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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節 蟻殺

學校論壇評校花的那一天,姐姐以幾票的微弱優勢贏了京圈小公主江亭柔。

本以為江亭柔會生氣,她卻主動地跟姐姐做朋友,邀請姐姐去自己的生日宴。

江亭柔生日當天,姐姐從酒店的頂樓套房墜落,當場死亡,死時身上只有凌亂的內衣。

江亭柔驚魂未定地對著警察和媒體哭泣:“我想和她做朋友,她卻勾引我男朋友,被我發現後奪路而逃,結果從樓上摔下去了。”

一時間,網上對姐姐的謾罵鋪天蓋地,說她狼心狗肺,死了是咎由自取。

五年後,江亭柔即將和顧氏集團總裁聯姻,在幸福地準備婚禮。

她已不再想起姐姐,對她而言,那不過是一隻隨意地踩死的螻蟻罷了。

可她不知道,她身邊的管家、健身教練、婚紗設計師……無數她看不起的螻蟻,正在醞釀一場無聲的復仇風暴。

1

深夜,江亭柔在發脾氣。

“餓死了,我要吃夜宵!”

她氣得砸了一地的茶具,傭人們手忙腳亂地收拾著碎瓷片,同時你看我、我看你,全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段時間,江大小姐為了籌備婚禮,一直在減肥。

不吃晚飯的結果就是深夜餓得死去活來。

這種時候,如果不讓她吃夜宵,她會餓得睡不著,一直拿傭人出氣。

但如果讓她吃夜宵,她吃飽後會立刻大發雷霆,責怪為甚麼不阻止她。

已經有好幾個傭人被開除,還有一個被她生氣上頭時拿茶具砸斷了鼻樑。

江家的管家姓吳,此刻在旁邊試圖安撫:“小姐,要不我去找些吃了也不發胖的食物,讓小姐墊一墊。”

吳管家手腳利落,很快地取來了一份生菜沙拉,江亭柔剛要吃,一道聲音突然在她背後響起。

“這一份沙拉,熱量並不低。”

江亭柔回頭,在她身後的不遠處,我從傭人中走出。

“生菜熱量很低,但調味品用了大量蛋黃醬和奶油乳酪,高糖、高鹽、高脂,不但發胖,還容易導致水腫。”

江亭柔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有張很美的臉,眉眼精緻。但因為喜歡半夜辦派對喝酒,所以確實常常水腫。

同時她的身材也有些偏胖,平日裡大多穿遮肉的衣服,再熱的天氣也不穿吊帶短褲,生怕暴露了缺點。

連她的未婚夫顧總也無意間地說過:“亭柔已經很美了,當然,如果瘦下來,一定會更美。”

於是這些年,江亭柔一直想瘦下來。

但從小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實在是缺乏意志力。

運動的話,她嫌累嫌苦,堅持個兩天就放棄了。

飲食也不肯剋制,晚上吃了沙拉,半夜就點炸雞。

至於抽脂那些激進的手段,她怕疼,是絕對不肯嘗試的。

此刻,吳管家見我貶低她親手做的沙拉,露出不高興的神色:“你是甚麼人?”

我禮貌地向她點頭致意:“吳管家忘了嗎?我是來面試江小姐的私人營養師的。”

吳管家皺眉,似乎有了些模糊的印象,但她隨即回過身來,斥責道:“沙拉一直是大家都認同的減肥食物,怎麼到你這裡就不能吃了?”

“大家都認同的,不一定是正確的。”我不慌不忙,拿出自己準備的餐盒,“就像大眾同樣認為,減肥時不能吃肉和甜食,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我開啟餐盒,裡面是炸雞和巧克力熔岩蛋糕。

“雞腿去皮,用空氣炸鍋進行烹飪,外酥裡嫩,提供增肌的優質蛋白。

“巧克力蛋糕做的是生酮去糖版,甜味由零卡糖提供,熱量只有普通蛋糕的三分之一。”

江亭柔用叉子嚐了一口蛋糕,滾熱甜蜜的巧克力岩漿立刻撫平了她剛剛忍飢挨餓的暴躁。

我適時地從包裡取出我的各種證書,遞上前去:“江小姐,這是我的營養師資格證和烹飪相關證書,此前我已幫助無數女性客戶成功地瘦身。

“我向您保證,由我來為您搭配飲食,您不用任何運動,每頓都可以盡情地吃喝,但仍然可以輕鬆地擁有天鵝頸、小蠻腰和漫畫腿。”

聲音溫柔,帶著不動聲色的蠱惑,果然讓江亭柔露出了極度心動的神情。

她翻著我的資料,淡淡道:“你叫蘇青餘,是贛州人?”

