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江書易的舔狗。
他讓我幫忙擋酒,我便喝到胃出血,他的白月光受傷,我立刻毫不猶豫地獻血。
人人都說我愛慘了他,江書易自己也說:“為了我,岑晚甚麼都願意做。”
但他不知道,
我是虐文女配,只要為他流夠一百次血,我就可以脫離劇情。
後來,我終於消失在了他的世界裡。他卻開始瘋了一樣地找我。
1
晚上十點半,我被家裡的傭人推醒。
“岑小姐,江少打來電話,讓你立刻去酒吧……”
我低聲道:“好。”
費力地爬起來,我摸索著穿鞋,腿一軟,差點摔倒。
傭人扶住我,忍不住紅了眼眶:“小姐,你今天本來就在發燒,江少那邊估計也沒甚麼重要的事,不如就別……”
我溫軟地笑了笑,輕聲道:“不可以的,只要是書易叫我去,我都要去。”
傭人欲言又止,我看得懂她的眼神,既有心疼,又有怒其不爭。
人人都知道,我貴為岑家大小姐,被千嬌百寵地養大,再加上海外留學、能力出眾,想要求娶我的富家子弟多如過江之鯽。
如今卻甘心淪為紈絝大少江書易的一條舔狗,被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江書易催得很急,我吞了一片退燒藥,強行撐著病體去了會所。
私人會所的包廂中,人聲鼎沸。
我推開沉重的紅木門,便看到江書易坐在正中間,純黑襯衫,暗紅絲絨領帶,襯出一張英俊得驚心動魄的臉。
見我進來,周圍的客人紛紛起身,向我點頭致意。
岑家家大業大,只有我這一個獨女,放眼全城,也沒有一個人敢不給我面子。
唯獨江書易,連身都沒起,只是淡淡地掀了掀眼皮:“來了?”
他指指自己面前的酒杯:“清雪喝不了酒,你幫幫她。”
我垂眸,望向江書易身側。
那裡坐著個女孩,黑髮披肩,一身廉價的白裙子,但愈發襯出了可憐與倔強。
傅清雪。
在我家與江家聯合開發的專案裡,她是實習生。
幾乎甚麼都不會,任何事情交給她都會被搞砸,需要別人不停地幫她收拾爛攤子。
此時此刻,我幾乎瞄一眼包廂內的陣容,就立刻明白了情況——
這些客人都是專案上的大客戶,傅清雪把他們聚在一起,希望能簽下單來。
簽單難免要應酬喝酒,但傅清雪一口不喝,只是拽了拽江書易的袖子。
“書易,我不知道要喝酒誒。”
“我不想喝,就沒有又不喝酒、又能把單子簽下來的辦法嗎?”
有的。我在心裡說。但以你的能力,沒有。
江書易淡淡一笑,吊兒郎當地指指我:“沒事,岑晚能喝。”
每次都是這樣。
江書易讓我幫傅清雪處理爛攤子,處理完後,業績記在傅清雪頭上。
這次也是一樣。
有客人看出我臉色不好,起身打圓場:“岑小姐今天似乎身體狀態不佳,不如我們改日……”
“岑晚。”
江書易打斷了旁人,定定地看向我。
“你喝不喝?”
