭,使勁推開爹的手,
“爹,要是別的是也就算了,弟弟現在殺了人,你讓我們怎麼整。”
“人死了就死了,反正也沒人看到是你弟乾的,總得有人出去頂罪,你們姐倆抽個籤,自己上官府吧。”
他說著便讓繼娘到柴房折了兩根小木棒,一言定下我們的生死,繼娘猶豫了一會,看看我們,又看看弟弟,臉一橫走去了柴房。
“抽吧,一會官爺上門,短的那根自己和官爺走。”
四妹戰戰兢兢,她害怕地哭,雙手不停地抖,
“我不要,誰殺的人誰去,憑甚麼讓我們姐妹頂罪,三姐,我不要死,嗚嗚嗚……”
父親冷著眼看我們,我捏緊拳頭,心中有了成算,卻依舊忍不住泛起一陣無力感,我眼中酸澀。
世道不公,女子從出生伊始便要被束縛於世間的條條框框之中,不允許有自己的思想,連生命都要掌握在父母兄弟的手中。
我抬頭望向天空,輕輕地吐出一句:
“我去。”
7
爹滿意地點點頭。
我將四妹拉回房中,她仍在抽抽噎噎地。
大姐二姐逃出去之後,三五不時的託人偷偷捎些東西回來,這其中,有外邊發生的趣事見聞,有在村子裡無人見過的珍惜物件,還有一些銀錢。
我把這些銀子歸攏到一起,交給四妹:
“林大壯背下了人命債,這事無法善了,你拿著這些錢去長安找郭縣令,二姐在信上說,郭縣令最是體恤百姓,或許能救我一命。”
說著,我翻出娘死前留下的襦裙,撕開裡襯,裡面有一張被摩挲得半舊的帕子,上面繡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如果不能說服郭縣令,你就把這個呈上去。”
我握緊四妹的手,
“切記,你要在官差來的時候偷摸地跑出
去,那個時候就算父親發現你跑掉了,他也沒有餘力將你抓回來……”
鬧出人命這是大事,更何況李二妞她爹本就不是善茬,沒多大會兒他便帶著官差上門。
他一臉兇相,要讓林大壯一命抵一命。
我爹和林大壯死活咬緊了是我動的手,李二妞她爹嗤笑,明顯的不相信,論身材,李二妞比我高壯,且李二妞向來力氣大,在姑娘中,誰不得佩服李二妞那一身好力氣,能將李二妞打趴下的女子寥寥無幾。
但是李二妞她爹並沒有多糾纏,我爹將他拉到一邊,遞給了他一個塞得鼓鼓的荷包輕聲說道:
“李哥,這十里八鄉誰家沒有死過女娃娃,要我說是她們沒那個福氣活下去,何必為了那賠錢貨和兄弟過不去。”
官差立在一旁,彷彿已經見怪不怪,半天才說,
“你們商量好了沒有,商量好了我們就要把人帶走了。”
說著還翻著白眼嘀嘀咕咕地:“不就死了個女娃,值得跑這一趟.”
我內心荒涼,在世人眼中,女子可以是貨品,隨意交換買賣;可以是牲畜;稍不順心便拳打腳踢;但卻不可以是人,一個有血有肉有自尊的人。
四妹擔憂地躲在角落,我皺皺眉催促她趕緊離開,她噙著淚慢慢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官差將我套上枷鎖,臨走前,我深深地望著林大壯,他拍著胸口鬆了口氣,彷彿劫後餘生。
我抿緊了唇。
因為我的拒不認罪,引得鎮守大人很是氣怒,下令將我施以杖刑、插針。
現在正是秋闈時分,大批學子趕往京城以謀求出頭之路,他急切地想要做出政績,以免被後來者擠下如今的位子。
可這位鎮守大人太過孤傲,又尤為輕視女子,僅是一方鎮守,其管轄境內竟有數十處如哭墳嶺一樣的存在,這也是我為何捨近求遠,要四妹前往長安的緣故,只是如今,不知能不能來得及。
我拖著被鞭撻得無法站立的軀體,字字泣血:
“無論仗刑、插針,抑或是腰斬、車裂、抽腸……民女有冤,便是大人屈打也不能使民女供認罪責,大人不顧百姓冤情,只憑本心斷案,終有一日,大人轄內冤屈得見天日,不知是否能如現在一般穩坐高臺之上!”