我點頭。

江亭柔轉頭看一眼吳管家:“喲,吳蔓,還是你老鄉呢。”

她隨即上下打量我:“你吳蔓姐剛來的時候土得掉渣,你倒是比她洋氣不少。”

吳管家被她這麼打趣,一聲不敢吭地低著頭,只是有些嫉妒地看了我一眼。

江亭柔看在眼裡,也不說甚麼,反而饒有興致地勾勾嘴角。

她很喜歡這樣。

我們這些傭人,都是她的螞蟻,而她是無所事事地待在大樹下的孩童,喜歡看螞蟻打架。

她拿起蛋糕和炸雞準備回臥室,回身懶懶地吩咐吳管家:“給她安排個房間,工資你看著開。”

吳管家忍氣吞聲道:“是。

“跟我來吧。”

傭人們看著吳管家帶我離開,臉上都帶著看好戲的興奮。

我雖然應聘成功,但初來乍到就得罪了江家最老資格的管家吳蔓,以後的日子定然不會好過。

走廊中腳步聲輕緩,我隨著吳蔓來到最靠裡的房間。

她開啟門,灰塵味撲面而來。

“你就住這裡吧。”她冷淡道。

這是個由雜貨間改的房間,正常情況下,不會安排任何傭人住在這裡。

但我上來就得罪了吳蔓,因此被她發配到這裡,也算正常。

“這房間又小又髒,但有個妙處。”吳蔓用很低的聲音道。

她拿起一面小鏡子,走到窗邊,將鏡子擺成一個奇異的角度。

——鏡中倒映出了江亭柔的身影,她正在優哉遊哉地吃著巧克力蛋糕。

“江家的豪宅是兩棟聯排別墅打通在一起改造的,這是唯一可以觀測到江亭柔房間的位置。”

吳蔓輕聲道。

她看向我:“蘇青餘,不要讓我失望。”

2

江亭柔不會知道,我和吳蔓不僅是老鄉。

十幾年前,我們是同一所小學的同學。

那時候的我跟“洋氣”二字沒有任何關係,頭髮被剃成小男孩的圓寸頭,臉色蠟黃得好像糊了泥,長到十幾歲沒用過衛生巾。

吳蔓比我還慘,她大我兩歲,爹和後媽要把她賣給隔壁村的老光棍,她不答應,被打得死去活來,一張臉被揍得腫如豬頭,連五官都不好分辨。

我倆是死對頭,常常為了考贏對方一兩分熬個通宵,是那批學生裡成績最好的兩個。

但好也沒用,那一年,我們都被家裡叫了回去。

窮,沒錢繼續讀書了。

原本,屬於我的命運是在家裡幫爸媽做農活照顧弟弟,屬於吳蔓的命運是被她爹綁起來送到老光棍家。

但我們遇到了姐姐。

姐姐叫嶽月,那年只有十八歲,是支教老師裡最年輕的一個。

別的支教老師對姐姐說:“你混到志願學分就走吧,這地方太窮了,不是咱們救得了的。”

姐姐說:“能救一個是一個吧。”

她去我家,說服我爸媽讓我繼續讀書。

吳蔓的情況更棘手點,姐姐給有關部門打電話、找記者曝光,威逼加利誘。

十八歲的小姑娘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最後我們真的都回學校讀書了。

姐姐教我們數學,教我們英文。

她拼命地教,我們拼命地學。

支教結束的那天,姐姐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留下了,讓我們買教材。

其實她也挺窮的,據說讀大學還是靠獎學金和助學貸款。

但她還是把一點點地攢下的積蓄都留給了我們,她說我們比她更需要錢。

她走的那一天,把我們幾個都叫到那個年久失修的小操場上。

在裸露破舊的水泥地上,在浩瀚燦爛的星空下,姐姐讓我們每個人說自己的夢想。

吳蔓說她想當大公司的總經理。

我說我想當選美冠軍。

班上年齡最小的小哭包抱著姐姐不撒手,把鼻涕都抹到了姐姐身上,說自己想當服裝設計師。

姐姐也哭了,她摸著小哭包的頭,說:“你們都要記住自己的夢想。”

