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是童話裡的小美人魚，如果愛上了別人，並與他結婚，她的心臟就會碎裂，化作一把泡沫。
婚禮結束後的隔天，爸爸踏進臥室，不可置信地問：“你媽媽呢？”
我掬起手上的浮末，對他說：“在這裡。”
01
我媽媽有一雙大大的眼睛，大得像一個童話故事。
她的話很少，大多數時候，她總是靜靜地笑著，坐在一旁，讓眼睛替她說話。
但我見過媽媽哭泣的樣子，當爸爸在深夜離開，留下一地砸破的碗盤碎片，媽媽便一點點用掃帚掃起，把傢俱擺回原位。
她的眼淚掉在瓷片上，在地板開出一朵朵晶瑩的花。
我想走過去，替媽媽擦掉眼淚，可媽媽總是制止我，她怕碎瓷片割破我的腳掌。
媽媽的制止也是很溫柔的，她會拉著我的手，輕輕把我牽到自己的房門口，囑咐我關好門。
就像每次爸爸發火，媽媽的回應也從來只有一句，她說：讓孩子進去吧。
我走進房間，仰躺在軟軟的泡沫墊上，看天花板垂墜下來的花朵與星星。
我不明白為甚麼媽媽總期盼爸爸來，爸爸要來的時候，她會提前要保姆阿姨都下班，自己燒一桌飯菜，為我戴上漂亮的蝴蝶結與髮卡。
爸爸來了，抿著嘴，表情總是淡淡的。
他就像畫報上的人，長長的腿，挺直的背，眉毛比夜空還黑。
我總是一看就看不夠，視線與他對上，又嚇得趕緊低下頭。想到那些破了的碗碗盤盤，我終歸還是有點怕他。
我自己會看故事書了，書上也講一家三口，爸爸會抱起孩子，讓他們在自己脖子上騎大馬，再摸摸孩子的頭，這是愛的表現。
我問媽媽，爸爸是不是不愛我，媽媽合上書，說爸爸怎麼會不愛你呢，寶寶的頭髮弄得那麼漂亮，爸爸怕碰亂它們啊。
我才懂了，爸爸很愛我，爸爸對我真好。
爸爸對我很好，可我還是最喜歡爸爸不來的那些晚上，我躺在被窩裡，聽媽媽念故事給我聽。不愛說話的媽媽講起故事來，聲音是那麼好聽。我總是聽著聽著，就滑入了沉沉的夢裡。
媽媽最常講的那個故事，是有關海里的人魚公主。
人魚公主有著蒼白的面板，眼睛明亮如珠，她們的頭髮飄蕩在水裡，和波濤一起盪漾，像美麗的海藻。
媽媽的嘴一開一合，她白面板大眼睛，長頭髮散發著暖暖的香氣。我說：“
媽媽，你就是人魚啊。”
媽媽笑了，用手摸了摸我的臉。
人魚裡最小的妹妹，救了一名人類的王子。
她游回海底，對家人說：“我要到陸地上去了。”
迎接她的是家人的怒火。
她爸爸說：“若是你敢去，我就當從沒有過這樣的女兒！”
小人魚傷心極了，但海妖找到了她。
海妖拿出一瓶藥水，衝她微笑。
“喝下它，你的魚尾就從中劈開，取而代之的是一雙不遜色於任何人類少女的，纖巧美麗的小腿。”
小人魚痴迷地看著藥水，向它伸出手，就聽到海妖沉下了語氣。
“但命運所有的饋贈，都是有代價的，你為他所做的一切，他都將永不得知。”
02
“只是通知你一下，我找到當年的那個人了。”
爸爸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他今天心情很好，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柔和。用完晚餐後，他在桌前看檔案，媽媽收拾完碗碟，替他端上了一杯花茶。
爸爸皺了皺眉。“我不是叫人送來咖啡了嗎？”
媽媽回答：“夜深了，再喝咖啡就休息不好了。”
她的聲音那麼輕，即使是關懷的話，也顯得隨意，蜻蜓點水般不著痕跡。可就是這種輕盈的關懷，不知道為何觸怒了爸爸。他將檔案擲在桌子上，冷冷道：
“當年那個人我已經找到了。她是 x 氏董事長的千金，以前還拿過市游泳比賽的冠軍。那一年她剛好去那裡旅遊，時間、地點都對得上，證據十分確鑿了。”
“x 總和我溝透過了，他覺得這事兒實在是有緣，加上他一開始就有和我們公司合作的意向，想趁此機會親上加親。”
媽媽沒甚麼反應，她在忙著用小刀削蘋果，間隙把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蘋果投餵進我的嘴裡。爸爸盯著她，似在等她的反應。
