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剛出生,老公就為她取名叫星月。
他溫柔地說:“以後,你和星月,就是我在世上最愛的寶貝。”
我很感動,直到有一天發現。
他前女友的名字,就叫星月。
1
女兒的百日宴上,來了個我沒見過的女客人。
我悄悄問老公秦景:“她是誰呀?”
秦景的臉色不太自然,他說:“一個同事。”
我微微有些詫異。
我並沒有聽秦景提起過這個同事,他們之間,應該不太熟吧?
可偏偏這個女孩送的禮又很隆重,一塊玉牌,上面刻著兩個字——“星月”。
星月是老公為女兒取的小名,之前只告訴過家人和幾個親近的朋友,這個女孩怎麼會知道?
我還沒來得及詢問,大螢幕便開始播放準備好的 VCR,服務生便將準備好的蛋糕推了上來,上面插著立牌:“星月,我最愛的寶貝”。
立牌上的每個字,都是秦景的手書,字跡龍飛鳳舞,寫滿愛意。
然而,就像是觸電一般,在看清立牌上的字後,剛剛那個送玉牌的女孩突然情緒崩潰了,她捂住臉,直接哭出了聲,纖細的肩膀不斷抖動,淚水順著指縫落下。
事發突然,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我原本正準備抱著女兒走到臺中央,此時也愣住了。
秦景焦躁不安地在原地轉了兩圈,叫來他的妹妹秦蕾:“你先帶她出去。”
秦蕾張了張嘴,想要說甚麼:“哥……”
被秦景瞪了一眼:“閉嘴。”
秦蕾撇了撇嘴,去席間把站都站不穩的女孩扶走了。
我心裡的疑雲越來越重。
閨蜜也在宴席上,我將女兒先交到她懷裡,去了門口的大廳。
那裡擺放著賓客們的登記冊。
大部分的客人我都是認識的,但也有一部分是秦景那邊我不太熟的親戚朋友。
目光在那些陌生的名字上逡巡了片刻,突然,我的眼睛落在了名冊的最後一行上。
像是有一把錘子直接敲在天靈蓋上,我睜大眼睛,在頭暈眼花中,反覆確認著那三個漢字。
陳星月。
沒有任何證據,但我幾乎可以在瞬間確認,這就是剛剛那個痛哭失聲的女孩。
還有那塊刻著“星月”的玉牌,我曾以為那是特意為我女兒定製的祈福禮物,而現
在,一股涼意攀上了我的後背。
她到底是誰?
2
我想要找秦景問個清楚,他卻突然失蹤了。
秦蕾告訴我:“我哥他公司有急事,趕過去了。”
她語氣平緩,眼神卻有片刻的躲閃。
我沒有繼續問下去,因為知道秦蕾沒有任何可能對我說實話,於是我只匆匆嗯了一聲:“那我帶著星月先回家。”
明明是我女兒的名字,但我再叫起這兩個字時,喉頭卻一陣發澀。
閨蜜陪我一起坐車回家,她一邊輕拍著女兒的襁褓,一邊安慰我。
“諾諾,你別想太多,應該只是個巧合。”
“秦景那麼愛你,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
並不是閨蜜有意替秦景說話。
而是成婚兩年來,秦景的確是個模範丈夫。
在家裡,他工資卡上交,對家務大包大攬,每天下班都會記得去買我喜歡的點心和水果,孕期時每天幫我按摩。
在外,他和所有異性保持距離,出差必打影片電話報備,還在副駕上貼了“老婆諾諾的專屬座位”。
我是遠嫁,爸媽離婚後各自組建了家庭,都不想認我這個女兒,於是我成年後便孤身來到異鄉打拼。
在公司領導的介紹下,我認識了秦景,他在知道我的原生家庭後,心疼地抱著我:“沒關係,諾諾,以後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秦景應該……的確是很愛我的吧?
他應該很珍惜我們這個家吧?
我一遍遍在心裡試圖勸解自己,但無論如何,我的心依然沉重得像墜了鉛坨,就是無法往樂觀的方向想。
像是和我心連心一樣,女兒突然開始哭鬧,還伴隨著吐奶。
我和閨蜜手忙腳亂,最後直接叫司機師傅調轉方向,去了醫院。
所幸醫生檢查後,告訴我們沒有大礙。
等待取藥的時候,閨蜜見我眼睛都發直,忍不住道:“我幫你抱著孩子,你休息一會兒。”
我點點頭,閉上眼睛,卻無法睡著,只好起身在醫院中走動,想四處消散一下煩悶。
手機裡,我已經給秦景發了好幾條微信問他在哪,語音電話也播了許多個,但他一個也沒有回。
也不知道公司到底有甚麼急事……
這個念頭還沒完全冒出,我就停下了腳步。
因為在走廊的盡頭,我看到了本應在公司處理急事的秦景。
他並沒有看見我,低著頭,似乎在壓抑著激動的情緒。
而他身邊,正是那個在女兒的百日宴上失聲痛哭的女孩。
我無聲無息地靠近,悄悄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我早就說過了,我們兩個已經結束了。”秦景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別再來找我了,星月。”
心裡的直覺成了真。
這個女孩,的確就是名單上的陳星月。
“我只是想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陳星月的嗓子發著顫,似乎又要哭了。
“那塊玉牌,是你當時送我的,我一直帶在身邊,託它的福,我這些年雖然屢經波折,但倒也一直健康平安,所以我想把它送給你的女兒,把這福氣送給小傢伙。”
秦景似乎也有一絲動容。
他輕輕嘆了口氣:“當初我沒甚麼錢,送不起貴重的禮物,就去求了那塊玉牌,說以後用鑽戒來換……”
陳星月的淚終於落了下來:“它對我而言,永遠是最珍貴的禮物。”
我站在原地,聽得渾身發抖。
腦子像是僵住了,但資訊還是一條一條地往外冒——
陳星月是秦景的前女友。
那塊玉牌,是秦景當初送給陳星月的定情禮物。
而秦景,他在女兒剛出生時,就為她取名叫星月。
他拉著我的手,聲音溫柔而又鄭重:“以後你和星月,就是我在這世上,最最珍貴的兩個寶貝。”
……
陳星月擦了擦眼淚,她問秦景:“你女兒的名字叫星月,是你起的嗎?”