幾乎沒有一瞬的猶豫,我拿起加滿了冰塊的酒杯。
“我喝。”
酒液入喉,辛辣刺骨。
我聽到江書易發出了輕笑聲。
以及旁人的竊竊私語聲。
他們在議論,議論傳言確實是真的,岑大小姐實在是愛慘了江少,為了追到他,甘願把自己作踐得如此卑微。
江書易大概也有了幾分醉意。
我聽到他淡笑著對旁人說:
“聽說,好多人管岑晚叫京市白月光。”
“但我告訴你們,她就是我江書易的一條狗。”
我沒有力氣再和江書易說任何話了。
一杯一杯的酒灌下去,腹部傳來鑽心的痛楚。
最終,在一片尖叫聲中,我帶翻了椅子,倒在了地上。
失去意識的前一瞬,在水晶吊燈破碎的光影裡,我和江書易對視。
也許是我的錯覺,我第一次看到,他永遠漫不經心的黑色眼眸裡,滑過了一絲驚慌。
2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來時,醫院白色的天花板懸在眼前。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站在床側,低聲道:“岑小姐,你近期內絕不能再喝酒了,檢查結果顯示你胃出血……”
我本來神情懨懨,卻在聽到“胃出血”三個字後一下來了精神。
搶過檢查報告,我認真地掃了幾遍,在確認不是幻聽後,我長舒一口氣,閉上眼睛。
成功了。我在心裡對自己說。
醫生應該很奇怪吧,奇怪為甚麼此刻我的嘴角,居然浮現
出了一絲笑容。
他並不會知道,在我閉上眼睛後,黑暗中,有一行熒光的數字懸浮了出來,伴隨著電子音提示:
任務完成進度:98%
3
這是一個小說世界。
而我的身份,是一個惡毒女配。
按照設定,我身為頂級白富美,深愛著青梅竹馬的江書易,願意為他付出一切。
在江書易愛上傅清雪後,我走火入魔,黑化成一個惡毒心機女,不惜一切手段迫害傅清雪,最終毀掉了自己,悲慘地死在監獄中。
我明知道這是屬於自己的劇情線,卻不能改變,因為根據系統要求,愛江書易是我的命運,不管江書易怎麼對我,我都必須不離不棄地對他好。
不然的話,我就會被強行抹殺,靈魂徹底死亡。
但系統也給了我一條生路。
如果我能為江書易流夠一百次血,就可以脫離劇情。
這種流血必須是江書易所導致的,我自己拿刀劃自己這種不能算數。
除此之外,任何一種流血方式都可以。
胃出血,當然也算在其中。
如今我已經積攢了 98 次,在江書易以為我會永遠對他這麼好的時候,他並不知道,只需要再流兩次血,我就可以永遠離開他了。
4
傭人來病房看我,給我帶了病號餐。
她告訴我:“您昏迷的時候,江少一直守著您。”
這句話並未引起我的任何內心波瀾,我一面小口吞嚥著雞肉粥,一面隨口問道:“那他現在人呢?”
傭人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原本江少一直是守著您的,但兩個小時前,傅小姐出車禍了,她現在在搶救當中,江少現在在急救室外面……”
傭人的話沒來得及說完,我已經放下粥碗,拎起自己的輸液瓶,狂奔了出去。
5
急救室外,紅燈閃爍。
醫生在對滿臉焦躁的江書易彙報:“傷者現在急需輸血,但她是 RH 陰性血,我們已經緊急前往兄弟醫院的血庫裡請求調配……”
我一手拎著自己的輸液瓶,跌跌撞撞地衝過去,差點摔倒在地,江書易一把扶住了我。
我喘著粗氣:“我的血可以用。”
“我和傅清雪的血型是匹配的……”
江書易抱住我,黑眸中霧氣湧動。
“岑晚。”他輕聲道,“為甚麼?”
“沒有為甚麼!”
我急了。
“傅清雪不是你在乎的人嗎?她如果出事了你該多傷心啊!還不快用我的血救她!”
那一瞬,我看到了江書易眼裡的動容。
但他仍然硬撐著說:“岑晚,你不要以為,這樣我就會感動……”
“我不需要你的感動。”我隨口應付,“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
我被推進了手術室。
血流進導管,我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系統顯示——
任務完成進度:99%
6
我和傅清雪都平安無事地活了下來。
我在病房裡休養了一個月,父母常來看我。
他們對著我不停嘆氣。
我知道,爸媽其實一直不贊成我和江書易結婚,沒有人願意自己千嬌百寵的掌上明珠,去另一個男人那裡受盡委屈。
但偏偏我瘋魔般地愛著江書易,他們勸不動我,只能發愁。
如今我愛江書易,愛到為他的心上人擋酒輸血的事蹟已經傳遍了京市。
母親不由得垂淚:“當初真不該和江家訂下這樁娃娃親,如果不是這樣,我們晚晚或許不會對江家那小子這麼死心塌地。”
父親滿臉倦容,他生意忙,經常需要熬夜,如今還要分心操勞我的事情,自然是疲憊不堪。
但他握住我的手,堅定道:“晚晚,雖然有婚約,但毀約也是可以的,江家固然勢大,但我們並不需要忌憚甚麼。”
我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髮,鼻子一酸。
卻只能輕輕搖頭:“不必毀約。”
現在我並未擺脫劇情限制,婚約是不能毀的。
但距離婚禮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只要再流一次血,我就可以徹底與江書易兩無干涉。
7
接下來的一個月裡,我天天去找江書易。
但很奇怪地,江書易竟然開始不為難我了。
整整一個月,我使了各種力氣。
“書易,你今晚有應酬嗎?需要我陪嗎?”
“書易,新房裝修的事情,要不由我去盯著吧?”
“書易,清雪說要去和客戶打高爾夫,她沒有經驗容易受傷,用不用我替她?”