媽媽終於想起來反應，她放下刀，問：“她對你，好不好呢？”
爸爸被噎了一下。“我已經在著手安排我們兩個人見面了，不出意外的話，下週……”
他遲緩地惱怒起來，漆黑的眉像兩柄小刀子，比水果刀利上百倍。他大聲說：“你有資格質問我嗎？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們怎麼會錯過這麼久？”
“是，你是照顧過我幾天，所以我才把你從那個小漁村帶出來，讓你住大房子，請阿姨伺候你和孩子，吃貴的用好的高床軟枕，可你不該不知足，不該甚麼
都想要！”
“我早就說過了，我只會和救我的那個女孩結婚，如果你一直逼我，我告訴你，你最後甚麼也撈不到。”
“你騙我，我容忍了，還讓你待在身邊這麼多年。現在正主回來了，你就算不心虛，也好歹有點愧疚吧？我怎麼會攤上你這麼不知廉恥的女人……”
爸爸發起火來很可怕，儘管他說的話我有一大半都聽不懂，但還是能感覺到，他在說媽媽的不好。故事裡的王子也會這樣講公主嗎，我不知道。
無論他說甚麼，媽媽的爭辯自始至終都只有那一句。她拉起我的手，認真地看著爸爸的眼睛，說：“讓孩子進去吧。”
爸爸恨恨地看了我一眼，拿起桌上檔案，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房間。
門在他身後重重地關上。我打了個哆嗦，媽媽把我拉到身前，柔聲細語地哄。她說：“想要小兔子嗎，媽媽給你削。”
我點點頭：“要的，要小兔子。”
媽媽拿起蘋果。她的手白白的，看著很漂亮，卻有很多繭子，摸上去並不柔軟。
那顆蘋果在她手上轉啊轉，紅紅的蘋果皮掉下來了，緊接著就是紅紅的液體。我叫起來：“媽媽，血！血！”
叫了好幾聲，媽媽才停下手裡的刀，露出如夢初醒的表情。她把手指放進嘴裡吮吮，安慰我：“書裡講的還記得嗎？”
“記得。”我點點頭。
“那媽媽的眼淚會變成甚麼呀？”
“珍珠。”
“媽媽的血呢？”
“寶石。”
媽媽笑了，用另一隻手摸摸我的頭髮。“寶寶害怕寶石嗎？”
“不怕了。”我蹭蹭她的手，“媽媽我去拿創可貼給你。”
我跑向小藥箱。其實我還是怕，就算不止一個故事裡寫，王冠上鑲嵌著寶石，權杖上搭配著寶石，看見媽媽手上那串血珠，我的心還是突突的，跳得很猛烈。
那幾滴晶瑩的血襯在媽媽的手指上，有一種妖冶的魔力，像要把人的眼睛吸走。
血珠底下，媽媽的指頭更白了，白得宛如透明，呵氣能化。
我無端地後怕，我怕這麼漂亮的東西，有一天會把我的媽媽帶走。我不要珍珠，不要寶石，我只要我世界上僅有一個的媽媽。
03
每次爸爸生氣，在夜裡離開，都會有好長一段時間不來。
我以為這次也一樣，沒想到爸爸不僅來，還來得很頻繁。
他不再拿文
件過來，也不再冷著一張臉。我們坐在餐桌前吃飯，暖暖的燈光下面，就像最要好的一家人。
吃完飯，媽媽給他端上一杯茶，爸爸喝了一口，就開始迫不及待地講他與另一個女人的事。
談話中，他與那位陌生的阿姨相處得很好。他們一起出席聚會，去舞廳，上西餐廳喝紅酒——爸爸看了一眼桌上的花茶，道：“那家餐廳的藍山也很好喝。”
媽媽不說話，通常手上忙著點甚麼，不忙的時候，就只是靜靜聽著。
爸爸的神情從眉飛色舞到平靜，再到陰沉下臉。他問媽媽：“你沒有甚麼想對我說的嗎？”
媽媽想了想，便問：“今天的晚飯合不合你的胃口呢？”
也有時候，她說：“上午買的柚子很好，甜，敗火，你總熬夜，一會讓司機拿一點走。”
還有一次，她比著我的發頂，含笑道：“孩子最近長高了，你發現沒有？”
我驕傲地挺起胸脯，心中有小鼓槌咚咚，以及隱秘的期待。我今天特意沒戴任何卡子，不綁麻花辮，只簡單紮了馬尾。
爸爸會摸我的頭嗎？會把我高高舉起來，讓我騎在他脖子上，就像故事裡那樣嗎？
我看著爸爸的臉，他的表情沉得彷彿能擰出墨汁來。無論媽媽說甚麼，都彷彿說不到他的心上。
爸爸不看我，只是定定地看著媽媽，良久，他吐出一口氣，眼神是失望。
“我錯了，是我太傻，明明早就知道，你是個甚麼樣的女人。”