秦景沉默了許久許久。
我在這沉默中發著抖,如同等待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屠刀。
半晌,秦景開了口。
“我以為,你出國之後永遠不會回來了。”
“所以我想用一種方式,讓你能一直出現在我的生活裡,這樣,我就永遠不會忘記你。”
懸在頭頂的屠刀轟然降落。
那一刻,我一直自以為幸福美滿的生活,被徹底劈了個粉碎。
3
當晚,我抱著女兒,在家等秦景回來。
我們需要坦白地聊一聊。
但秦景並未回來。
他發來訊息:“諾諾,專案上有突發需求,我這邊可能要通宵了,你帶著女兒早點睡。”
我看著手機,嘴角擠出一個淒冷的笑。
他不是在公司,而是在醫院陪陳星月。
閨蜜在醫院有關係,她託人幫我打聽了一下——
陳星月從女兒的百日宴離開後,便因心律不齊、呼吸急促前往了醫院,她告訴秦景,自己患抑鬱症已經很多年。
就在我要關掉手機時,一條陌生簡訊冒了出來。
內容是一張照片,是一隻輸液的手,秦景趴在旁邊,睡顏安穩。
配文很簡單:“你以為他愛你嗎?只要我想,他隨時會回到我身邊。”
我看著手機,渾身顫抖。
簡訊是陳星月發的。
她在成心刺激我。
我在黑暗中坐著,看著女兒沉睡的小臉。
有很短的一瞬間,我後悔把她帶到這個世界上來。
這個世界充滿欺騙、背叛、絕望,不是她該來的地方。
但下一秒,我便狠狠責罵了自己一句,緊緊地抱住了女兒。
這是我的孩子,我愛她,無論她的父親是甚麼樣的人,我都要保護好她。
4
我很清楚,陳星月之所以出現在女兒的百日宴上,又發那條簡訊給我。
就是想看我在極度震驚傷心的情況下,先自亂陣腳。
所以我強行剋制住了情緒,裝成甚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與此同時,我拜託人脈廣的朋友,幫我查一查陳星月和秦景的往事。
事情很快有了眉目。
“秦景和陳星月是大學時期的男女朋友,兩個人當時很相愛。”
“但後來,陳星月的母親生病,需要一大筆手術費。”
“於是她跟秦景分了手,嫁了一個富二代,去了國外。”
“幾個月前,她跟富二代離婚了,回到了本市。”
我聽著,心像浸入了寒冰。
婚前,我不是沒有問過秦景的情史。
他當時答得雲淡風輕:“就一個,大學時候談的。”
“她甩的我,嗯,就因為我當時沒錢。”
“恨她?應該是恨的吧……諾諾,我們不談這種好多年前的老皇曆了,沒意義,反正都過去了。”
現如今,很多蛛絲馬跡都串了起來。
秦景在大學畢業之後,瘋了一樣地賺錢。
我勸他財不外露,他卻很喜歡將名錶新車都曬在朋友圈裡。
原來,只是為了給陳星月看看。
……
那是在憋
著一股氣證明自己。
也恰恰說明了,他一直都那樣地在意她,從沒有真正放下過。
5
陳星月說得沒錯,只要她勾勾手指,秦景就會回到她的身邊。
近些日子,秦景越來越頻繁地不回家。
每次,陳星月都會發照片給我。
我搜到了她的微博,上面曬著各種幸福的照片。
“某人當初吐槽我做飯難吃,但還是一口口吃完,現在輪到他給我做飯啦。”
配圖是秦景正在剝油燜大蝦的手。
那隻手上,我們的婚戒摘了下來,留著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和陳星月相處時就摘下戒指,回家才重新戴上。
我漠然地關掉手機,對自己說,沉住氣。
傍晚,秦景回來了。
他親手給我做飯,戴著圍裙在廚房裡忙碌,那情景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是個一等一的好男人。
“噹噹噹,我家諾諾最愛吃的油燜大蝦!”
他端著餐盤上來,又親手一個個幫我把蝦剝好。
有名人說,要嫁給會幫你剝蝦的男人。
……那同時為兩個女人剝蝦的男人呢?
時間已經差不多了。
我望著面前堆成小山的蝦仁兒,緩緩掏出了一份檔案。
秦景帶著笑容瞄了一眼:“甚麼東西這麼鄭重……”
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檔案抬頭的大字清清楚楚。
離婚協議書。
秦景猛地抬頭望向我,眸光顫抖,慌亂得不成樣子。
“財產分配都寫在裡面,我不佔你便宜,但女兒的撫養權,要歸我。”
預期之中的激動並沒有出現,我的聲音,幾乎可以用平靜來形容。
“秦景,我成全你和你的愛情,也請你今後,不要再拿你前女友的名字來糟蹋我的女兒。”
我站起身,想要離席。
卻聽到後面突然傳來一聲重響。
秦景跪下了。
“諾諾,你聽我說,情況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剛要開口。
卻聽到背後傳來第二個聲音。
“哥,你這是在幹甚麼?”
我驚訝地回頭,發現我家的大門不知何時被開啟了,秦景的妹妹秦蕾站在玄關處,正一臉震驚地看向這邊。
而秦蕾的身邊,還站著一個一襲白裙的倩
影。
陳星月。
秦蕾看到跪在地上的秦景,立刻急了,衝我喊道:“安諾,我勸你不要太過分,我哥才是這個家的男主人!”
說完,她又跑上前去拉秦景:“哥,你給她跪著像甚麼樣子,快起來!”
秦景沉著臉,一把甩開秦蕾的手。
“這是我和你嫂子之間的事,你別管。”
“以及。”秦景只看了一眼陳星月,便立刻收回眼神,“誰讓你把她帶過來的,還嫌不夠亂嗎?!”
