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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節 喵喵

2023-06-14 作者:盡陽

爸爸用尖刀劃破我的肚皮,將小魚乾一點點塞了進去。

他用手機記錄下了這一切,笑得猙獰可怖。

“你不是喜歡吃嗎,我讓你吃個夠!”

直至無力掙扎,我依舊想不明白,爸爸為甚麼要殺我。

1.

我是一隻貓,剛死。

當我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意識已經飄出了軀殼。

遠處天邊漸漸染起紅霞,周遭的天色慢慢暗沉下來。

媽媽該下班了。

她一定會給我帶好吃的!

果不其然,隔著老遠的距離,我就看見她一路小跑著進了小區。

我像往常一樣撒丫子狂奔上去,將腦袋貼在她腳邊撒嬌,期盼著她能把我抱起來,親親我的鼻尖,握握我的爪子。

可是她沒有。

她停下腳步,滿臉困惑地朝四周張望著。

“久久呢?平常這個點,它早就在這裡等我了呀。”

她搖搖頭,嘟囔著朝家的方向走,“算啦,肯定是玩累了,指不定躲在哪個角落睡大覺呢。”

麻麻,我沒有貪玩哦。

我只是死了。

如果她願意繞一段小路,扒開路邊濃密的青草檢視,就會見到我殘破的軀殼。

但是那太血腥太恐怖啦,我不想讓她看見。

她膽子小,看見那樣的畫面,一定又會被嚇得做噩夢。

2.

媽媽將家裡翻了個底朝天,始終沒見到我的身影。

她開始有些慌張,急急忙忙撥打了爸爸的電話。

手機傳來嘟嘟幾聲,電話很快被接通了。

“瀟瀟,這個點打電話做甚麼,你難道想跟我和好?我這邊還有個病人,等我下班了馬上來找……”

媽媽立刻打斷了他,“張崇,是你把久久帶走了嗎?”

張崇沉默了幾秒,忽然笑出了聲,“抱歉瀟瀟,我對你的那隻貓不感興趣,我給我打電話就是為了說……”

沒等那邊說完,她就火急火燎地掛了電話,抓起手電筒就衝出了門。

媽媽很怕黑,不敢一個人走夜路。

而此刻她狂奔在小路上,顫聲呼喚著我,不曾停下。

小區的裝置很老舊,路邊的燈光暗淡微弱,飄在黑黝黝的半空,像是一簇簇的鬼火。

她明顯很害怕,卻沒有後退。

我樂顛顛跟在她身側,看著她害怕得發抖的模樣,突然有些想笑。

媽媽呀媽媽,你在害怕甚麼,我會一直保護你的,不是嗎?

我齜牙嚇退了那些個飄蕩在半空的亡魂,兇狠地警告它們離開這裡。

開甚麼玩笑,我可是黑貓。

媽媽的呼喚聲驚動了附近幾棟的住戶,大家紛紛下樓,和她一起尋找我。

我平時就愛撒丫子在小區裡瘋玩,不是抓老鼠就是騷擾人家小孩,小區裡的人都認得我。

這樣下去,我的屍體很快就會被找到啦。

我有點不開心。

我不想讓媽媽看見我的那副模樣。

手電筒的光束交疊在一起,整個小區明亮如白晝,“久久”的呼喚聲此起彼伏。

不知是誰扒開了那處草垛,立刻發出了一聲驚呼,“我的天……這是誰幹的?造孽啊!”

眾人立刻就擁了上去。

“怎麼了,這是找到了?”

“在哪在哪?!”

“哪個天殺的乾的……”

媽媽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聽到這些聲音,幾乎是馬不停蹄地就飛奔過去。

我下意識猛地朝前一撲,想制止她向前的動作。

可她的腳卻穿過了我的身體。

我似乎聽見有人在嘲笑我。

——得了吧,你已經死了,你想擋住甚麼呢?

