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羨慕陸望洲有我這樣的未婚妻,溫柔、賢惠、高學歷。
每當這時,他都會弔兒郎當地冷笑:“買來的。”
我不說話,溫順地點點頭,繼續幫他剝蝦。
後來,他和當紅女明星的緋聞鬧上熱搜。
我平靜地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他卻一把抓住我。
“留下。”他咬牙切齒地開口,生平第一次低頭,“你隨便開價。”
我笑了:“一個億……”
他立刻點頭,拿出手機就要叫人給我打款。
我卻拿起行李箱,微笑著說出後半句:“……也買不到我了。”
01.
結婚是件很麻煩的事,尤其是和陸望洲。
陸家太子爺的婚禮,要請的都是名流,請柬要一張張專門定製,禮單需要反覆核查。
而這一切,陸望洲都是甩手不管的。
就連婚戒,他也懶得親自去挑。
一張黑卡被甩到我面前:“你自己去買。”
隨後,陸望洲就去喝酒了。
今天的局上據說有京圈朋友帶來的大颯蜜,陸望洲跟清麗白皙的南方女孩玩慣了,北方的美人大約讓他覺得新鮮。
我沒說甚麼,將解酒藥裝好,叮囑了助理照顧他的注意事項。
本以為一切妥帖,半夜的時候,我還是被電話叫醒。
“沈小姐,陸少喝多了,一直叫你來接他。”
已經是凌晨三點了,明天六點半,我就要出門去試婚紗。
但我還是硬撐著爬了起來,用遮瑕膏蓋了蓋睡眠不足的黑眼圈。
司機送我去會所,我下車時,依稀看到他不屑的眼神。
我知道他們是怎麼議論我的。
一個有知識、有學歷的精英女性,上趕著倒貼紈絝的花心大少,愛他至深,卑微至極。
這麼多年的書都白讀了。
夜色很冷,我撥出一口白霧,進了包廂。
陸望洲已經喝得很醉了。
他靠在深藍色的絲絨沙發上,襯衫領口散開了,露出漂亮的鎖骨和細細的銀鏈子,一雙桃花眼半睜半合,被酒精蒙上了一層朦朦的霧氣。
兩個穿超短裙的女孩四仰八叉地躺在他的膝蓋上。
紙醉金迷。
我將那兩個女孩扶到一邊,順手拿過雪白的餐巾幫她們擋住裙底,隨後坐到陸望洲身邊。
“望洲,回家啦。”
陸望洲的朋友裡有還算清醒的,笑眯眯地起鬨:“陸少,嫂子叫你回家。
“聽說嫂子還是京大歷史系的碩士,真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千萬別讓我老爹知道你小子找了這麼好的未婚妻,不然我再泡網紅他非得罵死我不可。”
陸望洲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靠在我身上,懶懶地抬起眼皮,帶著醉意笑了笑。
“羨慕啊?”他指指我,“買的。
“你想要,自己也去買一個就行。”
房間內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一齊落到我身上。
我垂下眼眸,安靜地剝了個蝦,喂進陸望洲口中。
“嗯。”我柔聲道,“他說的是真的。”
02.
訂的戒指送到了。
鑽石璀璨,玫瑰金的戒身上,刻著我和陸望洲名字的縮寫。
我長久地凝視著那枚戒指,盒子裡的小卡上寫著漂亮的花體字:“幸福一生。”
我輕笑一聲,隨手將小卡扔進垃圾桶。
我從來沒有幸福過,更談不上一生。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起來。
一行地址由匿名簡訊發了過來。
是酒店的房間號碼。
我皺了皺眉頭,突然意識到甚麼,連忙去車庫開車。
然而事情發生得比我想象中還要快。
十幾分鍾後,一個詞條快速躥紅,登頂熱搜:
【陸氏集團繼承人婚前出軌,物件疑似知名女藝人倪音音。】
03.
陸望洲和倪音音在寶格麗酒店被狗仔們堵住了。
快門聲狂響,閃光燈幾乎要照瞎人的眼睛。
“陸少,聽說您和倪小姐青梅竹馬,是為了倪小姐的星途才忍痛分手。
“此次是否是舊情重燃?
“可聽說您婚期將近,新娘另有其人。
“您和倪小姐自然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可此舉是否對不起新娘?”