“看在這麼多年的情分，我給了你這麼多次機會，你卻一次又一次讓我失望。”
“一句道歉就好，我錦衣玉食養了你這麼多年，只不過想要你一句道歉，就連這個你都不肯給我。”
他最後拋來一個眼神，這個眼神鐫刻在我的記憶裡，讓我記了很多年。
“你真是……讓人噁心。”
門又被重重合上了。自這天之後，爸爸又很久都沒有來過。
我不明白，為甚麼每次他都要這樣重地摔門，像是拼盡全力地砸碎甚麼。很多年之後我才明白，他想砸爛的是這個媽媽用盡全力為我編織的、巨大的美夢。
夜裡，在床上，媽媽梳理著我的發，又講起了那個小人魚的故事。
小人魚最終還是喝下了那瓶藥水。她的身體馬上被巨大的痛楚襲擊了，一柄無形的斧子從天而降，狠狠劈開了她的身體。
她的鰓退化了，她的鰭消失了，她的魚尾變成了兩隻最最柔軟
美麗的小腳。她再也回不去海底了。
她再也無法見到父親、母親與姐姐。
小人魚見到了王子，王子並不認識她，但她依然是一個美麗的少女。他把她帶回了自己的宮殿，卻不吻她，也不同她結婚。
這也沒關係。小人魚站在王子身邊，她感覺無比幸福，儘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為我跳舞吧。”王子對她說。
她照做了，一次又一次在大廳中央旋轉。飛舞的裙裾與柔軟的腰肢讓人們都為之駐足。一曲終了，人們紛紛鼓掌，可是小人魚聽不到，對她而言，這是隻獻給一個人的舞蹈。
她又一次旋轉，又一次旋轉，刀割一樣的痛苦侵蝕著她的每一寸肌膚，而她仍在微笑。
那微笑是一種證明，證明她心底有愛，並且還在愛著。
04
爸爸不來了，我和媽媽的生活再次回歸平靜。
我每天被保姆阿姨領去學校，媽媽就在房門口看著我。我知道媽媽是擔心我，每每放學，我就儘量快點快點回家。比起交新朋友，我總是擔心，媽媽一個人在家會不會寂寞呢。
門開啟了，桌上擺著切好的水果與點心，媽媽總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垂著頭，任陽光傾瀉在衣裙上。她的手邊放著日記，有時是相簿，見我進門，總是反射條件的露出微笑，把本子和上。
我問：“媽媽你在看甚麼呢？”媽媽替我卸下書包，回答：“媽媽想到媽媽小時候的事情了。”
媽媽從來不讓我看她的日記與相簿，彷彿裡面埋藏著甚麼巨大的秘密。
那本相簿的封面已經泛黃了，上面畫著小小的海浪與貝殼。我想：媽媽想以前的家了。
小人魚也會想念大海嗎，哪怕是她在王子身邊的時候？
可是媽媽明明害怕水，就連在水池邊替我洗手時，我都能感覺到，她的手輕輕地在抖。
我想努力逗媽媽笑，這其實很容易，無論我是扮鬼臉還是講笑話，或是故意把左右兩個拖鞋穿反，在地上學鴨子走，媽媽都會笑。
媽媽每天都對我笑，可當我睡下了，我就聽見她的拖鞋啪嗒啪嗒地走，然後是拉開抽屜的聲音，倒水的聲音。我知道媽媽在吃一種黃盒子的小藥丸，可不知道她甚麼時候病好。
後來，我才明白，笑是多麼簡單的一件事，稍稍牽動嘴角肌肉，就能輕而易舉做到
。而快樂，卻是那麼的難。
這樣平靜的日子宣告終結，是某一天的傍晚。
我正在客廳裡看動畫片，敲門聲響了，我心裡一跳，踩著拖鞋，跑過去將門開啟。
是爸爸來了嗎？這麼久不見，爸爸也想我和媽媽了。
門開了，外面站著的卻是一個陌生的阿姨。
她摘下墨鏡，精緻的眉眼看著我，慢條斯理地說：“哦，你就是那個孩子。”
急匆匆的腳步聲自屋內響起。媽媽跑出來，看到我的瞬間鬆了口氣，緊緊抓住了我的手。
漂亮的阿姨笑了，明媚的紅唇勾了起來。她問媽媽：“能請我進去坐坐嗎？”
媽媽摸著我的頭髮，半晌，輕輕地對我說：“寶寶，替媽媽取來客人用的拖鞋好不好？”
我點點頭。阿姨卻說：“不必了，我坐一會兒就走。”
噠噠的高跟鞋敲擊在客廳的木地板上，聲音聽起來很清脆。而媽媽跟在後面，腳上穿著棉拖鞋，走在地上寂靜無聲，雪落一般不留痕跡。
我看著那個阿姨，她化了妝，身上的衣服是我從來沒見過的料子，真好看，讓人看了還想再看。同樣都是美人，她的美和媽媽的卻不一樣。她的美是清脆的明亮的昂揚的，媽媽的美是低沉的溫潤的厚重的。