鎮守受了衝撞,連連拍擊驚堂木,怒意沖沖,
“林家三娘不服管教,拒不認罪,且屢教不改妄圖汙衊本官,當處以斬立決,立刻押往邢臺施刑,本官親自督斬!”
臺
下愚昧的百姓指指點點,我望著高高懸掛在天空中的烈日閉上眼,內心猶如烈火烹油。
8
“住手!”
狗頭鍘落下的那一刻,四妹騎著高頭大馬,顛顛地趕來,身後還跟著位依著華麗的貴公子。
四妹下馬跑了過來被官差攔住。
“來者何人,膽敢阻礙行刑!”
鎮守咬牙切齒地看著四妹的舉動,重重噴出一口氣。
那男子輕飄飄地看了一眼鎮守,拿出來一個令牌。
縣令頓時大駭,白著臉顫顫巍巍地下跪,磕磕絆絆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四妹,按理說即便是縣令大人來了,縣令也不該是如此恐懼的模樣,四妹搖了搖頭,隨後滿眼心疼地將我攙扶起來。
四妹為我喚來大夫診治,這才向我道來這段時間的歷程。
原來,她好不容易找到了縣令,可卻因為是子告父,先被打了一頓板子,又被迫在驛館裡監管了幾日,眼見日子一天天過去,她急得無法,衝出了驛館直奔縣令府中,恰好碰到縣令與該男子一起的畫面,縣令對其甚是恭敬,隨後那男子看到她所呈之物變了臉色,主動地與她來了西林鎮。
我拍了拍她的手,沉靜下來。
那男子隨身穿的華服,所用的物件,一眼便能看出價值不菲,且縣令、鎮守對其可謂尤為恭敬、懼怕,那悲天憫人的眼神,傲然的氣勢,以及,貴不可言的身份。
或許,這會是一個好時機。
我身上痛的無法,只想好好將養,相信有了四妹遞上去的投名狀,不管那人是誰,都會心動不止,我只要靜靜等待便可。
是夜,我等得有些困了,正要熄燈就寢。
“你倒是膽大,一介民女竟敢以性命做賭,求到縣令府上。”
我動作一頓,抬頭望去,淡淡一笑,
“民女還以為大人不會來了呢。”
他沉著眼看我。
我只好無奈地開口,
“大人深夜來此,總不該是來慰問民女的吧。”
他面色冷厲,生硬的開口道,
“西林鎮地處偏僻,且附近並無銀礦,那制銀之法,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制銀是一項大工程,如今的朝代,雖有了制銀之法,可是提煉出來的卻不夠純粹,而我上獻的法子恰恰能為上面的人解決這個問題
我痴痴地笑,
“民女口乾得很,不知大人可否
為民女倒一碗茶水。”
他轉頭看我,我亦是抬頭,不卑不亢地望著他。
半晌,他才挑眉,從胸腔中溢位細碎的淺笑,我接過茶水,方才看清他袖籠裡那方明黃的錦帕。
明黃,非天子與儲君不可使用。
他順著我的目光望去,這才抵著額頭,輕聲說道:
“大膽又聰慧,孤倒是好奇,這小小的山村何人能教出如你這般的女子。”
我嫣然一笑,
“太子殿下謬讚。”
“你想要甚麼?”
我起身,鄭重行了一個跪禮。
“求殿下,許天下女子一席之地!”
他有些訝異,
“你可知,這天下是男人的天下。”
我心中一鬆,言下之意便是要拿出足夠的籌碼,我高昂著頭,目光堅定。
“若是這女子能使得貧田畝產八千糧食,讓天下百姓有食可吃,有衣可穿,百姓安居樂業,無一人死於飢餓貧寒,如此,可否?”
他端坐一旁指甲輕釦桌面,凝重地打量著我。
9
在太子的見證下,我們四姐妹與父親斷絕了關係,又給四妹安置了田地,等待大姐二姐的歸來。
因為太子的介入,鎮守往年的腌臢醜事一件件被查出,在位不足十年,手底下竟有數百樁冤假錯案,這僅是明面上能查出來的數字,窺一斑見全貌,太子震怒,下令徹查,鎮守被摘了烏紗帽,秋後問斬。
林大壯因為殺人,被仗打八十,判了十年監禁,而爹因為包庇和教養不當同樣判了八十大板。
他被打得血肉模糊,淒厲地慘叫,嘴裡還不忘詛咒我,
“林三娘,你這個賤蹄子,破爛貨,責打老爹狀告親弟,你不得好死,當年你出生之時就應該將你溺死,別以為勾搭上一個男人就可以不把你爹放在眼裡,等他玩膩了,老子倒要看看你怎麼死!”
