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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節 丁香

姐姐從死人堆中救出將軍,花了三個月將他治好。

郡主愛慕將軍,將姐姐溺死,冒充她成了將軍的救命恩人。

姐姐的屍骨在亂墳崗被野狗啃食,郡主則幸福地披上嫁衣,與將軍成親。

她沒發現,將軍府新來了個小廝。

那是要將她拉進地獄的我。

1

蘇將軍回府前,宣寧郡主在梳妝。

整個院子一片忙亂,她的貼身侍女忙不過來,把原本負責掃地的我揪過來:

“新來的,去把西房的匣子取來,走得穩當些,裡面全是將軍送的首飾,若是磕碰了一點兒,就拿你的小命來賠!”

我們一夥小廝匆匆忙忙地將珠寶匣子都取來,很快各色珠翠便在郡主面前堆成了小山。

人人都知道,蘇將軍素來清冷,不近女色,卻對郡主一片痴情,蒐羅了各地的名貴首飾,恨不得將世間所有的好東西都給她。

郡主對著一眾珠寶躊躇半晌,最後一咬牙:“都不要了,他喜歡素淨裝扮,我只戴手上這枚玉鐲即可。”

郡主撫摸著手腕上的玉鐲,露出幸福的神色。

這鐲子是上了年頭的翡翠,乃是蘇將軍的生母留下的遺物,交代兒子一定要將它送給自己最心愛的姑娘。

這些年來,無數閨秀愛慕英雄,紛紛對蘇將軍表露芳心,他卻從未將這鐲子贈出。

但幾個月前,將軍於塞北取得大捷,自己卻身受重傷,與部下失散。

是一個女子救了他,三個月內熬盡心力,將他從鬼門關帶回。

將軍愛上了這個女子,將這鐲子贈給了她。

後來將軍被暗衛接回京城,叫人去找那名女子,才發現她的真實身份居然是北安王的獨女,宣寧郡主。

美救英雄的佳話傳回京城,聖上親自為這對佳偶賜婚。

此刻,郡主梳妝完畢,叫小廚房準備了點心,一心一意地等將軍下朝。

半個時辰後,將軍終於來了。

郡主立刻起身迎接,她的臉上帶著羞澀的紅暈:“夫君。”

不怪見慣了世面的郡主如此小女兒情態。

畢竟她的夫君是鎮國名將蘇子馳,我朝唯一一位異姓王。

蘇子馳出身極其高貴,年少時便軍功赫赫,威震四海。先帝收其為義子,當今皇上在還是太子時與其結拜為兄弟。

更不要說他身為武將,容顏卻清逸俊美,是遠近聞名的儒將。

女子很容易對他情動,最終形成心魔。

就如宣寧郡主,此刻她拉過蘇子馳的衣角,將他引到桌前,殷勤道:“我叫下人準備了點心,將軍看看哪樣可口?”

桌上全是江南風味的精美點心,但蘇子馳只是微微垂眸:“這些於我而言,都有些膩。”

他摸摸郡主的長髮:“其實你當初做的雜谷饃就很好,我回京城之後也時常想著。”

郡主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是北方人,蘇子馳也是在她父親的封地被救下。

雜谷饃在北方小城,是幾乎每個女子都會做的吃食,用幾種雜糧混在一起蒸熟,餓了就隨手拿一個冷饃掰著吃,方便又頂飽。

如今將軍主動提出想吃郡主自己蒸的雜谷饃,郡主當然不該拒絕。

但問題就在於,郡主不會做。

她金枝玉葉,吃的都是精細米麵,雜谷饃這種東西在她的府裡,是該拿去餵馬的。

郡主沉默的瞬間,我已經走上前去,主動替她解了圍:

“將軍,郡主近日身體不適,如果再下廚,怕是會累著。”

蘇子馳一怔,望向郡主:“你身子不適麼?”

郡主得了臺階,趕緊道:“來了南方後水土不服,的確有些不舒服。”

我立刻殷勤道:

“剛好小的今日蒸了幾個雜谷饃,本想著自己填肚子用,若是將軍不嫌棄,小的便將它取來。”

蘇子馳回眸打量著我:“你是府裡新來的?”

我低著頭,將自己的臉埋在陰影裡:“是。”

“聽你口音,是北方人?”

“是。”

“會做飯?”

“爹爹曾是酒樓裡掌勺的,因此小的也繼承了些許廚藝。”

蘇子馳頷首,看向郡主:“你在南方水土不服,想來也有江南廚子的菜不合你胃口的緣故。”

“不如嚐嚐這小廝的手藝,若是可口,今後就讓他伺候你的飲食。”

郡主含羞帶怯地垂眸:“將軍待妾身如此貼心,連這樣的小事都關照到了。”

她隨即看向我:“你叫甚麼?”

“小的叫寶福。”

“這名字倒是喜慶。”郡主顯然心情不錯,招手讓我過去,“生得也很清秀,若是個姑娘家,我還真不放心你待在將軍身邊。”

蘇子馳淡淡道:“除了你,我眼中何曾有過旁人。”

郡主低頭,幸福又羞怯地笑起來。

她沒有發現,我正盯著她手上的那枚玉鐲看。

翡翠凝綠,溫潤生輝。

那是從我阿姐的屍體上摘下來的。

2

我阿姐是個江湖醫女,我從記事起,就一直跟著她四處漂泊。

我們是在雪河戰場的屍骨堆裡發現的蘇子馳。

剛救回來時,沒人想到他還能活。

身上沒一處好地方,被毒箭射中的地方化膿流血,眼睛也被炮火燻傷,只能模糊看到一點影子。

阿姐翻遍醫書,親自去山上找藥,甚至用自己的血做藥引。

歷時三個月,終於從閻王爺那裡把蘇子馳的命搶了回來。

前兩個月裡,蘇子馳基本都在昏睡,後來他稍微有了點意識,飛鴿傳書給了自己的暗衛。

暗衛接走蘇子馳的那一天,阿姐恰好去上山採藥了。

蘇子馳將那枚玉鐲和一張字條留在床頭。

字條的意思很簡單——只要阿姐願意,他就娶她,這枚鐲子是定情信物。

蘇子馳沒想到,他離開塞北小城前,就已經被發現了。

訊息報到齊王府,郡主對父親說不要聲張,然後叫人默默潛入阿姐的小院,觀察了七天。

七天後,蘇子馳被暗衛接走,郡主立刻叫人去請阿姐。

阿姐得知齊王府的宣寧郡主生了病,立刻帶著藥箱趕過去。

結果她一進門就被人按住了。

郡主自從年幼時遠遠見過蘇子馳一面,就一直深深傾慕他。

這次蘇子馳來塞北,她原本一直求著父親為二人制造見面機會。

卻不料被這樣一個卑賤的貧民女子捷足先登。

“賤人,你有幾條命,敢勾引蘇將軍?!”