江書易總是冷淡又生硬地說:“不用。”
他最近在外面夜夜喝酒,一喝就到後半夜。
我不死心,悄悄尾隨
上去。
酒吧裡燈光昏暗,我聽到他在跟朋友聊天。
朋友問他:“你真要跟岑晚結婚了?”
他沉默良久,喃喃道:“不知道。”
“你愛岑晚嗎?”
江書易把酒杯摔到桌上:“別再問這種問題了!老子喜歡的是傅清雪!”
朋友不敢再多問,江書易沉默良久,帶著醉意,兀自喃喃:
“但是岑晚……”
“這麼多年了啊。”
“就算是條狗,也有感情了。”
江書易煩躁地起身,卻在一轉身後,突然愣住了。
隔著一排酒瓶,他看到了站在身後不遠處的我。
“……你哭了?”
我摸摸自己的臉,果然摸到了一手冰冷的眼淚。
“誰允許你來偷聽的?”江書易暴躁地問。
他一定是覺得,我哭只因為聽到了他剛剛說的話。
不。
我哭是純粹急哭的。
明天就是婚禮了,我還是沒找到能為江書易流血的機會,而江書易他居然也沒有逃婚的意思。
我不會真的要嫁給他了吧?
“既然你已經聽到了,那我跟你直說吧。”
江書易看不出我的心理活動,只看到我不停地擦眼淚,於是語氣放柔了些。
“我們約法三章,你不阻止我去找清雪,我就和你結婚。”
我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江書易開始變得不耐煩。
“你愛我這麼多年,不就是希望我娶你嗎?我已經妥協了,你還要怎樣?!”
江書易說著,拎起外套,轉身朝門口走去,準備把哭泣的我直接丟在這裡。
然而,就在他往前走時,一個服務生不小心碰翻了香檳塔,無數的酒杯朝江書易砸了過去。
那一瞬間,我毫不猶豫地衝了上去。
我抱住江書易,酒杯砸在我的後背上,像是電影慢鏡頭一般,我和江書易對視,我看見他睜大的雙眼,眼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意識像是短暫地飛出了體內,等我再度清醒時,江書易正把我抱在懷裡。
“晚晚……”他沙啞地叫我的名字。
我沒有說話。
嘴角緩緩露出一絲笑容。
江書易的眼中浮現出淚意。
他一定是以為,我笑出來,是因為看到他毫髮無損。
不,並不是。
我露出笑容,只是因為看到了自己的手臂。
一枚破碎的玻璃片紮了進去,血從傷口中流下來,蜿蜒如同暗紅的小蛇。
眼前的光影漸漸昏暗下去,我在江書易的呼喚聲中閉上了眼睛。
心裡只滑過一個念頭——
這一次,我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8
我睡了很沉、很長的一覺。
夢裡是我和江書易的第一面,那是一個晴朗的午後,我揹著書包走出教室,看到穿著白襯衫的男孩斜挎著書包,在班門口等我。
逆光中,他朝我走來,白襯衫清澈又幹淨,領口卻鬆鬆的,帶著玩世不恭的味道。
他朝我淡淡地笑,問:“你就是我的未婚妻?”
周圍傳來一片小小的起鬨聲,很多人停下腳步往這個方向看來。
不怪他們這樣驚訝,那時候的江書易,已經是風靡全校的市一中校草,又有著江家大少爺的身份,每天櫃子裡都塞滿各個年級女孩的情書。
而我那時候還沒長開,戴著牙套和黑框眼鏡,再加上父親一直教育我在外不可炫耀家境,因此很多同學都並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於是江書易在班門口堵住我的那一刻,我幾乎想要落荒而逃。
但他單手拽住我的袖子,笑著說:“幹嗎急著走啊,不好好看看未來的未婚夫帥不帥嗎?”
