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1章 第 20 節 塵榮

我收養了個出身低賤的庶子,含辛茹苦地培養他長大。

為了陪他讀書,我熬壞了自己的眼睛,為了給他治病,我累垮了自己的身子。

我纏綿病榻時,他卻牽著一個風塵女子的手,站在我床頭冷冷道:“等她病死,侯府中的一切都是咱們的。”

我含恨而亡,重生回了收養他的那一日。

這次,我不顧他期待的目光,要了他身邊的男孩。

他卻跪在雨裡,不甘心地問我:“孃親,你為何不要我?”

1

我睜開眼時,面前站著一排半大的男孩。

管家在旁邊殷切道:“這些要麼是侯爺和姨娘的孩子,要麼是府裡幾位早逝叔伯的遺孤,侯爺的意思是,夫人可以選一位養在您膝下。”

管家口中的侯爺,便是永寧侯江豐。

我出身極其高貴,父親是鎮遠將軍,母親是大長公主,嫁給江豐這麼個只有世襲頭銜的侯爺,實在是低嫁了。

更別提江豐在我進門之前就和幾個姨娘都有了孩子。

但身為女子,我有個無法忽略的弱勢——我自幼體弱,無法生育。

因此嫁與江豐,也不算太差。

由於他和姨娘們已經有了孩子,我無法生育卻又喜歡小孩,因此江豐提議我收養一個孩子到膝下,讓其成為侯府嫡子。

這是個極好的機會,這個孩子將由一個卑微的庶子,一躍成為皇親國戚。

“夫人,侯爺說榮哥兒就不錯,這孩子聰明聽話,最是乖巧。”

我瞧著面前的男孩,他一張白淨俊美的面孔,笑起來時一對酒窩,的確招人喜歡。

可我卻生生打了個寒戰。

上一世,我收養的便是江榮。

為了讓他好好考取功名,我每晚陪他讀書,點燈熬油,差點熬壞了自己的眼睛。

他身子不好,帶著胎裡來的弱症,我便帶他四處求醫問藥,後來他的身子終於大好了,我卻累得一病不起。

當我纏綿病榻時,江榮又做了甚麼呢?

已經功成名就的他牽著一名風塵女子的手,來到我的床前,用深深厭惡的眼神看著我。

他告訴我,他此生最恨的人就是我:

“就因為你,我和我的生母不得不分離。”

“在你身邊時,你無時無刻不逼著我上進用功,我沒有過一天痛快日子。”

“我與月梅情投意合,她還懷了我的孩子,我帶她上門,你卻叫人將她趕了出去,活活拆散了我們!”

那名叫月梅的青樓花魁窩在江榮的懷裡,梨花帶雨地啜泣。

江榮摸摸她的頭髮:“你不必再擔心,這妖婦活不了幾天了。”

“等她死了,侯府中的一切都是咱們的,你便是女主人,一切全由你說了算。”

說完,江榮便帶著麗娘拂袖而去,月梅臨出門前還回過頭來,對我露出了耀武揚威的笑容。

我一口氣沒上來,就這樣死在了床榻上。

2

往事猶在眼前。

如今重活一世,我絕不要再養個白眼狼出來。

於是,我的目光淡淡地從江榮身上掠過,隨即伸手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個少年:“你,抬頭讓我瞧瞧。”

那少年抬起頭,隨即又低了下去。

他有雙小狼一樣的眼睛,倔強又清澈。

我認出了他。

他叫江塵,父母早逝,一直算是這侯府裡的野孩子。

上一世,他便是學堂裡有名的混世魔王,江榮和他發生過好幾次衝突。

那時候的我都護著江榮,責怪江塵野蠻無禮,他也不辯解甚麼,就像此刻這樣低著頭。

後來他怎樣了?

似乎是去北漠參了軍。

甚至……在我病倒的那些日子裡,全府的人都被江榮勒令不準來看我,他卻從北漠的軍營趕回來,還為我帶了一副補身子的藥。

想到這裡,心裡一動,我指一指江塵:“過來。”

“從今天起,你便是我的孩子了,知道嗎?”

話音未落,江塵神色微動,江榮的面色卻在瞬間變得慘白。

他呆呆地看著我:“孃親……你為何沒有選我?”

見我不理他,江榮上前一步,拽住我的裙角:“娘,你應該選我啊。”

“大膽!”管家已經上前一步,將江榮的爪子從我裙上拽開,“你的髒手別碰夫人的裙子!”

這些庶子的境遇並不好過。

他們的母親往往出身都極卑賤,江豐又是個只管生不管養的爹。

因此在府裡,甚麼人都敢給他們臉色看,連管家都敢厲聲斥責江榮。

這在前世是絕不可能的,自從我選了江榮,管家見到他便會滿面笑容地叫少爺,絕不敢有一個字的不恭敬。

此刻,我好整以暇地扶了扶鬢角,無視江榮哀求的目光,淡淡道:

“塵哥兒父母雙亡,無依無靠,你母親健在,我怎好奪人所愛,讓你們母子分離呢?”