秦蕾被秦景語氣裡的嚴厲嚇蒙了,傻呆呆地站在原地。
而玄關處一直沒有說話的陳星月,在沉默片刻後,走到了秦景的身邊。
“你……”
秦景的話還沒出口,陳星月便膝蓋一彎,跟著一起跪下了。
我清晰地看到,秦景的眼神突然慌了。
“你這是在幹甚麼?”
秦景去拉陳星月,而陳星月不為所動,只是抬起頭望向我,一對楚楚可憐的黑眸中閃動著水光。
“對不起,是不是我讓你和阿景之間有誤會了?”她輕聲道,“真的很抱歉,我會消失的,只不過……我有一個請求。”
“阿景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也是我最愛的人,我不在的日子裡,求你好好照顧他。”
泫然欲泣地說完後,陳星月側過頭,看向秦景,她沒有哭,眼淚忍在眼睛裡,更顯得讓人憐惜。
“你別怪蕾蕾,她只是害怕我出事。”
客廳的燈光照在陳星月的臉上,這一刻,我才看清,陳星月臉上有幾塊瘀青,顴骨也被擦破了,暗紅色的傷痕觸目驚心。
秦景失聲問:“你怎麼了?”
陳星月搖了搖頭,垂下眼簾,一言不發。
秦蕾在旁邊落淚頓足:“還不是星月姐的那個酒鬼爹又打她了!她弟最近要娶媳婦,彩禮錢沒著落,她媽買藥也要錢,一大家子都只知道吸星月姐的血。”
“她爸說星月姐如果不去和那個富二代前夫複合,拿錢給家裡,就要把她打死!哥,我難道能坐視不管嗎?!”
陳星月垂眸望著地面,臉頰蒼白,一言不發,只有眼淚一串串往下掉。
秦蕾帶著哭腔問:“哥,難道你要把星月姐往火坑裡推嗎?”
寂靜,整間客廳靜得壓抑,片刻後,秦景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拿上我的卡,去旁邊酒店幫她開個房間。”
秦蕾依然不死
心:“我想讓星月姐住二樓我的房間……”
秦景發火了:“這是我跟你嫂子的家!”
秦蕾撇撇嘴,上前扶起陳星月:“星月姐,那我們先去酒店暫住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跪麻了,陳星月起身時踉蹌了一下,被秦蕾扶出去時腳步虛浮,差點又摔在地上。
秦景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扶,又觸電般縮回了手。
直到陳星月出去,他的目光一直都眷戀地粘在她的後背上。
直到客廳的大門關上,秦景才像突然從夢中驚醒一般,急步走到了我面前。
“諾諾,你聽我說。”“陳星月是我前女友,你也看到了,她家裡情況比較不好,我是真的看她可憐,所以才出手幫襯一下。”
“離婚協議我不會籤的,星……咱們女兒還這麼小,我不能讓她沒有家。”“但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和陳星月見面了。”
秦景伸手來握我的手:“諾諾……”
我一把甩開他的手,心情疲憊到了極點。
“這個家你自己待著吧。”我低聲道,“我和女兒出去住。”
我轉身就往女兒的房間走,要抱著她離開,秦景急了,一把拽住我。
“諾諾!”
“別碰我!”
我和秦景撕扯起來,茶几被我們撞倒,玻璃果盤被碰翻在地,玻璃碎片四處飛濺。
就在此時,月嫂急急地跑來。
“先生,太太,寶寶發高燒了……”
我和秦景的動作全都瞬間停了下來。
6
凌晨三點,醫院的光一片慘白。
女兒打了針後睡著了,我看著她乖巧沉靜的小臉,心痛到難以呼吸。
秦景走到我身邊,輕輕拍拍我:“諾諾,我們聊聊。”
我和秦景來到走廊裡,我的手冷得一直髮顫,秦景脫下下他的外套,披到我身上。
我想拒絕,卻失去了力氣,剛剛女兒生病時,秦景跑上跑下,自己的手破了也無暇包紮,抱著女兒一直哄,直到孩子睡著。
所有護士都羨慕地對我說:
“孩子爸爸真好呀。”
“從哪兒能找到這麼棒的老公,又會賺錢又顧家。”
“你真有福氣。”
我只能一一報以苦笑,任內心深處被洶湧的無力感淹沒。
“諾諾。”秦景幫我整理好外套,低聲開了口,聲音耐心又溫柔,“
我知道你難受,我也的確做錯了,怎麼懲罰,怎麼補償,都由你說了算。”
“但是婚不能離。”他堅定地說,“一個人帶孩子有多難,你想過嗎?我絕對不能讓你吃這種苦。”
“諾諾,我今年已經三十歲了,年少時的感情再刻骨銘心,也都過去了,我知道家庭對一個男人而言有多重要。”
“所以,我會保護好女兒,保護好這個家,請你相信我,好嗎?”
……
我覺得自己需要靜一靜。
秦景說,他負責守著女兒,讓我先回家睡覺。
我出了醫院,卻又不放心,最終還是返身回來。
然而,我剛到走廊,想要告訴秦景我回來了,就看見他接了通電話。
在聽清電話的內容後,秦景的臉色猛地變了,他拿著手機,一路飛奔下樓。
7
陳星月割腕了。
好在傷口不深,又早早被秦蕾發現,及時送到了醫院。
陳星月躺在病床上,手上包著厚厚的紗布,嘴唇蒼白失血。
她眼眶紅腫,卻溫柔地出言安慰旁邊痛哭的秦蕾:“別哭,蕾蕾,不疼的。”
秦蕾攥著陳星月的手,臉上糊的全是眼淚:“星月姐,你怎麼可以做出這種傻事!”