我抬起眼睛,撞上少年一雙帶笑的眼睛,午後的光影搖搖晃晃,都盛在那一對清澈見底的眸子裡。
從那之後,江書易一直對我很好。
我在校運會跑八百米時摔倒了,他立刻從觀眾席上跳下來,把我直接抱起來,一路往校醫院飛奔。
有隔壁班的壞學生悄悄議論,說江書易的未婚妻是個可笑的牙套妹,江書易帶著人把他堵在了樓梯間裡,把對方的門牙揍了下來。
那個被打的孩子也頗有背景,江家花了不少錢,才把學校對江書易的開除處分改成了記大過。
我想,他對我這樣好,我自然也應該對他好。
他打籃球受傷了,身為好學生的我第一次翹課,翻牆去外面給他買藥。
他大手大腳提前揮霍完每月的零花錢,我便把我的錢全都轉給他,從未要他還過。
他和家裡吵架,他爺爺要拿龍頭柺杖揍他,也是我擋了上去,用自己的後背接了一杖。
畢業時,我已經出落得很漂亮,站在江書易身邊時,每個人都會感嘆我們
是如此般配。
如果生活一直如常地進行下去,我和江書易大概會有很幸福的人生。
直到傅清雪的出現。
這個實習生從進入公司的第一天起,就把專案的重要檔案弄丟了,導致全組人不得不連夜加班。
而她對此一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反而穿著玩偶服,在深夜亮著燈的辦公大樓裡放起音樂,說要跳舞為加班的大家加油打氣。
我氣得當場要掏出電話給人事部,但站在身邊的江書易按住了我的手。
我抬起頭,發現他正笑意吟吟地看著穿著小熊服跳舞的傅清雪。
“你不覺得……她很可愛嗎?”
我約人事部主管面聊。
“傅清雪的簡歷我看了,她無論是學歷、經驗還是技能,都完全達不到我們對實習生的招人標準。”
我的指節敲擊在桌面上,心頭第一次湧上如此多的不安:“我想知道,是誰給了她面試透過的許可?”
人事部主管臉色煞白,半晌才吞吞吐吐地對我說:
“岑總,你說的我們都清楚。”
“但是,江少親自帶她來的,我們……”
後面人事部主管再說甚麼,我都聽不到了。
心頭最壞的預感成了真,我就知道,沒人能在我嚴格管理的公司裡塞進關係戶。
除了江書易。
嘴裡不斷泛起苦味,穿慣了的高跟鞋第一次變得如此磨腳,我艱難地走向江書易的辦公室,推開門——
卻只聽到裡面尖叫了一聲。
正在幫江書易脫襯衫的女孩像只受驚的小鹿般蹦了起來,臉一下子變得通紅。
原本正在輕笑的江書易則驟然收斂了笑容,他看了一眼門口,緩緩扣上釦子。
“岑晚,你來幹甚麼?”
“這話應該我問你。”
喉頭的苦味越來越重,我艱澀道:“江書易,現在是辦公時間,你在幹甚麼?”
傅清雪的臉越來越紅,她的眼眶中飛速地積蓄起了眼淚,江書易安撫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皺起眉頭,淡淡地對我道:“清雪把咖啡撒到我身上了,我讓她幫我換一件。”
我站在原地,胸中有無盡的質問,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江書易的語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不耐煩:“還有甚麼事嗎?如果沒有的話,這裡是我的私人辦公室。”
沉重的大門在我身後關上的那一瞬,我聽到了傅清雪的啜泣聲。
我站在門口,呆呆地聽著裡面,女孩一聲一聲的哭訴和男孩溫言軟語的安慰。
江書易哄她:“怎麼啦?”
傅清雪哭著說:“我好怕岑總。”
“岑總好像很討厭我,我在她那裡,做甚麼都是錯的。”
“她對我很兇,從來不給我好臉色看。”
江書易的語氣變得很嚴肅:“你是我招進來的人,無論誰對你不好,你都跟我說。”
“可大家都說,她是你的未婚妻……”
屋內沉默了很久,我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下,兩下,三下。
三下之後,我聽到江書易淡淡的回答。
他漫不經心地說:“哦,那是我家老頭子定的娃娃親而已,我本人可從來沒答應過。”
……
那一晚,我和所有第一次失戀的女孩一樣,流了很多眼淚。
我花了很久的時間走出來,而這段時間裡,江書易和傅清雪的感情飛速發展。
每當我開啟朋友圈,都能看到他們兩個的九宮格圖片。
江書易曾經許諾和我一起去看櫻花、看流星、看極光,他也的確去了,只不過陪在他身邊的,都是傅清雪。
我想要逃離,想要解除婚約,想要帶著自己的團隊和股權和江家做切割,從此以後再也不必見面。
系統的警報音就是在這一刻出現的。
它尖嘯著提醒我:“宿主,不可以偏離原定軌跡,否則將被強行抹殺。”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的整個人生,都是被安排好的。
無論我多麼優秀、多麼努力,我唯一的作用,都只是成為襯托江書易和傅清雪偉大愛情的工具人。
我至今記得,在江書易第一次為了傅清雪,潑了一杯酒到我頭上,而我在系統的要求下完全不能發火,還要反過來低聲下氣地向他道歉時——
江書易的眼神起初是震驚,漸漸地,染上了無窮無盡的玩味。
“岑晚。”他叫我的名字,“怎麼,那份婚約,原來讓你這麼當真啊?”