——認命吧。

看見媽媽來,擁簇著我的人群不約而同散開來,空出一條小路。

我看見我的屍體躺在綠茵茵的草坪裡,鮮血染紅了大片的草地。

我看見媽媽的眼眶紅紅的,她半蹲在我身前,顫抖著雙手抱起了我。

我聽見她悲痛的哭聲,在寂靜的夏夜裡格外清晰。

她貼了貼我的額頭,又親

親我的鼻子,大滴大滴的淚珠砸下,“久久,媽媽帶你回家。”

我覺得,那眼淚燙極了。

媽媽報了警。

她將我送去了寵物殯葬公司,將我打扮得漂亮乾淨,送進了火化場。

她買了一個很小的瓶子,將我的一部分骨灰塞了進去,用紅線穿起掛在了脖子上。

她說,這樣我就可以永遠陪著她啦。

在這之前,警察試圖調取小區裡的監控,得到的回覆卻是小區裝置老化,監控無法正常使用。

沒有監控,他們無法知道殺害我的兇手。

案子陷入了僵局。

媽媽請了小長假,除了配合警察調查,其餘的時間就是待在家裡,一遍遍撫摸著我的貓窩和小碗,看著它們流眼淚、發呆。

我耷拉著腦袋趴在她腿上,心裡並不好受。

有時,我也會把腦袋擠到她手下,假裝自己正在被愛撫。

可惜,她看不見我。

……那如果她看見我了呢?

如果媽媽知道,她心愛的小貓沒有離開,而是一直在她身邊陪著她。

那她心裡,會不會好受一些?

我從她腿上跳下來,撒丫子朝外跑去。

我要去找一個人。

3.

城東的花鳥市場,有一個格格不入的年輕人。

他在樹蔭下席地而坐,大剌剌開著腿,面前擺著一張很大的紙,手指掐來掐去算個不停。

我聽見不少人罵他騙子,無賴。

他毫不在意,眯著眼往大樹上一靠,愜意得很。

他是個道士。

我想請他幫忙,讓媽媽可以看見我。

在人類的世界,任何事情都需要等價交換。

媽媽給我買貓糧,需要用紅色的紙去交換,買稀奇古怪的玩具,也需要用到紅色的紙。

我沒有紅色的紙。

但我有媽媽燒來的很多好吃的!

我叼起一條又大又肥的羅非魚,朝著他一路小跑過去,將魚端端正正放到他身前,隨後歪著腦袋討好般蹭了蹭他。

他睜開眼睛,懶洋洋掃了我一眼,又把眼睛閉上了。

這是不想理我?

我這貓沒甚麼別的特點,就是臉皮特別厚。

他不理我,我就一直蹲在他身邊,蹲到他願意理我為止。

道士停頓了幾秒,又睜開眼睛掃了我一眼。

如此重複幾次,我心裡已經開始沒底了。

……難不成這人只是個半吊子?

或許他壓根看不見我,只是眼睛抽搐罷了。

我失望地搖頭想要離開。

下一秒,他一個鯉魚打挺直起身,形容癲狂,笑聲放蕩,“小貓咪?!”

我頓時感覺一陣電流穿過身體,刺得我渾身寒毛都炸起來了,立刻噔噔噔跑開。

他三兩步跟上,揪住我的後頸皮把我拎起來,嘿嘿直笑,“小貓咪,你別跑呀~”

街上行人個個用異樣眼光看著他,三兩個湊在一起嘰啦哇啦說著些甚麼。

他們看不見我,只會覺得這人在發瘋。

他拎著我打量半晌,又掃了一眼那尾肥美的羅非魚,“你有事想找我?””

我連忙點點頭。

他又笑了,問道,“甚麼事?”

我喵嗚半天,兩條前腿在空中左一下右一下比畫著。

我自認為,我說得繪聲繪色,他一定能夠聽明白。

沒想到他眉頭緊皺,一臉困惑地搖了搖頭,“聽不懂,你說啥呢?”

我洩氣了。

4.