陸望洲冷著臉,抬腿就要踹掉面前狗仔的照相機。
然而他突然愣住了。
隔著烏泱泱的人群,他看到了我。
陸望洲的臉色突然變了,有很短的一瞬,我看到了他眼裡滑過的慌亂。
我穿著一身淺色衣裙,頭髮鬆鬆綰著,風吹開碎髮,露出一張淡極的素顏。
和他身邊紅裙妖嬈、美得觸目驚心的倪音音比,大概顯得分外寡淡吧。
但我不在乎。
狗仔們順著陸望洲的目光看了過來,他們意識到了我的身份,很快,長槍短炮對準了我。
我朝前走去,人群自動為我讓開一條道路。
走到陸望洲身邊,我聽到他低聲喚道:
“初予……”
下一秒,我牽起陸望洲的手,望向記者們,笑容端莊大氣:
“我是陸望洲的未婚妻,沈初予。
“小倪和望洲是一起長大的,我也常聽望洲提起她。
“不過大家誤會了,望洲一直是將小倪當妹妹的,他來這裡就是和小倪敘箇舊,提前跟我報備過的。”
陸望洲猛地轉頭看向我。
即便我一向溫柔忍讓,但能做到這一步,還是讓人感到驚訝。
我的笑容紋絲不動。
“叫大家費心了,不過記者朋友們來都來了,白跑一趟難免辛苦,聽說這裡的下午茶不錯,不如大家一起試試,由我請客。”
陸望洲看著我,良久,他像是反應了過來甚麼。
當著無數鏡頭的面,陸望洲笑著攬過我的肩:“謝謝你,初予,我有你這樣的未婚妻,實在是幸運。”
但他湊近我的耳朵時,卻壓低了聲音:“我媽又給了你多少錢?”
我回視他的眼睛,笑道:“我們是夫妻,這有甚麼好謝的。”
隨後,我也靠近了陸望洲的耳朵。
他以為我要報出一個數字,於是將耳朵貼了上來。
但我只是帶著最溫柔的笑容。
輕輕說了一句最髒的話。
04.
本來屬於陸家的公關危機,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我化解。
但我卻在回家後,登入了陸望洲的電腦。
他和倪音音的聊天記錄很長很長。
很難想象,萬花叢中過的陸少,會這麼有耐心地陪一個女孩,每天每天地聊這麼久。
最後的聊天記錄停在幾天前。
【你要結婚了?】這是倪音音。
【嗯。】
【說好了要等我的,你說話不算話。】
【……】
【她漂亮嗎?】
【比我更漂亮嗎?】
【陸望洲,回訊息。】
【告訴我,你還愛我嗎?】
倪音音發了很多條。
陸望洲隔了很久,回了一句話:
【這麼多年,你應該很清楚。】
隔著螢幕,我似乎能看到,倪音音終於露出了勝券仍舊在握的笑容。
但她還要乘勝追擊。
【那你未婚妻呢,你愛她嗎?】
這一次,陸望洲回得很快。
我長久地盯著那行訊息。
短短的一個字。
【不。】
……
【一點都不愛嗎?】
【一點都不。】
05.
陸望洲回家時,已經半醉。
我輕輕呼吸了一下,在酒精中分辨出了反轉巴黎的香水味。
不用說,是來自倪音音。
“望洲,我們聊聊。”
陸望洲把自己扔到沙發上,醉濛濛地揉眼睛:“有事明天再說吧。”
“可能不行。”我溫和地笑笑,“明天我就走啦。”
陸望洲的動作突然一頓。
明明是很簡單的中文,但他好像費了很大的力氣,才翻譯出了我那句話的意思。
“甚麼叫……走了?”
我摘下戒指,輕輕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你不懂嗎?”
我淡笑著說。
“僱傭關係結束啦,我要下班了。
“陸望洲,再見了。”
說完後,我就走向自己已經收拾好的行李。
背後突然傳來腳步聲,下一秒,陸望洲的手死死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回過頭,對上陸望洲那雙漆黑的眼睛。
永遠輕佻的桃花眼,此刻冷得嚇人。
“沈初予,你甚麼意思?”
他咬牙切齒地問。
我嘆了口氣。
他應當很難理解吧。
畢竟這兩年來,他和別的女孩無論鬧到甚麼地步,我都是溫順不計較的模樣。
他一定覺得,只要他願意回到我身邊,我就永遠等在原地。
我抽出手,笑容冰冷平靜:
“陸少,你也知道,我是受你母親的僱傭,成了陸家的兒媳。
“現在我提出解約,令堂也同意了。
“說分手好像會有些奇怪,所以不如這麼說吧——”
我看著陸望洲的眼睛,一字一頓:
“我們的關係,由我單方面終止了。
“從今往後,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我伸手去拎行李。
室內短暫的沉默。
片刻後,陸望洲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是因為音音嗎?”
我拿行李的手頓了一下。
“我可以解釋,我跟她……”
“不需要。”
我握住行李箱的拉桿,平靜地打斷他,
“不需要解釋,我不關心。”
陸望洲愣了愣。
我拉起行李,朝大門口走去。
然而走到玄關處,我就被陸望洲擋住了。
他垂眸望向我,廊燈的光灑進他的眼睛,一片破碎的光影。
也許是我的錯覺,他眼裡有淚意。
“我懂了,不就是錢不夠嗎?”