太子底下的探子回報時,我正隨太子前往京城的途中,他身邊的幕僚犀利地盯著我,我斂眉無視那道凜然的眼神。
“殿下手中數萬萬追隨者,他們以性命相托,還請殿下切記美色誤人。”
太子挑了挑眉,給那人斟了杯茶,那人受寵若驚,太子這才開口道:
“思之誤會了,熙同思之一般,實乃孤入幕之賓。”
那人詫異只地看著我,但卻無了輕視之色,看來這位太子果真如傳聞一般,是位明君。
我行了
個士禮,落落大方。
那人恭敬地回禮,
“只是這天下從未有女子俯首稱臣,只怕是會有許多妄言衝撞殿下,不若姑娘以男裝示人,此為良策。”
“不,熙既為女子之身,便要打破『從未』的桎梏,更何況如若有一日,婉的身份被揭穿,到時即便我與殿下清清白白,也難免被天下眾人筆墨伐株。”
他震驚地張大嘴巴,許久,鄭重地向我作了個揖。
“是思之著相了。”
我不在意地擺擺手,從踏上這條路開始,我要面對的,還有未來許多形形色色的目光,我明白,這只是一個開始。
因為在京城暫無落腳之地,太子將我安置在東宮,一時之間流言四起,有下流者聲稱我那方面尤為放浪,勾得太子流連,諸如此類的言論從府中飛出,前朝大臣紛紛攻訐太子,假借南巡之名,實則夜夜笙歌,荒淫無度。
我當即熬了一碗絕子湯端到太子妃面前喝下。
“熙之志,是站在高堂之下為女子掙得喘息之機。”
可即便如此,流言始終不絕於耳。
汙言穢語傳到我的耳中,形式極為嚴峻,半月之後,有三朝老臣痛斥太子德行有失,當不得一國儲君,甚至有臣子以死諫,要求皇帝處置太子,那臣子血濺朝堂,前朝霎時譁然。
朝堂之上,一個接一個的正義之師站了出來,紛紛斥責太子。
終於,太子被皇帝貶斥、罰跪在宮門之外。
這是一個警示,皇帝在逼迫太子處置我,畢竟皇帝兒子眾多,如今太子給了他人可乘之機,其餘皇子自然不遺餘力地要將太子拉下馬,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此時正值秋闈的關鍵時刻,學子們也都在觀望著為上者的態度,朝堂為了拉攏有才之士,此時定不會輕輕放下,稍有不慎,我便是粉身碎骨。
流言喧囂塵上,就在此時,我叩響宮門。
10
我跪在廟宇之下,在皇帝審視的目光中深處涔涔冷汗。
“你說你能治理洪災蝗災之禍?一介農女如此大言不慚,蝗蟲過境,赤地千里,你可知古來數百個朝代,都無人敢言,能夠治理蝗禍。朕如何信你?”
他的話平淡無波,我卻聽出了絲絲寒意,
我身上的汗毛倒豎,鬢邊大顆大顆的汗珠滴落下來。
果然,為君者,都不是好相與的。
“兒臣有要物進獻父皇。”
太子走了出來,撩袍下跪
:
“兒臣知曉父皇對林娘子存疑。”
“這兩樣東西,是林娘子此前進獻兒臣之物,一可解飢,一可解寒。”
他將培育過的大麥種子呈了上來:“此麥種不懼嚴寒酷暑,四季皆可播種,經過兒臣反覆驗證,畝產可達八百斤,若是將之流入民間,我朝至少半數百姓不會死於饑荒。”
他走到一邊:“此乃棉花,可作禦寒之用,如今民間所用禦寒之物多為絮頭、枲麻,可每年仍有無數窮苦百姓凍死街頭,這棉花可抵禦寒冷,效果比肩蠶絲,如今氣候寒涼,兒臣這段時間一直在收集棉花製作棉衣,希望能為百姓盡些綿薄之力,這也是為何這段時間兒臣未曾出面壓制流言的緣故。”
“不止如此,林娘子還上獻了許多作物的改良之法,經過兒臣實驗,均有成效。”
他從懷中掏出一本書簿,
“這上面記載了許多林娘子上獻的改良作物之法,還請父皇一觀再做決定。”
皇帝盯著書簿看了許久,半晌才抬頭幽幽地看著我。
我重重磕了個響頭。
“如若不能解了蝗災之禍,民女願以死明志。”
他環視四周默不作聲的大臣們,突然仰起頭,哈哈大笑。
“好!”