嗯，無論我怎麼想，我還是更喜歡我的媽媽。
美人阿姨坐在沙發上，輕啟朱唇，說：“他平時喜歡喝甚麼，就給我上一杯那個吧。”
媽媽端上了一杯沏好的花茶。
“你泡茶的手藝倒不錯。”阿姨啜了一口，姿態很優雅，真像一隻白天鵝。
她問媽媽：“畢竟平時一個人，有空都在鑽研這些吧？”
媽媽不語。她正替我那杯茶加入牛奶，再放上幾塊方糖。
弄完這些，她才清清淺淺地開口：“有甚麼事情嗎？”
阿姨笑了，放下茶杯。“你倒是爽快，行，那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
她從手提包中掏出一張報紙，攤開，推在我媽媽面前。
“我想你應該看看這個。”紅紅的指甲點著報紙上一張照片，那聲音同鞋跟一樣清脆，噠噠的。
照片很大，我沒有費甚麼力氣就找到了爸爸的臉。爸爸真帥，臉上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柔和。
美人阿姨就站在爸爸邊上，兩個人手挽著手，看起來很親密，像故事裡的王子公主。
我被腦子裡的想法嚇了一跳，爸爸明明是媽媽的王子，
我不明白為甚麼他會挽著另一個公主的手。
我又想起來了那個故事：小美人魚見到了王子，可王子身邊，陪伴的卻是一位鄰國的公主。
王子牽著她的手，對眾人說：“她救了我的命，我將迎娶她做我的新娘。”
所有人都在歡呼，只有小人魚躲在角落，默默地流下眼淚。
失去聲音的她，無法為自己辯駁一句。而她清楚，如果心上人愛上了別人，並同那個人結婚，那麼隔天一早，她的心臟就會徹底碎裂，她也將變為一把泡沫，消散在空氣中。
這就是她來到陸地的代價。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以至於聽不太清周圍的聲音。
阿姨塗了口紅、嬌豔欲滴的嘴唇一開一合，對著媽媽說著些甚麼：已經定下來了……他已經和我說過……你總也得替自己打算……房子和錢……
媽媽放下茶杯，定定地看著她，說：“請他自己來和我談吧。”
阿姨噗嗤笑了：“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還不明白嗎，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似乎是對於這種對話厭煩了，她露出一點不耐的神情。“婚禮就在最近了，一切都已經安排好，無論你還想做甚麼也沒用了。以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是結了婚以後，我總得顧及我們、顧及自己家的名聲。何況這麼多年，你從他身上也撈夠本了吧。”
她撥弄著自己的指甲，下定結論。“我很愛他，他也愛我，我們的生活會很幸福，事業也會越來越好。倘若你知情知趣，應該知道，在這個時候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祝你們幸福。”
媽媽平靜地說。
她看著來人，眼神很溫和。“如果你愛他，那麼就不要騙他……謊言是誕生不了幸福的，我不希望看到你與他那樣。”
這句話讓阿姨的表情漸漸陰沉，她一字一句地質問媽媽：“你都知道甚麼？”
眼看她的面色逐漸低沉。“進房間去。”媽媽不容置疑地對我說，
“你把自己當成甚麼了？一個小地方出來的女的，覥著臉黏在他身邊，以為能飛上枝頭做鳳凰了？孩子都養這麼大了，連個證都沒混上，你不覺得不知廉恥嗎？”
“以為生了孩子就能捆住他？不過就是個沒有戶口的私生子，狗皮膏藥——”
“閉嘴！”
我那不愛說話的、溫聲細語的媽媽，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音量與語氣冷冷喊道。
她提起桌上的茶壺，裡面的滾水從
壺嘴處冒著白氣。
“她是我的孩子，不是捆住誰，捆住甚麼的工具，也不是你嘴裡的狗皮膏藥。”
她提著滾燙的茶壺，走近了對方，一字一句地說：