他故作輕鬆地笑笑,語氣努力控制得冰冷平靜。
“沈初予,你開價,隨便開。”
我沉默片刻。
緩緩吐出三個字:“一個億……”
石破天驚的數字。
陸望洲卻像是突然輕鬆了下來:
“果然,只要錢數夠大,你就……”
他恢復了輕佻又玩世不恭的神色,伸手去掏手機。
我靜靜地端詳著他,笑著補齊了後面的話:
“一個億,也買不到我了。”
就像是有一把刀扎進了陸望洲的後頸。
我看到他整個人,從頭到腳地僵住了。
06.
我拉著行李從陸家走了出來。
夜色淒寒,冷得我微微打了個哆嗦。
“等等。”
陸望洲從後面追了過來。
“沈初予,你非要走的話,把我送你的東西全都還回來。”
他咬著牙,神情中帶著一點點勝券在握的意思。
在陸望洲看來,我是為了錢才進入陸家做兒媳的,對於我這種愛財如命的女人來說,要把他曾經送我的價值近百萬的東西全還回去,比割肉還痛苦。
然而我只是淡淡地笑了:
“所有東西我都留在臥室裡了,珠寶、成衣、鞋表,絕大多數都沒有拆封。”
如果還有甚麼的話……
我解開了外套的扣子,那件香奈兒的小外套被脫下來,扔回給了陸望洲。
陸望洲似乎意識到了我要做甚麼,他的眼睛瞬間睜大:
“我不是這個意思……”
已經晚了,我脫下 Jimmy Choo 的高跟鞋,赤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
接著是襯衫、長裙,到最後我的身上只剩下一件薄薄的吊帶襯裙。
夜風吹來,我冷得嘴唇都在哆嗦,卻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
“陸望洲,我們終於兩清了。”
說完,我拉起小小的行李箱,裡面只有幾件衣服,幾本書,一套洗漱用品。
三年前,我就是拉著這隻小小的行李箱走進了陸家。
今天我拉著它離開,甚麼也不帶走。
07.
我在學校外租了個小單間。
早晨八點,我準時出現在學校,學生們見了我,紛紛打招呼:“沈老師好!”
這是我的職業,一所私立貴族中學的歷史老師。
我微笑著向他們點頭,卻聽到學生們又朝著我身後道:“校長好!”
我的脊背驟然一僵。
回過頭去,校長站在我身後,深灰色套裙莊重典雅,燙成大卷的頭髮中夾雜著幾絲銀白。
她有兩個身份。
一個是這所學校的校長,最賞識我的恩人。
另一個是……
陸望洲的母親。
“沈老師早啊。”她淡淡道,“等下要是沒課的話,去我辦公室喝個咖啡吧。”
……
溫熱的美式握在手中,我的後背上卻漸漸膩滿了冷汗。
陸母坐在辦公桌後,她撫摸著手上的翡翠戒指,良久才開了口:
“初予,你知道,我是真的很喜歡你。
“我也一直堅信,我兒子很喜歡你。”
三年前,也是在這間辦公室,陸母問我,能不能成為她的兒媳婦。
那時候的陸望洲剛和倪音音鬧掰,整個人墮落得不像話,但即便如此,想嫁陸家太子爺的女孩,還是多如過江之鯽。
我問陸母,為甚麼會選中我。
那時候,陸母點燃了一根女士香菸,在淡淡的煙霧中對我說:
“我的兒子我瞭解。
“他對你跟對其他女孩,是不一樣的。”
此時,隔著三年的時光,我衝陸母輕輕道:“校長,您的判斷出錯了。”
陸望洲對我,並沒有甚麼不一樣。
我倆的緣分,其實淺得不值一提——高中的時候,我們曾經是同一個班的同學。
他是父母花錢塞進來的紈絝小少爺,我是拿著助學金但次次考第一的貧困生。
那時候,陸望洲會從他的錢包裡掏出一張百元大鈔,扔到我面前。
然後我就會乖乖地放棄原則,幫他隱瞞逃學、幫他抄寫作業,甚至幫他考試作弊。
我完全不覺得在陸望洲眼中,我和其他女孩有甚麼不一樣。
如果有的話,那就是我能為了一點錢,格外沒底線吧。
就像三年前,我收了陸母的錢,成為了陸望洲的未婚妻。
第一次見陸望洲的時候,他衝我笑得很冷:“沈初予,你當年讀書那麼刻苦,就是為了長大之後幹這種出賣自己的事?”
他以為這種羞辱能讓我知難而退。
我卻全盤收了下來,淡笑道:“陸少,你不懂,我當年要是讀書不刻苦,可能連出賣自己的機會都沒有。”
……
一杯咖啡喝完,陸母嘆了三次氣。
最後,她對我說:“公私我分得開,工作上我不會為難你。
“但結婚的事,我希望你再考慮考慮……”
我沉默良久,只說:“謝謝校長。”
隻字不提陸望洲。
從校長辦公室裡出來,我突然覺得腹中空空,像是要低血糖。
於是我去了校門口的米線店,打算吃點東西。
雞湯煮的米線端上來,香氣撲鼻,我正要去拿筷子,一個豔麗的身影卻突然衝到了我的面前。
在我反應過來之前,她抄起米線的碗,整碗湯向我潑過來。
千鈞一髮之際,我飛快地向旁邊躲去,熱湯擦著我落到地上,油點濺到了我雪白的襯衫裙上。
我抬起頭,對上了一雙發狠的眼睛。
倪音音。
“去找阿姨告狀了?”她冷笑。
我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她指的是我單獨去陸母的辦公室。
“打算把阿姨搬出來逼陸望洲娶你,是不是?”她冷笑,“沈初予,照照鏡子,你哪裡配得上陸望洲?他對我的愛從來就沒有變過!”