郡主將阿姐打得奄奄一息,然後剝光了她的衣服,讓人將她溺死。

隨後將臉劃花,丟進亂葬崗餵狗。

……

半個月後,蘇子馳的暗衛來到塞北小城。

等待他們的,是戴著玉鐲、笑靨如花的郡主。

她說:“我救下將軍時,雖然冒著女子清名被毀的風險,但無怨無悔,從未想過要他報答。”

“但如今將軍心悅於我,想來是上蒼念我救死扶傷,於是賜下這段姻緣給我。”

就這樣,郡主跟隨暗衛回京,成了人人豔羨的將軍夫人。

3

蘇子馳沒有疑心過郡主的身份。

畢竟他養傷時神志模糊,如今也只剩一點依稀的記憶。

而郡主和阿姐身形相似,她又派人觀察記錄過阿姐和蘇子馳相處的日常,因此偽裝起來並不費力。

蘇子馳很寵宣寧郡主。

就像今夜,他忙完政務後回房,發現宣寧郡主已經睡熟,怕自己上床後會驚醒她,於是就乾脆披衣在外間睡下。

夜色漫長,守夜的丫鬟和小廝都困得扛不住,靠著門檻昏昏睡去。

今日我為郡主做點心時,他們都分吃了一些。

而郡主吃得最多,那點心裡有安神藥,她今夜會睡得死沉。

我從黑暗中無聲無息地走了出來。

用來裹胸的束帶被拆掉,我恢復了女子的裝扮,一身紫裙,腰上繫著一個裝滿丁香乾花的荷包。

我走到將軍身邊,他迷迷糊糊,眉頭緊皺,不時發出痛苦的呢喃聲。

從屍山血海中回來後,蘇子馳一直有夢魘的毛病,睡也睡不踏實,醒又醒不過來。

我坐到他身邊,像我阿姐那樣,握住了他的手,無聲地安撫著他。

蘇子馳安靜下來,緊皺的眉心微微放鬆,他半睜開眼睛,看向我。

夜色昏黑,他看不清我的面容,只有月光下的一襲紫衣影影綽綽。

他低聲問:“怎麼不去睡,是我吵醒你了麼?”

我搖搖頭,示意無妨。

蘇子馳微微點頭,將我攬入懷中,隨即疲倦地閉上眼睛。

他現在雖然撿回一條命,但身體的底子仍然虛弱,很快再度睡著了。

我爬起來,藉著月光,盯著他的臉看了片刻,然後起身離開。

第二日,蘇子馳醒了。

他來到前院時,郡主已經梳妝完畢,在餐桌旁等他。

我一身小廝裝扮,正低著頭將剛熱好的湯食點心一一端上來。

“妾身晨起時,看夫君睡得香甜,就沒有叫醒夫君。”郡主甜甜一笑,“寶福今日又做了幾道新菜色,夫君快嚐嚐。”

蘇子馳坐下來,他輕輕吸一吸鼻子,聞到了郡主身上的脂粉香氣。

他低聲道:“你換了裙子?”

郡主很高興蘇子馳留心到她的妝扮,立刻笑道:“太后賜的料子,好不好看?”

她今日一身硃紅羅裙,明豔照人。

蘇子馳點頭:“太后的東西自然是好的。”

他一頓,低聲道:“但我大概是在塞北待久了,還是覺得昨夜的那身紫衣更閤眼緣。”

郡主笑道:“夫君記差了,我昨晚穿的是鵝黃色羅裙。”

蘇子馳搖搖頭:“不是晚飯時的那身,而是你昨晚來我床畔時穿的那件紫衣。”

他低聲懷念:“很好看,讓我想起邊塞小城裡的那株丁香……”

郡主的臉色,終於變了。

4

我阿姐最愛的顏色便是紫色。

她常穿著一身輕煙似的紫裙,立在窗邊抄藥方,風從外面吹進來,裙帶微微飄起,的確像株迎風舒展的堇花。

蘇子馳昏迷中偶爾醒來,依稀能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個紫色的身影。

那是帶他從地獄回到人間的人,是彼時他在世間唯一的羈絆和依靠。

此刻,郡主穿著那身硃紅的羅裙,她遠比那襲紫衣要明豔奪目,但我能看出,她的身體在華麗的宮裝下微微發抖。

她很清楚。

昨夜她從未去過蘇子馳的床畔。

那麼蘇子馳口中的那個紫衣女人到底是誰?

是那個醫女麼?

不,不會。

那個醫女由她親眼看著斷氣,如今她的屍體在亂葬崗被野狗啃食殆盡,只剩下殘破的白骨。

那大概是蘇子馳的夢。

一定是蘇子馳做夢了。

郡主的面色稍微平靜了些許,她笑道:“將軍大概是做夢了,妾身昨日睡得香甜,從未去過將軍的床畔呢。”

蘇子馳一愣,猶疑道:“或許是,我最近夢魘的毛病癒發嚴重了。”

蘇子馳去上朝了。

然而宣寧郡主並沒有放心。

她親自去了外間,對著被褥枕頭一頓亂翻,然後猛地愣住了。

被子下方,有一枚丁香乾花的碎片。

不是夢。

昨日真的有一個女子,來過蘇子馳的床畔。

宣寧郡主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她握緊了手,猛地回頭,看向門口一頭霧水的下人們。

我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裡,默默地注視著她。

我知道她在懷疑甚麼。

果然,郡主將她從塞北帶過來的四個陪嫁侍女叫進了房中。

“你們幾個,昨夜分別在幹甚麼,給我細細說來。”

四個陪嫁侍女面面相覷,她們作為郡主的孃家人,在這院子中都是半個主子一般的存在,守夜這樣的辛苦差事自然不用她們親力親為。

因此,她們都告訴郡主,昨夜各自在房中睡覺。

這不過是個再正常不過的答案,然而郡主突然發飆了。

她大聲道:“寶福,把我的馬鞭拿來。”

我彎著腰,小跑著送上馬鞭。

郡主一鞭子,抽在了離自己最近的侍女身上。

“賤蹄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想甚麼?”

“昨夜是誰勾引的將軍?”

“不說出來,你們幾個我就都打死!”

幾個侍女全都喊冤。

郡主根本不信。

這是她最信任的心腹,但現在出了問題,也一定是這幾個人背刺的。

畢竟關於那個紫衣女人的秘密,只有這幾個跟著她從北方陪嫁過來的貼身侍女知道。

而她竟然扮作那個紫衣醫女,半夜前去勾引將軍。

這如何能不讓郡主心驚肉跳。

眼看著侍女們全都不承認,郡主的臉色愈發難看,她的指甲嵌進肉裡:“沒人承認是吧?”