“這裡並不歡迎你，給我馬上從我家裡離開。”
05
當天晚上，爸爸便打來了電話。
那是一個很長的電話。換在以往，爸爸最多隻會通知媽媽他甚麼時候會回來。但是這個電話他們卻打了很久，從未和爸爸紅過臉的媽媽，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隱隱能感覺到，他們在爭論我的事情。
一天晚上，媽媽摟著我，問：“寶寶如果到一個新學校去，和新的老師和小朋友一起玩，每天住在一起，會不會開心呢？”
我問：“一直都在一起嗎？”
媽媽說：“嗯，一直在一起。學校裡有滑梯，蹺蹺板，漂亮的草坪，老師還會教你們很多新知識。你想去嗎？”
我開心地笑了：“想去，我就可以交很多朋友了。”
媽媽繼續說：“如果媽媽不在你身邊，你會不會害怕呢？”
我問：“媽媽不一起去嗎？”
媽媽說：“學校裡只有老師和學生，媽媽不能進去。你可以交很多新朋友，和他們一起玩。”
我說：“我交了新朋友，媽媽怎麼辦呢，媽媽一個人在家裡會寂寞的。我不要去了，我就一直陪著媽媽。”
媽媽把我抱在懷裡。她的懷抱很柔軟，身體涼涼的。有滾燙的液體滴在我的髮間，是媽媽在輕輕地哭。
良久，媽媽鬆開了我，皺著紅紅的鼻頭，對我展顏。“媽媽有很重要的事情去辦，辦好了，就會回來了。”
“你不是一直想看媽媽的相簿嗎，還有那本日記，帶上它們，想媽媽的時候就開啟看看，就甚麼都不怕了。”
“那媽媽呢？”我問，“我沒有相簿，也沒有寫日記，媽媽想我的話怎麼辦？”
媽媽捏了捏我的臉，說：“媽媽的整顆心裡都裝著你，一閉眼，就像你在媽媽身邊一樣，你啊，一直陪著媽媽呢，媽媽又怎麼會寂寞。”
那天之後，媽媽就變得忙碌起來。
我時常看見她在與人講電話，或者用筆在紙上勾勾畫畫地計算著甚麼。
我那時並不知道，這是媽媽在為我打點一切。爸爸的電話打了過來，他不方便再來這個房子，可是婚禮前夕，他還是想見媽媽一面。
媽媽卻回答，她抽不開身，
還提醒爸爸不應在籌備婚禮的時候再和她過多牽扯。
“好，很好。”爸爸在電話那頭冷笑，“我不知道你的心竟然有這麼硬。既然你想在這兒跟我拿喬，那就這輩子別再見了，你也別來哭著求我。”
電話切斷了。媽媽走進房間，將一張學校的宣傳單遞給我。
那是一所直升高中的寄宿學校，房子很漂亮，每個學生臉上都掛著乾淨明亮的笑容。
“喜歡嗎？”媽媽摸著我的頭髮。
我點點頭，猶豫著，最終還是慢慢抓住了那張薄薄的宣傳單。
我不知道為甚麼我要猶豫，就彷彿我抓住了傳單，就再也抓不住媽媽的手。
06
爸爸結婚的那一天，氣派的車隊繞城幾圈，隨處可見紅紅的彩屑與禮花。
手機、電視和廣播，都在報道這一場世紀婚禮。媽媽切斷了電源，對我說：“我們也來辦一個盛大的派對好不好？”
我和媽媽去超市買了許多零食與飲料，裝了滿滿一購物車，大包小包地提回家。
桌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好吃的，地板上攤著圖畫書與玩具。我在家裡瘋跑，彷彿從來都沒有這麼開心過。
媽媽陪我一樣樣玩過所有的遊戲，我們倒在對方身上，笑得直不起腰。我說：“媽媽，雖然電視裡的新娘很美，但是我覺得媽媽永遠是最好看的。”
媽媽問：“寶寶想做新娘嗎？”
“想做。”我點頭，“班上的小萌說，婚禮是女生一生當中最重要的時刻，當新娘子的那一天，也是最最漂亮和好看的那天。”
媽媽笑了，搖了搖頭，看著我：
“寶寶，你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永遠都是下一刻。最好看的那一天，也永遠都是明天。”
“所謂結婚，並不只是打扮得好看，穿上漂亮裙子就可以了的。它意味著從今往後，你的生活要多一個人走入。這個世界上有的人喜歡有人陪伴，有的人一個人過得更舒服，不管你喜歡哪一種，媽媽都希望你能過得幸福。”