“若是你能替朕解了蝗災之禍,便是封你一個太子側妃也無不可。”
皇帝在試探。
我抬起頭,心中燃著熊熊火焰,我望向皇帝,高聲道:
“民女不求太子側妃之位,只是聽聞史上有一朝代,即便是女子,也能不受管束,傲然於人群,在那個時代,女子內可安家治宅,外可出兵攘國安天下;更有人以女子之身官拜一品丞相之位,民女聽聞,心嚮往之。”
頓時,四周俱是一片冷氣倒抽之聲,我繼續道:
“可如今,女子就連走出家門都會被家人父兄責打,民女的母親,在接連誕下民女五姐妹之後,因為未能給林家延續香火,被父親活活打死,就連剛出生的五妹,也被活活摔死,為了給繼娘生下的弟弟辦酒宴,父親要將未滿十二的大姐嫁與老鰥夫,後又逼死了民女的二姐。”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忍下眼中的澀意:
“後來,民女的弟弟打死了人,卻要民女與四妹頂罪,來捉拿的官兵也言『不過死了個女娃,還值得跑這一趟』。”
“如今這世道,男人將女子困於方寸之地,動輒就是打罵,命運只繫於男子身上,民女只求陛下能給天下女子一條明
路!”
大臣們驚懼不已;“陛下,妻為夫綱,合該是天理倫常,且女子本弱,林娘子所說的乃民間野史,怎可一概而論。”
我目光直逼開口的那位大臣:“敢問大人可是由女子所生,可曾體會女子艱難?民間野史也是有理有據,聽聞吏部如今正在修繕史記,其中就有證據佐證這一論點。”
“大人或可去民間走走看看,在民間,在窮苦百姓家中,大人看不起的女子大都任勞任怨,侍弄莊稼、伺候公婆孩子,反而是男子,成日裡流連賭場花樓,吃著女人辛勤種下的米飯,到頭來卻只得一句『女人無用』。”
“敢問大人,是女人無用,還是這世道不公。”
皇帝目光幽深地盯著我,半晌,他才開懷大笑:
“好,好一個世道不公,既如此,朕便給你一個機會,朕且看看,你能走到何處。”
11
我驅車來到了盈都城。
“因為頻發的蝗災,導致這裡的莊稼多年來產量不豐,盈都城中許多青壯勞力早已離遷,只剩一些不捨得離家的老弱,若娘子能夠解了這蝗災之禍,那可是至高無上的功德。”
盈都城主跟在我的身後,小心翼翼地開口試探。
我望著偌大的城池,整座城池氣氛壓抑低迷,街上只有三三兩兩的老弱走過,因為常年的食不飽腹,一個個瘦骨嶙峋,渾然不見精氣神、低垂著頭。
我和城主來到了城外的莊稼地,“因著蝗災多年無人可治,今年甚至到了顆粒無收的地步,百姓日子本就過得緊巴巴,如今更是到了勒緊褲腰都擠不出一粒糧的地步。”
我向城主召集來了所有可用的人手,孃親說過,蝗禍易治,如今作物盡數被蝗蟲啃食,我隨手挖開一個蟲洞,裡面密密麻麻全都是蝗蟲卵。
我讓城主召集人手,將有蟲卵的地皮翻耕,再鋪上草木焚燒;而蝗蟲本身亦可食用,我命人將驅趕來的飛蝗集中捕捉,京中富庶多不勝數,多的是老饕願一嘗口福,我傳信太子,一斤飛蝗可換半斤糧,百姓為了糧食,也會自發去捕捉飛蝗,隨後又買來艾草煙燻驅趕;每家每戶發放了十隻家鴨,鴨子吃得多,再加上用艾草燻趕過,地裡已經沒有了多少飛蝗,十隻,足夠保作物無虞。