陳星月沉默,最終,眼淚緩緩滑落。
“我只是覺得……人世間已經沒有甚麼值得我留戀的了。”“之前如果說還有甚麼放不下的,那就是阿景。”
站在不遠處的秦景聽到這句話,後頸微微一僵。
“但現在,我親眼看到了阿景過得很幸福,而我活著,只會妨礙他的幸福。”陳星月頹然地笑了笑:“所以,我就想……”
“不!”秦景終於忍耐不住,他大步流星地來到陳星月的病床前,蹲下身來,看著她的眼睛,“星月,我們當時說過的,無論在一起還是分開,都要幸福。”陳星月的臉上掛著笑容,眼睛裡卻寫著絕望:“是啊……”
“可是,沒有你,我又還有甚麼幸福可言呢。”
……
下雨了。
這個城市的雷雨季來得比往年都早,迅猛的風雨聲中,我聽到秦景和秦蕾在走廊裡吵架。
他們不知道我的存在,於是吵得格外忘情,秦蕾的聲音穿透暴風雨,仍然尖銳刺耳。
“如果你和星月姐都不能終成眷屬,那以後要讓我怎麼相信愛情!”
秦景的聲音無比疲憊:“安諾才是
你嫂子!”
“我從來沒有這麼覺得!”秦蕾帶著哭腔大喊,“哥,相守一生的人,怎麼能夠將就!”
電閃雷鳴。
我看到陳星月衝了出來,她穿著單薄的病號服,在風雨中像枚飄零的落葉,不斷地發抖。
“阿景,蕾蕾,你們別吵了……”
“我會走的,我不會再拖累你們……”
下一秒,陳星月便閉上眼睛,昏倒在了秦景的懷裡。
“星月姐!”秦蕾大哭。
秦景則把陳星月一把打橫抱起:“叫醫生來。”
“不能再把星月姐送到酒店了,我怕她再做傻事……”
“知道!”秦景一邊抱著陳星月衝向停車庫,一邊衝秦蕾道,“我帶她回家!”
我站在大門處的屋簷下,雨水溼透了我的額髮。
秦景帶陳星月回家了。
我來到病房中,抱起女兒,在心裡悄悄地說——
寶貝別怕。
雖然現在,我們沒有家了。
但之後,媽媽一定會再給你一個家的。
8
女兒康復後,我帶著她,去了閨蜜家。
儘管秦景竭力保密,但訊息還是走漏了,婆婆不知道從哪聽到了我和秦景分居的訊息,拎著大兜的水果來看我。
“小安,秦景這事兒做得實在過分,回去我一定好好說他。”“但你聽媽一句話,媽是過來人,這婚姻啊,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方得長久。”“媽知道,你現在肯定生氣,但你想想,你也二十八了,又生了孩子,真離了婚,在這市面上,哪還找得到比秦景更好的男人?”
閨蜜在旁邊大掃除,把掃把揮到了婆婆的頭頂。
灰塵撲撲下落,婆婆面露不悅:“小姑娘,你幹甚麼?”
“掃垃圾啊。”閨蜜一邊繼續揮舞掃把,一邊漫不經心地抱怨,“唉,垃圾真難掃,小的掃完還有老的,一波接一波,得快點掃乾淨。”
婆婆被嗆得直咳嗽,氣急敗壞地離開了,但臨走前還不忘囑咐我:“小安,夫妻吵架別隔夜,你想通了儘快回家。”
閨蜜咣地一下把門踢上了。
靜了兩秒,她放下掃把,在我對面頹然地坐下。
“諾諾,我替你氣,但單親媽媽有多難,我雖然沒經歷過,也能想象。”“所以如果……如果你真的回去跟秦景和好,我也理解。”
我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後輕輕地苦笑出來。
“是啊,單親帶女兒,大概會很難很難吧。”“但人生就是這樣,每條路有每條路的苦,總得吃一種。”
我想通了,這個婚我一定要離。
但秦景不同意離。
即使陳星月已經住進了原本給秦蕾準備的客房,秦景依然在勸我。
“她抑鬱症嚴重,又沒有靠譜的親人,所以暫時讓她住段時間。”“等她情況好些了,我立刻叫人送她走。”
我發現自己已經培養出了一個神奇的技能。
那就是聽秦景說話時,可以讓所有的話怎麼從左耳進去的,就再怎麼從右耳出來,一句都不往心裡去。
就如同此刻,我表情平靜地點頭:“哦,那好吧。”
秦景以為我答應了,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抱住我:“諾諾,謝謝你。”
我木然地被他抱著,強行剋制著渾身上下的不適與噁心,在心裡對自己說——忍一忍,這種苦,不會吃太久了。
陳星月一定會有動作的。
她不可能就這麼在我家住上一段時間,再被秦景送走,所以她一定會想辦法,徹底留在秦景的身邊。
我需要做的,只是耐心地等待。
9
事情發生得比我預想中還要快。
一週後,是秦景的大學同學聚會。
他帶著陳星月一起去了,說昔日同窗們一起敘舊,能讓陳星月的情緒好一點。
秦景也試探性地問我要不要一同出席,我拒絕了,只說要照顧女兒。
雖然並沒有跟去,但秦景的大學同學中有個女生和我關係不錯,將情況轉告給了我——
二人一到,便有不長眼的同學起鬨:“金童玉女來了!”
他旁邊的人連忙戳他:“幹甚麼,秦總已經結婚了。”
“啊,我還以為秦總和星月一直在一起……”
席上,眾人喝了酒,漸漸醉了。
有陳星月的好友藉著酒意來到秦景身邊,拍著他的肩膀:“秦總,你真的……真的對不起我們星月啊!”
“她是為了你,才跟那個富二代離婚的,付出那麼大代價回國,就為了找你,結果你卻結婚了……”
秦景震驚地望向陳星月。
“你是……為了我離婚的?”
陳星月眸色一黯,目光垂落。
“如果不能和愛的人度過一生,這人生還有甚麼意義。”她輕輕搖頭,“我錯過一次,現在就算付出全部代
價,也想糾正這個錯誤。”她不勝酒力地搖搖頭,像是剛剛說的一切只是酒後的真言,現在已經恢復了神智。
嗔怪地看向那個好友,陳星月埋怨:“你明知阿景結婚了,又提這些做甚麼?”