“寶福,給我將這四個人床下的箱子抬過來,我親自搜查!”

我應了一聲,立刻利索地將箱子一一搬來,郡主一腳踢開我,對著箱子一通亂翻。

她在找,看誰的箱子裡有紫色的衣裙。

眼看著四個箱子都沒有,侍女們剛要鬆一口氣。

郡主卻突然頓住了。

下一瞬,她衝向離她最近的那個侍女,狠狠地一巴掌甩在對方臉上。

“賤人,果然是你!”

那侍女被郡主打得嘴角出血,一下子摔坐在地上。

她叫玉荷,是所有侍女中服侍郡主最久的,郡主一直拿她當半個妹妹。

此刻,玉荷的箱子中翻出一個繡了一半的荷包,上面正有蘇子馳的名字。

5

“賤人!虧我那樣信任你!你居然敢對蘇將軍心懷不軌!”

昏暗的柴房中,郡主拼命地拿著馬鞭抽打玉荷。

玉荷不住地喊著冤枉。

我垂首站在一邊,打心底裡知道,她並不冤。

是玉荷將我阿姐帶進北安王府的。

也是她負責摁住我阿姐的頭,將她溺死在水裡。

我進將軍府之後,玉荷很喜歡支使我幹活兒,叫我出府為她買時新的胭脂和衣料。

如果我哪件事幹得不讓她順心,她就用尖尖的指甲掐我的皮肉,將我的胳膊掐得青一塊紫一塊:“賤奴才,敢對我的事情不上心,你是不是活膩了?”

玉荷的心氣是很高的。

她生得美,又有著跟宣寧郡主自幼一起長大的情分,從小跟著學琴棋書畫,自認為容貌和才情都是一等一。

所以她不甘心當丫鬟。

她想當主子。

身為郡主的陪嫁侍女,按照京城的風俗,蘇子馳是可以納玉荷為妾的。

更別說蘇子馳丰神俊朗,玉荷打心眼裡愛慕他。

我幫玉荷買回來那些胭脂和衣料,看著她又是努力打扮自己,又是給將軍繡手帕荷包。

可宣寧郡主不願意蘇子馳納妾。

於是蘇將軍來郡主屋裡的時候,郡主根本不讓玉荷她們近身服侍。

我眼看著玉荷的怨氣越來越重。

而今,這怨氣是時候被引燃了。

果然,玉荷被打得奄奄一息後,停止了喊冤,而是哭叫了起來:

“是!奴婢是愛慕將軍!”

“奴婢自幼陪郡主一起長大,髒活全是奴婢為郡主做的,如今奴婢不過是想做個妾,以後必定還是尊敬郡主的,郡主為何連這點奴婢本該有的福分都不肯給!”

宣寧郡主氣得渾身發抖,衝我道:“給我把這個賤人的嘴用布條封住!”

玉荷被封住嘴,綁起來,關在柴房裡。

我一路服侍著郡主回到臥房中,看她跌坐在桌邊,臉色灰白。

我趕緊奉上自己泡的藥茶:“郡主喝口茶靜靜心,玉荷姐姐一時鬼迷心竅,但她是郡主的孃家人,自然是忠心郡主的。”

郡主喝下藥茶,仍然未能靜心,她的胸口氣得上下起伏,良久才撥出一口氣:“玉荷不能留了。”

“待我寫信給父親,叫他派人來把玉荷接回去。”

我垂眸,接過郡主手中已經空了的茶杯:“郡主寬厚。”

一般不聽話的婢女,隨便找個人牙子發賣了即可。

但郡主沒有這麼對玉荷,而是想把她送回北安王府。

我意識到,自己的猜測大概是真的——

此前我便發覺,玉荷的眉眼和宣寧郡主有六七分的相似。

再加上玉荷遠高於一般丫鬟的心氣,以及宣寧郡主一向狠辣,卻偏偏對玉荷懷柔,我已經約莫猜到了真相。

玉荷很可能是北安王見不得光的私生女,也就是宣寧郡主的庶妹。

所以郡主不能發賣她——一方面,玉荷知道她的太多秘密,另一方面,如果賣了她,郡主沒法對父親交代。

於是她只能將玉荷送回北安王府,讓她徹底遠離蘇將軍。

其實這確實是個平安的處理辦法。

可我顯然不會讓她們平安。

是夜,郡主睡熟後,我躲開巡夜的家丁,無聲無息地來到柴房。

玉荷被繩子綁著,靠在草垛上,她顯然睡不著,一聽到門響就立刻坐直了身體。

我走上前去,低聲道:“玉荷姐姐,你別怕,是我,寶福。”

“郡主不讓旁人接近,但我想著你素日裡很照顧我,所以特來給你送些吃的喝的。”

我拿掉玉荷口中用來塞嘴的布,將點心湊到她嘴邊,她卻沒心思吃,而是立刻著急忙慌地問我:“郡主打算如何處置我?”

我垂眸,沉默。

玉荷急了:“你說啊!”

我被她催了好幾次,才吞吞吐吐道:“郡主好像想殺玉荷姐姐。”

玉荷如遭雷擊,猛地呆住了。

良久,她才顫聲道:“不會,郡主不會……”

我連忙道:“玉荷姐姐說不會,那自然是不會的,那些話或許都是寶福聽錯了。”

玉荷一雙黑漆漆的杏眼瞪著我:“你聽到甚麼話了?”

“……”

“說啊!”

“寶福聽到,郡主說……無論是丈夫,還是父親,她都不能允許旁人和她共享。”

玉荷猛地呆住了。

我咬著嘴唇,小聲道:

“郡主還說……反正王爺遠在千里之外,不可能知道京城的訊息,到時候就說玉荷姐姐是病死的,王爺也不會怪她甚麼。”

“寶福看到,郡主已經在給王爺寫信了,說玉荷姐姐得了怪病……”

玉荷越聽臉色越慘白,幾乎要昏過去。

我趕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她渾身抖得像篩糠,良久才道:“好啊,好啊。”

“我服侍她這麼多年,到頭來她卻這樣對我。”

“她想殺我,我就算拼上這條命,也不能讓她好過。”

我趕緊道:“興許都是寶福聽錯了,郡主肯定不是如此殘忍的人。玉荷姐姐還是先休息休息吧,綁你的繩子若是勒得你難受,寶福幫你鬆一鬆。”

……

離開了柴房,我回到郡主的臥房外守夜。

她喝了我泡的藥茶,最近睡得很好,我在外面甚至能聽到輕微的鼾聲。

好好睡吧,郡主。

這或許是最後一個你能安穩睡下的夜晚了。

6

第二日清晨,郡主在和蘇將軍一起用早飯時,院子裡一陣騷亂。

隨後,披頭散髮的玉荷衝了進來。

沒人知道她是怎麼掙脫繩索,又撞開了柴房的門的。

人們只能看到她渾身是血,狀若瘋婦,一進門就撲到了蘇子馳的腳下。

“玉荷,你這是做甚麼?”郡主猛地站起來,在蘇子馳面前她一向溫婉,此刻也不敢疾言厲色,只好壓低聲音,“我在陪將軍用飯,你有甚麼事之後再說。”

玉荷看也不看宣寧郡主,她攥緊蘇子馳的袍腳,大聲說出了一句讓全場震驚的話:

“將軍!”玉荷說,“你真以為在塞北小城時,救你的人是郡主嗎?!”