小時候,我以為好好讀書就能遠離傻 X 的世界。
現在發現,遠離不了的。
人生就是一個不斷和傻 X 做鬥爭的過程,只要你活著,就永無止境。
我直視著倪音音的眼睛,微笑著說了句髒話。
倪音音愣住了,隨後尖叫起來:
“沈初予,你這種素質都能當老師……”
“倪小姐,您這種素質都能當人民藝術家,我這不算甚麼。”我推了推金絲框的眼鏡,笑得很斯文。
我可惜地看了看那碗被潑到地上的米線,打算重新去買兩個小籠包。
倪音音卻突然抓住我,做了長長美甲的手指,幾乎要掐進我的面板。
“你到底對望洲說甚麼了?”她咬牙切齒,“為甚麼他突然說,以後不再和我聯絡了?”
我真的很想甩開倪音音的手,再對著她的臉來一下。
兔子急了也想咬人,人民教師被冤枉了也想打人。
但倪音音抓得太緊了,我的低血糖症狀越來越嚴重,掙了兩下後不但沒掙開,還覺得頭更暈了。
就在我快要虛脫時,一隻手從我後方伸來,掰開了倪音音的手。
倪音音剛要發作,卻在看清來人時,猛地愣住了。
“望洲……”
倪音音驟然鬆開了我,我卻驟然向後倒去。
我落進一個溫暖而又寬闊的懷抱裡,大吉嶺茶的香水氣息包裹了我。
耳旁是倪音音的尖叫聲:“我沒對她做甚麼,望洲你……”
昏迷前的最後一瞬,我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好想吃雞湯米線和灌湯小籠包啊。
08.
我是在小籠包的香氣中醒來的。
睜開眼,床頭竟然真的放著一份打包的灌湯小籠包,我直接用手拿起了一個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
一口鮮美的湯下肚,我才注意到床邊坐著個人。
是陸望洲。
他今天穿了件白襯衫,桃花眼的豔色被壓下去,依稀有點像高中那個飛揚跋扈卻莫名帶著清澈感的少年。
但我只覺得疲憊。
“東西我都還你了。”我說,“還來找我幹甚麼?”
陸望洲沉默片刻。
“因為你,我和我母親之間的關係出現了嚴重的裂痕。
“婚約取消的事情被媒體知道了,陸家現在處於嚴重的公關危機之中。”往常,但凡是與陸望洲有關的難題,我都會一個個處理好。
保全他的利益,實現他的訴求,所有的心酸、委屈、疲憊,全都由我默默忍下,絕對沒有一句抱怨。
但現在……
我挑了挑眉,很有禮貌地問:“所以呢,關我甚麼事?”
也許是第一次聽到我這麼說話,陸望洲愣住了。
“這些已經不在我的工作範疇內了。”
我披上衣服,起身離開。
陸望洲眸子裡彷彿跳動著火星,他是養尊處優的大少爺,習慣了別人都看他的臉色,從小到大,沒人敢這麼對他。
我想,他不會再來我這裡討沒趣了。
然而,就在我走出病房時,身後傳來悶悶的一聲響。
“初予。”
陸望洲這輩子沒有服過軟。
此刻,室內安靜的空氣漫長又壓抑。
良久,在我即將拉開門走出去的時刻,陸望洲終於開了口。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失控的意味:
“那些都是藉口。“我承認,是我想見你。
“我想你了。”
我回過頭去,看著陸望洲,他眼眶發紅,就這麼定定地看著我。
然而,就在我們對視的第二秒。
病房的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倪音音大步流星地走到陸望洲面前:
“望洲,你不會以為這個女人愛過你吧?”
倪音音一隻手指著我,另一隻手將一厚摞照片摔到陸望洲面前。
“這些年來,你以為她要錢幹甚麼?她是在拿你的錢,養外面的野男人!”
照片摔在地上,散開,每一張幾乎都是相同的內容。
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年輕男人躺在床上,插著鼻管,而我握著他的手,眼裡全是濃濃的眷戀與不捨。
陸望洲的目光掃過那些照片,一張,再一張。
片刻後,他抬起眼睛望向我。
眸中的淚意完全消失了,那目光變得黑沉又可怕。
我看清了他眸中跳動的火星。
那是漸漸燃燒起的恨意。
09.