“為甚麼不能提?你明明那麼愛他,現在也還愛著他!”對方藉著酒勁,望向秦景,“秦景你呢?你還愛不愛星月?”
……
當晚,秦景和陳星月一起回來,兩個人都喝多了。
秦景試圖把陳星月扶到床邊,但陳星月一把拽住了秦景的領帶,兩個人一起倒下。
起初只是急促的呼吸交織在一起,隨後是親吻,是互訴衷腸,是耳鬢廝磨。
最終,二人的衣服全都滑落在地,月光照在他們的身體上。
情難自已,舊夢重溫。
……
然而,就在秦景最動情地喊出了陳星月的名字時,外面突然響起了——
嬰兒撕心裂肺的哭聲。
秦景的動作一下子僵住了,他像是驟然清醒了,飛速地起身披衣。
當他穿著皺皺巴巴的襯衫來到門邊時,發現門竟沒有關嚴,留著一條縫。
而我就站在門外,靜靜地看著他。
“諾諾……”
我輕輕地說:“寶寶睡不著,我抱著她轉一轉,你們動靜太大了。”
秦景深吸一口氣,鬢角直接滲出了冷汗:“寶寶剛剛……”“嗯,寶寶剛剛和我都在門外,她看到了。”
秦景的面色驟然變得一片死白。
我看著他,從眼神到語氣,俱是心如死灰:“秦景,她看到了,和我一起看到了。”“當然,你可以說她還是個嬰兒,甚麼都看不懂。”“可她還是看見了,她會長大,你要永遠讓她看這些嗎?”
我每說一句,秦景的臉色就再白一分。
最終,我走到書房,再回來時,手上是那份早就準備好的離婚協議。
“秦景,這是唯一的辦法。”“簽了它,你也還是孩子的父親,而這也是你對她,最後的保護。”
秦景沉默了許久許久。
他抬頭看我,眼中帶著無盡淚意。
“諾諾,我知道自己錯了,我會盡我所能地補償你和女兒……”
我沉默,將目光移向別處。
他深深嘆了口氣,拿起鋼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陳星月在臥室裡發出抽泣聲,秦景看了看我,長嘆一聲,回身去安慰她了。
他走後,我回到臥室,女兒在嬰兒床上睡得香甜。
我拿出手機,裡面是段錄音。
剛剛女兒並沒有和我一起在秦景門外,那段撕心裂肺的哭聲,是我提前在網上找好的。
我絕不會讓女兒受到一點傷害,是我為她挑了個不好的父親,那麼這個錯誤,也應全部由我來承擔和解決。
我抱起她,從今往後,她只是我的孩子。
10
陳星月大概是覺得,自己終於贏了。
我去秦景的公司取東西,在電梯裡和她相遇。
她趾高氣揚地衝我笑,挑釁道:“安女士來我男朋友的公司做甚麼?”
我端詳著她臉上的神情,問:“你的抑鬱症好了?”
陳星月笑意更盛:“能和心愛之人終成眷屬,我自然是好了。”
我抿了抿嘴唇,輕聲道:“哦,那恭喜。”
出了電梯,我來到秦景的辦公室,他不在,只留秘書告訴我:“秦總說了,您要取甚麼,都取走就好了。”
我環顧這間辦公室,它曾經有我精心打理的痕跡,靠窗的位置擺著我種的吊蘭和多肉,書架上是我幫秦景購置的字畫和藝術品,桌上的照片是我們一家三口的合影。
“你都拿走吧。”陳星月跟了進來,站在後面,抱著胳膊看我。
我將東西一樣一樣收拾進箱子,拿便宜的東西時,陳星月都只默默看著,但當我拿起書架上的翡翠擺件時,她立刻按住了我的手。
“不好意思,這個我喜歡,阿景說他送我,所以你不能帶走。”
我沒說甚麼,放下了翡翠擺件,轉而去拿另一幅畫。
“不好意思,這個你也帶不走。”陳星月再次按住我,粲然一笑,“阿景也說送我。”
“安諾,不好意思,這間辦公室的好東西都屬於我,你能帶走的,也就是些不值錢的東西。”
陳星月拿起桌上我們一家三口的合影,扔給我,然後在裡面擺上了她和秦景大學時的合照。
我沉默兩秒,看著手上的照片。
它拍攝於女兒白天前,照片中,我抱著女兒,秦景站在一旁,每個人臉上都是幸福的表情。
我想了想,將照片從中間撕開,拿走了自己和女兒的那一半。
收拾好所有東西,我拎起箱子,看著坐在辦公桌後的陳星月。
她笑得那樣甜,得意於自己終於成了這間辦公室的女主人。
“陳女士,你可以先坐在那裡,不過很快,你就得走了。”我輕輕地說,“因為這間辦公室,我會出手轉讓。”
陳星月臉上的笑意停留了兩秒,突然消失了。
“你甚麼意思?”
“看來秦景沒和你說啊。”我低聲笑了笑,“這家公司是我和他聯合創辦的,離婚後,他將他手中的股權贈與了一半給我們的女兒,而我是女兒的監護人。”
“再加上近期從其他小股東中收購的,現在我持股百分之五十一,也就是說,這家公司,現在我說了算。”
陳星月張大了嘴,像只缺水的魚。
良久,她開了口,聲音是變調般的尖厲:“秦景把股權送給了他女兒?”