江榮的母親趙姨娘之前是戲樓子裡唱鼓曲的,當初挺著大肚子被江豐帶回來,府中人人都嘲笑她上不得檯面。

如今,江豐的寵愛早給了更加年輕貌美的妾室,趙姨娘和江榮生活在偏僻的小院中,過得很是悽苦。

江榮聽完我說的話,臉色白了白,片刻後,撲通一聲跪在我腳下:

“大夫人是我的嫡母,請給榮兒一個孝順夫人的機會!”

孝順?

我在心中冷笑。

是指帶著青樓花魁在我面前耀武揚威,還是指不讓任何下人給病榻上的我送水送藥?

我的好榮哥兒,東郭先生和狼的故事演一遍也就夠了。

江榮膝行到我面前:“我的功課是所有人中最好的,夫子說我以後定會金榜題名,孃親,你別不要我……”

其他的孩子已經不樂意了,他們拉過江榮,拳腳落在他的身上:

“你這小子要爭寵就爭寵,踩我們做甚麼?”

“功課好些就了不起嗎?”

“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真當你是侯府嫡子了。”

我不再理會人群中啜泣哀求的江榮,而是朝一旁的江塵招招手:“離近點,我瞧瞧。”

“這衣裳破得不成樣子了,我屋裡還有三匹從孃家帶來的好料子,給你做衣裳吧。”

那一瞬,我看到江榮抬起頭,他瞪著江塵,眼中流露出濃濃的嫉妒神色。

3

前世,我那三匹料子自然是都給了江榮。

他高興得不行,甜甜地謝我:“孃親待我真好,若是配雙時興的靴子就更好了。”

我出手大方,立刻又購置了美玉,專門為他做靴底。

然而,如今同樣的好料子穿在江塵身上,他卻悶悶的,一個謝字也不說。

“怎麼,不合身?”我去幫江塵量腰身,他避開我,臉色有些發紅。

“夫人的料子是極好的,只是我配不上。”他聲音很低,“我在外面動輒打架,再好的衣裳穿個兩天也就破了,白白浪費了夫人的心意。”

說完,江塵就要把身上的衣服往下脫。

我摁住他:“欸,脫甚麼?”

他的臉更紅了,冷白的肌膚透出一點粉,讓這個硬朗的少年看上去有幾分讓人憐愛。

“既然知道打架不好,那就不要打架了,學堂是念書的地方,老和人打架做甚麼?”

他低下頭,悶聲道:“我……不太識字,先生教的我跟不上。”

“沒事,我教你。”

江塵轉頭看我,眼中有一絲不可置信。

“我教你。”我鄭重地重複,“只是有個條件,不可再與旁人動手了,知道嗎?”

江塵猶豫了一下。

但隨即,他重重地點頭:“我答應夫人。”

4

教江塵識字其實很簡單。

他比我想象的要聰明很多,之前只是缺乏領路的人。

我從午間就開始教他,每次用了晚膳後再教一會兒,江塵便不肯學了。

我以為他性子急,坐不住,也不便強求,於是早早回屋休息。

結果,卻在有次起夜時發現江塵重新點燃了燭燈,趴在窗邊溫習。

老管家告訴我:“每次夫人走了,塵公子都會再爬起來用功。”

我有些詫異:“他對我從來不說這些。”

老管家笑了笑:“塵公子說,夫人身子不好,不該叫夫人陪著熬夜。”

我心裡一動,一股暖流緩緩湧動。

第二日,江塵下了學堂,我想叫他來,問問近日先生講的內容他是否能跟上。

卻怎麼都找不到江塵的人。

我這才想起,江塵這幾天都避著我,我去瞧他,他也只是隔著房門應答我幾句。

似乎是在躲著我。

我出其不意,直接去了他屋裡。

江塵被我堵個正著,清澈的眼中劃過一絲慌亂,第一反應是將頭側了過去。

然而我眼尖,已然看到他試圖擋住的左臉上,有青紫的傷痕。

“怎麼回事?”我一急,走上去捧住江塵的臉,“你又打架了?”

江塵垂著眼簾,睫毛微微顫動。

良久,他喉頭動了動,發出一個低低的“嗯”字。

我急火攻心:“不是答應了我不再打架嗎?”

江塵側低著頭,眸光晦暗:“是我錯了,請夫人責罰。”

我氣急:“你若是這樣,我以後再也不管你。”

我轉身想要奪門而出,走出幾步,卻突然意識到不對。

回身來到江塵面前,我沉聲道:“江塵,你對我說實話。”

江塵眸光一顫,隨即低頭:“這就是實話。”

“不,不對。”我搖搖頭,“以你的能耐,沒人能把你打成這樣。”

上一世我就見識過江塵的本事,江榮帶著一夥人圍毆他,他愣是能以一敵十,一手從府中老兵那裡學來的流雲鞭揮得縱橫寫意,無人能近他的身。

“你能傷成這樣,只有一種可能。”我牢牢地盯著江塵,“有人打你,你完全沒有還手。”

我扶著他的臉,強迫他抬起頭。

江塵直視我的時候,我才驟然發現,他的眼睛已經紅了。

“我答應夫人了,不打架。”他聲音聽上去有一絲啞。

我心中一震。

為了遵守這個約定,江塵在別人打他的時候,硬是一下都沒還手。

“打你的人是誰?”我冷聲道。

江塵不說話。

“為甚麼不告訴我?我是你孃親!”