我窩在道士的挎包裡,用爪子比畫著方向,示意他該往哪條路走。

他一路走走玩玩,終於在天黑前趕到了小區。

門衛室的張大爺眼花又耳背,被道士忽悠了幾句,就放他進去了。

回到家時,門虛掩著,隱約能聽到裡面的爭吵聲。

我鑽進去一看,正好瞧見張崇面紅耳赤地揚起巴掌,要朝媽媽臉上甩去。

我厲聲尖叫,手腳並用朝他臉上撲去,卻重重摔在地上。

下一秒,張崇連人帶身後的椅子直接被掀出去,砰砰砸在了牆上。

回頭一看,道士小哥不知何時進了門,雙手抱臂,居高臨下睨著張崇,臉色陰惻惻的。

“連女人也打,你算甚麼垃圾?”

媽媽的眼睛紅彤彤的,頭髮也是亂糟糟的,我心疼得不得了,想舔舔她的手安慰她,卻無能為力,只能乖乖趴在她身側。

張崇一骨碌爬起來,一張臉漲成豬肝色,顯然氣得不輕。

他指著道士小哥的鼻子,破口大罵,“好啊,你就是那個姦夫是不是?!”

“連瀟瀟,你就是因為這個男人才跟我分手的,是不是?!”

“你這個賤人,你們這對姦夫淫婦!”

道士小哥懵了。

我也懵了。

不是,這人瘋狗吧,見誰都咬。

媽媽搖頭,紅著眼睛看他,語氣無不失望,“張崇,你太偏激了。”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像個野獸。”

“我和你分手,是因為你變了,變得自私自利,不擇手段,你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張崇了,我對你,再也沒有愛了。”

張崇愣住,片刻後癲狂大笑,“我變了?你還真是會找藉口,分明是你變心了,不敢承認,現在還拿我當上擋箭牌了?”

他嘴裡嘰哩哇啦噴出些不堪入耳的詞,道士小哥忍不住上前又賞了他兩拳。

張崇捂著臉,罵罵咧咧地奪門而出。

臨走前,他還扯著嗓子嘶吼,“你們這對狗男女,我不會讓你們好過的!”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只聽得見媽媽時有時無的抽泣聲。

她抹了把眼淚,朝著道士小哥微微鞠躬。

“不好意思,謝謝您幫我,給您添麻煩了。”

“您是……新來的住戶嗎?”

道士小哥揮了揮手,亮出八顆大白牙。

“你好,在下算卦超度一把好手,新手下山,支援一下業務?”

他從兜裡掏出一大把符咒,黃燦燦的,晃得人眼睛生疼。

媽媽的臉色立刻就陰沉下來了,連推帶拽扯著道士往門口走,語氣不善,“不用了,我沒有這方面的需求。今天多謝了,現在天晚了,我也不留人,您還是快點回家吧。”

說著,她就要關上門。

我嘆了一口氣,知道媽媽是把他當成騙子了。

道士死死扒拉著門框,從門縫中擠進半個腦袋。

“別介,您要不試試看?”

“我真的沒有這方面的需求,您找錯人了。”

他依舊不死心。

“不收錢,卦金已經有人幫付了!”

“不是錢的事!”

道士心一橫,閉著眼睛大叫,“我知道你有一隻貓,通體黑色,綠眼睛!我還知道它是怎麼死的,你難道不想知道是誰殺了它嗎?”

媽媽關門的動作頓住了,神色微妙。

“……你知道它是怎麼死的?”

道士小哥看她鬆了勁,語氣也緩和下來了。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可以看見作案過程,知道場地在哪裡,知道兇手是誰。”

“我收了卦金,這事就不能不管。”

“我一定會幫你。”

“我叫徐昇。”

5.

從我一進花鳥市場,徐昇就已經感應到我的存在了。

他觸碰到了我,並且算出了曾經在我身上發生的事。

我看見他從包裡掏出了毛筆和紙寫寫畫畫,然後讓媽媽閉上眼睛,嘴裡嘰哩哇啦念著甚麼。

他這邊還沒念完,媽媽就已經哭出了聲。

我不知道她為甚麼哭。

可能是因為……看見了我是怎麼死的吧?