她不知道,我們其實都有一個共同的夢想。

那就是好好學習,考上大學,去大城市找她。

但這個夢想永遠不會實現了。

在離開我們山村的第六個月,姐姐死了。

從江家名下的豪華酒店墜落,砸在堅硬的水泥地上,鮮血橫飛。

那天,是她的好朋友江亭柔的生日。

3

沒人相信,江亭柔會和一個出身貧窮的普通女孩做朋友。

姐姐大概也沒有想到。

那時她剛進大學沒多久,學校論壇上正在如火如荼地評選校花。

江亭柔很要面子,找了很多朋友,還花了錢請校外人士幫她刷票。

結果最終以幾票之差輸給了姐姐。

評論區很多人匿名發言:

【江大小姐是很美啦,不過我不喜歡珠圓玉潤這一款,哈哈哈。】

【嶽月那個身材,我一個女的看了都斯哈斯哈。】

【嶽月的比例太完美了,屬於基因彩票,別人想照著整容都整不出來。】

姐姐不想自己被討論,她在學校其實素來低調,但越低調沉默,別人越覺得她是冰山美人。

評選結果出來的一週後,江亭柔主動地來找姐姐。

傳言這位京圈小公主一向驕縱,但她對姐姐卻很友好。

“你確實好漂亮呀!我最喜歡和美女貼貼啦。”

江亭柔提出和姐姐做朋友,還送昂貴的禮物給姐姐。

姐姐不收,但是江亭柔強塞到她手裡:“你要是不收,那可就是不給我面子!”

姐姐只好收下。

江亭柔還邀請姐姐去參加她的生日派對。

姐姐對那種社交場合下意識地有些怯懼,但江亭柔摟住她的肩膀,親熱道:“你下學期也要開始找實習了吧?我姐們兒裡好幾個的老爹都是頂級金融機構老總,我讓她們給你介紹實習機會啊!”

姐姐心動了,她在給我們寫信時說,她要去看看有沒有薪資更高的實習機會,如果有的話,她就有錢供我們去市裡的高中讀書了。

當晚,江亭柔的生日派對在江家持股的豪華酒店頂樓舉行。

男男女女,紙醉金迷,音響轟鳴,酒精潑灑。

直到臨近午夜一點時,伴隨著一聲尖叫。

一個女孩從頂樓墜落,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

事後,江亭柔對著警方和媒體哭泣。

她說她想和嶽月做朋友,送過她許多禮物,沒想到人心不足蛇吞象,嶽月居然在生日宴上去勾引自己的男朋友。

結果這一幕被自己撞見,嶽月慌不擇路下竟然翻過了陽臺的圍欄,從頂樓摔了下去。

酒店裡的監控那一晚正好壞了。

但所有參加生日宴的人,都作證江亭柔說的是真的。

再加上姐姐墜落時,只穿了內衣。

而她的宿舍裡,確實擺滿了江亭柔送她的奢侈品。

於是網上對她進行了種種謾罵。

【唉,真是窮生奸計,這女的估計是仗著自己長得美,又見識了富人的世界,所以一門心思地想跨越階層。】

【勾引失敗還丟了命,也算咎由自取。】

【心疼江亭柔,生日當天撞見人跳樓,晦氣都晦氣死了。】

也有一兩條帖子質疑整件事的隱情,但很快地帖子就被刪乾淨,連帶著發帖人的號也被炸掉。

就這樣,江亭柔以一個被蛇咬的農夫形象,接受了全網的心疼。

如今,許多年過去了。

江亭柔即將和她當年的男朋友、如今的顧氏集團總裁成婚。

當初那個沉默的女孩嶽月,早就被她忘到了九霄雲外。

可是,有人記得。

深夜,吳蔓履行著管家的職責,在別墅中巡視傭人們的夜班情況。

而我則開啟筆記本,認真地安排著明日江亭柔的減肥食譜。

我們會一同努力,為江亭柔準備一個最令她難忘的婚禮。

4

在我的食譜下,江亭柔瘦得很快。

其實科學的減肥進度裡,一週瘦一到兩斤就已經很多了,再快容易引發健康問題。

但掉秤這件事是會讓人上癮的,再加上我總是在一旁巧妙地引導幾句:

“都說那個莫雪兒身材好,但其實江小姐的底子比她好,同等體重下肯定比她漂亮。”

莫雪兒是個當紅流量小花,前段時間和江亭柔的未婚夫顧總都受邀參加了一個慈善晚宴,二人的同框被媒體拍到後,讓很多吃瓜群眾磕起了 CP。

【這不就是霸總跟女明星的組合,看上去好般配啊。】

【別瞎說,顧總有未婚妻的。】

【知道知道,就是我比較磕顧總和雪兒這個體型差,他未婚妻江小姐感覺有點壯……】

江亭柔看到這些評論氣得半死,大張旗鼓地要找律師起訴。

顧總在一旁看著財報,等她發完脾氣才冷靜道:“這你起訴甚麼?人家又沒誹謗。”

從那之後,莫雪兒就成了江亭柔心裡的一根刺,此刻聽我提起她,江亭柔立刻煩躁地皺起眉:“她大概多少斤?”

“目測應該在 85 到 90 斤左右。”

“那我的目標體重就是這個。”

我面露驚訝:“江小姐,女明星有上鏡需求所以才需要這麼瘦,咱們普通人沒必要的呀!”

我刻意地咬重了“普通人”三個字,果然,江亭柔更不高興了。

她說:“莫雪兒可以我為甚麼不可以?目標體重就是九十斤,做不到你就滾蛋。”

我連忙唯唯諾諾,表示可以做到。

江亭柔這才滿意。

人人都知道,江亭柔很期待這場婚禮。

原因很簡單,她太愛顧總了。

她想披著婚紗給這場十年的愛情長跑一個童話般的收尾,那她也必須美得如同童話裡的公主一般。

清晨,我為江亭柔準備好一天的營養餐食材後,出門晨跑。

天還沒有完全亮,別墅區人煙稀少,然而我跑了幾圈後,便發現霧氣中有個人和我同行。

是江亭柔的未婚夫,顧霄。

先前的調查告訴我,顧霄從大學起就有晨跑的習慣,十年如一日。

但此刻,我裝成驚訝偶遇的樣子:“顧總,您也跑步嗎?”

顧霄點了點頭,平時西裝革履的他難得一身休閒運動服,頭上帶著微微的薄汗。

他問我:“你是亭柔的營養師吧?叫蘇……”

他皺眉回憶,我連忙補充:“蘇青餘。”

他微微地頷首:“名字很特別,是來自甚麼古文嗎?”

我笑了:“沒有那麼詩情畫意,我出生那年田裡雜草特別多,爺爺就給取了這個名字。”

顧霄微微地一怔。

他低聲道:“好多年沒聽人聊起田裡的事了。”

和外界的想象不一樣,江亭柔的這位未婚夫,並不是銜著金湯匙出生的公子哥,而是一個從農村一路考學到北京、白手起家的傳奇人物。

如今的顧霄已經進入上流社會,身邊都是江亭柔這樣的富二代,童年時在鄉間的回憶無法引起這些少爺小姐的任何共鳴,所以顧霄大概也不會和任何人聊起。

但那仍是最能觸動一個人柔軟心腸的東西。

顧霄問:“你每天清晨都會晨跑嗎?”

我禮貌地點頭:“我是塑形師,自己當然要保持運動習慣。”

他嘆氣:“如果亭柔也願意運動就好了。”

晨跑很快地結束,顧霄去公司開會,我回江宅做飯。

我們各自散去,並沒多說甚麼。

但我依稀地能感受到,顧霄是期待第二天晨跑時再見到我的。

……

可是,當我回到江宅時,看到的是江亭柔陰沉至極的臉色。

幾個傭人圍在她身邊,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我立刻知道,有人告密了。

果然,江亭柔走到我面前,抬起下巴,眼神陰毒:“你和阿霄一起跑步了?”

我顫抖起來,囁嚅道:“只是偶遇,江小姐我……”

江亭柔冷漠地打斷我:“你被開除了。”

說完,她轉身離去。

但走得很慢。

她篤定我不敢離開江宅,我這種出身窮苦還需要幫襯弟弟的女孩她見多了,對於我們而言,江宅的工作機會是最好的,去別的地方很難再領到如此高的薪酬。

而就如江亭柔預判的那樣,我果然失聲道:“江小姐,求你不要,我真的很珍惜這份工作……”

江亭柔停下來,她轉身看著我,勾起嘴角冷笑:“不想走?”