“我告訴你,不是的!不是的……”

玉荷沒能說完這句話,因為郡主沒有忍住,上前狠狠一腳踹在了玉荷的胸口。

玉荷本就虛弱,捱了這窩心腳,當即翻倒在地,吐出一口血來,昏了過去。

蘇子馳震驚地望向郡主,郡主自知失態,情急之下立刻跪了下去。

“將軍,玉荷之前犯了錯,妾身責罰了她。”

“沒想到她懷恨在心,竟然跑到將軍面前,空口白牙地誣陷妾身。”

蘇子馳看著倒在旁邊的玉荷,眉心漸漸蹙緊。

宣寧郡主楚楚可憐地流淚道:“我不遠千里來到京城,嫁給將軍,就算將軍不念夫妻之情,也該念一念妾身當初三個月的苦勞。”

“當時將軍昏迷,無法自己進食,妾身掰碎了雜谷饃,泡在肉湯裡,一點點給將軍喂下。”

“將軍身中劇毒,解藥需要以人血為藥引,妾身立刻劃開手腕,將自己的血入藥。”

宣寧郡主抽泣著舉起自己的手臂,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猙獰的疤痕來。

蘇子馳眸光微動。

郡主看出了他的心軟,走上前去,拉住蘇子馳的衣袖。

“將軍,我承認對玉荷責罰重了些,因為她一心想給將軍做妾,而我對將軍一片痴情,實在無法與旁人共享夫君。”

“可這丫頭血口噴人,眼看著上位不成,便試圖挑撥將軍和我之間的關係,我只求將軍不要信這無稽之言。”

蘇子馳沉默良久,最終用自己的掌心覆蓋在郡主手腕的傷疤上。

“你該知道。”他長嘆一口氣,“我從未想過納妾。”

郡主長舒一口氣,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

她淚盈於睫:“妾身明白將軍對我的情意。”

蘇子馳叫人將玉荷抬到偏房醫治,隨後對郡主交代了幾句——皇上命他去京城外駐紮的軍營巡視,今晚就要出發,大概七日後才回來。

郡主依依不捨地送蘇子馳上馬離開,隨後回到臥房。

那張溫婉的面具從她的臉上卸下,郡主臉色陰沉得要滴出水來。

“寶福。”她向我招手,“隨我去看玉荷。”

她叫我守在門外,自己進了偏房。

我聽到裡面傳來激烈的爭吵,隨後是慘叫。

片刻後,郡主開啟門,她髮絲凌亂,喘著粗氣。

“進來。”

我走進門,發現玉荷已經氣絕身亡。

一根汗巾勒在她的脖子上,傷痕青紫。

我垂眸。

她將阿姐的頭摁進水裡時,不知有沒有想過自己的結局。

“怎麼處理,知道麼?”宣寧郡主喘著粗氣望向我。

她大概沒有親自動手殺過人,之前都是指使自己的心腹。

可今天,她最親近的心腹背叛了她。

她憤怒之下,親自動了手。

“郡主放心。”我頷首,“小的一定處理妥當。”

……

一天後,人人都知道,玉荷因為在蘇將軍面前誣陷郡主,被戳破之後羞愧難當,於是懸樑自盡了。

郡主極為傷心,叫人送玉荷的屍身回家鄉。

在玉荷的屍體被送走後,另外三個侍女也跟著消失了。

郡主說,她是送這幾個侍女回北方了。

但我知道,郡主殺了她們。

那些侍女掌握著紫衣醫女的秘密,如果玉荷能夠背叛,那麼她們也有可能。

而郡主不能再冒一點險了,她實在太愛蘇子馳,絕不能接受失去他的後果。

因此她必須讓所有知道這個秘密的人都永遠地閉嘴。

四個貼身侍女離開後,其他下人的服侍都不得郡主的心。

她討厭他們的南方口音,討厭他們的作風習慣,吃不慣他們做的飯,喝不慣他們倒的茶。

只有同為北方人的我,能夠將郡主服侍得熨帖。

因此她越來越依賴我。

在蘇將軍回府前,宣寧郡主囑託我:“去藥鋪之類的地方,找些丁香乾花來。”

我看著她的雙眸,那雙漂亮的杏眼裡,流動著無窮無盡的焦慮。

郡主當然焦慮。

玉荷這件事,雖然蘇子馳沒有發作,選擇了相信郡主。

但他不可能一點疑心都不起。

郡主急需重新將蘇子馳對她的愛意和信任變得牢固。

不過是穿紫衣,佩戴丁香花的香囊罷了。

這都不是難事,只要她能做到,蘇子馳就不會再起疑心。

我乖巧地領命:“小的這就去辦。”

郡主不會知道,這丁香花,將成為她最大的破綻。

7

宣寧郡主佩戴好丁香荷包的第二日,蘇子馳回府了。

當他聞到丁香的味道時,看郡主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溫柔。

郡主很高興。

她甚至悄悄囑咐我,等下在床榻上也鋪上更多新鮮的丁香花瓣,香味嫋嫋,到時可為房事又添幾分情趣。

我當然照辦。

在將軍與郡主進入臥房前,我適時地找到機會避開蘇子馳,將助孕藥捧給郡主。

這是郡主早早找神醫求下的方子,或許是心裡不踏實的緣故,她想盡快給蘇子馳生下孩子。

喝下助孕藥後,這一晚郡主格外賣力。

她身著紫裙,烏髮在床榻上如墨般散開,浸染了丁香花絲絲縷縷的香味,誘人至極。

而蘇子馳的黑眸也逐漸被情慾浸染。

然而,就在二人情到濃處,蘇子馳正要一把撕開那件紫裙時——

窗外突然傳來了清冷的簫聲。

蘇子馳手上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他抬頭望向窗外,薄薄的窗紙透出外面的人影,那人影一襲紫衣,正在吹簫,一頭黑髮在風中輕輕飄動。

郡主背對著窗戶,她不知道蘇子馳突然愣住的原因,連忙跟著看向窗外。

然而我已經走入了竹林中,身影消失,只留下簫聲仍然在月光下流淌。

郡主問蘇子馳:“將軍,你怎麼了?”