事已至此,我不怨恨張崇,我只希望媽媽能看清他的真面目,離這個人渣遠一些。

我希望媽媽過得幸福。

徐昇問她,“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張崇是縣醫院的兒科醫生,治病哄小孩很有一套,在這一片很有名望。

要讓他的惡行被揭露,是很難的。

媽媽說,光憑他們看到的這些東西,不足以讓警察相信。

能被拿出來擺在大眾眼前的,才是證據。

她註冊了一個某音賬號,將我被殘忍殺害的事編輯成圖文釋出,又花錢買了一大堆水軍。

這件事很快有了熱度,在網路上掀起浪潮。

眾人紛紛譴責兇手的陰狠與毒辣。

與此同時,網際網路上漸漸湧現出了另一股勢力。

他們以各種手段誘拐動物,用非人的殘酷手段將他們折磨致死,甚至要製作成影片上傳到網上,大肆宣揚。

——瞧瞧,我多厲害呢。

——我就虐殺貓狗怎麼了?虐待動物又不犯法,有本事,你讓警察抓我啊。

——這些貓奴才,真可笑。

眾人憤怒之餘,卻又無可奈何。

這股勢力所容納的群眾之廣,絕不是尋常人能夠想象的。

它囊括了各個年齡階層的人。

或許,在你看來笑容甜美謙遜懂禮的孩子,背地裡就是一個虐殺動物的惡魔。

在這股勢力裡,有一個人尤為突出。

他的網名叫“陽光開朗”。

在所有虐殺動物的人裡,他的手段無疑是最殘忍的,因此臭名昭著。

旁人不知道他是誰。

但我知道,他就是張崇。

在他虐殺我那天,錄製了一個影片。

他把影片上傳到了一個很特殊的網站上,獲得了一致好評。

6.

為了拿到

那個影片,媽媽不得不假意和張崇和好。

當她拎著午餐去張崇的辦公室時,正好碰上他在午休。

張崇瞅了她一眼,冷哼,“連瀟瀟,你又來幹甚麼,你不是和那個男小三跑了麼?”

媽媽低垂著頭,表情很難堪,她指尖攥著裙襬,聲音細細的。

“對不起,張崇,這件事情是我的不對。”

“是我高高在上,是我自以為是,沒顧及到你的感受……我很抱歉。”

“張崇,我還是喜歡你……我,我們可不可以重新在一起?”

“你放心,我已經和那個男的斷絕來往了!”

張崇顯然是不信的,他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人。

“連瀟瀟,你真以為和以前一樣,說幾句好話再服個軟,我就還會任勞任怨嗎?”

“我告訴你,不可能!”

媽媽沒再繼續說話了。

她解開襯衫釦子,朝張崇靠過去,用行動證明了一切。

張崇很受用。

我憤怒地嘶吼,撲上前想把他們隔開,卻無濟於事。

我不需要、也不想讓她用這樣的方式,為我報仇。

我突然痛恨自己的無能。

從這一天開始,他們恢復了男女朋友的關係。

而張崇高高在上,媽媽做小伏低。

他把媽媽當玩具對待,需要時就扯過來,不需要時就扔在一邊。

張崇這個人,有極強的虛榮心和控制慾。

他不愛我媽媽,但是他會想方設法將她禁錮在自己身邊,享受這種被討好的感覺。

媽媽無法接觸到任何電子裝置,更別提去找我的影片。

直到半個月以後。

7.

酒店房間裡的燈光昏暗無比,張崇喘著粗氣從床上爬起,獨自一人進了浴室。

他的手機被壓在枕頭底下,訊息提示音響個不停。

媽媽蒙在被子裡,唰唰唰輸入密碼開了鎖,隨後在他的手機相簿裡不斷翻找著。

張崇這個人,還有個致命的特點。

他很自大。

他的相簿和 QQ 都沒有上鎖。

好像他認定了,除了自己以外,沒人可以再看見隱藏在這部手機裡的醜惡事物。

媽媽在他的相簿裡找到了上百部虐殺動物的視

頻。

這都是張崇的“戰績”。

她沒來得及傷春悲秋,迅速挑選了幾個,以彩信的形式傳送給了徐昇。

隨後她開啟了 QQ,記住了最活躍的那個群聊的號碼。

這個群聊裡,聚集了很多虐待動物的人。

而張崇,是這個群聊的群主,是這些人的老大。

做完這些,她迅速將手機塞回原位,閉上眼睛裝睡。

幾乎是在她收回手的那個瞬間,張崇就從浴室出來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生怕他會有所察覺。