“可以啊。”她順手拿過一件瓷器,砸碎在地面上,“那跪下唄。”

我盯著地面上的瓷器,那是顧霄之前送江亭柔的禮物。

原本江亭柔砸甚麼都不會砸顧霄的東西。

但沒辦法,那些營養餐裡,碳水的比例太低了。

極低的碳水比例會讓人飛快地掉秤。

但也會導致嚴重的脫髮、焦慮、情緒暴躁。

江亭柔並沒有意識到,她已經在漸漸地走向失控了。

嘴角閃過一絲飛快的笑,我趕在任何人察覺到這絲笑意前,迅速地跪了下去。

瓷片扎進了我的膝蓋,暗紅的血在地面蜿蜒。

我低著頭,苦苦哀求:“江小姐,求您不要開除我,我爸媽年紀大了又多病,弟弟的學費還需要我來賺,我真的很珍惜這份工作,求小姐讓我留在江宅。”

留在江宅,看著你的死期。

江亭柔並不知道我的心聲,她微微地一笑,走上前來,用鞋尖碾在我的手指上,欣賞著我痛苦發抖卻又不敢吭聲的模樣:

“不要動任何勾引阿霄的心思。

“否則,下一次你要跪的就不是瓷片了。”

5

傍晚,顧霄來了。

他工作沒那麼忙的時候,會來和江亭柔一起吃晚飯。

我一瘸一拐地端上營養餐,顧霄抬眸,看了一眼我裹著紗布的腿。

江亭柔淡淡地一笑:“青餘的腿傷了,沒法陪你跑步了。”

顧霄的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片刻後,他微微地嘆了口氣:“那要不你陪我跑?”

果然,他對江亭柔如此激進的吃醋行為有不滿,但終究還是沒有發作。

我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傭人,不會讓顧總對他最深愛的未婚妻翻臉。

江亭柔笑嘻嘻地撒嬌:“怎麼,我陪你每晚雙人有氧還不夠?”

她笑起來的模樣嬌憨可愛,顧霄又嘆了口氣,無奈地摸了摸她的頭。

話雖如此,第二日,江亭柔還是陪顧霄去晨跑了。

可惜,她只跑了幾百米就暈倒了。

顧霄著急,但他有個緊急的股東大會要開。

不愧是幹練的管家,得到訊息的吳蔓以最快的速度趕來,她扶起昏迷的江亭柔,雷厲風行道:“顧總先去開會吧,我會送江小姐去醫院。”

原本一日中最放鬆的晨跑時間變成了一場鬧劇,顧霄疲憊地揉揉眉心,坐上了去公司的車。

吳蔓並沒有送江亭柔去醫院,只是把她扶回了臥室,然後叫了家庭醫生來看。

家庭醫生為江亭柔診斷後,告訴吳蔓:“江小姐現在營養不良,血糖偏低,長此以往會越來越糟糕。”

吳蔓點頭:“辛苦了,等江小姐醒來我就告知她。”

然而,等江亭柔醒來,吳蔓只是簡短道:“醫生說沒甚麼大事,就是勸小姐別再節食減肥了。”

江亭柔不高興:“甚麼破水平的醫生,我每頓都吃了很多,根本沒節食好不好。”

“那估計就是太久沒跑步,累到了。”吳蔓為江亭柔蓋好被子,“江小姐再休息一會兒吧。”

江亭柔睡熟後,吳蔓來到了我的小房間。

她看著我腿上的紗布,低聲道:“你也是個狠人。”

我淡淡地一笑:“苦肉計雖然老套,但總是有效。”

吳蔓沉吟:“顧霄頂多覺得江亭柔有點過分,但他不可能為此跟自己的未婚妻翻臉。

“畢竟對於他們而言,我們這種人只是螻蟻罷了。”

“螻蟻又怎樣?”我笑,“吳蔓,你還記得姐姐第一次給我們上課時教的那句古語嗎?”