“嗯,不止,其餘的你自己去問他吧。”
我拉著箱子推開門,回眸淡淡一笑:“所以那個翡翠擺件和畫留給你,幾千塊錢的東西,你可以換點生活費。”
說完,我推門離去。
後面傳來巨大的聲響,好像是陳星月一下子把桌上全部的東西都推到了地上,隨後是尖利的哭聲、秘書的勸告聲,而我連頭都沒有回。
是的,我刻意地製造了秦景的愧疚,也利用了這份愧疚。
和前女友重溫舊夢時聽到女兒哭聲這件事,給他造成了極大的心理衝擊,再加上我一個人帶女兒自然是極度不易,因此秦景提出將房子、車和大部分財產都留給我,他本人幾乎是淨身出戶。
我恰到好處地推讓了一下,但很快便全都收了下來。
其實秦景也沒有想到,我能那麼快地拿到公司的控制權,畢竟他送給女兒的股權不算太多。
但事實上,早在他日日給陳星月剝蝦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為最壞情況做準備,找公司的小股東談話了。
當陳星月花費著全部心力,步步為營地攻略秦景時。
我盡全力剋制住了情緒,裝成甚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一邊撫養女兒,一邊步步為營地打著我的反擊戰。
——等的一直就是這一天。
而秦景,他陷在和陳星月的情感糾葛之中,對於我的種種操作,居然完全沒能察覺。
新租的房子裡,閨蜜在給女兒喂輔食。
女兒長大了,學會了坐,學會了笑,閨蜜給她喂桃子泥時,她會發出高興的咿咿呀呀聲,露出兩顆剛冒出來的小牙尖尖。
“聽說陳星月去鬧了,要你把房子還回去。”閨蜜說。
我一邊幫女兒整理玩具,一邊
淡淡地嗯了一聲。
我和秦景的那處房子,陳星月日日上門,要我將它還回去。
據說她還帶著自己的媽跟弟弟,那兩個人在門口撒潑打滾,而陳星月只是一味地哭,向周圍的鄰居傾訴我有多麼吃人不吐骨頭,欺騙了我那純良老實的前夫。
“幸好你早有預見,租了房子搬出來,不然帶著閨女被每天這麼煩,鬧心死了。”閨蜜說,“現在好了,陳星月再鬧也只能對著房產中介鬧,等房子賣出去、新住客搬進來,她再敢幹甚麼,人家肯定報警。”
我把玩具整理好,將一個會打鼓的小熊放到女兒面前:“我陪秦景白手起家過一次,既然陳星月和秦景是真愛,那麼她也應當經歷一遍這個過程。”
閨蜜笑起來:“沒錯——不提她了,你閨女的新名字起了嗎?”
“時寧。”我說,“叫安時寧。”
11
日子過得很快。
工作日我忙於打理公司的事情,週末則全都用來陪女兒,她每天都讓我有新的快樂——
吃早餐時第一次叫了媽媽。
在動物園和禽類們用嬰語聊得有來有回。
參加社群抓豆豆比賽喜提第二名,贏回了一個毛絨公仔當獎勵。
第二天就把毛絨公仔的鼻子給揪了下來。
……
秦景起初常來看她,我也都允許了。
畢竟他是孩子的父親,法律規定他有探視的權力。
但後來,秦景來得越來越少,原因很簡單——陳星月鬧得很兇。
她甚至會跟在秦景身後一起來,我嚴令禁止,將他們擋在門外,陳星月尖著嗓子跟我對峙,問我是不是趁著她不在,要跟秦景重歸於好。
“安諾,你要不要臉?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藉著看孩子的名義求複合!秦景是我男朋友,搶別人男朋友有意思嗎?!”
她聲音太尖,秦景攔都攔不住,女兒在房間內常被嚇哭,這樣重複了幾次後,秦景便來得少了。
我聽到訊息,說他和陳星月準備要個屬於他們的孩子。
但這個訊息傳了很久,一點兒實際進展也沒看見。
我原本對此事也不是很關心,但週五下班的時候,我卻被秦蕾堵在了停車場。
她徑直擋在我面前,問:“我哥和星月姐關係惡化,是你搗的鬼吧?”
“告訴你,安諾,我討厭你不止一天兩天了。”
“明明我哥和星月姐才是真心
相愛的一對,我還是個少女的時候,就看到他們怎麼相愛、怎麼相戀,他們兩個代表著愛情在我心中最美好的模樣。安諾,我告訴你,真愛永遠不會敗給現實,無論你再怎麼耍手段,我哥也不會回到你身邊了。”
從我剛開始和秦景談戀愛時,秦蕾對我就談不上友好。
秦景當時的解釋是,他妹妹天生性格叛逆,又太依賴他。我覺得秦蕾年紀小,也就沒有過多地和她計較。
但現在,我看著秦蕾這張愚蠢又理直氣壯的臉,只覺得一陣陣犯惡心。
“秦小姐,我和秦景已經離婚了,他和陳星月愛怎麼過怎麼過,都跟我沒關係。”我說,“麻煩你讓一下,再這麼攔路的話,我要報警了。”
我想越過秦蕾走向車子,秦蕾卻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直接陷進了肉裡:“不可能!如果不是你搞鬼,我哥怎麼會對星月姐冷淡,你這個賤人,連帶著你生的那個賤崽子……”
忍無可忍,我回過頭去,想要直接甩秦蕾一個耳光。
“啪”!
停車場內響起了清晰的一聲。
秦蕾被直接打得偏過頭去,幾秒鐘後,她的一邊臉頰便高高地腫了起來。
但打她的人……並不是我。
我晚了一步。
出手的人站在秦蕾身側,喘著粗氣。
秦蕾捂著臉,震驚地看向他,不敢置信地說:“……哥。”
秦景的臉黑得像鍋底,秦蕾剛剛開口,他就又招呼了一個巴掌在她的另一邊臉。
秦蕾的兩邊臉都紅腫了起來,但她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秦景,一時間連哭都不敢哭。
“滾回家去,別在外面給我丟人。”秦景低聲道,“還有,再敢讓我聽到你罵我女兒,我打斷你的腿。”
秦蕾哭著走了,秦景看向我,啞聲道:“諾諾。”
藉著昏暗的光線,我打量著秦景,他瘦了,兩頰深深地凹陷,眼睛裡全是血絲,看上去過得並不好。
“我們能不能聊一聊?”