好在,他剛從浴室出來,大腦估計還處於缺氧的狀態,一頭栽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我鬆了口氣,離開這裡去找了徐昇。

警方那邊已經尋找到了些蛛絲馬跡。

小區裡的監控是壞的,但外面街道上的監控卻還是能用的。

監控錄影顯示的清清楚楚。

下午三點四十分,張崇進了小區,順勢抱走了門口玩耍的黑貓。

他是媽媽的男朋友,又和小區裡的人混了個臉熟,沒人會攔他。

下午四點二十九分,他獨自一人出去了。

在這短短的四十九分鐘裡,我遭受了一場酷刑。

這是警方唯一能夠抓住的線索。

他們將這段影片上傳,立刻在網路上有了反響。

“我去,這不是那個誰……縣醫院的那個張醫生嗎?!”

“不會吧,張醫生怎麼可能是虐貓那種人!再說了,這貓不是他女朋友的嗎?當初連瀟瀟發通告,他不也轉發了?”

“樓上看清楚,這貓就是他抱著走的,後面他也沒還回來。”

“誒呀誰知道呢,中間不是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說不定就在那段時間裡,這貓自己跑去玩,不知道被誰殺了。別甚麼都賴人家張醫生,人家好著呢。”

但輿論兩邊倒,屬實給張崇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一部分人認為,他就是殺貓的兇手。

另一部分人則說,張崇好著呢,是個很溫柔很有耐心的兒科大夫,怎麼可能會幹出那種事情呢。

是呀。

我也在想,他怎麼會幹出這種事情呢?

可事實就是如此。

迫於輿論壓力,醫院被迫給張崇辦了停職手續。

沒過多長時間,張崇就上傳了一段影片。

影片裡,他摟著我媽媽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溫柔

地笑著和鏡頭打招呼。

“大家下午好,網上的言論,我都已經看過了。”

“久久是瀟瀟養的貓咪,她很疼愛它,對於我來說,久久也像自己的孩子一樣,我怎麼可能會去傷害自己的孩子呢?”

“大家對我有誤解,這很正常,但我相信,真相一定會水落石出,造謠的人會受到該有的懲罰。”

“最後,還要呼籲大家多多關愛小動物,給它們一個溫暖的家。”

他緊緊樓住媽媽的肩膀,笑道,“瀟瀟,你說是不是?”

她愣怔片刻,隨後強扯出一個笑容。

“是,你說得對。”

張崇不發這個影片還好,一發影片,網上的輿論更是滿天飛。

“臥槽臥槽臥槽,你們看見沒有,他旁邊那個是連瀟瀟嗎?怎麼那麼憔悴,她以前可是 D 大的系花啊!”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連瀟瀟脖子上全是淤青,我看著不太對勁,像是……掐的。”

“是啊是啊,你們看她的臉色就很反常了,正常人的臉怎麼會烏青烏青的,她連嘴都是白的啊!”

“天吶,張崇該不會真的是……”

徐昇絮絮叨叨給我念著這些評論,眉飛色舞的。

我看了一眼影片,心想,確實。

她吃了太多苦了。

張崇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我問徐昇,“下一步呢?下一步你們怎麼計劃的,我媽媽甚麼時候能回來?”

他摩挲著下巴,意味深長地說,“快了。”

8.