我問：“可故事總在結尾寫，王子與公主結了婚，從此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媽媽回答：“不是結了婚就可以獲得幸福的。這個世界的故事太多了，多到紙張不夠用了。你還記得我們去超市的時候，路過蔬菜區，那個店員叔叔是怎麼樣擺蘋果的嗎？”
我點點頭：“記得，又大又紅的擺在前面，青青的、小小的擺在後面。”
“對啦。”媽媽笑眯眯
地說，“故事也是一樣，好看的、大家都喜歡看生活被寫了下來，而那些破了幾道口子，缺了小小一個角的生活，就散落在書本外面，所以寶寶才沒有讀到。媽媽最希望的，就是你健健康康快快樂樂，不是像書裡一樣活著。紅蘋果雖然好看，可是有時候，有些劃痕的果子吃起來更加甜蜜。”
媽媽的眼睛好大，像星星一樣亮晶晶的，難過開心，總是最先表現在眼睛上。
但是這一次，我看不出來她眼裡的是笑意，還是亮晶晶的淚水。
我鼓足勇氣，問媽媽：“媽媽，為甚麼爸爸會和那個阿姨結婚？我不喜歡她。”
媽媽撫摸著我的頭髮，卻說起了別的事情。
“我一直很想帶你去看看大海，看看媽媽以前生活的地方。大海的顏色是藍的，像最乾淨的天空一樣藍。漫步在沙灘上，海浪會沖洗你的腳丫，你可以追海浪，堆沙堡，撿貝殼……我總是很遺憾，因為我對你的虧欠。”
“我的女兒，愛是無法選擇的，我們往往沒法控制自己去愛去討厭某人。但是幸福可以選擇，即使有愛，你也可以先想，它能不能讓你變得很幸福。寶貝，你一定要好好地想。”
“還有，”媽媽點了點我的胸口，“一個人的心臟很小，裝下了許多不喜歡，就裝不下喜歡了。你可以討厭一些人，卻不要讓他們佔據你的心間。媽媽希望呢，你能用快樂填滿心臟，就不要用厭惡和悲傷。”
我對媽媽說：“媽媽，等你忙完了重要的事，就來學校接我，我們一起去看大海吧。”
媽媽沉默了半晌，說：“媽媽答應你，一定會和你去看大海的。”
我的意識漸漸被睏意所佔據。朦朧中，媽媽又在對我講那個童話。
王子的婚禮上，小人魚再一次跳起了舞，忍受著刀割般的痛苦，祝福著新郎與新娘。
夜深了，她的姐姐們從海底浮了上來。她們拿來了一柄匕首，只要小人魚用刀刺進了王子的心臟，讓血流在她的腿上，就可以變回人魚，重新回到海底。
小人魚在甲板上等待太陽昇起，朝霞越來越亮了。天光破曉時，她將匕首扔進了大海，自己縱身一躍，跳進了波濤裡。
她的身體變得很輕，逐漸化為一陣泡沫，暖和的晨光裡，一個聲音告訴她，她擁有了一個不滅的靈魂。
意識散去時，我聽見媽媽輕輕叫了我的名字。
她說：“有你的每一天，我都過得非常幸福。”
07
我是被門外的響
動吵醒的。
好像隱隱聽見有人的腳步聲，似乎有很多人在外面談話。我伸手想推醒媽媽，卻發現身邊是一片冰涼。
廚房、臥室、客廳……哪裡都沒有媽媽的身影。
只有陽臺的窗戶大開著，風吹進來，將窗簾輕輕晃動，像海浪的波紋。桌子上端端正正地擺著兩本東西，正是媽媽的日記與相簿。
這就是人魚身上的詛咒。當心上人與別人結婚，婚禮結束的第二天，人魚就會變成泡沫，消散在空氣中。
匆促的腳步聲傳來，大門被一下子推開了。我看見許久未見的爸爸赤紅著眼睛。看見我，他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吼：“你媽媽呢？”
前一天歡宴的痕跡還在。桌子上散落著零食，地板上橫七豎八地放著童話書、小汽車、洋娃娃……泡泡槍不知為何啟動了開關，閃爍著彩燈與音樂，吐出一大串美麗脆弱的泡泡。
我掬起一把浮末，遞到爸爸眼前，告訴他：“在這裡。”
我從沒見過一個男人崩潰的樣子。
爸爸紅著眼睛，嘴裡發出狀似野獸嘶吼的聲音。他伸手掃落桌上的東西，舉起那把泡泡槍，狠狠摔在地上。
他喘著粗氣瞪我，看著看著，不知為何落下淚來。
他抓住我的手，將我箍進了懷裡。他的力氣很大，將我抱得有些痛。
“不可能，不可能……”他嘴裡喃喃念著，手漸漸脫力地鬆開了我，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我抱起那兩本冊子，坐在沙發上，紛亂的腳步聲中，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可以把摔壞的泡泡槍修好，破碎的泡泡也能夠重聚。因為媽媽答應過我，她會和我去看大海。