蘇子馳低聲喃喃:“沒事,只是聽到外面有人在吹簫。”

那首曲子他很熟悉。

那時候,他的眼睛蒙著紗布,看不見,但是聽得到。

在那個丁香氣息浮動的小院裡,那個紫衣的女子也吹過幾次簫,簫聲也是這樣清冷,像北方曠野裡銀白的月光,一路照進他的夢裡。

郡主不知道蘇子馳的注意力為何突然被外面的簫聲吸引,只是察覺到了蘇子馳情慾的驟然褪去。

這是她不能接受的,於是她連忙摟住蘇子馳的脖子,強迫他看向自己。

蘇子馳望向宣寧郡主。

她也是一襲紫衣,眉眼溫柔,墨髮披散。

和記憶中的那個身影一模一樣。

此情此景,讓人無比困惑。

宣寧郡主見蘇子馳的目光終於落在自己身上,於是羞怯地笑了起來。

她一手勾住蘇子馳的脖頸,一手主動去解自己的衣帶。

丁香花的氣息無比濃烈。

然而蘇子馳的眉毛卻皺了起來。

因為他看到,郡主從臉到脖子,再到胸口,都已經長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紅疹。

郡主自己看不見這些疹子,因為她正媚眼如絲地凝望著蘇子馳,輕柔地去解對方的衣帶。

蘇子馳卻突然一把摁住了她。

郡主吃了一驚。

蘇子馳低聲問:“你不舒服麼?”

這一句問話終於讓郡主滿腦子的情愛消退了些許,她回過神來,終於感到渾身上下十分瘙癢,甚至胸口發悶,有些呼吸不上來。

但和蘇子馳好好親熱的機會十分難得,郡主不願破壞這樣情動的時刻,於是強撐著露出一個笑容:“妾身沒事……”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逞強就可以的。

話音未落,她便昏倒在了那張鋪滿丁香花的大床上。

8

郡主這一昏迷,就是好幾個時辰。

蘇子馳請來的太醫為她細細把脈後,稟告蘇子馳:“將軍,宣寧郡主這是過敏了。”

蘇子馳眉心一跳,但最終還是平聲道:“郡主剛來南方,水土不服,煩請太醫細細檢視,是何物導致的過敏。”

太醫領命,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便回來稟告:“將軍,讓郡主過敏的,是丁香花。”

“郡主對丁香花的花粉過敏,可臥房內竟然鋪陳瞭如此多新鮮的丁香花,導致郡主的病症十分嚴重。”

太醫低著頭,所以他並沒有看見,那一瞬間,蘇子馳的眼中彷彿掀起了滔天的駭浪。

我在一旁趕緊跪下,露出愧疚自責的模樣:

“都是小的沒有照顧好郡主。”

“郡主大概是覺得丁香花好聞,所以特意在將軍回府前,叫小的去藥鋪蒐羅了許多。”

“沒想到郡主竟然對此物過敏,那麼小的以後一定會提醒郡主不要再佩戴丁香荷包,還是用些別的薰香。”

說完,我抬起眼睛,悄無聲息地打量著蘇子馳。

不愧是泰山崩於前而面色不變的名將,此刻蘇子馳的表情依然紋絲不動。

但我卻能看到,他藏在袍袖中的指尖,在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

事情走到這一步,無論他多麼不想,都不得不起疑心了。

9

幾個時辰後,郡主醒來了。

我已經在她昏睡時為她敷了太醫的藥貼,因此等郡主醒來時,紅疹子已經盡數消退,面板白皙光滑如初。

她問守在不遠處的我,她這是得了甚麼病。

我乖巧地將藥湯端上去:“太醫說,郡主近日心緒不寧,操勞太過,才會昏倒,之後需要多多靜養。”

郡主看著我的眼睛。

我坦然地回視她。

這可不是我要撒謊,而是蘇子馳要求我這樣做的。

一炷香的工夫前,蘇子馳將我叫到院子裡,將一錠金子塞進我手中。

我知道這是他的收買,立刻懂事地跪下去:“將軍需要小的做甚麼,小的就做甚麼,畢竟小的永遠是將軍的人。”

是的,我這是在提醒蘇子馳——我是將軍府的小廝。

他將我調到宣寧郡主身邊,那我自然要服侍郡主。

但如果有任何需要,我永遠站在他那邊。

蘇子馳聽懂了我的意思。

他告訴我,只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不要告訴宣寧郡主她對丁香花過敏的事。

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請求,我立刻答應了。

我知道,只要蘇子馳不說,我不說,郡主就永遠不會知道她對丁香過敏的事。

原因很簡單。

——她本來就對丁香不過敏。

那一日,在她進房前喝下的那碗助胎藥裡,有我加的料。

植物之間相生相剋,喝下那碗藥後,如果她再攝入大量丁香花的花粉,就會因為藥力衝突,而呈現出過敏的症狀。

我清楚,蘇子馳是不想打草驚蛇。

但他絕不會沒有動作。

果然,半個月後,我收到了塞北小城的婆婆寄給我的信。

信中說,小城中出現了幾個南方口音的人,在四下裡悄悄打探線索,詢問有沒有一個約莫二十出頭、喜歡穿紫衣、愛戴丁香荷包的姑娘。

我點燃蠟燭將信燒掉,看著飛舞的火舌,露出一個微笑。

很好,蘇子馳終於懷疑了。

直接找到他澄清是沒有用的,很容易得到玉荷那樣的下場。

但一步一步,誘導著他自己探尋,終於將他引到了這裡。

他開始意識到,救他的女子另有其人。

塞北小城裡那些南方口音的人應當是他的暗衛,他們在打探我阿姐的下落。

但我也知道。

他們打探不到的。

10

宣寧郡主最近心情很不好。

因為她好不容易嫁給了日思夜想的蘇將軍,如今卻夜夜獨守空房。

蘇子馳總是推說自己軍務繁忙,於是直接在書房那邊歇下,就算偶爾來看一次郡主,也是睡在外間。

郡主提出想和蘇子馳親熱,蘇子馳便說自己最近太累,無心房事,讓郡主早些休息。

郡主在房中砸了好些玉器,泫然欲泣。

最後她哭著問我:“寶福,你說將軍是不是在府外有人了?”

我安慰她:“郡主不是派人去跟著將軍了嗎,將軍下朝後就回府,怎麼可能在府外有人呢?”

郡主仍然垂淚:“那他怎會突然對我這樣冷淡?”

她哭到一半,突然想到甚麼,狠狠打了個哆嗦。

“寶福,你說是不是有人死後,冤魂不散,仍然可以纏著活人?”