“還是說,你愛我愛到了這種完全沒有底線的地步,所以無論我對你做甚麼,你都不會生氣?”
我沉默,眼淚一串串往下掉。
沉默是系統的要求。
眼淚則源於我內心深重的無力感。
然而這一切在江書易看來,就如同是預設了他的話。
於是他放肆地笑起來。
“岑晚,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愛的人,叫傅清雪。”
“但如果你執意要留在我身邊,我也不攔你。”
“我倒要看看,你的底線到底有多低;但我也提前告訴你,無論你做甚麼,我最後娶的人都不會是你。”
……
夢境散去了。
我就像是溺在深水中太久的人,終於呼吸上一口新鮮的空氣。
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我的手臂。
很好,那裡纏著繃帶,依稀可以看到滲出的血色。
不是假的,第一百個傷口如此真實地存在在那裡,提醒著我——一切都過去了,我終於擺脫了命運的軌跡。
幾乎就在同一刻,病房的門突然被猛地推開了。
我立刻抬起頭,期待著看到江書易。
然而進來的人是傅清雪。
她仍然是一襲白裙,通紅的眼眶卻糊著眼淚。
“有意思嗎?”她問我,眼中含淚,充滿憤怒和委屈,“書易他根本就不愛你,耍這種心機手段,把他強行留在你身邊,有意思嗎?”
也許是終於擺脫了命運讓我心情大好,風變得更輕柔了,花變得更香了,連傅清雪這樣的腦殘,都願意讓我多對話幾句了。
於是我心平氣和地對她笑笑:“我聽不懂,麻煩你講清楚點。”
“別裝傻了!”
傅清雪眸光冰冷,看向我的目光如要噬人:“你不就是在賣慘搏可憐嘛,利用書易的善良,讓他因為愧疚不得不和你完婚,岑晚,這世上怎麼會有你這麼死纏爛打的女人!”
也許是太激動了,她猛地一抬胳膊,我的輸液瓶被掃了下去,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我的臉色猛地變了。
抬手摁下床頭的通話鈴,我冷冷道:“護士站嗎?有不明人員闖入我的病房,請從速叫人帶她離開。”
安保很快上來了,他們拉住傅清雪,要將她帶離房間。
傅清雪不肯走,她拼命掙扎,試圖甩脫安保人員的手:“岑晚,你敢讓別的男人碰我,書易知道了一定不會放過你……”
我突然伸手製止了安保。
他們拉著傅清雪站在門口,我緩步走上去,在傅清雪面前站定。
傅清雪看著我,她笑了,臉上帶著得意。
“怎麼,害怕了?”
“只要書易在,你到底是不敢把我怎麼樣……”
傅清雪的話沒有說完,因為隨著啪的一聲脆響,她整個人的頭都偏了過去。
她喘息兩秒,不敢置信地瞪向我,像是無法相信我會出手打她。
連安保人員都驚呆了,畢竟眾所周知,岑家大小姐溫柔知禮,脾氣內斂,是隻哪怕急了都不會咬人的兔子。
江書易就是在這一刻推門進來的。
傅清雪像是驟然看到了救星,她掙脫兩個安保的控制,撲進了江書易的懷裡。
“書易,我只是來看望一下岑總,結果她不知道為甚麼這麼生氣……”
傅清雪抬起左臉,將紅腫的手印展示給江書易。
江書易怔住了,隨即抬眸望向我,冷聲道:“岑晚,你打她了?”
我懶得去看哭泣不休的傅清雪,只是淡淡後退一步,指指滿地的狼藉。
“江書易,你自己看,甚麼普通的看望,是在我沒有允許的情況下直接闖進病房,還把我的輸液瓶直接打碎的?”
江書易垂眸望了眼地面,傅清雪立刻含淚拽住了他的袖子。
“書易,我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我一直毛手毛腳的……”
“毛手毛腳?”我聳肩,“傅小姐,你是猴子嗎?”
“岑晚!”
江書易突然發出了一聲低喝。
“你別跟我說別的,我只問你一句。”
“你是不是打清雪了?”