我不知道陸望洲有甚麼可恨我的。
他明明沒有愛過我,我在陸家的三年,我們最親密的動作,也不過是在人前裝模作樣地挽挽手。
但陸望洲就像是瘋了。
週五晚上,我正準備出門夜跑,這是我幾年來雷打不動的習慣。
然而門一開,我立刻發現,門外蜷縮著一個黑色的身影,以及酒精濃濃的氣味。
想關門已經來不及了,陸望洲一見我開門,立刻撐住門框,衝了進來。
門被他反手帶上,他看著我,眸光像是黑洞,要把我整個人吞噬進去。
我伸手去摸手機:“陸望洲,你這樣我是可以報警的……”
下一秒,陸望洲猛地欺身而上,他鉗住我的手腕,將我推到了牆上。
手機脫手飛出,砸在地上,重重的一聲響。
下一秒,陸望洲已經吻了上來。
那是一個絕望的吻,陸望洲任憑我將他的嘴唇咬出了血,也絲毫不鬆手,我們就像兩個溺於深水的人,掠奪著對方肺裡的氧氣,最終的結果只有一起沉淪。
上衣傳來刺啦的一聲響,陸望洲撕開了我的衣服。
他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室內一聲聲地響起,粗重、急促,帶著被酒精浸透後失去理智的原始慾望。
我沒有力氣繼續掙扎了,於是閉上了眼睛。
有眼淚從眼皮的縫隙中滑出,陸望洲的唇貼緊我的面頰,貼到了冰涼的溼意。
就像是突然被刺痛到了一樣,陸望洲原本已經完全失焦的眼神突然恢復了清明,他盯著我,在我的眼睛中看到了倒映出的那個瘋狂的他自己。
望著我被撕開的衣服愣了兩秒後,陸望洲脫下西裝外套,包裹住我。
“對不起。”
他脫力地用額頭抵住我的肩膀,溫熱的液體掉下來,滲透進我胸前的布料。
我反應了很久,才意識到,陸望洲哭了。
“你不會原諒我了,對嗎?”
他低低地說。
“對不起,初予……”
他倒下去,躺在我的床上,反覆地喃喃這幾個字。
我深深地嘆口氣,甚至懶得探究陸望洲到底在為甚麼事向我道歉,他對不起我的地方太多,難以一樁樁、一件件地算清。
更何況陸家太子爺,就算有對不起別人的地方,別人又哪裡敢深究。
就像此刻,即便很想直接報警把這位送進局子,但在思前想後考慮了眾多因素之後,我不得不把陸望洲在床上放平,幫他蓋好被子,並出門給他母親打電話。
然而,就在我給陸望洲蓋好被子,打算起身離開時。
已經意識不清的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初予,對不起。”
他執著地說。
“都過去了。”我敷衍,想要把手抽出來。
“對不起……”他低聲喃喃,“我明明那麼愛你,卻一直在傷害你。”
像是有一道炸雷在我頭頂響起。
我震驚地望向陸望洲,他卻已經閉上了眼睛,像是徹底失去了意識。
只有那隻手,仍然牢牢地抓著我。
“陸望洲。”我試探性地開口,“我是誰?”
他睜開眼睛,定定地看著我。
“沈初予。”他輕聲重複,“我愛你。”
10.【陸望洲】
陸望洲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沈初予的樣子。
清瘦、沉默、倔強,面孔清秀,透著一股營養不良的素白。
那時候陸望洲正和校花倪音音的緋聞傳得滿校風雨,沈初予對他而言,不過是所有女生中一個很特別的存在罷了。
至於特別在哪裡,陸望洲也不知道。
她每天中午在食堂打一份飯,配一份免費的湯。
而陸望洲和他的朋友們從未踏足過學校食堂,不是叫家裡的廚師做好送來,就是去外面吃日料或法餐。
她每天在自習教室裡學到晚上十二點,明明已經考年級第一了,卻仍然那麼努力。
而陸望洲他們每次考試前都作法祈求上蒼開恩,只要能低分飄過及格線應付好家裡的老爹老媽,就算萬事大吉。
總而言之,沈初予和陸望洲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富二代往往有無法對外人訴說的心理隱疾,他們知道無論怎樣努力也無法超越父母后,很容易徹底擺爛,變成一攤潰爛的泥。
陸望洲自己也知道這一點。
而沈初予,她是這攤爛泥中長出來的竹子。
陸望洲下意識地想要了解她。
他試著跟沈初予搭訕,要知道,學校中的任何一個女生都會因陸家太子爺的搭訕而受寵若驚、面紅心跳。
然而當陸望洲試著向沈初予搭訕時,沈初予後退一步,皺起了好看的眉頭。
“你有事嗎?”她充滿戒備地說,“沒事我先走了。”
搭訕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失敗了。
後來,陸望洲自暴自棄地問沈初予,寫一次作業一百塊,幹不幹。
沒想到她竟然點頭同意了。
陸望洲本來以為,賺了錢後的沈初予至少中午能吃點好的。
沒想到她還是米飯配免費湯,也不知道他給她的那些錢,她都花到哪裡去了。
陸望洲身為一個不學無術的公子哥,上課時從來不好好聽講,只是每次,他聽到老師念“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時,眼前都會下意識地浮現出沈初予。
沈初予,應該就是那種,一定會做大事的人吧。
所以,當隔著許多年的時光,沈初予收了自己母親的錢,低眉順眼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時,陸望洲聽到自己心裡的某個地方,默默地崩碎了一角。
他幾乎剋制不住地想要虐待她,每天掛在嘴邊的話就是——
“沈初予,你不要尊嚴的嗎?”