她是想到了我阿姐。

她懷疑是我阿姐魂兮歸來,蘇子馳看到的紫衣女子是她的魂魄。

我垂頭不語。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多麼希望阿姐的魂魄沒有消散。

可我知道,她確確實實死了。

這些日子,她甚至連我的夢都沒有入過。

“寶福,明日去請幾個道士和尚來府中作法吧。”郡主咬了咬嬌豔的嘴唇,“若是真有冤魂纏著將軍,我就讓她魂飛魄散,連輪迴都入不得。”

我乖巧地應了一聲,點燃安神香,去外間守夜。

待郡主在安神香中昏昏沉沉地睡去後,我換回女子裝扮,披上紫衣,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書房。

蘇子馳靠著書桌睡著了,桌上是半卷沒有臨摹完的書法,字跡依稀是——

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

墨跡氤氳,邊緣處像是有淚打溼過的痕跡。

我來到他身邊,伸出手,無聲無息地放在他的肩上。

“將軍……”

當寶福時,我刻意改變了聲線,讓自己顯得更像男人。

此刻我恢復了原本的聲音。

我的聲音,和阿姐是很像的。

蘇子馳眉心微蹙,顯然又在夢魘,聽到我的喚聲,他費力地睜開眼睛,迷糊地望向我。

面前是一襲熟悉的紫衣,室內瀰漫著安神香,女子的臉被隱在煙中。

蘇子馳喃喃道:“是郡主麼?”

我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

蘇子馳睜大了眼睛。

“是你。”他低聲道,“我知道了,是你。”

我沒有說話,沉默地坐在那裡。

蘇子馳艱難地抬起手,抓住我的手。

“我一直在找你。”

他輕聲說。

“你究竟是誰?”

我將我的手一點點從蘇子馳的手中抽了出來。

昏黑中,我輕聲道:

“將軍,我是誰重要麼?”

“你已經娶了妻,她是宣寧郡主,北安王最寵愛的女兒,皇上的親侄女。”

“所以,我是誰,重要麼?”

蘇子馳想要抓住我,然而室內嫋嫋的安神香讓他乏力,他的手根本抬不起來。

“將軍。”我輕聲道,“我該走了。”

蘇子馳急切起來。

“別走。”他喃喃,如同夢囈,“我給了你玉鐲,我答應了要娶你為妻的……”

“將軍。”我打斷他,“你無法娶我為妻了。”

“但是你可以為我做另一件事。”

我在蘇子馳掌心寫下了兩個字。

起初蘇子馳沒有反應過來。

我不急,不厭其煩地一遍遍寫,他終於意識到我寫的是甚麼,眸光猛地顫抖起來,整個人拼盡全力想要起身。

在安神香的效力消退之前,我立刻起身,轉身離開。

月色清冷,一地淒寒。

我走回郡主的小院,突然,一悶棍打在了我的後腦勺。

倒下的那一瞬,我看到了郡主瘋狂又殘忍的臉。

紅唇一張一合,她的口型似乎在說——

“寶福,竟然是你。”

11

我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裡阿姐還活著,她在溫柔地用紗布幫蘇子馳清洗傷口。

窗外的院子裡,一樹丁香盛放如紫色的雪。

我站在那株丁香旁,拍著窗欞大喊:

“阿姐,不要救他!不要救他!”

可阿姐聽不到我的話。

我眼睜睜地看著她繼續為蘇子馳清洗傷口,為蘇子馳煎藥,劃開手腕,用自己的血給蘇子馳當藥引。

“阿姐,不要救他,你會因此喪命啊……”

我沒能喊完這句話,因為一桶冷水潑到我的頭上。

一個激靈,我睜開了眼睛。

面前是陰暗的地牢,和郡主扭曲的面容。

她咬著牙道:“你究竟是誰?”

我看著自己。

一身紫裙穿在身上,我的女子身份已經暴露無遺。

我笑了笑:“一個卑賤的平民女子罷了,不配被郡主知道名字。”

郡主拿起剪刀,雪白的鋒刃即將戳進我的身體:“你說不說?”

“不說我現在就殺了你!”

我當然相信她會殺了我。

在這地牢的深處,那三個侍女的屍體已經發臭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塞北小城,我阿姐已經只剩下一具白骨。

為了蘇子馳,郡主甚麼都能做。

將我秘密地殺死在這裡,就如同碾死一隻螞蟻那樣簡單。

但我並不怕,只是平靜地笑了笑。

“郡主,你應該感受到了吧,蘇子馳現在還沒有發現你的秘密。”

郡主眉心一跳。

的確如此,她在將我送進這間地牢後,又與蘇子馳見了面。

蘇子馳只說昨夜在書房又夢到了紫衣女子來過,郡主趕緊說那人正是自己。

迄今為止,雖然蘇子馳或許已經有些疑心,但郡主之後仍然有大把的時間和機會將這些疑心一一平復。

前提是……不能再出甚麼亂字了。

眼看著郡主眼中的殺意越來越強,那把剪刀即將扎進我的喉嚨,我勾起嘴角:“可是啊,郡主,你和那醫女有一點最大的不同。”

“蘇子馳現在還沒有發現,但久了,你一定會露餡。”

郡主睜大了眼睛,手中的剪刀停下了。

“是甚麼?”

我笑而不語。

“說!不然我立刻殺了你!”

我大笑起來,欣賞著郡主越來越灰白的臉色。

郡主在我面前發起了抖。

她看出來了,我不怕。

“到底是甚麼……到底是甚麼……”

她喃喃自語,瘋狂地揉搓著自己的頭髮,試圖想出這個最大的不同。

但她找不到。

在殺死阿姐前,她觀察記錄了阿姐的形貌聲音,努力加以模仿,現如今已經惟妙惟肖。

她穿簡素衣裙,言語溫柔,氣質淡雅。

所以到底還剩哪一點不同?

……

郡主拿起馬鞭和鋼釘。

她要用最殘酷的刑罰折磨我,逼我說出來。

然而她沒能有機會。

地牢上方突然傳來急促的叩擊聲。

這是上面看守著的下人在給她暗號,意思是蘇將軍在找她。

郡主扔下馬鞭,她回頭看我。

“給你一點時間,好好想清楚。”

“如果你還是不說,我會用你最難以想象的方式折磨你。”

……

郡主匆匆回到自己的院子,被告知將軍找她也沒有甚麼急事,不過是來看看她。

見她不在後,將軍便離開了。

郡主匆匆趕回地牢,想要繼續拷打我。

然而她卻驚恐地發現。

我仍然被綁在地牢裡……

卻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

12

我的屍體被平放在草蓆上,太醫在為我檢驗。

沒辦法,郡主在試圖把我的屍體偷偷運出將軍府時,被蘇子馳撞了個正著。

“這是寶福?她是個女人?”

蘇子馳一副驚訝的模樣。

“怎麼死了?”