吳蔓陷入回憶,隨即眼神微動。

我知道,她想起來了。

在那個破舊的小教室裡,十八歲的姐姐帶著我們,朗讀黑板上的粉筆字: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6

江亭柔和顧霄的婚期越來越近,顧霄工作忙,種種事宜由江亭柔負責。

她興奮地預租了海島酒店和豪華遊艇,配備了私人直升機去接賓客,婚禮上用來點綴的花朵都是從各地拍賣會上拍下的名株。

這一套婚禮下來的花費是極度驚人的,甚至連江亭柔的親人都勸她沒必要如此鋪張浪費。

畢竟江家這些年其實很不景氣,他們之前的資產主要分佈在地產和影視,這兩年許多大專案接連折戟虧損,資產被套牢,現金流很吃緊。

這幾年江亭柔奢靡的生活,都是靠顧霄的錢來維持的,如今婚禮又要花費男方如此鉅額的金錢,實在讓江家有些不安。

但江亭柔心安理得。

畢竟,當初她和顧霄戀愛的時候,顧霄還是個一文不名的窮小子。

雖然出身不高,但既是校草又是學神。

這樣一個全校女生愛慕的風雲人物,在偶遇崴腳的江亭柔時將她打橫抱起,一路送到醫院,使得江亭柔的少女心“怦怦”跳動,隨即淪陷不可自拔。

她主動地將顧霄帶進自己的圈子,後來顧霄要創業,江亭柔毫無保留地支援了資金和人脈。

可以說,沒有江亭柔,就沒有顧霄的今天。

顧霄也很寵江亭柔,他自己白手起家,平日裡作風節儉,但江大小姐要花的錢他都肯給。

可這次,江亭柔叫吳蔓把婚禮的預算拿到顧霄面前時,奢侈的程度還是令顧霄有些震驚。

他走上前來,摟住江亭柔的肩。

“柔柔,我願意給你最好的,但現在經濟下行,所有的公司都在降本增效,我們同樣面臨現金流吃緊。

“在這種情況下,許多花費,是否有些不必要了?”

顧霄耐心地哄了江亭柔許久,江亭柔總算聽了進去。

她悻悻地對吳蔓說,有些開支就砍了吧。

吳蔓無聲地和我對視一眼,我一笑,將剛泡好的減脂花茶遞給江亭柔:“就算開支砍一些,這婚禮也會足夠令人矚目,因為有位最光彩奪目的新娘。

“江小姐現在瘦了許多,穿婚紗時不敢想象有多美。”

聽完我的話,江亭柔原本有些掃興的心情立刻又明亮了起來。

她打量著鏡中的自己,腰細了,腿不粗了,鎖骨明顯了。

即便氣色很差,膚色蠟黃,但由於每天我都會幫她化妝,在粉底液和腮紅的加持下,這些問題很容易就被掩蓋了。

她迫不及待道:“過去那些衣服碼數都大了,我得重新買幾件能穿的——婚紗也得試新的。”

吳蔓立刻道:“我這就為您預約設計師。”

吳蔓的執行力是極強的,第二日,江亭柔便來到了琳琅滿目的服裝間。

設計師叫齊楓,是個高挑如超模一般的女孩,氣質中性,審美時尚。

她為江亭柔展示自己的新作——那是一條華美至極的婚紗,裙襬蓬鬆如雲,細細地繡縫著無數珍珠和鑽石。

“這條裙子是人工手製,全球只有一條,裙襬的繡線形狀以中世紀壁畫為靈感,上千顆珍珠會在倫勃朗光下折射出最美的顏色。”

顯然,江亭柔對這條裙子無比滿意。

但這條裙子的價格,高到令她這樣素來奢侈的人也有些驚訝。

齊楓笑了笑:“婚禮只有一次,如果連婚紗都不能穿自己最喜歡的,那還有甚麼意義?”

江亭柔立刻被說動了,她衝吳蔓道:“就這條!”

然而,試婚紗時,江亭柔發現這條裙子她穿不上。

她不由得暴躁:“這裙子的碼數怎麼做得這麼小?”

齊楓道:“裙子的設計便是如此,再大會變形——其實江小姐是穿得下的,再瘦五六斤應該就可以了,新娘們基本都是要為婚禮減肥的。”

江亭柔立刻看向我:“婚禮前,我要再瘦五斤!”