然而沈初予的回應永遠是淡淡的。
她幫他撫平衣角的皺褶,備好宿醉後的解酒藥,煮好熬夜時可以補身體的粥,然後笑著說:
“為了錢,我當然可以不要。”
她剛來的時候,陸望洲剛和倪音音分手,鬧得天崩地裂,甚至得了抑鬱症。
沒有人在乎他的病,人人都覺得,陸少金尊玉貴,如果還能得抑鬱症的話,普天下的人簡直都可以別活了。
然而他還是會睡不著覺,會突然歇斯底里地摔東西,有時候甚至會出現短暫的失憶。
最痛苦的日子,全是沈初予陪著他過來的。
睡不著的時候,她一宿一宿地陪在他身邊。
他摔東西的時候,她幫他把滿地的碎瓷片收拾好,手被劃傷了,血滴在瓷磚地板上。
他記不清楚事情的時候,她握著他的手,對上他倉皇的眼神,對他說:“望洲,別害怕。”
很少有人能想象一個抑鬱症患者的家屬有多辛苦。
而沈初予,就這麼一路默默地忍了過來。
陸望洲不知道她到底為甚麼肯付出這麼多。
圖錢麼?應該是的。
但有沒有可能……
她對自己,多少也是有一點真心的。
出現這個念頭時,陸望洲被自己嚇到了。
他在那一刻意識到,他那麼希望沈初予愛自己,原因無非是……
自己愛上了她。
……
這是不可能的。
沈初予根本不愛自己,她在自己身邊,不過是收了錢。
自己怎麼可能愛上她?
他一遍一遍地斷然否認。
直到那個夜晚,她提著小小的箱子離開。
他突然發現,自己的世界徹底坍塌。
……
去找沈初予的前一晚,其實發生了許多事。
倪音音又找了上來,她把私家偵探蒐羅到的資訊,一條一條擺在陸望洲的面前。
病床上的那個男人,叫林桉。
三年前,林桉被一輛大貨車撞倒,成為了植物人。
醫生說,醒來的可能性從機率來講,不超過萬分之一。
但沈初予一直沒有放棄。
維繫林桉的生命,從機器裝置到人工陪護,每個月需要將近三十萬人民幣,沈初予雖然是名校畢業,但之前還背了學貸,根本沒辦法搞到這麼多錢。
“你懂了嗎,望洲,她根本沒愛過你,把自己賣給陸家,不過是為了錢。
“你戴了三年的綠帽子,花錢給她養一個半死不活的男人,現在居然還希望她繼續回到你身邊……”
倪音音以為,這樣說完,陸望洲一定會徹底放下沈初予的。
但事實與她想象的截然相反。
陸望洲看著倪音音,倪音音第一次覺得,他的眼睛黑得嚇人。
“私家偵探的調查記錄,從一年前就開始了。”陸望洲低聲道,“你根本不是不瞭解我的未婚妻。相反,你太瞭解了。”
倪音音的臉色驟然變得煞白。
她忘記了,忘記自己在陸望洲面前,一直在裝樣子,不久前還剛剛問過他“你未婚妻長得漂不漂亮”。
而事實上,她已經調查了她足足一年,不要說長相,連她的祖宗八輩都快扒了出來。
那些陰暗的心思,在此刻昭然若揭。
“可我沒有騙你,那些事情都是她做的……”
倪音音哭起來。
在過去,她一哭,陸望洲就會心軟。
然而這一次,陸望洲揉揉眉心,眸中只有厭煩。
“小倪,我們兩個已經結束了。
“以及那些事情,是我和初予之間的,跟你沒關係。”
“如果再讓我發現你去打擾她的生活。”陸望洲沉沉地說,“陸家給倪家的全部商業投資,都會撤出。”
……
陸望洲遠沒有他表現出的冷靜。
相反,他心裡像有團火在燒。
嫉妒到發瘋。
那個男人叫林桉,長相中上,在一家工廠裡上班。
沒有自己英俊,沒有自己多金。
……但沈初予愛的人,居然是他嗎?
即便對方已經變成了植物人,沈初予還是不離不棄。
心頭的火澆不滅,陸望洲只好一瓶一瓶地喝酒。
恢復時,他已經置身於沈初予的出租屋裡,冰涼的眼淚沾染上他灼熱的嘴唇,他這才驟然意識到,自己在發哪門子的瘋。
沈初予就在他的面前。
然而這也是他第一次覺得,她離自己這麼遠。
到底怎樣才能讓她回來?