郡主面色蒼白。

她也不知道我為甚麼突然死了,匆忙之下只好勉強道:“我也不清楚,只是突然在她房中發現了屍體,大概是得了甚麼急病吧。”

蘇子馳問:“下人急病而死應當給予撫卹,為何要偷偷運出府?”

郡主的額頭滲出冷汗:“妾身怕她是會傳染的病……”

蘇子馳的身邊剛好是相熟的太醫,於是立刻為我檢查。

片刻後,太醫拱手道:“此人素來有心悸的毛病,大概是受了甚麼驚嚇,於是突然發病而亡。”

郡主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上前挽住蘇子馳的手臂:“這樣就好,妾身實在是怕她有甚麼會傳染的疫症,所以才沒有告知將軍,想著將她的屍體趕緊送出府去。”

蘇子馳微微頷首:“寶福是你的下人,她死了,你不傷心麼?”

郡主一驚,隨即紅了眼圈:“妾身如何能不傷心,只是妾身畢竟是將軍府的主母,需要先考慮將軍府的安危,所以還沒顧上自己傷心。”

說完,她戰戰兢兢地看向蘇子馳。

蘇子馳沉吟,隨即拍拍郡主的手背:“辛苦你了。”

郡主知道這一關自己總算過了,悄無聲息地鬆了一口氣。

蘇子馳又道:“寶福無論男女,到底服侍了你許久,如今病發身亡,將軍府素來體恤下人,你好好安排一下她的喪葬事宜吧。”

郡主連聲稱是,立刻轉頭去操辦了。

她離開後,蘇子馳告別了太醫,來到我身邊。

“可以起來了。”

我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是的,我根本沒有死。

在郡主離開的那一炷香裡,我服下了能讓心臟驟停的假死藥。

那藥是阿姐留下的,她原本想著萬一發生甚麼危險,她可以假死脫身。

可惜郡主殺她太快,沒有留下能用這副藥的機會。

蘇子馳望向我,他的黑眸中霧氣翻湧。

他沉默良久,問道:“你是丁香嗎?”

13

那一晚,在安神香嫋嫋的煙霧中,我在蘇子馳手心反覆寫下兩個字。

報仇。

報仇。

報仇。

……

丁香是蘇子馳對我阿姐的代稱。

畢竟自始至終,我阿姐都沒有告訴他名字。

此刻,面對蘇子馳的目光,我平靜地低首:“將軍養傷時,每晚有人會去小院送飯,那人是我。”

“我是丁香的妹妹。”

郡主說得沒錯,在那個民風不夠開化的小城,私留外男一旦被發現,對女子的清譽損傷很大。

所以她拜託了相熟的婆婆照顧我,自己留在小院中醫治蘇子馳。

這樣即便被發現了,損傷的也是她一人的清譽,我的名聲可以被保全。

阿姐就是這樣一個心思細膩、會將所有的事照顧周全的人。

可總有些事,是她料不到的。

蘇子馳急切而又低聲地詢問:“你是丁香的妹妹?那你姐姐現在在何處?”

我看著他,他的手在抖。

我垂眸,說出了那個他最害怕的答案。

“將軍。”我輕聲道,“我阿姐死了。”

蘇子馳顫抖起來,身經百戰的將軍,此刻突然如同喪家之犬一般脆弱:“她……”

“她死在北安王府,郡主閨房的後院。”

我聽到了蘇子馳失手打碎杯盞的聲音。

此時此刻,他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可這不夠。

我要他明白更多。

“將軍知道我是如何得知這一切的嗎?”

“因為王府負責侍弄花草的嬤嬤,她孫女當年高燒不退,沒錢醫治,她抱著三歲大的小女孩在暴雨裡四處求人,最後是我阿姐收留了她們。”

我頓了頓:“就像收留將軍那樣。”

蘇子馳低頭去撿地上的茶杯碎片,他的手一直在抖。

“我阿姐為那個孩子吸痰,不嫌苦不嫌累,七日後把那孩子從鬼門關救了回來。”

就像她救你那樣。

“嬤嬤說,我阿姐這樣心慈貌美,定是觀世音菩薩轉世,今後肯定好人有好報。”

我看向蘇子馳的眼睛,我知道他不敢聽下去了。

但我要他聽。

“後來,嬤嬤在王府侍弄花草,她在樹下,挖出了一片殘破的紫衣。”

茶杯碎片狠狠嵌進了蘇子馳的手心,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下來。

“但是將軍,你知道嗎,只有阿姐的衣服被埋在那裡罷了,她的身體被人扒光,丟去了亂葬崗。”

“我和嬤嬤找了好久好久,終於找到半具被野狗啃食後的屍骨。”

“嬤嬤花好多錢,找她信得過的老仵作驗了屍。”

“老仵作說,阿姐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甚至,她臨死前還被侵犯過。”

“侵犯她的人是誰你應該能猜到吧?就是宣寧郡主的弟弟,北安王府那個以殘暴出名的小世子。”

血流了一地,但蘇子馳像是感覺不到痛。

他握著茶杯的碎片,像是要把那碎片嵌進血肉裡。

這就是我要做的事。

我要折磨郡主。

也要折磨蘇子馳。

我要讓他在與郡主做了百日夫妻後,再告訴他最慘烈的真相。

這樣他才會有最深的負罪感。

我起身,看也不看幾乎跪坐在地上的蘇子馳,轉身離去。

突然,我想起了甚麼,回過頭來。

“對了,將軍。”

“還有最後一個秘密,你想知道麼?”

“那就是,我阿姐,其實才是那個對丁香過敏的人。”

像是被一刀戳進心臟,蘇子馳猛地抬起頭。

“她對花粉不耐受,但因為你昏迷時說了句春日將至、想看丁香在北國盛放,她就花大力氣移植了一株在院子裡,甚至自己也佩戴丁香荷包。”

“你是不是想問,她為甚麼要這麼做?”