08
我想與你們講一講我的媽媽。
不是童話書上的人魚公主，而是書本之外，真正的我媽媽。
我去上了那所寄宿學校，努力學習、識字。
日記本上的生詞越來越少，漸漸地，我知道了整件事情的真相。
那是媽媽一直試圖用童話將我隔離在外的，血肉模糊的現實世界。
我的媽媽出生在一座島上的小漁村裡，她從小在那裡長大，也和爸爸在那裡相識。
爸爸的公司在這裡做調研，想要開發觀光專案。年輕的媽媽好奇地看著這群外來客，特別是人群中，高談闊論著她從未見過的新鮮事物的爸爸。
爸爸並不惱怒她的關注，反而溫柔地同她講話，讓她介紹島上的風土人情。
“那時候多年輕啊，”媽媽在日記中寫道，“如果不是因為年輕，我怎麼會傻到用一生的悲傷，去愛一個人一時的溫柔。”
某一天，爸爸獨自划著小船出海。不料天氣瞬息萬變，天空驟降暴雨，海浪猛漲，他乘坐的船被海浪打翻。
媽媽正經過沙灘附近，看見這一幕，急忙下水救人。
她水性很好，即使是這樣，洶湧的浪花和成年男子的體重還是讓她幾乎送去半條性命。
她幾乎是靠著最後一口氣把爸爸拖上了海岸，掙扎著跑回家，想向父母求助，卻在進門的一剎那就體力不支地暈倒在了地上。
醒來之後，她得知爸爸已經被村民所救，不顧父母的勸阻跑去了爸爸身邊。
爸爸的身上有多處擦傷，還發起了高燒。她衣不解帶地照料了幾日，爸爸的態度卻始終不冷不熱——他知道媽媽經常偷偷跟蹤他，在他眼裡，媽媽只是一個知曉他身份後力圖在他身上撈到好處的人。
爸爸記得自己是被一個女孩所救，當身體恢復之後，他告訴手下的人，要他們找到那個女孩一直坐在一旁的媽媽開口，她說，她就是。
狐疑的目光注視著媽媽，爸爸問：“你會游泳？”
媽媽點了點頭，於是爸爸命人把她帶去了海邊。最戲劇的事情來了，一下水，當時那種命懸一線的恐慌立刻攥緊了媽媽，她心中懷著巨大的恐慌，發現自己再怎麼揮舞手臂，都像一塊石頭一樣沉底。
她溺水了。
幾個人將意識不清的她拖出水面，媽媽劇烈地咳嗽著，爸爸在她面前蹲下，問：“那天究竟是誰救了我？”
媽媽嗆著水：“是我救了你。”
爸爸沉默了，取下一塊毛巾披在她身上。他對媽媽說，要是這麼想跟著他，那就來吧。
媽媽像是做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美夢。她把“跟著”聽成了一場戀愛一場浪漫，而不是主人看著身後小小的京巴狗。
媽媽的決定惹怒了家裡的所有人。對土生土長的他們來說，根本無法接受自己的孩子離開一直生活的地方，跑到那樣遠的城裡。更何況還是跟著一個男人。
媽媽是以孤立無援的身份，和爸爸離開了這裡。
她是那樣地愛著爸爸，而他能給她的，除了反覆無常的溫柔與一些同情，就只剩下了輕蔑。他一刻也沒相信過媽媽是當你那個救他的人。媽媽卻不把這一點放在心上，她期盼的是日久見人心，盼著天長地久。她將我盼出生了，也沒盼到爸爸回頭。
“我不認為我的愛有錯。”媽媽在日記中寫，“是我選擇的路，從一開始就錯了。”
我的媽媽，擁有這個世界上最豐沛的愛。她是那麼全心全意地愛著我，可就連這種愛，也無法阻止她向深淵墮落。
她罹患上的嚴重的抑鬱症，需要吞服大量的藥物才能入睡。那黃色的藥盒，正是一盒盒文拉法辛。
她不停地與體內的病症做著撕扯。多少次她撫摸我的臉，想要活下去，想要好好愛我，看著我長大，心中的鬼怪卻將她吞噬得越來越深。
這場婚禮風波，正發生在她最嚴重的鬱期。那個阿姨回去與爸爸上了眼藥，爸爸打電話來，說起繼承人的問題，言下之意是媽媽可以留在首都，但必須把我送離這裡，他會找人遷走我的戶口，在一個寄宿家庭生活，雖然那邊的教育資源沒這麼好，但他保證，只要媽媽答應，就會給我衣食無憂的一生。
媽媽卻不同意。在我的事情上，她一步也不肯退讓。她用自己這麼多年打工攢下的積蓄替我交了學費，剩下的錢也存入了賬戶，作為我上大學的基金。