我走上前去,站到江書易面前。
他垂眸看著我,眉頭微蹙,神情冷厲。
這一套對我很有效,在過去的很多年裡,只要他露出這樣的表情,我就會低聲下氣地道歉,求他不要再生氣了,一切都是我不好。
而此刻……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病房內響起。
江書易愣住了,他喘息了兩秒,伸出手觸碰自己的臉頰,感受著那裡的一片滾燙。
而我則站在原地,輕輕地笑了。
“是啊。”
“我不但打了她,還打了你。”
9【江書易】
江書易感覺,自己像是突然不認識岑晚了。
那天病房中的鬧劇以他拉著傅清雪拂袖而去告終,臨走前,他特意當著岑晚的面,伸手撫摸傅清雪紅腫的臉頰。
他表面上在問傅清雪痛不痛,餘光卻一直瞄著岑晚。
他期待看到岑晚臉上刺痛的表情。
然而並沒有,岑晚不但沒有像平日那樣露出隱忍欲哭的神情,相反,她對這
一幕完全無動於衷,甚至目光忍不住移向了窗外的兩隻貓咪。
就好像貓咪打架,都比病房內的江書易和傅清雪更能引起她的興趣。
江書易拉著傅清雪離開,他甩下一句話——婚約取消,他改娶傅清雪。
傅清雪高興極了。
江書易陪著她試婚紗、試戒指,看著她在自己面前轉圈,但注意力卻完全集中不起來。
他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岑晚怎麼還不來找他?
這不可能。
那個溫柔的、沉默的少女,從認識的第一面開始,就始終不離不棄地跟在他的身後,無論他怎麼傷害她,她頂多只會跑到角落裡默默消化一會兒痛苦,就很快又會回來找他。
這次已經六天了。
她還沒消化完嗎?
說起來自己這次並沒有做甚麼特別過分的事,不過是幫傅清雪問了句話而已,和之前做的各種事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她到底為甚麼生這麼大氣?
江書易想不明白。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越想不明白,他越心慌。
心臟像是有一塊角落突然缺失了,一個無底的黑洞橫亙在那裡,墜得他渾身難受。
最終,他妥協了。
之前冷戰過那麼多次,都是岑晚來主動求和的,那麼這次,就換他先低頭吧。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低頭,岑晚絕沒有不原諒的可能。
10【岑晚】
出院後,我每天都忙得要命。
幾乎是馬不停蹄地趕回家,我開始面談公司的高管、財務、法務、人事。
目的只有一個,岑家和江家聯合承辦的大大小小几十個專案,如今全部拆分,從此之後,江家是江家,岑家是岑家。
這一切需要秘密地進行,我不想在事成之前驚動太多人,以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煩。
原本,我得花好大的精力才能掩人耳目,但現在,江書易與我取消婚約、要與傅清雪結婚的事鬧得沸沸揚揚,旁人紛紛被這樁八卦牽去了注意力,反而忽視了我這邊的動作。
就在我即將大功告成的前夜,江書易突然出現了。
“岑晚。”
他直接在辦公室裡將我堵住,鎖上門後,走到我面前,垂眸望向我。
我是來收拾最後的東西的,這個時候,我並不想和江書易起爭執,於是只好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著他的下文。
江書易沉默良久,吐出四個字:
“我要結婚了。”
說完後,他盯著我的表情,等待著我的回應。
我不知道他在期待我做甚麼反應,是刺痛還是悵然,是崩潰還是挽回。
而他等到的,是我撓了撓頭,莫名其妙道:“我知道啊,傅清雪不是天天在朋友圈曬嗎?”
江書易像是突然被我這句話擊潰了,他的聲音大起來:
“岑晚,彆氣我了。”
在我們認識的近十年時間裡,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江書易的語氣中,帶著服軟的意味。
“這一次,換我先低頭,還不行嗎?”
旁邊的賓客都朝這個方向望過來,我有些無奈,只好壓低了聲音:
“聽好了,江少,我不在乎你低不低頭,結不結婚,以及和誰結婚。”
“因為一切都和我沒關係了。”
我一字一頓道:“江書易,我不愛你了。”
江書易露出彷彿捱了一鞭子的表情,但他隨即反應了過來,淡淡地笑了。
“岑晚,別逞強。”
我看著他,他也垂眸看著我,我熟悉那雙眼睛,江書易永遠是那麼地勝券在握,他太篤定了,篤定“岑晚愛江書易”是某種永恆的客觀事實。
那不妨……我就讓他再篤定一天好了。
輕輕伸出手,我幫江書易整理好了領帶的皺褶,這是屬於我們二人之間慣常的小動作,江書易的身體微微一抖。
我低聲道:“書易,我的確愛你,可你一遍一遍傷我的心,我終究是會累的。”
江書易的神情柔軟下來。
“晚晚。”他用很輕的聲音說,“我對你……並不是沒有感情。”
“回到我身邊吧,我們還像過去那樣,好不好?”