“我也問過阿姐這個問題,她說,這樣能讓病人心情好,傷就好得快。”

“可是我知道,她對別的病人做不到這種地步的。”

“唯一的答案是……”

我輕聲說:“將軍,她就是愛你。”

有清澈的液體,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的血泊裡。

蘇子馳流過許多血,但我是第一次見到他流淚。

他低聲道:“她從未對我說過,她甚至在我提出娶她時,說她對我並無情意……”

我點頭:“是,恰恰是因為她太愛你。”

蘇子馳愣住了。

“將軍,你是異姓親王,天潢貴胄,我阿姐不過是個出身卑微、命若飄萍的孤女。”

“她是清醒的,知道對你動情,註定是一場悲劇。”

但她也沒想到,悲劇來得如此迅猛而又慘烈。

我走出房門,回眸看向蘇子馳,他跪坐在地上,低著頭,像是已經無力撐起自己的身體。

我轉過頭,看著天上密佈的烏雲。

我知道,一場暴雨就要來了。

14

蘇子馳叫人為我打造了一張人皮面具,我以新的侍女身份進了將軍府。

郡主沒有疑心過我的身份,她甚至也無暇再想起已經死去的寶福。

因為她沉浸在近乎暈眩般的快樂裡。

蘇子馳最近對她很好,柔情蜜意,情濃如酒。

郡主從年幼時便愛慕蘇子馳,如今終於嚐到這釀了十幾年的酒,自然心醉到了極致。

正好北方爆發流寇,蘇子馳要前去平亂。

郡主立刻對夫君提出,能否讓自己的弟弟給蘇子馳當副將。

她說弟弟還年幼,到時希望將軍多多照顧他。

蘇子馳表示這個自然。

郡主欣喜,認為蘇子馳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到時會讓弟弟在軍營裡待著,頂多做些清點糧草之類的工作。

這樣她弟弟既能跟在蘇子馳身邊混個軍功,又能保證安全。

就這樣,北安王的小兒子跟著蘇子馳一起去了前線。

不過一個月後,書信便送了回來。

郡主興高采烈地開啟,隨即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北安王世子死了。

那個在邊塞小城裡欺男霸女無比威風的世子爺,被蘇子馳推上戰場後慫得像個鵪鶉,駕著快馬想要當逃兵。

結果從馬背上掉了下來,被敵軍的箭射成了刺蝟。

蘇子馳班師回朝時,受了打擊的郡主仍然在生病。

她哭著質問蘇子馳,為何讓她的弟弟上戰場。

“他才十五歲,就這樣死在敵軍的箭下……”

蘇子馳在一旁擦劍,劍光如雪,他平靜道:“你該慶幸他死在敵軍的箭下,否則死在我手裡,死狀會更悽慘。”

郡主睜大了眼睛。

她瞪著蘇子馳,像是沒聽清他在說甚麼。

“夫君,你……”

蘇子馳搖了搖頭:“郡主,請不要這麼稱呼我。”

“你並不是我心中的妻子。”

像是明白了甚麼,郡主猛地顫抖起來。

“夫君,你是不是聽信了甚麼讒言?”

“我怎會不是你的妻子?”

“我們在塞北小城……”

蘇子馳打斷了她:“我的妻子,已經被你在塞北小城殺死了。”

“這次出征,我重新去了那裡,找到了那個小院,和那株丁香樹。”

蘇子馳輕聲道:“可惜過了季節,已經沒有花了。”

他疲倦地招手,暗衛們進來,摁住了郡主。

郡主尖叫起來:“蘇子馳,你不能殺我,我父親是北安王,我是皇上親封的宣寧郡主,你怎能為了一個賤民女子殺我……”

蘇子馳看著她。

這才是真實的宣寧郡主。

與溫婉,與良善沒有絲毫的關係。

驕縱,跋扈,視人命如草芥。

他卻把她當成了丁香,與她拜堂成親,當了這麼多日的夫妻。

蘇子馳喉頭一熱,他捂住嘴,手再拿開時,已經是一手的鮮紅。

他吐血了。

蘇子馳掩住嘴,然後揮手示意。

暗衛摁住郡主,將藥湯強行灌進郡主口中。

裡面是牽機藥,傳言中宋太宗用來殺死南唐後主李煜的劇毒,服下後五臟收縮破裂,最終將七竅流血身亡,是最痛苦的毒。

郡主被扔在床上,蘇子馳在暗衛的攙扶下站起身。

他的嘴角不斷滑落鮮紅,每一聲咳嗽都伴隨著吐血。

那些被我阿姐治好的傷,如今也因我阿姐而復發。

我在一旁看著,冷漠,平靜,無動於衷。

畢竟我恨郡主,也恨蘇子馳。

我不管他是否知情,是否無辜。

我只知道我的阿姐死了。

所有害死她的人都該被清算。

那一日天氣很晴,我終於走出了將軍府。

15

後面的事,發生得都很快。

蘇子馳對外聲稱郡主在得知世子戰死後便生了病, 如今病重身亡。

他自己也不留在京城,轉而去塞北小城戍邊。

北安王在一個月內接連痛失最心愛的兒子和女兒, 一病不起。

病重之際,他寫信給朝廷,稱蘇子馳刻意害死自己的兒女, 意在勾結外敵羌戎。

其實人人都知道,蘇子馳沒有任何勾結羌戎的理由。

但皇帝多疑, 蘇子馳又的確兵權太重。

皇帝親擬詔書, 叫蘇子馳回京。

北安王帶病前去送詔。

蘇子馳以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為由,劍斬來使, 隨後率軍攻打羌戎。

戰役大勝,然而鳴金收兵之際, 士兵們卻發現主帥並未歸來, 而是孤身一人,策馬追入敵營。

那一日蘇子馳殺敵無數, 但最終傷重力竭, 被羌戎暴民以絆馬索絞殺。

由於收復失地,從羌戎手中奪回城池十六座, 功勳蓋世, 皇帝給盡哀榮, 追封蘇子馳為鎮國將軍。

訊息傳來時, 我已經即將離開京城。

南方很美, 但我到底是不喜歡。

離開前, 一個小女孩找到了我。

她說她來自江南蘇家,是蘇子馳的妹妹, 叫蘇文雲。

“哥哥說,如果他沒能回來,就讓我在京城中找一個姐姐, 把這個荷包給她。”

蘇文雲將荷包塞進我的手心, 衝我揮揮手,轉身離去。

那是個很舊的荷包, 是我阿姐曾經用過的。

蘇子馳被暗衛接離北方小城時,它大抵是混在衣物裡, 被蘇子馳帶走了, 現在荷包上還沾著他的血。

我開啟那個染血的荷包,碎裂的丁香乾花掉進我的掌心。

已經沒有香味了。

16

後來,我回到了塞北小城。

還是熟悉的風景, 侍花的婆婆和已經梳辮子的小孫女,還有吃不膩的雜谷饃和聽不厭的北方小調。

唯一不同的是,這座城多了個將軍墓。

蘇子馳葬在那裡。

很多人去祭拜。

我空了很久, 到底是在年關將至時,去看了一眼。

墓邊種著一株丁香樹, 此刻只有葉子。

大概到明年春天, 或許會開花。

我轉身離去,有遠處的歌聲傳來,是有人用北方小調唱著南方風味的婉約詞:

“手卷真珠上玉鉤,依前春恨鎖重樓……”

17

手卷真珠上玉鉤, 依前春恨鎖重樓。

風裡落花誰是主?思悠悠。

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

回首綠波三峽暮,接天流。

- 完 -

□ 衛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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