如此過了大半月,盈都城中方不見了蝗蟲蹤跡,我又命人用馬骨、附子和作物種子攪拌之後再進行耕種,可有效預防蟲害,若來年仍可見飛蝗,可用草木灰撲灑在作物之上。
又過了十日,蝗災一事總算告一段落
。
可蝗災向來與乾旱相伴而生。
蝗災易解,乾旱難治。
此時興修水利已是來不及,幸好太子傳信使者已在番邦找到了我曾描述過的土豆,並且已經運送回朝,經過反覆培育,此物耐幹耐旱,且產量頗豐,足夠盈都渡過今年的難關。
如此,才算是解決了盈都目前的近況,至於乾旱一事,還需興修水利,此事又是一個大工程,需徐徐圖之。
幸而盈都依山而建,我無意之中發現了一處地下水源,算是解了盈都的燃眉之急。
我翻翻找找,終於在母親留下的手札中找到了找尋地下水的方法,我將這個方法告知城主,果然在城外不到十里的夯碭山又發現了一處地下水的蹤跡。
蹉跎了數月,盈都城一事總算圓滿解決,我啟程回了京城。
12
因為盈都一事,我在民間聲名大顯,加上之前太子上獻農作物的培育方法,已然大大改善了民生,緊接著我又上獻了水車的設計圖紙,提出了多種植物灌溉方法,我朝的糧食儲存量大幅度增長,百姓臉上蔓延著笑意。
皇帝也兌現諾言,大赦天下。
只是與以往不同,皇帝下令,女子可走出家門,男子不得欺辱毆打婦孺,若有違令者,妻兒子女可狀告府衙,如有實者,下獄悔過。
若男子將家中婦孺毆打致死者,乃嚴重違令,需得以命抵命。
我特意回了一趟西林鎮。
林狗蛋斷了藥,倒是苟活了幾年,但在藥物的作用下,到底是傷了身子,又經過了林大壯一事,終日躺在病床上,連黃白之物都無法自理,奄奄一息。
因為新政的頒佈,林大壯由監禁改為了斬首,我和四妹壓著林狗蛋前去觀刑。
說來可笑,能隨手將女兒摔死的男人,卻在林大壯人頭落地的那一刻崩潰吐血。
殺人誅心,莫過於此。
繼娘忍著淚將林狗蛋拖了回去。
我在心中嘆了一口氣,或許,有些人已經被欺壓的習慣了,連反抗都兩個字都說不出口,即便要反抗的那個人已經無力做出甚麼事情。
可我沒想到,過了幾日,村裡就傳出了繼娘和林狗蛋死亡的訊息。
原來,繼娘因為受不了兒子被斬首的打擊,開始怨恨林大壯將兒子教養成這副模樣,林大壯尤不知繼娘心中怨念沖天,仍舊如往常一般怒罵著這個可憐的女人。
終於,繼娘掰開林狗蛋的嘴,給他灌了一大壺斷腸草,林
狗蛋活生生痛死了,繼娘也緊跟其後。
我將林狗蛋扔去了哭墳嶺,我在朝中的功德流傳民間,村中無人敢置喙,隨後給繼娘安葬起來,這也是個可憐的女人。
經過林狗蛋父子一事,百姓才相信皇帝是真正地將婦孺的生命權益看在了眼裡,自此民間少了許多婦女無故慘死的事件。
又過了十年,皇帝薨逝,太子繼位,新帝下令頒發新政,女子與男子擁有相同的權利,有了更多的選擇,不再被世俗束縛,可從文從武,亦可選擇在家相夫教子。
隨後新設了育嬰堂、女子學院,女子被允許行商、參政,女子甚至可以單獨開出一本戶頭,自己當家做主。
又是許多年過去,鄉試,乃至殿試中開始出現女子的面孔,甚至最新一任的放榜,取得狀元桂冠的竟是一名女子!
街邊小巷都傳唱著一句:誰說女子不如男,巾幗力量震四方……
孃親,您看到了嗎?