江塵突然吼了出來:“不,你不是!”

我被他吼得腦仁疼,身子一晃,江塵慌了,連忙扶住我:“夫人……”

他這一扶,就像有一道電光穿過我的腦海。

“打你的人是榮哥兒,對吧?”

我冷冷地說。

5

第二日,我將江塵送到了醫館,我自己去了學堂。

江榮一見我來,立刻跑上前來,滿臉都是驚喜:“夫人來了,夫人要不要喝水?我去倒。”

我面沉如水,淡淡道:“你們最近打架了?”

江榮愣了愣,臉上的笑意少了兩分。

但他應當是早早準備好了說辭,立刻朗聲道:“江塵考試時作弊,品行不端,將我們侯府的臉都丟盡了,我看不過去,才帶人教訓了他。”

我挑了挑眉:“你親眼見到他作弊了?”

江榮理直氣壯道:“當然!不信夫人去問先生!”

我沒作聲,轉身離去,江榮覺得我被他說服了,在我後面喊道:“夫人向先生確認完後,是不是該獎勵榮兒?”

嘴角漫過一絲冷笑,我輕聲道:“這個自然。”

如江榮所言,我去了學堂的夫子那裡。

白鬍子的老秀才義正詞嚴:“江塵的確在考試時試圖偷看別人……”

我笑了笑,截住他:“榮哥兒給了你多少銀子?”

夫子愣了愣,張著嘴沒說話。

前世,我周圍所有下人都在說江榮的好話,讓我真的以為他是個品行純良的少年。

後來才知道,這些下人都收了江榮的銀子,被他打點得明明白白。

我褪下手腕上的金鐲子,往桌上一拍:“夫子教書育人,實在是辛苦了,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夫子拿起鐲子顛了顛,眉開眼笑:“夫人出手實在闊綽,您有甚麼吩咐,只管對老身說。”

我揚唇一笑:“我哪有甚麼特別吩咐,無非是想知道學堂裡真實的情況。”

重音咬在“真實”二字,這白鬍子老頭是聰明人,豈有不明白的。

他收下鐲子,坦白道:“江塵確實在考試時看過別人,但只短暫幾眼,大概是看看別人寫到甚麼進度了,並未長久盯著。”

也就是說,江塵沒有作弊。

他的進步,都是實打實學出來的。

“倒是江榮,最近文風突變,進步大得不像話。”

心裡無端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可否將江榮的考卷給我看看?”

夫子將江榮的卷子拿過來。

我掃了一眼,渾身都冷了。

江榮這篇文章,和前世一位姓蘇的舉人寫得一模一樣。

但問題在於,按照這一世的時間線,蘇姓舉人應當在三年後的殿選中才會寫下此文。

我的手顫抖起來,幾乎拿不穩卷子。

只有一種可能。

江榮也重生了!

6

確定了這一點後,我只覺得如墜冰窟。

江榮上一世就嘴甜心狠,心思深沉。

如今他帶著前世的經驗和記憶,只會比上一世更厲害。

唯一的好處在於,他目前並不能確認我也重生了,如果能確認的話,他就該知道我和他之間已無轉圜的餘地,不會再多次跑來我面前爭寵。

心下通透,我又送了些銀兩給夫子做封口費,隨後回了自己的院子。

卻發現江榮就站在院外等我。

“夫人,我說的是不是真的?”他揚起笑臉看向我,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是不是該賞我?”

我緩緩笑了。

“自然是要賞的。”我叫隨身的侍女取來紋銀,賞給江榮。

江榮看著銀子,深深失望:“我不要銀子,我只想像塵哥兒那樣,能被夫人親自教導。”

我並不接茬,只道:“夫子給我看了你的文章。”

我清晰地看到,江榮目光深處狠狠一變。

他問我:“夫人覺得我寫得怎麼樣?”

這是試探。

我這一世沒有收養江榮的行為已經引起了他的懷疑,他在試探我是否也是重生。

“文采斐然,令人驚豔。”我由衷讚歎,“很難想象這樣成熟的文章,出自一個十二歲少年之手。”

江榮笑了,肩頸隨之放鬆下來。

他終於確認,我不是重生的了。

“那夫人能不能也陪我讀書……”

我搖搖頭:“你功課已經足夠好,現在讀再多書也提高不了甚麼了,不如多出去玩一玩逛一逛,等你以後入朝為官、成家立業了,就再也沒有這麼輕鬆的日子了。”

我笑著接過侍女手中的紋銀,塞進江榮手裡:“去玩吧,銀子不夠了就來跟我說,我再給你。”

江榮眨眨眼,顯然是心動了。

轉過身,我在心中冷笑。

江榮的性子我太瞭解了。

他玩性很大,讀書時根本坐不住,做功課時都是由我親自盯著,他才能不開小差。

尤其是他現在自以為有著重生的金手指,對付這些初級的功課不在話下,就更加不會認真讀書了。

我的榮哥兒,你不是前世覺得我讓你上進是害了你嗎?