如果她不要錢了,自己到底還能給她甚麼?
……
窮途末路。
高傲輕佻的陸家太子爺,終於垂首,奉上了一顆不知道是否會被珍惜的真心。
“沈初予。
“我愛你。”
11.
下雨了。
雨絲如霧,將整個城市包裹。
陸望洲醒來的時候,坐在副駕上。
開車的人是我。
他驚訝,又帶著一絲倉皇:“這是……去警察局嗎?”
“去墓園。”我平靜地說。
陸望洲的臉色泛起一點白。
“別害怕,我不是要殺了你就地埋起來。”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在這種時刻,我還能開得出玩笑。
或許是從前為了做端莊矜持的陸太太,我總是太緊繃了,被套在一個華美束縛的殼子裡。
如今殼子消失,此刻的我才是真正的自己。
“我只是想,我們做了三年未婚夫妻,我卻從來沒有對你坦誠過一次。
“我想借這個機會,給你講講沈初予的故事。”
……
墓園中,我和陸望洲並肩而立。
墓碑上,一個年輕的男人在照片中,露出清秀又靦腆的笑容。
林桉。
良久的寂靜,最終,陸望洲打破了沉默。
“他……就是你的白月光嗎?”
我輕輕搖了搖頭:
“林桉是我哥哥。”
陸望洲微微愣了愣。
“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他是我哥哥。”
十五年前,林桉的父親和我的母親,帶著各自的小拖油瓶,組成了新家庭。
起初我們有過相當幸福的生活,只是後來,在我初中的時候,母親因癌症離開。
繼父在那之後,沾上了賭癮和酒癮。
曾經殷實的家庭瞬間破落,上高中時,甚至交不出兩個人的學費。
再怎麼手心手背都是肉,繼父也總是會偏心自己的親兒子。
他把唯一的一點錢給了我哥,對我說:“你就跟著芳姨她們去打工吧。”
半夜,繼父又去賭了,他每次去賭場都會消失十天半個月。
我習慣了,收拾好了行李,準備第二天就去跟芳姨南下打工。
但當我醒來時,臥室的門縫裡,是一個塞進來的信封。
裡面是高中第一學期的學費,以及林桉歪歪扭扭的字條。
他說,我學習更好,如果有人應該繼續讀書的話,那麼那個人絕對是我。
就這樣,林桉代替我去了工廠,每個學期,我的學費和生活費都會打到賬上。
但這是不夠的,繼父去世了,但留下了一屁股外債,債主逼上門來,林桉穩住了他們,但不得不做三份工來還債,為此累得咳血。
我想要去打工,林桉不讓,他說自己費盡心力這麼多年,唯一的願望就是看著我考上大學。
所以……當陸望洲把百元大鈔甩到我面前,只為了讓我幫他寫一張數學卷子時,我完全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羞辱。
恰恰相反,他簡直就是我的救世主。
一切原本都在漸漸好起來的。
我考上了大學,保了研,林桉驕傲地對他的工友們炫耀,自己有個研究生妹妹。
我碩士畢業前夕,林桉趁著週末來找我玩,他聽說學校對面的奶茶很網紅,堅持要排隊幫我買一杯。
結果就在他拿著奶茶過馬路時,一輛疲勞駕駛的貨車撞倒了他。
……
後來的三年裡,我無數次地想過放棄。
從理智的角度上講,治療其實已經沒有意義了,我自己也清楚。
但我無法忘記林桉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躺在血泊裡,嘴唇艱難地一張一合:
“我想活。”
他想活。
所以我不能放棄。
甚麼是尊嚴,甚麼是道德,我通通忘記了。
我只記得一件事——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他在失去意識前對我說他想活。
他是在求我救救他。
那我就必須救他。
……
陸望洲以為,我放棄是因為倪音音。
不,不是的。
倪音音一直存在,我能忍三年,又怎麼不能忍一輩子。
我放棄的原因是,就在我處理好倪音音和陸望洲在寶格麗酒店的公關危機後。
醫院打電話給我。
——林桉走了。
……
儘管醫生對我解釋了無數次,林桉器官衰竭,能堅持到現在已經是奇蹟。
但我還是忍不住想,是不是我的哥哥,我那凡事都在為我著想的哥哥,不想讓自己的妹妹再受那麼多的委屈,所以才放棄了。
12.
雨停了。
漫長的安靜。
我的眼淚滴到泥土裡,沒有聲音。
陸望洲不止一次地想要抱抱我,但最終都是想觸碰,卻收回手。
“沒關係,都過去了。”我站起身,擦了擦眼淚,“陸望洲,我們兩個之間也已經過去了。”
“你也看到了,我們在雙方的身上,耗盡了彼此最糟糕的三年,不如好好地分開,把這段記憶埋葬掉,各自開始新的生活。”
陸望洲垂下頭,後頸呈現出折斷般的弧度,似乎承受不住此刻的痛苦。
他說:“初予,你決定了,我尊重你的選擇。
“但我……還能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嗎?”