做完這一切，她十分平靜。在那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從陽臺一躍而下，從容選擇赴死，變成了一把泡沫。
男人在聽筒裡冷笑的聲音猶在耳邊迴盪：“很好，我都不知道你的心竟然這麼硬。”
“我的心遠比我希望得更軟弱。”
媽媽回答。衣衫底下，她的面板佈滿自傷的劃痕。
“我曾經可笑地愛著你，如果不是這樣，我會比現在更加堅強。”
09
我合上媽媽的日記本。這麼多年，裡面的字跡早就被我撫摸的毛絨絨，淚把它們暈開了，又被風吹得乾涸。
這麼多年過去，我已考上了大學。我有時哭有時笑，和朋友打鬧又吵嘴，吃甜甜的餅乾喝苦苦的藥，所有的這些時候，我都想起我的媽媽，我那一邊被痛苦與悔恨吞沒，一邊用故事粉飾生活的瘡疤，並拼盡全力想把我推離這一切的媽媽。
就像美人魚最後化作水泡消失在天際，而水汽最後會凝結成雨一般，每次下雨，我都讓雨絲輕拂在臉上，彷彿媽媽在撫摸。
每一次下雨，就是我和媽媽相見的時候。
我也曾接到過幾次電話，即使對面的人不說話，只是沉重呼吸著，我也能猜到對方是誰。
他曾消失過很久，又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看上去消瘦了很多，眼睛佈滿血絲。
男人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說又去了一次我
媽媽出生的地方，說起我和媽媽當年住的房子。他提出要看看我媽媽的日記，我立馬拒絕了。
他盯著我，絕望又飽含希望地問：“我只是想知道，她究竟是不是那個救我的人。”
我問：“這很重要嗎？”
他狂亂地點頭：“我一直在找那個人，那個我註定的愛人……我曾經恨她，是因為我以為她一直欺騙我，可是萬一……”
“你甚麼也不懂。”
我冰冷地打斷眼前的男人。
“你說恨，你其實並不懂恨。你談到愛，你也不明白。誰救了你，你會對那個人產生感激，產生敬仰，卻產生不了愛。我告訴你甚麼才能產生愛，愛是洗好的蘋果做好的飯，是泡好的一杯花茶，愛就誕生在那個你已經回不去的房子裡，你這輩子，都將永遠被拒之門外。
“你不懂得愛，你也不會愛人。”我盯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肩膀一點點頹然地垮下，“你知道嗎，我也從來沒愛過你，小時候沒有，現在也沒有。我說愛你的時候，只不過是在模仿我愛媽媽，我對你的愛，就只是對媽媽的贗品。”
“你一直都配不上媽媽給你的愛，因為你是一個不懂得愛的怪物。你是園子裡的毒蛇，湖底的鬼怪。”
我垂下眼，對他說：“最後再告訴你一次，不要再試圖聯絡我，不要想讓我回到你的身邊，錢我一分不要，我不會進你的公司，更不會念你指定好的大學。”
“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
說完這些話，我的心情無比輕鬆。男人沉默了很久才抬頭，佈滿血絲的眼裡，竟然有一絲哀求。
“你都不再叫我爸爸了，你還能叫我一聲嗎？”
我笑了。
“我的爸爸是我媽媽愛著的人，媽媽已經不在了，你還算甚麼爸爸？”
我在茶杯下墊上自己的那份錢，起身離開。
男人再也沒有聯絡過我。
我聽說他離婚了，每天渾渾噩噩，公司經營得並不好，董事會正在施壓讓他下臺。
我沒有再關注後續的事情。
媽媽說過，一個人的心臟很小，有很多美好的事情要我去裝。
我想要過得很幸福，我會過得幸福。
大學開學前夕，我對著相片上的景色，來到了那一片沙灘。
踩著細細的砂石，我望向一望無際的海面。這片海域已經成為了熱門景點，海水看著沉沉的，並沒有媽媽口中那樣藍。
就彷彿是現實與童話
的差別。
我用腳踏著水面，感受著浪花調皮地拍打腳面。不藍，也這樣的好。
天空飄下了絲絲細雨，我仰起臉，讓雨絲輕撫著臉頰。
“媽媽答應你，一定會和你一起去看大海的。”
媽媽，我看到大海了。
我不再是小孩子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