那就去玩吧,好好玩。

功課這件事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等你後悔的那一天,就已經來不及了。

……

當然,江榮不可小覷,為了讓他對我徹底沒戒備心,當晚,我狠狠教訓了“作弊”的江塵。

鞭子聲一下下在屋內響起,抽得全院都聽得見。

“讓你作弊!我讓你作弊!再有下回,我把你送去北漠充軍!”

房間內,江塵看著我拿鞭子抽打枕頭,小聲道:“夫人仔細手疼,要不我替你?”

我的確手有點疼,於是將鞭子交給江塵。

他一邊拿鞭子繼續抽打枕頭,一邊高聲求饒:“夫人,我冤枉!我真的冤枉!”

隨後,又用屈打成招的委屈聲調哭喊:“我再也不敢了!夫人就饒了我這回吧。”

這小子,平時不聲不響,演戲倒還挺像。

……

做足了樣子後,我和江塵一起吃點心。

“夫人這是演給江榮看?”

“不止,也演給其他江姓子弟。”我吃著棗泥酥,閒閒道,“你畢竟不是侯爺的孩子,如今突然得了勢,別的子弟難免嫉妒你,即便不是江榮,以後也會有別人給你使絆子。”

“所以,不如讓他們覺得被我收養也不是甚麼好事,咱們悶聲發大財。”

江塵目光微動。

我看他一直沒吃,把盛棗泥酥的盤子往他那裡推了推:“吃啊。”

他面露難色:“我不愛吃甜的。”

“這樣啊。”我說,“那我一個人也吃不完,你要不拿去分給丫鬟小廝吧。”

江塵應了我的話,端著盤子往外走。

路上遇見了小廝,小廝感嘆:“喲,這不是夫人親自下廚做的棗泥酥嗎?怎麼,是要分我們嗎?”

江塵沉默,隨後很篤定地開了口:“不是,夫人是讓我帶回去吃。”

說完,他端著盤子走了,甩給小廝一個令人捉摸不透的背影。

7

我鞭打江塵的事情傳遍侯府後,江榮顯然是更得意了。

他在學堂裡橫行霸道,即使不去上課,夫子也不管他。

於是,江榮前世壓抑的玩性兒被極大地激發了,他結交了一票狐朋狗友,在外面逛戲樓、喝花酒。

人人都說他這風流浪蕩的模樣,十足得了他父親江豐的遺傳。

訊息傳到我這裡,我淡淡一笑,為江榮說話:“榮哥兒聰明,不學也是功課第一,那不如多玩玩。”

轉過頭來,繼續教江塵好好學習。

……

半個月後,我一回院子,就見他領著一個姑娘站在那裡。

那姑娘約莫十三四歲的年紀,垂著手站在那裡,模樣倒是生得俊俏。

“夫人,我看著您房中人手不夠,剛好路上遇到這丫鬟賣身葬父,便用夫人賞我的銀子買了她。”江榮討好道,“一來也算做了件善事,二來她是個伶俐的,定能伺候好夫人。”

那丫鬟的確機靈,聞言立刻跟上:“奴家月梅,以後生是夫人的人,死是夫人的鬼。”

月梅!

我的指甲不易察覺地掐進掌心。

我冷眼瞧過去,瓜子臉杏核眼,不是那前世在我面前耀武揚威的青樓花魁又是誰?

只是此時的她尚且沒有風情萬種,還是個小姑娘。

我懂了。

甚麼賣身葬父?不過是一通編出來的好聽故事。

月梅是江榮從青樓裡贖出來的。

月梅十三歲被髮賣進青樓,十六歲成為花魁。

現在的她身價還不高,贖身花不了太多銀子。

所以江榮提前把她贖了出來,一來比之後再贖要省錢,二來能提前和她在府裡相處,三來還能安插個眼線在我身邊。

一箭多雕,江榮真是不可小覷。

想當年《三十六計》還是我教他讀的,如今他玩瞞天過海,我便玩將計就計。

於是,我笑意吟吟地摸了摸月梅的手:“的確是個機靈姑娘,既如此,你就跟在我身邊吧。”

8

月梅服侍了我三個月,不斷說江榮的好話。

比如我們去學堂,她便說:“榮哥兒功課最好,每次文章都被夫子誇獎,外面的文士都以和他對詩為榮,真是才華橫溢。”

我在心裡冷笑。

他自然才華橫溢。

畢竟他筆下的那些文那些詩根本不是自己寫的。

真正的作者到時候只會嘆息,自己的靈感怎麼幾年前就被別人寫過。

路過小廚房時,月梅也會說:“上次公子們一起去外面打獵,榮哥兒帶回了大塊鹿肉,特意送到小廚房,讓全都做給夫人吃,真是極孝順的。”

我再度冷笑。

江榮的確給我送來了烤鹿肉。

可我身子弱,根本吃不了這種猛火炙烤的鹿肉。

反倒是江塵,每次會在去學堂前給我熬碗白粥,裡面加了各種藥材,是他對著醫書一點點琢磨出來的。

誰是真心,一目瞭然。

月梅還要為江榮說話:“我看這屋裡只有塵哥兒一個也寂寞,要不夫人再將榮哥兒也……”

很好,真正的主題來了。

我立刻打斷她,笑著調侃:“怎麼?你心悅江榮?不然怎麼三句話不離他,要不我將你調到他身邊?”