看在他撫養費按時打了的份上,我同意跟他喝杯咖啡。
“諾諾……”咖啡店裡,秦景的手反覆地摩挲著盛卡布基諾的瓷杯,像是有甚麼難以啟齒的話一樣。
半晌,他才輕聲道:“我們能不能復婚?”
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我。”我指指他又指指自己,“復婚?”
秦景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
“諾諾,我知道你生氣,你覺得我一直愛的都是陳星月,只是拿你當一個合適的結婚物件,欺騙了你的感情——但事實並不是這樣的。”
“我愛你,你出現在我人生最灰暗的時期,陳星月出國之後,我一度以為自己已經失去了愛人的能力,但你像一束光一樣照亮了我,那麼溫暖,那麼讓人安心。”
“陳星月對我而言,是年少時的遺憾,我對這個遺憾太有心結,所以重逢之後才會情不自禁地……但諾諾,這段時間我已經深深地意識到,我愛的人是你,我不能沒有你。”
秦景盯著我的臉,痛苦到聲音發顫:“諾諾,你給我一句話好嗎,別一直沉默。”
我飲盡了杯中的熱美式。
真苦,但是叫人清醒。
“秦景。”我終於開了口,“我們之間,早就沒甚麼好說的了。”
秦景如遭雷擊,眼中的血絲愈發濃重,整個人卑微到不行:“諾諾,算我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真的想好好陪在你身邊,陪女兒長大。”
我搖頭。
“女兒不需要你陪,你這樣的父親,只會讓她從小就對男人失望。”
秦景的面孔一片慘白。
“我不知道你和陳星月之間發生了甚麼,但看在我們做過兩年夫妻的份上,我送你一句話。”
我放下咖啡杯,站起身來。
“秦景——惜取眼前人。”
我走得很遠了,秦景仍然呆呆地坐在原地。
該說的話我已經說了,但我猜,秦景並不會真的聽進去。
對這種男人而言,失去的永遠最好,得不到的永遠騷動,於是人生總是陷入一個接一個的怪圈,時光都浪費在追逐虛空的泡沫上。
12
秦景又給我打了許多電話,翻來覆去只是求複合的那套話。
我索性把他放進了黑名單裡,只在收撫養費的那天放出來。
於是生活又清淨了許多。
夜涼如水,時寧睡著後,我和閨蜜在客廳,打著手電筒吃夜宵,她一邊剝開小龍蝦,吸了一口香辣鮮甜的汁水,一邊得意兮兮地對我說。
“我那個醫院的人脈又有新情報給我。”
“秦景陪陳星月去做檢查了,結論是陳星月打過三次胎,很難再懷孩子了。”
“秦景瘋了,在醫院發了好大的脾氣,因為陳星月之前一直在騙他,說因為愛他,所以和那個富二代前夫結婚之後也一直守身如玉,不讓人家碰
……”
“你說她,怎麼連這種謊都撒啊。”
我笑了笑,往剩下的蝦湯裡下了一份手擀麵,不慌不忙地用筷子拌開:“大概是太想做秦景一塵不染的白月光了吧。”
可惜,看上去太美好的東西,碎起來時,總是顯得加倍不堪。
怪不得秦景這段時間如此頻繁地找我。
一方面是想起了我曾經的好。
另一方面,大概是眼睜睜地看著清澈的白月光變成汙糟的米飯粒,這個過程讓他無比絕望吧。
後來,更多的事爆了出來。
比如陳星月的母親當年並沒生病,她拋下秦景和富二代走,並不是所謂的“逼不得已”。
和富二代離婚,是因為陳星月紅杏出牆被抓。
被離婚後,她其實依然在美國混圈子,試圖泡過幾個新的有錢人,無一成功後,才黯然回國,找到了秦景。
……
我聽到這一切時,並沒有太驚訝。
但我沒想到,在陳星月終於露出真面目後,第一個被折磨瘋的,並不是秦景。
而是他妹妹秦蕾。
曾經,秦蕾和陳星月親密無間,是最好的朋友。
但現在,因為秦景的失意,秦蕾也被牽連,她的男朋友本來是我們公司客戶的兒子,在秦景從公司 CEO 的位置上下來後,對方向秦蕾提出了分手。“陳星月,都是你把我哥害成這樣的,如果不是你這個心機女,我哥本來生活得很好,我們一家人生活得都很好……”
“秦蕾,你瘋了嗎,這怎麼能怪到我頭上?要怪你去怪安諾啊!”
陳星月最近的脾氣也越來越差,無論是秦景還是秦蕾,抑或是她自己的父母弟弟,所有人都在指責她,她那副精心維護的體面,終於再也保持不住了。
“再說了,你男朋友甩你,跟我有甚麼關係?你本來就長得醜脾氣差,要不是因為你是秦景的妹妹,人家能看上你?!”
秦蕾發出一聲尖叫,她伸手去搶陳星月手中的方向盤。
“停車!”
“秦蕾,你瘋了嗎——”
“我讓你停車!”
——是的,這次爭吵的發生地,是一輛正在開著的車。
車載記錄儀將這段錄音錄了下來,而隨後,便是失控的尖叫聲。
在秦蕾搶奪方向盤的過程中,車子撞上了橋柱。
12
秦蕾當場死亡。
陳星月半
身癱瘓。
明明搶方向盤的人是秦蕾,但秦景還是將自己妹妹的死亡,怪罪在了陳星月的頭上。
“如果不是她,蕾蕾不會死的,她才二十二歲,還是個孩子……”
秦蕾的葬禮上,秦景抓著我的手,反覆地哭泣和唸叨。
他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瘦得整個人脫了形,只是不停地對我重複。
“諾諾,我挺不下去了,求求你,求你不要再離開我。”
我沉默良久,說:“好,那我和女兒一起陪陪你吧。”
秦景的眼中浮現出了少有的亮色。
他期待地看著門口,等著有人把女兒抱來。
五分鐘後,他等到了。
高大俊朗的男人抱著女兒出現在門口,走到了我身邊,女兒展開小胳膊,她已經到了牙牙學語的年紀,甜甜道:“想媽媽!”