天幕低垂,四野平曠。
我看到陸望洲抬起頭望向我,一滴淚從他的眼角滑落。
“你有沒有愛過我?”
我抬起頭。
又開始下雨了。
“沒有。”我說,“陸望洲,真的沒有。”
說完,我無視他徹底黯下去的眼神,轉身離開。
彷彿走得慢了,我就會被甚麼東西拖住腳步。
13.
其實陸望洲不記得了,在高中畢業後,在陸母找我前,我們其實見過一面的。
那時候林桉正躺在急救室裡,醫院不停地催錢,我焦頭爛額地從醫院大門裡跑出來,不知該去哪裡。
偏偏有兩個混混纏住了我。
就在他們即將按住我時,一輛跑車停在了我們身側,雪白的車燈劃破長夜,一個高大俊朗的身影從車上走下。
那是陸望洲。
我知道這種比喻不恰當,但那一刻,我的確覺得——
時隔多年,我的救世主再度臨世。
陸望洲打跑了那兩個混混,將一沓錢遞給我:
“姑娘,他們沒弄傷你吧?去掛個號看看。”
我的臉隱在昏暗中,陸望洲又喝得很醉,他沒能認出我。
扔下錢後,他便重新坐上跑車的副駕,讓他的朋友載他離開了。
我站在黑暗中,夜風傳來他們的對話。
“嚯,英雄救美?”
“少喝一瓶酒而已,讓人家姑娘少掉點兒眼淚。”
“陸少一瓶酒,沒準美人就動心了呢。”
“滾!少編排人家好姑娘。”
我用這筆錢去交了林桉住院的保證金。
直到我走進醫院,再離開,陸望洲明晃晃的笑容彷彿仍然懸在眼前。
14.
那一刻,愛情來過一瞬。
如果你執意問我的話,這是我的答案。
可是陸望洲,你看到了。
路的這端是燈紅酒綠的商圈酒吧,富人的金錢揮霍進酒杯裡聽不見聲響。
路的那端是生死殘酷的市立醫院,窮人的骨血消融進黃土裡沒有人知道。
你以為愛情很重嗎?
不是的。
它太輕了。
實在是……太輕了啊。
15.
後來,陸母退休了,學校換了新的校長。
我仍舊在這裡教書,生活兩點一線,雖然略有幾分枯燥,但歲月終究透露出了靜好的意味。
當年與陸家有關的公關危機中,倪音音被辱罵知三當三,她的星途受到極大影響,最終患上精神疾病,黯然退圈。
至於陸望洲,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聽說他過得很好,接手了父母的業務,在職業經理人的幫助下,也算是家族企業的守成之主。
但一直沒有任何緋聞。
有很多人傳言,他至今還在等我回去。
每當聽到這種訊息,我都會下意識地望向星空。
我曾在黑暗的夜晚被光照亮過,那個人既是溫暖我的光,也是折磨我的黑暗本身。
他對我此生的意義如此重大,而如今的我與他生活在一片星空下,卻永遠不會再見面。
前塵往事俱已放下。
如今,我衷心地,祝他安好。
16.
很多年很多年過去了。
有個小女孩叫嬌嬌,是由奶奶養大的。
奶奶姓沈,是個歷史老師,和身為語文老師的爺爺是相親認識的。
爺爺過世得早,奶奶一個人帶大了爸爸和姑姑,又帶大了嬌嬌。
嬌嬌長大一點後,很愛翻奶奶的相簿。
她會在相簿中,發現一個年輕人。
他很英俊,是嬌嬌見過的最帥氣的人,劍眉星目,瀟灑不凡。
嬌嬌問:“這是爺爺嗎?”
奶奶總是笑笑,把那頁照片翻過去:“不是,是奶奶年輕時的一個故人。”
後來,在嬌嬌上大三的那年,奶奶去世了。
葬禮上,親朋們都哭得很傷心,但傷心之中也帶著圓滿——奶奶高壽去世,算是喜喪,何況她生前圓滿,兒孫都有出息,並無甚麼遺憾。
最後,親朋們都散去了,只有嬌嬌還想再陪奶奶最後一程。
於是只有她看到,靈堂裡來了個穿黑西裝的客人。
他滿頭髮絲都已銀白,在奶奶的靈位前獻上了花圈。
嬌嬌突然認了出來。
這是陸氏集團的董事長,自己常在財經媒體上見到他,但最近聽說他患上了肺癌,已經從一把手的位置上退了下來。
陸董事長離開了,嬌嬌跑上前去,在他留下的花圈中發現了一枚戒指。
隔了幾十年,他終於再次將這枚戒指遞到了她的面前。
雖然同上次一樣,她並不會接受。
她過去從沒有接受過,而往後,永遠不會了。
17.
鑽石璀璨,玫瑰金的戒身上,刻著兩個名字的縮寫。
“幸福一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