月梅一驚,趕緊找補:“怎會?奴婢的心全是夫人的!”

“但畢竟……畢竟我賣身葬父時,是江榮公子救了我,對我有恩,我自然多關注他些。”

“你不喜歡江榮?”

“奴婢一心服侍夫人,心中怎會有這些雜念?”

月梅一臉正氣。

但其實我早知道了。

江榮身邊同樣有我安插的眼線,眼線告訴我,江榮和月梅私下裡頻頻幽會。

江榮還許諾月梅,等他成了侯府嫡子,就娶月梅為妾,日後再找機會轉正,讓她成為侯府的女主人。

這大餅畫的,可不是與前世一模一樣?

也不怪月梅心動。

江榮即使沒被我收養,也是永寧侯的親兒子。

月梅能嫁他,別說是正妻,就算是做妾,也屬實是飛上枝頭當鳳凰。

“好啦,知道你的忠心了。”我吩咐月梅,“去看看我的藥熬好沒。”

月梅應了一聲,朝屋外走去,正好和朝屋內走的江塵撞上。

江塵的手裡正端著我的藥,眼見月梅差點撞上他,他連忙側身一避。

月梅抬頭望去,江塵一身白衣,一頂玉冠束住如墨的長髮,眉眼清冷。

他們這些半大的少年長得比風還快,半年不到,江塵的孩子模樣就已經褪去了大半,肩膀挺拔,腰桿筆直,下頜線呈現出成年男子的鋒利來。

月梅的臉突然紅了,她匆匆跑出去,連禮都忘了行。

我笑著衝江塵招招手:“過來,讓我看看。”

他不明所以地走過來,我摸摸他的臉:“我們塵哥兒,也是會招女孩子喜歡的人了。”

江塵面色一燙,避開了我的手。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連耳垂都變成了粉色。

我愣了愣。

我沒做過母親,不過是學著別人的樣子,照葫蘆畫瓢。

但江塵其實只比我小几歲,之前他沒長開,看著還是孩子樣,我代入母子代入得心安理得,他躲我,我也只覺得是小孩子認生害羞。

如今他長高了,看著倒像是我的同輩,再害羞起來,弄得我也不自在了。

當媽難,當後媽更難啊!

我一邊接過江塵手裡的苦藥,一邊默默感嘆。

入秋的時候,江豐回來了。

他之前被皇上調去南方監督水利,江南是溫柔鄉,江豐一頭扎進了會說吳儂軟語的姑娘堆裡,如今總算磨磨蹭蹭地完成了皇命,想起了他在京城裡這個鳥不拉屎的侯府。

我帶著人在門口迎接,江豐一臉被酒色掏空的模樣,挺著大肚子下轎:“夫人別來無恙啊!”

然後,他拍拍站在我旁邊的江塵:“榮哥兒這麼大了?真是出落得風流倜儻,有我年輕時的風采!”

江塵小聲道:“侯爺,我是江塵。”

江豐的臉上出現了小小的尷尬,不過,隨即江榮便從人群中擠出來,親切地扶住他:“父親終於回來了,榮兒真是分外想念父親。”

江豐根本分不清自己的這幾個庶子,不過硬要選一個最喜歡的,那自然是聰明嘴甜的江榮。

眼看著江豐跟江榮熱絡地寒暄起來,我在旁邊瞧著,懶得搭腔。

我和江豐是表面夫妻,洞房花燭夜那日喝了杯酒,他就走了,房都沒圓。

我嫌他年紀大身體髒,不願碰他。

他一方面不敢惹我,一方面有更嫵媚體貼的妾室,因此也很識趣地不來碰我。

雙方都知道這不過是個日子湊活過的體面婚姻,倒也自在。

當晚,江豐與我一起飲茶,指了指江塵:“塵哥兒這個年紀,可以納兩個丫鬟開開臉了。”

永寧侯府的家風一向如此,公子娶妻前,可以先收身邊的丫鬟做妾。

然而他話音未落,江塵就跪了下去:“兒子不想納妾,只願陪伴夫人。”

江豐被他嚇了一跳,但他懶得管閒事,江塵也不是他兒子,他隨即看向江榮:“榮哥兒也快十五了吧?我十五的時候,你娘都快生你了。”

我在心裡翻白眼。

這老浪蕩子,回來不問孩子們的功課,先教男女之事,可真有他的。

得虧我們塵哥兒不聽他的。

江榮一副乖巧的模樣:“父親既然發話了,兒子之後便留心著。古語云,先成家再立業,若有貼心人相伴在側,兒子想必也可更加專注讀書。”

江豐滿意地大笑:“不愧是我兒子!”