不用去工作,張崇待在家裡的時間就更寬裕,沒有事時,他基本不出門。

媽媽被鎖在臥室裡,哪裡也不許去。

她瘦得太快了,兩頰深深凹陷,手指細而乾枯。

我在她燒給我的那堆東西里翻翻找找,叼出一個很大的麵包,放在她腳邊。

她看不見,吃不了。

我很生氣。

我明明已經找到了徐昇,為甚麼他還不想辦法,讓媽媽可以看見我。

只要看見我,她的心情就會好起來。

到那時,她就會好好吃飯。

今天是中秋節。

往年的今天,她都會親手給我做小貓形狀的月餅,我們靠在陽臺上看月亮,日子過得很愜意。

今年的今天,她被鎖在這個昏暗的房間裡,透過厚厚的玻璃,窺探月的銀輝。

她一定也在思念我。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張崇手裡端著食物,溫聲道,“瀟瀟,你已經一天沒有吃東西了,好歹墊墊肚子吧。”

媽媽很順從地接過,咬了一口月餅。

她望著窗外的明月,懷念道,“張崇,你還記得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嗎?”

張崇臉上扯出一個笑容。

這笑容很怪,陰森森的,看得我渾身不舒服。

他虐殺我的那個下午,也露出了這樣的笑容。

“當然記得,那天下著大雨,你蹲在路邊給一隻流浪貓撐傘,給它餵食物。”

“我當時就覺得,你好特別。”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知道你哪裡特別嗎?”

“你對生命,太過於呵護和重視了。”

“而我喜歡掌控別人命運的感覺,這讓我感到無比的興奮。我是兒科醫生,當我給那些孩子看病時,我會注意到他們薄薄面板下清晰可見的血管,注意到他們纖細的脖子。”

“——那樣的瘦弱,那樣的柔軟,只要我稍微用力,他們就會死在我手中。”

“我喜歡聽嬰兒啼哭的聲音,瀟瀟,你不覺得,貓的叫聲,很像嬰兒嗎?”

他的神態近乎癲狂,湊近她的耳畔,一字一句問道。

“瀟瀟,你知道你的貓是怎麼死的嗎?”

“它被我開膛破肚,塞進了很多的魚乾,它的肚子都炸開了。”

“——瀟瀟,它的聲音,很像小女孩呢。”

我渾身血液沸騰,太陽穴幾乎要炸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媽媽,企圖在她臉上找到驚慌、或者不可思議的表情。

然而沒有。

她很平靜地注視著他。

張崇不可置通道,“你不害怕麼?還是說……你一直都知道?”

媽媽笑了,她輕聲道,“我知道呀,我一直都知道。”

“張崇,你真噁心,我後悔喜歡過你。”

“但……我要送你一個大禮。”

張崇還沒反應過來她的話是甚麼意思,手機提示音已經叮叮咚咚炸開了。

在某音熱搜上,在微博熱搜上,都掛滿了有關他的資訊。

#張崇虐貓#

#醫生張崇非法囚禁女友#

#張崇虐待動物群群主#

他虐殺流浪貓狗的影片,被清晰上傳到了網上。

他在群裡不堪地

發言,被傳得沸沸揚揚。

這個虐待動物群裡的人的所有資訊,都被扒得乾乾淨淨。

底下的評論十分統一。

“我是南陽市市民 XXX,我請求成立動物保護法,希望柔弱的小動物可以被人類保護,希望惡意傷害生命的人得到應有的懲罰。”

“我是東烏市市民 XX,我請求成立動物保護法,希望張崇得到應有的懲治,希望虐待生靈的人承受同等強度的傷害。”

“被曝光出來的『陽光開朗』,只不過是這條黑色產業鏈的冰山一角,在我們肉眼無法看見的地方,依然有無數的『久久』被殘忍殺害。”

“生命是有靈性的,如果做不到呵護它們,也請不要傷害它們。”

張崇看著這些資訊,如同失了智一般瘋狂大笑,他講手機摔得四分五裂,狠狠拽住媽媽的頭往牆上砸。

“賤人,賤人!!!”

“蠢貨,你以為這樣做對我有甚麼影響嗎?我告訴你,我就是殺了那些畜生,那又怎麼樣?!”

“我沒有犯法,沒有任何人可以懲治我!”