“媽媽也想時寧。”
我把女兒抱過來,看向秦景。
秦景並沒有看我,他盯著這個抱時寧進來的男人,眼中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是誰?”不等我回答,時寧便脆生生地說:“爸爸!”
她並不是衝著秦景叫的,而是衝著這個抱她進來的男人,男人笑眯眯地回望著時寧,他一身西裝,兜裡卻塞著磨牙餅乾和尿不溼,看上去有些許的滑稽。
秦景崩潰了,他抓住時寧的小手。
“寶寶,我才是你爸爸……”
時寧用力地把手抽出來,嚇得直接哭起來,男人趕緊將時寧抱過去,又是顛又是哄,不停地逗,時寧才破涕為笑。
秦景簡直要瘋了,他轉身看向我:“諾諾……”
“是你想讓女兒來陪你的,所以我讓她的新爸爸把她抱來了。”我平靜道,“以及,這就是我要通知你的事——秦景,我要結婚了。”
秦景的表情一片空白。
漸漸地,他的眸中浮現出幾乎痛不欲生的神色。
“諾諾,我以為,我們會永遠是一家人。”
男人抱走了時寧,我看向秦景,搖了搖頭。
“秦景,我也曾經覺得,我們會永遠是一家人。”
“可是你做了甚麼呢?”
“你給女兒起前女友的名字,為了紀念你年少時遺憾的愛情。”
“女兒發燒時,你說要照顧她,卻把她扔在病房裡,趕去了前女友身邊。”
“女兒病還沒好,你就把前女友帶回了家裡,她在隔壁睡覺,她
的爸爸在和別的女人發生關係。”
“你在做這些事的時候,為甚麼不想想我們是一家人?”
“所以秦景,你既不配做我的丈夫,也不配做時寧的父親。”
“最後,時寧姓安,安時寧,是我安諾的女兒。”
說完,我轉身離開,將完全石化的秦景扔在了原地。
走出門,高大的男人將時寧交到我懷裡。
我莞爾:“辛苦你了。”
他聳聳肩:“不辛苦,下次有這種忙的話,記得再找我來幫。”
他並不是我的新老公,剛剛是騙秦景的——我怕秦景在陳星月出事後,想要進一步地糾纏我,於是提前斷了他的念想。
這個年輕男人是我閨蜜的堂弟,最近,閨蜜介紹我們吃過幾次飯,看了一場電影。
“爸爸!”時寧對著男人叫。
“時寧乖,我不是你爸爸。”
男人溫柔地摸摸時寧的頭,對她露出了一個笑容。
“不過,叔叔會努力的。”
陽光正好,我撇過頭去,輕輕地笑了。
13
後來,秦景和陳星月結婚了。
陳星月的父母日日吵鬧,說是秦家把陳星月害成這個樣子的,秦景如果在這個時候拋棄陳星月,就是天大的白眼狼,自己全家人就算死也得為陳星月討個說法。
秦景在情緒崩潰後,腦子已經徹底凌亂,在巨大的輿論壓力和陳家人的步步緊逼之下,他稀裡糊塗地和陳星月領了證。
但幾乎剛領完,秦景就後悔了,看著陳星月的臉,他便會想起死去的秦蕾,和他離婚的我,以及對他生疏至極的女兒。
他請了護工照顧陳星月,自己不願多看陳星月一眼,但護工也是個拜高踩低的,見家屬自己都不上心,因此工作上也樂得偷懶,久而久之,陳星月生了褥瘡,痛苦不堪。
曾經一襲白裙的美麗女孩,變成了一個日日在床上破口大罵的婦人。
日復一日的絕望摧毀了陳星月,最終,她不知道用甚麼辦法弄來了毒藥,給自己和秦景都下了毒。
據說,陳星月和秦景的初見,就是在一個美好的春日。
也同樣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春日裡,陳星月讓自己和秦景都喝了下毒的果汁。
這段愛情,開始得有多美好,結束得就有多慘烈。
……
陳星月和秦景被鄰居發現,送往醫院,此事鬧得很大,上了社會新聞。
陳星月服毒劑量過大,還沒送到醫院,人就已經死了。
秦景一直在被搶救,但多器官衰竭,回天乏術。
我去見了他最後一面。
蒼白瘦弱的秦景躺在病床上,像一具骷髏,再沒了當年讓我心動的影子。
他叫我的名字:“諾諾……時寧呢?”
我想了想,還是對他說了實話:“和她的新爸爸,在家看動畫片呢。”
……
秦景劇烈地嗆咳起來,所有的裝置發出尖銳的嗡鳴。
是最後一面了,他翕動著嘴唇,流下淚來。
唇形是:“對不起。”
我搖搖頭。
他的眼中燃起希望的光,我熟悉他,那是在問我:“搖頭的意思,是沒關係嗎?”
是代表著,我終於原諒他了嗎?我輕聲嘆了口氣:“搖頭的意思是,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他對我人生的傷害、對時寧人生的傷害,是永遠不可能彌補的。
我們現在之所以活得很好,是因為我們自己的堅強,而非他的道歉。
我走出病房,聽到背後秦景發出絕望的喘息聲,醫護人員衝了進來,但最終,一切搶救措施停了下來。
秦景宣告死亡。
我摸了摸臉上,是乾的。
我的淚,好像早就在最初發現秦景與陳星月的那幾個月裡流乾了。
現在,我再也不會為這個男人,流哪怕一滴眼淚。
走出醫院,陽光溫柔地灑下,丈夫傳來影片,時寧正在客廳裡跟著動畫片的片尾曲跳舞,桌上已經擺好了小龍蝦和配菜,等著我一起回去吃。
我開車出門,後視鏡裡,過去的風景一路倒退。
我一路向前,直到舊人舊事舊風景,都消失在了無盡的春風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