我笑了:“好啊。”
江書易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握住我的手,眼睫微微顫抖:“雖然只冷戰了這幾天,但不知道為甚麼,我最近總是做夢,夢到我要失去你了。”
我不動聲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可能是因為你太累了,書易,先回去好好睡一覺吧。”我柔聲道,“明天晚上,你來這裡接我,我們再聊別的事情。”
11【江書易】
江書易回家後,睡了很漫長的一覺。
傅清雪給他打了很多個電話,他都沒有接。
不知道為甚麼,當他被跟岑晚的婚約綁住時,他
是那麼地喜歡傅清雪的跳脫和有趣。
但當岑晚真的不在他身邊、他的所有時間都被傅清雪支配後,他卻開始感受到了一股讓他難以忍受的聒噪和愚蠢。
為甚麼過去從來不覺得呢?
哦……
是因為有岑晚在,無論傅清雪惹下了甚麼爛攤子,岑晚總會默默地收拾好。
好在,現在岑晚很快又要回來了。
江書易睡到下午時分,他起床,認真地洗漱、換衣,隨後拿起車鑰匙,準備去辦公室接岑晚。
這些年他名義上和岑晚合管公司,但事實上,從傅清雪進入公司開始,江書易就幾乎沒有再出任何力,這樣想來,岑晚應該很辛苦吧?
但她那麼愛他,即便辛苦,應該也是甘之如飴的。
江書易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岑晚。
他一路驅車,來到公司,一路進入最高層。
“晚晚!”他叫她的名字,推開辦公室的門,“我們……”
江書易愣住了。
他看到的,是一個完全空了的辦公室。
電腦、書籍、檔案資料,全都不見了。
只有一樣東西留在桌上,江書易走過去,愣愣地看向它。
那是江書易和岑晚學生時期的合照,照片中,江書易神采飛揚,笑得陽光又熱烈,而岑晚站在他的身側,一邊靦腆地笑著,一邊悄悄地注視著江書易。
這是岑晚唯一沒帶走的東西,她把它留在了這裡,潛臺詞是——
“我不要了。”
無論是這張照片,還是它所代表的昔日時光。
她都不要了。
江書易愣了片刻,隨即衝出辦公室。
他一間一間辦公室找過去,他不相信,不相信岑晚就這麼走了。
但他看到的,是過半的辦公室,全都空了。
岑晚以驚人的管理效率,帶著岑家的團隊直接撤出,等江家反應過來,已經完全來不及了。
事情終於一路驚動了江家的老爺子,他親自上門,去岑家求情。
岑晚的父親對此閉門不見,只留下一句話:“岑晚已經出國,行程不便透露,婚約取消,一切原因請您去問自己的孫子。”
然而,江家老爺子甚至很難出口去責問江書易。
因為江書易就像是徹底瘋了。
他不吃不喝,每天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去打所有認識人的電話,問他們,有誰見過岑晚。
有人說似乎在哪裡見過岑晚,他便立刻驅車趕過去,這樣往復了十幾次,每次都是一場空。
最後,當江書易打給一個不太熟的酒肉朋友時,對方怯生生地問他:
“江少,你為甚麼這麼急著找……自己的一條狗啊?”
一直貌似平靜的江書易,突然被這句話擊潰了。
他一句解釋的話也說不出來,只是蹲下身來,任眼淚一滴一滴掉了下來。
“岑晚是我身邊的一條狗。”那是他酒後最常說的話。
岑晚到底是以怎樣的心情聽著這句話的呢……以至於她曾經那麼愛自己,如今卻頭也不回地離開。
12
後來的很多年,我都沒有再見過江書易。
我帶領團隊出國,開拓海外市場,父母對我的行程完全保密,所有江書易能夠找到我的途徑,都被他們提前掐滅。
只有一次,我回國看父母的時候,被江書易遇到了。
那時候的他已經憔悴得不成樣子,卻在遇到我的瞬間,眼神驟然亮了起來。
“晚晚……”
父母想要叫人帶走他,被我打了個手勢,示意沒關係。
“我和他聊聊吧。”
寂靜的包廂中,只剩下我和江書易兩個人。
他沉默良久,開了口:
“晚晚,你走的這些年裡,我常常做夢。”
“夢裡是所有你曾經對我的好。”
“但與此同時,也有一個聲音一直對我說,這些好,都不是出自你的本意。”
我頷首,微微瞭然。
江書易在夢中和系統建立了連結。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他苦澀而又艱難地問,“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我思索了一下,午後的時光綿長又溫和,在窗外的鳥鳴聲中,我想,也許徹底說開,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於是我撩開了劉海,額頭的最上方,有一道淺淺的疤痕。
“這個,是我當時讓傅清雪和我一起負責客戶接待,那天晚上的每杯酒都是我喝的,結果她找你哭訴,說我讓她陪酒,於是你不分青紅皂白,就將酒杯砸到了我頭上。”
江書易的眸光戰慄起來。
“晚晚……”他痛苦地開口,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這個,是你讓我幫傅清雪剝蝦,被鰲蝦的殼刺破留下的。”
“這個,是傅清雪的弟弟受傷,你讓我獻血留下
的。”
……
我是疤痕體質。
每受一次傷,都會留下痕跡。
如今,這些痕跡成為了滿身的證據,以至於我不需要多說甚麼,就能完成所有無聲的控訴。
江書易的神情越來越痛苦,他幾乎聽不下去也看不下去般地攔住了我。
“晚晚,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很多苦。”
“但在夢裡,我聽那個聲音說,這是你離開我的方式……”
“你要流夠一百次血,才能離開我,所以你對我的很多好,都是假的,對不對?”