我清晰地看到,我身邊的月梅也露出了喜色。

江豐授意江榮納丫鬟為妾,她的機會終於等來了。

我清晰地看到,江榮給月梅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讓月梅放心。

很好。

江豐雖然是個沒用的家主,但其實我們所有人都在等他回來。

江榮已經完成了他的表演。

現在輪到我了。

我突然揚聲問身邊的月梅:“月梅如今幾歲了?”

月梅突然被問,有些驚訝。

但她隨即驚喜起來,覺得我這時候問起,是要將她指給江榮為妾,於是興奮道:“十五了。”

我點點頭:“我十七歲出閣嫁進侯府,已經算晚的。”

月梅恭維道:“夫人年紀輕輕卻少年持重,能操持好府中上下,奴婢怎配與夫人相比?”

我面露笑容,指著月梅道:“瞧瞧,瞧瞧這丫頭,不但容貌是一等一的,還這樣懂事乖巧。”

隨即,我款步走到江豐面前,將手中的茶遞給他,隨即垂眸哀涼道:

“妾身身子不好,不能侍奉夫君,無法盡到妻子本分,心中一直自責。”

“但如今得了月梅,月梅姿容絕美,又小意溫柔,妾身希望她能代我侍奉夫君,我的愧疚也可平復些許。”

江豐之前就已經注意到月梅,還悄悄問過我身邊何時多了這麼個水靈的丫鬟。

如今我竟主動提出讓月梅為妾,他自然大喜過望:“夫人竟然如此賢惠!我江某有賢妻美妾如此,夫復何求!”

江榮和月梅的臉色頓時變得一片死白。

月梅哐噹一聲跪下了:“侯爺,夫人,其實我……”

我打斷了她的話,朗聲對江豐道:“其實這丫頭是江榮救回府中的,我起先還想著二人會不會有私情,但問過月梅,月梅說她對榮哥兒只有感恩,並無男女之情,我這才放心。”

隨後,我笑眯眯地看向月梅:“你說是不是?”

月梅哆嗦著嘴唇,一個字也說不出。

片刻後,她求助地看向江榮。

江榮避開了她的目光,不與她對視。

月梅的臉色愈發變得更灰白。

我在旁邊,心裡只有冷笑和快意。

前世江榮拉著月梅的手,說要讓她做侯府女主人時,我以為他們之間有怎樣的似海深情。

如今看來,不過如此。

江榮根本不敢為了月梅去跟江豐抗爭。

這一世,他沒有我的扶持,不能再失去他父親的心。

就這樣,江榮眼睜睜地看著江豐收下了月梅。

成為江豐的妾是沒有好下場的。

這位侯爺在房中粗魯又殘暴,下了床之後則薄情寡義。

於是,江豐的妾室都活得不幸福,要麼死得早,要麼不到三十就已經長出白髮。

江榮比誰都清楚這一點,因為他自己就是江豐妾室的孩子。

他心愛的女子如今走上了絕路。

可他只用了短短几個瞬息,就平復了過來:

“恭喜父親,喜得如花美眷。”

江榮露出笑容,看上去是真的為江豐感到高興。

“剛好,兒子早早備下禮物,便趁著這大喜的時刻送給父親。”

我看著江榮,頭一次覺得他這麼可怕。

這孩子重生一次後,心思更加深沉,從表面來看,根本琢磨不出他的想法。

江榮送給江豐的是座翡翠觀音像。

江豐最喜歡玉雕,江榮這禮物可算送到了他的心坎上,父子二人藉著酒勁兒絮叨了片刻,江豐便把目光轉過來,看向了坐在不遠處的我。

我立刻知道,事情來了。

“夫人。”

果然,江豐喚我。

我走上前去:“夫君有何吩咐?”

“我怎敢吩咐夫人?不過是有件小事與你商量——榮哥兒過兩年就到了該成家的年紀,你不如把他收在你名下,這樣也好娶妻。”

在這方面,江豐的腦子倒是很清醒。

嫡庶其實都是次要的,關鍵在於,這個侯府裡,我的身份比他更值錢。

以江榮永寧侯庶子的身份,要麼配名門貴族的庶女,要麼娶小戶人家的小姐,選擇其實並不多。

但如果是我的兒子,護國將軍和大長公主的外孫,那京城中的閨秀,幾乎可以任他挑。

我看向江榮,他乖巧又安靜地看著我,露出酒窩深深的笑容。

我移過目光,平聲道:“我已有了塵哥兒。”

江豐笑道:“多一個也不多啊,他倆都大了,也不需要你操心。”

我又搖頭:“江榮的母親趙姨娘還在,我怎好奪人之子?”

江豐被我說服,道:“也是。”

旁邊,江榮原本無盡期待的神色一下子灰白了下來,眼中流露出無法掩飾的失望。

他原本是寄希望於靠他父親說服我的。

可他沒想到,我搬出趙姨娘後,江豐這麼快就同意了我。

我回屋時,江榮拽住了我的袖子。

在我身邊的江塵立刻推開他,攔在了我的面前。

江榮怨毒地看了眼江塵,隨即收回目光,換成了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望向我:

“夫人,我生母待我不好,我不曾感受過一日溫暖。”

“還求夫人可憐我。”

我垂眸,平和道:“榮哥兒,她再怎樣也是你的母親。”

“我只想讓夫人做我的母親!”