這個時代,正一步一步朝著您所描述的樣子走去。
番外 13
我是盧思思,我穿越了。
我穿過來的時候,一個男子正扯著我的頭髮死命地毆打我,嘴裡還罵罵咧咧叫嚷著。
我很恐慌,我的記憶還停留在和朋友在海南遊玩的那天。
更恐怖的是,這裡的人說話我完全聽不懂,我以為我是被拐賣了,直到我被按進水裡時,那張和我完全不一樣的臉出現在眼前,我嚇得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兩個面黃肌瘦的小女孩可憐巴巴地看著我,眼裡包著一大泡淚。
後來我才瞭解到,她們是這副身體的女兒。
她們顫顫巍巍地朝我遞過來一個發硬到乾巴的饅頭,嘴裡嘰裡咕嚕不知道說著甚麼。
我沒有在意,我也不想在意。
可是下一秒,男人推門走了進來,他將女孩們趕了出去,要強迫我和他睡覺。
我噁心得要命,拼命地反抗著,他氣惱了,狠狠地給了我一大巴掌,我被扇得耳朵嗡嗡直響,最終還是妥協了。
事後,他在我腰下墊了個枕頭,滿意地拍拍我的肚皮,笑出一臉褶子。
我驚恐地看著他,直到有人把他叫走,我連忙跑去蹲了半天的廁所,那骯髒的東西從身體裡流出來的一刻,我才有了瞬間的放鬆。
來這裡半個月,我無時無刻想要逃,可是在語言不通又不熟悉路況的情況下,一次又一次地被抓了回來,然後就是迎來更為劇烈的毆打。
我一定要找機會逃出去!
我開始順著他,乖乖巧巧地幹著家務,甚至在那種事情之後自覺地踮起腰。
我每天都仔細分辨他們的話,漸漸地,我能夠聽懂了一些,可這還不夠支撐我逃出去,我開始接觸村裡的人,她們都很友善,不管我問甚麼,她們都很熱情地回答我,還有人在我回家的時候往我手裡塞上一把小青菜。
時隔三個月,我又逃了。
這一次,我做了充足的準備,很順利地就逃到了鎮上,就在我鬆了一口氣的時候。
“狗蛋他媳婦,你來鎮上幹啥哩?”
身後,隔壁大娘緊緊拽著我的手,目光警惕地看著我。
我心頭一跳,輕聲開口說:“大娘,我今天身子不爽利,想來看看郎中,一會就回去了。”
“你這孩子,身子不爽利咋不叫狗蛋陪著你出來,走,大娘帶你去。”
她用力攥著我的手臂,不容置疑。
我眼眶陡然一紅,求她放過我,她忽然一改往日的和善狠狠給了我一耳光。
“你這婆娘,怎得這樣狠心,你走了,兩個孩子咋辦?你男人咋辦?”
她強硬地把我綁回了村。
接連幾次的出逃,林狗蛋耐心徹底耗盡,我被關進了柴房,他死命地踢打著我,直到我身下流出一大灘血,他才面色煞白地去請了郎中。
我的心也怦怦直跳,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策劃逃跑,仔細一想確實已經有了兩個多月沒來事了,為了以防萬一,我忍著劇痛拼命捶打著我的肚子,一下又一下地往灶臺上撞。
這是個孽種,不該存在這世間,更何況,林狗蛋一直都盼著能有個兒子,對兩個親生的閨女是非打即罵,如果這一胎也是個女孩,我不敢想象那後果。
“賤人,你找死!”
林狗蛋拉著郎中急匆趕了回來,看到我使勁往肚子上捶打,他怒意沖天,彷彿恨不得生吞了我。
“我兒子要有甚麼閃失,我要你賠命!”
他說著一把將我按住,綁了起來,然後向那郎中磕著頭,求他千萬保住我腹中胎兒。
這個孩子命硬,最終還是存活了下來,林狗蛋為了防止我傷害孩子,用繩子綁著我。
幾個月後,孩子生出來了。
又是個女孩。
他失望至極,居然喪心病狂地想要溺死她。
我雖然氣恨,可畢竟是一條無辜的小生命。
我和林狗蛋
說養一個孩子吃不了多少糧食,留著長大能賣不少錢,隔壁村子的葛二妞就賣了二兩銀子呢,這才保住她一命。
我開始以為是林狗蛋重男輕女,可是來這裡越久我就越心驚,這裡的人根本不把女孩子的命當命,他們將女人視為牲畜,我眼睜睜地看過,有好幾戶人家將剛剛出生的女孩溺死在水盆裡,然後像扔垃圾一樣,丟到了哭墳嶺。
14
男人生來就是主宰,決定著女人的宿命,而這裡的女人絲毫不覺得有任何問題,任由丈夫兒子欺辱打罵。
我最後一次逃跑,是在林熙兩歲的時候。
我想著,只要我逃出了這僻壤的小山村,一定會見到不一樣的世界。
我自以為是做了完全的準備,可沒想到最後還是失敗了。
林狗蛋發現我身上的包袱時,面目扭曲地盯著我,我嚇得瑟瑟發抖,卻仍倔強的不肯屈服。
他喝罵著將我的腿打斷:
“你這個賤貨,老子今天非要打死你。”
“跑,老子叫你跑。”
林家姐妹們驚聲尖叫著、哭喊著求他放過我,兩歲的林熙也勇敢地上前抱住他的手,卻被他踹翻在地。
我歇了逃跑的心思。
我的腿都斷了,連走路都沁著刺骨的痛。
我還跑甚麼呢?