他一下下朝媽媽臉上扇著耳光,她的臉頰高高腫起,嘴角溢位血絲。

我憤怒不已,咆哮著向前衝去,伸出爪子狠狠朝著他臉上抓去。

正當我以為這一次又會落空時,奇蹟發生了。

張崇的眼珠被尖利的貓爪直接穿透,臉上現出了三道深深的劃痕,血如湧柱。

他哀嚎不斷,捂住眼睛急速後退。

媽媽緩緩抬起頭,露出傷痕累累的臉頰,她淚聲俱下,朝我伸出手,不可置通道,“……久久,是你嗎?!”

我朝她奔去,用腦袋緊緊貼著她的側臉,低聲抽泣。

就在這觸碰的一瞬間。

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話。

——生命,是有靈性的。

愛讓我們相遇,讓我們相聚。

也讓我們有了戰鬥的勇氣。

因為愛,即使她傷痕累累,也要忍辱負重為我報仇;因為愛,即使我的身軀早已冰冷僵硬,卻也想拼盡全力護她周全。

9.

警笛聲離這裡越來越近了。

媽媽太累太痛了,她將我抱在懷裡,貼著牆壁睡著了。

我知道,此時此刻,她一定很開心。

我又何嘗不是呢?

在陰陽兩隔的日子裡,我們都無比牽掛著對方。

張崇將她囚禁

在房間裡,安裝攝像頭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他沒有想到,這會成為證實自己犯罪的證據。

因為故意傷害罪、非法拘禁罪,張崇被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對於那些枉死的生靈來說,這遠遠不夠。

但他的罪行已經昭告天下。

他的親人朋友以他為恥,在這世間,早已孤立無援。

等將來他出了牢獄,不會再有任何人接納他、包容他。

他會孤獨地死去。

一切都結束了。

惡人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罰,那些還在動物販子手裡苦苦掙扎的一部分生靈,已經得到了救援。

我的身體開始漸漸淡去,快要消失不見了。

徐昇說,我的心願已了,不能長時間停留在人間,必須進入輪迴,否則會魂飛魄散。

我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媽媽,默默匍匐在她身側,乖順地舔舔她的掌心。

離開之前,就讓我送她一場美好的夢境吧。

10.

我是被強行綁到農貿市場的。

因為我是一隻黑貓。

他們都說,黑貓邪性太重,容易招來髒東西,不能留在村子裡。

於是,劉老頭就把我綁來了,和其他憨態可掬的小貓一起售賣。

我和它們都一樣便宜,三十塊錢一隻。

可是,沒有人願意要我。

用人類的話講,漂亮又便宜的東西,那叫物美價廉。

而我是不一樣的。

他們都說,黑貓呀,不乾淨嘞,長得還又瘦又小,醜不拉幾的,我們不要。

眼看著籠子裡已經只剩下我一隻貓咪了,劉老頭一咬牙,打算把我扔了,讓我自生自滅。

就是這個時候,我遇見了連瀟瀟。

她綁著高馬尾,穿著白色的連衣長裙。

她好奇地打量著醜醜的我,對劉老頭說,“這隻貓咪好可愛呀,怎麼賣的?”

那是第一次有人誇我可愛。

她說,我的眼睛就像綠寶石一樣,又閃又亮,漂亮極了。

她給我起名『久久』,寓意是,我們要長長久久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個被雙親遺棄的孤兒,所以渴望陪伴。

起初,我們住在一間矮小破舊的出租屋裡,這裡陰冷又潮溼,環境很惡劣。

她省下自己買衣服的錢,給我買了品質很好的貓

糧。

“我聽說,小貓咪最喜歡吃這個,久久你要多吃一點,然後快快長大,這樣你才能保護我!”