我不再理他,帶著江塵轉身離去。

……

我本以為,此事就要過去了。

然而,三日之後,一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訊息傳了過來。

趙姨娘自縊身亡了。

說大不大,是因為江豐妾室眾多,經常有人過世,因此江豐也沒有太在意,只讓下人按照流程下葬。

說小不小,是因為江塵去停屍房看了。

“如夫人猜測……趙姨娘的脖子上,繩子留下的傷痕有問題。”江塵低聲道,“我比畫了一下,不是上吊會留下的形狀。”

我倒吸一口冷氣,幾乎站立不穩。

……

葬禮那一日下了大雨,江榮披麻戴孝地跪在雨中,一見到我來,便立刻哭著撲向我。

江塵冷著臉拉開他。

江榮摔倒在地,他仍在哭泣,拽著我的裙角:“夫人……我沒有孃親了……”

他哭得實在太可憐,唇紅齒白的一張臉,眼淚一串串落下來,周圍的人看了,無不憐惜。

江豐在旁也有些動容,他嘆息一聲:“夫人,你就收了榮哥兒吧,他實在可憐。”

我沉默。

隨即道:“好。”

我從未見過江榮如此驚喜的神情。

他起身,用力地抱住我:“孃親,我一定好好孝順你。”

他抓著我的手很柔軟。

我卻只覺得被一條冰冷又粘膩的蛇信子舔過。

這頭前世被我養大的狼,他真狠。

狠到為了此生榮華,他連生母都敢除掉。

……

然而,這並不是江榮做的最後一件狠事。

六月的時候,我母親叫人帶話給我,說聖上在為太子找伴讀,她可以舉薦一名少年。

顯然,這人選將在江榮和江塵之中誕生。

而此時的江榮,名聲已經很不好了。

我之前鼓勵他在府外亂玩,出了事從不叫他去道歉,只給他銀子讓他自行去平息。

時間一長,人人都知道侯府的榮公子是個紈絝子弟。

而江榮之前憑藉他記憶中那些別人所作的文章,的確風光了很久。

但他忽略了一點——那就是那些文章是有限的。

而他自己的課業早早荒廢了,根本寫不出新的。

久而久之,他“江郎才盡”了。

這個太子伴讀的人選,似乎一定要落在江塵身上了。

我只是沒想到,江榮會那樣的不甘心。

不甘心到……他給江塵下了藥。

我是在午後,突然得到眼線的訊息的。

那小廝匆匆忙忙地趕來,告訴我:“榮公子去找了塵公子,說夫人昏倒了,讓塵公子快去瞧瞧。”

“塵公子一聽就急了,已經隨著榮公子去了。”

我一聽,立刻意識到不對:“他們往哪個方向去的?”

“好像是……老爺的臥房!”

我的頭“嗡”地一下大了起來。

江豐上朝去了,但這會兒應該已經在回來的路上。

我甚麼都顧不得了,帶著幾個心腹家丁,直接趕去了江豐的臥房。

我拉了一下門,重重的銅鎖從外面將門鎖了個徹底。

沒有時間猶豫了,我對身邊的心腹道:“拿斧頭來。”

“夫人……”

“聽我的!破門!”

斧頭被拿來了。

那扇雕花木門被直接劈了開來。

我衝進去,一個身影撲向了我。

“夫人……”

是江塵。

而不遠處的榻上,月梅正人事不省地躺在上面,顯然是提前被迷昏了。

我再垂眸看江塵,他臉色潮紅,渾身已經被汗水浸透了,但衣服仍然整整齊齊地穿在身上。

……

此情此景,我怎麼會不懂江榮的算計。

“月姨娘身子不適,你們幾個照顧好她。”我對心腹婢女們說道,隨即扶起江塵,“塵哥兒跟我走。”

回我房間的路很遠,但江塵一直竭盡全力挺直了腰桿,竭力不讓人看出他的異常。

到了我房間,他才直挺挺地倒下。

我去扶他,才發現他渾身上下已經被汗溼透了,衣服溼漉漉地貼在身上,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江塵,江塵。”我叫他的名字。

他眼皮都睜不開了,嘴唇動了動,良久,只說了一句話:

“你出去,不用管我。”

催情藥的作用下,他吐出的每個字都顯得滾燙:

“我沒事,別擔心。”

其實怎麼會沒事,說完這句話,江塵便昏了過去。

催情藥的作用起初是熱,到後面便是五內俱焚的痛。

江塵是直接疼暈的。

即便如此,他依然忍住了。

我走出房間,渾身止不住地顫。

走到佛堂前,我去上了炷香。

我娘信佛,連帶著我自幼信因果。

所以原本,我是不願在江塵考取功名前,讓我自己的手上沾血的。

但這一刻,我下定了決心。

江榮把我護著的人傷成了這樣。

我留不得他了。

9

我去見了月梅。

她醒來時,頭痛欲裂地扶著腦袋,隨即像是想到了甚麼,嚇得差點跳起來。

“別慌。”我握著熱茶,坐在床頭看著她,“侯爺沒回來,我的人想辦法在路上攔住了他,誘惑他喝花酒去了。”

月梅稍稍放下心來。

我冷冷道:“現在訊息被我封鎖住了,但如果你不對我說實話,沒人能保你的命。”

月梅訥訥道:“我被人帶去老爺的房間,喝了杯桌上的熱茶,然後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月梅,藥是江榮下的。”

月梅猛地看我,瞪大了眼睛。

“他先誘你過去,迷昏了你,然後把江塵騙了進去,隨後鎖死了門。”

“窗紙上有小洞,江榮就是從那個小洞中把催情的迷香吹進去的——他想讓你和江塵之間發生甚麼,不用我多說了吧?”