我輕輕地笑了,轉過身去,撩起自己後背的衣服。
一條長長的疤痕,橫亙過我的整個後背。
江書易突然渾身顫抖起來,整個人連站都站不住。
那是在我們的中學時代,彼時傅清雪還沒有出現,我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在江老爺子揮起龍頭柺杖要打江書易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衝了上去,緊緊地抱住江書易,替他捱了那重重的一下。
事後,我被直接送去醫院,江書易抓著我的手掉眼淚。
“晚晚,疼不疼?”
我嘴唇蒼白,卻對他笑:“有一點,但沒事,只要你以後再也別惹爺爺生氣了就行。”……
那一刻,我們都是真心的。
就因為那一刻的心極度之真,所以我後面不惜流一百次血也要離開的事實,才更顯得慘烈。
“江書易,我不是沒有愛過你。”我輕輕地說,“但我真正的傷口,在這裡。”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臟。
“好在現在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了,連疤痕都沒有留。”
我輕鬆地聳聳肩,整理好衣服,轉身離去。
這一次,江書易沒有起身追。
他坐在原地,良久,像是丟了魂魄。
13
後來,我專注海外市場,鮮少回國。
只有一兩個極其親密的朋友和我保持聯絡,國內的動向,也都是由她們告訴我的。
江書易和傅清雪分手了。
原因很簡單,是江書易不知道怎麼的,發現了傅清雪對我潑過的種種髒水。
單純活潑的可愛小鹿一夕之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目全非的心機綠茶,江書易質問傅清雪,換來的是傅清雪的冷笑。
“江書易,你難道要把岑晚的離開,怪罪到我頭上嗎?”
“告訴你,罪魁禍首隻有一個,那就是你自己。”
“是你自己喜歡上我,是你自己肆意地羞辱她,是你……”
江書易的頭越來越疼,他按著突突跳的太陽穴,低聲道:“閉嘴。”
傅清雪不依不饒:“我為甚麼要閉嘴?江書易,岑晚根本就不愛你了……”
她沒能說完全部的話。
因為江書易突然操起了酒瓶,砸在了傅清雪的頭上。
“我讓你閉嘴!”
……
傅清雪永遠地閉嘴了。
重擊損傷到了她的頭部,她變成了植物人,醫生說,有醒來的機率,但非常低。
江家砸了幾乎一半的財產進去,但傅清雪的家人拒絕和解,最終,江書易鋃鐺入獄。
而由於我在出國前已經和江家做了切割,所以在江家的股票大跳水之際,岑家並未受到任何影響。
得到訊息後,我回了一趟國。
江書易不知道從哪得到了訊息,在獄中提出申請,想要我去探視。
我拒絕了。
但我花了一天的時間,回了母校。
母校已經蓋了新樓,曾經的教學樓廢棄不用,只等拆除。
我在空空蕩蕩的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很多很多年前,我就是在這個位置,遇到了江書易。
少年一襲白襯衫,不羈地朝我笑:“你就是我的未婚妻?”
陽光落地,昔日故人的影子,終於徹底消失不見。
我轉身,將那個漂亮肆意的少年,和溫柔沉默的少女,都留在了身後。
隨著這棟老樓被拆除,屬於他們的故事,終將徹底消亡於過去。
而我,會在經歷了所有眼淚和鮮血後,走向屬於自己的新篇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