她總是笑吟吟的,好像這個世界上沒有甚麼東西能讓她感到難過。

其實我可以不用吃那麼好的貓糧。

我可以去翻垃圾桶,去撿人家吃剩的饅頭,去啃人家啃光的雞腿。

只要能夠和她在一起,我都無所謂啦。

後來,她賺了一些錢,我們搬進了一個小區裡,條件不算特別好,但勉強也能餬口。

她給我買了漂亮的小窩,買了可口的零食。

不是我吹,小區裡有很多漂亮的流浪貓,都很羨慕我呢。

白天,我都會叼著零食,去找那些漂亮的貓咪一起玩。

到了晚上,我就會跑到小區門口,迎接她回家。

她過著朝九晚五的生活,工資不算高,但勝在清閒自在。

這天下了大雨,她遲遲沒有回家。

我很擔心,咬著傘就跑出去找她了。

等我找到她時,才發現她已經撐上傘啦。

她半蹲著,把麵包掰成一塊塊的,正細心喂著一隻流浪貓。

她看見我後,很開心地笑,“久久,你來接我啦?”

這一次,我們沒有遇見張崇。

沒有遇見那個傷害我們的人渣。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我也快老了。

我想給她留下幾個和我一模一樣的小貓仔,免得以後我不見了,她會哭鼻子。

於是我開始每天外出,去尋找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黑貓。

我找呀找,終於找到了。

我如願以償地懷上了崽崽。

我分娩那天,她將我抱上床,照顧了我整整一個晚上。

可是我太不行啦。

我只下了一個崽崽。

但是瀟瀟很驚喜。

她揉揉我的腦袋,嘴巴張成 o 形,很誇張地說,“哇,久久,你下了一個崽崽呢!”

她那樣開心,好像她迎接的不是一隻平平無奇的小貓,而是繽紛多彩的世界。

後來,小貓慢慢長大了。

它和我長小時候的一模一樣,甚至還要比我更乖更聽話。

而我老啦。

我要走了。

午後的陽光很暖,瀟瀟靠在桌子上睡著了。

我把崽崽叼起來,輕鬆躍上了桌子,把它放到瀟瀟手臂旁,然

後用腦袋貼著她蹭了蹭。

再見啦,媽媽。

我心想。

以後,就讓它來陪你吧。

瀟瀟睡得迷迷糊糊的,她眼睛眯成一條縫,嘟嘟囔囔的,“久久,你要去哪?”

我沒法回答她。

她又說,“我好睏了,要睡覺,久久,再見。”

嗯,再見。

我最後回頭看了她一眼,隨著徐昇的指示進入了往生道。

尾聲

連瀟瀟從夢中醒來時,淚水已經打溼了枕頭。

徐昇靠在窗邊大口大口嚼著蘋果,吆喝道,“醒啦?”

她嗯了一聲,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問,“久久……走了?”

徐昇又背起了他那個斜挎包,從裡面掏吧掏吧,掏出了一條又肥又大的羅非魚摺紙,放在了她的床頭。

這是他和那隻小黑貓第一次見面時,它給的卦金。

還是留下來給連瀟瀟做個紀念吧。

“嗯,走了。”

“你真能忍啊,你在夢裡明明都醒了,卻還是裝著甚麼都不知道的模樣去哄它。”

連瀟瀟不置可否,微微衝他頷首,道,“還要多謝你幫我,幸虧你及時發了那些證據,還聯絡了警方,不然現在,我可能還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謝謝你讓我再次見到了我的久久。”

“……你需要甚麼報酬嗎?”

徐昇嚇得連連擺手,“不用不用,這可不興收。你好好養傷,就是最大的回報了。”

“你的那隻小貓啊,輪迴了八世,每一世都是被人折磨致死。”

“這是它的最後一世,雖然也是慘死,但多虧遇見了一個真心疼愛它、呵護它的主人。”

“你有福報,你的那隻小貓,也有福享。”

“慢慢來吧,你們的緣分還沒盡呢。我呢,替你卜了一卦,它這一世為人,搞不好,還會是你的閨女。”

徐昇又從床頭的果籃裡撈起一個蘋果,朝她揮揮手,大搖大擺地走了,“這是卦金啊,我要走了,還急著去擺攤掙錢呢,有緣再見!”

連瀟瀟拆下脖子上的紅線,看著那個玻璃瓶在陽光下折射出斑斕的色彩。

她忍不住笑了。

真好。

她和她的小貓,會永遠在一起。

文/香菜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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