可我不甘心,我跑不出這個僻壤的山村,可總要有人去清除這腐壞的爛肉,這個世道於女子而言,太苦了。
我開始教林家姐妹讀書識字,教她們隱忍,教她們反抗。
我給她們都取了名字。
林曼。
林鈺。
林熙。
皆為希望之意。
在這個時代,女子皆為浮萍,毫無立身的根本,可我仍希望她們能夠刺破黑暗腐朽,涅槃重生,我相信,總有一日,會迎來天光。
因為長時間的虐打,我的身體已經破敗不堪,我強忍著將上一世畢生所學的知識一股腦地傳授給她們。
可我沒想到,即便我已經小心翼翼地採取了措施,我這具破爛的身子又迎來了第四胎。
林狗蛋此時已經瘋魔了,他急切的想要個兒子,知道我又懷孕了以後,天天好吃好喝供著我,稍微一點的頭疼腦熱他就憂心得滿屋子亂轉。
十個月,倒也是將我的身體養得好了些。
可是,林朝出生那一刻,斷了他的希望,他說甚麼也要將林朝溺死,我磨破了嘴皮子也沒能說
動他。
“好啊,你要溺死她,就連我一起打死,我好去到陰曹地府,告你一狀,我要詛咒你這輩子都生不出兒子。”
窮山惡水的不毛之地,使得他們尤為信重神佛。
林狗蛋駭得臉色都發白了,終是不甘不願地鬆了手。
我更緊張了,因為我有預感,我的時間不多了,我儘可能教她們逃出去以後的生存方法,教她們怎樣在封建腐爛的年代爭得一席之地。
我搜集了許多外界的資訊,聽得最多的就是北邊的蝗災,接著就是乾旱、洪水、疫病之類的天災,還有許許多多斥罵著為富者不仁,欺壓貧民,使得民眾缺衣少食。
我儘可能地收集著更多的資訊,如此才能給林熙她們留下更多的參考。
我尤為感謝上一世我的畢業論文是有關於如何應對古代天災人禍方面的論述。
我將能想到的天災應對之法都記載下來,或許不能改變結局,可至少能夠拯救大多數人於危難之中。
可是一個時代,尤其是在生產力低下的古代,缺衣少食永遠是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
我帶著幾個孩子,開始研究農作物的培育,幸而我對雜交作物興趣頗深,在現代時,和閨蜜去鄉下做過幾次試驗,使得我很順利地培育出了許多瓜果蔬菜。
可現代還有很多東西是這個時代沒有的,甚至未曾引進的,我向她們講述了許多我那個年代的故事,還有她們不曾見到過的東西,試圖點燃她們心中的火焰。
時間過去一年又一年,在林狗蛋急切的想要抱個兒子的心理下,
我又懷孕了。
我既驚恐又帶著一絲解脫。
我瘋狂地給她們灌輸著新思想。
如果,這依舊是個女孩,以林狗蛋的瘋狂,我知道我已經保不住這個孩子,那就用她的生命為代價,在這個時代燃起一輪烈火。
而一切,果然如我預想的一般,可是看到那軟軟小小的一團被林狗蛋死命摔打在地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衝上前。
直到我看感覺身下那些再也止不住的血如水流一般湧出,看著那個剛出生還沒來得及取名字就已經被摔得稀碎地成了一灘肉泥的孩子,慢慢合上眼。
我在奄奄一息之際,看到了幾個孩子眼中明明滅滅閃爍著不屈而又堅定的光。
我笑了,
不急。
飯,要一口一口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