月梅怔了片刻,隨後渾身發起抖來。

“不可能,不可能……”她喃喃道,“榮朗不會這麼對我,他最喜歡的就是我……”

“是嗎?那我再告訴你個秘密。”我湊近月梅,輕聲道,“趙姨娘脖子上的勒痕,不是上吊弄出來的。”

月梅的瞳孔猛然放大。

“他連自己生母都下得去手,你覺得對你會心慈手軟嗎?”

“對了,江榮最近想求娶伯爵府的三小姐……他之所以費心費力地轉到我名下,就是為了娶個門楣高的好妻子啊。”

我沒有再對月梅說更多話。

讓她自己去品吧。

品品她的心上人,一直以來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

當然,我給月梅留了一份禮物。

一包藥粉被留在她的手邊,用不用,全取決於她自己。

10

那天的事被我重金壓了下去,下人們全都被封了口。

沒有人會忤逆我去討好江豐,因為江豐最近越來越能看出被酒色掏空了身體,恐怕活不了太久了。

只要他一死,這侯府就徹底由我說了算。

江豐不知道是不是也覺得自己的身體不如往日康健了,他愈發想要證明自己,又在無法證明時惱羞成怒,拿別人撒氣。

月梅因此常常渾身是傷。

備受折磨卻又無法逃離的她,約江榮喝了一次酒。

隨後,在江榮離開後,月梅用一根白綾結束了自己無望的生命。

江榮原本是高興的。

他高興於月梅終於死了,這樣他做下的許多髒事,便再不會被人說出去。

然而,在月梅死後的第二天,江榮便開始吐血。

……

月梅在酒裡下了我送她的藥粉。

三日之內,江榮便會吐血而亡。

他纏綿病榻時,我在佛前,上了一炷香。

江榮是死於月梅之手,與我無關。

但倘若真要降下懲罰,那就請降到我本人身上,不要讓因果報應連累到我身邊的人,比如江塵。

上完香後,我去看了江榮。

他躺在床上,氣息奄奄。

此情此景,多麼像前世的我和他。

只是角色互相調換了過來。

他痛苦地喘息著,臉色灰白,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我:“夫、夫人……我好不甘心……”

我避開他向我伸來的手,嘆了口氣。

“月梅那個毒婦,竟然想要帶著我一起跟她下地獄。”他張著嘴, 血從口中湧出來, “我本來應該是侯府嫡子的, 這座侯府, 都該是我的。”

“夫人, 你救救我,我小時候生病,你不都是有辦法的嗎……”

江榮混淆了。

他將前世與今生混淆了。

我笑了笑:“榮哥兒,那是前世。”

“原來……原來是前世發生的事嗎?”

江榮點了點頭。

下一瞬,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不可置信地望向我, 江榮大口喘息起來:“你……你也是……”

“是啊,我的好榮哥兒。”我輕輕點頭,“我也是重生的。”

江榮盯著我,他目眥欲裂, 像條上岸後的魚般大口喘息著, 最後,更多的鮮血從他口中湧出。

他就這樣帶著無盡的痛苦和怨恨,嚥了氣。

江塵來到我身邊,他低聲問我:“夫人,如果他再重生,你該怎麼辦?”

我淡淡地搖頭:“沒關係, 我們不也都是重生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是的,江塵也是重生。

“只要再來一世還是帶著之前的記憶,我就永遠不會怕他。”

江塵兀自笑了笑。

“你笑甚麼?”

“想到來世, 或者未來的很多世,或許能以不同的身份跟夫人相見,心裡便覺得高興。”

我瞪他一眼:“那這一世呢?”

……

下雪了, 江塵為我披好大氅, 我扶著他的手臂,緩步回家。

三個月後,江塵金榜題名, 成為太子伴讀。

一年後,江豐死於暴病。

這侯府中的主人,終於徹徹底底成了我。

又是一個下雪天, 我遇到了一個路過的清俊少年,他自稱追魂人,名叫季昭。

季昭告訴我:“某個與夫人有過前緣的魂魄,不會再重生了。”

我心中鬆了一口氣,還是問他:“為何?”

“每個人皆由自己的母親帶到這個世界,江榮殺死自己的生母, 便是斷了自己與這個世界的入口,因此無法再重來。”

原來如此。

因果報應,到底是降落在了他的身上。

雪下得越來越大,我備好了清粥和小菜, 等著江塵回來吃飯。

這一世還很長,仍有許多東西,值得我的期待。

【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