她已經只有九十斤了。

任何醫生都會給建議,不要再減肥了。

但我又不是醫生。

我平靜地露出笑容:“好的,江小姐。

“我一定幫您實現。”

7

那一天晚上,江亭柔和顧霄爆發了前所未有的爭吵。

原因很簡單,江亭柔付了婚紗的定金後,又買了許多齊楓設計的常服。

她瘦了這麼多,衣櫃自然是要更新的,而買完衣服後,自然要搭配新的包包和珠寶。

顧霄開完一天的會,跟股東為了這一季度難看的財報吵了好幾輪,結果一下會議,看到的就是所有黑卡都被刷爆的訊息。

他一下子生氣了。

江亭柔完全不理解顧霄為甚麼生氣。

她是生在富貴鄉的人,小時候靠爹媽,長大了靠老公,自己沒賺過一分錢。

因此此刻只覺得委屈。

“難道你要讓我沒有衣服穿嗎?”江亭柔紅著眼眶尖叫,“我跟你談了這麼多年戀愛,婚禮你都不肯花錢,顧霄,你別讓我覺得愛錯了人!”

她之前雖然驕縱,但一直是美麗的。

此刻披頭散髮,尖叫的樣子如同瘋婦。

沒辦法,營養餐中的碳水阻斷劑,讓她快速地變瘦,也讓她患上了躁鬱症。

顧霄震驚地看著這個破口大罵的女人。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到了那其中多年如一日的愛情,開始鬆動和破碎。

而這只是個開始而已。

……

當晚,好不容易和好的江亭柔和顧霄洗完了澡,準備親熱。

此前,由於顧霄的公司有新產品即將上線,他常常半夜去公司加班,二人已經好幾周都沒有同過房了。

原本這一夜理應柔情蜜意,然而,顧霄在觸碰江亭柔時,猛然發覺了不對。

江亭柔的身體上,面板全都鬆了,即便燈光昏暗,也能看到大片的紋路。

沒辦法,她減肥減得太快了,又沒有任何運動。

面板的彈性跟不上,此刻身體鬆鬆垮垮,隨便一捏就能捏起大把鬆了的皮。

顧霄一下子坐了起來。

他說:“我突然想起我要加班。”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顧霄匆匆地奪門而出,而樓上的臥室裡傳來江亭柔摔打東西和吳蔓匆匆地趕去安撫的聲音。

開啟手機,我對著電話那端的人輕聲道:“聽見了嗎?”

電話裡傳來輕輕的一聲笑:“聽見了。聽到她哭,我心裡好受多了。”

手機通訊錄上顯示著對方的名字——齊楓。

曾經拽著姐姐、把鼻涕和眼淚都抹到姐姐身上的小哭包長大了,真的成了服裝設計師。

如果姐姐還活著,知道她最擔心的小哭包成了我們中第一個實現夢想的人,大概會很高興吧。

8

江亭柔終於開始意識到她身體出現的各種問題。

此前她的生理期也一直不規律,但這一次,在幾個月都沒有來例假後,江亭柔慌了。

而每天醒來,枕頭上都有大把脫落的頭髮。

——其實之前也一直有,但吳蔓會在江亭柔起床時立刻手腳利落地把那些頭髮清理掉。

而她現在不再清理,於是床上一團一團的頭髮觸目驚心,江亭柔這才發現,她的頭頂心已經開始禿得能看到頭皮。

江亭柔立刻去了醫院。

醫生檢查顯示,她的子宮壁很薄,所以長期不來例假。

醫生問江亭柔:“江小姐,您怎麼節食節得這麼厲害?”

江亭柔愣住了。

她立刻找人叫我來。

然而吳蔓告訴她:“蘇青餘昨天就走了,她去顧老太太家服侍了。”

“顧老太太?”

江亭柔瞪大了眼睛。

“你是說——顧霄他媽?”

9

此刻,我守著裝有土雞湯的小砂鍋,慢慢地往裡加入藥材。

顧老太太前段時間剛做完手術,身體不好,我跟顧霄說我會藥膳食補,他便讓我來試試為他母親做飯。

顧老太太和我一樣出身田間,我做的飯很合她胃口,她對著兒子連連誇我。

此刻,餐廳裡,顧老太太正拉著顧霄唸叨。

“小江不是個過日子的,我一直以來都沒那麼喜歡她,但你說她對你有恩,非要娶她,媽也能理解,沒說過甚麼。

“但現在她身體檢查出來有這種問題,可能是影響生孩子的。

“媽身體不好,念想就是看著咱老顧家有後,你別讓媽死不瞑目好嗎?

“再說了,她當初是資助了你,但這些年你也成倍地還她了,並不欠她甚麼。”

顧霄沉默。

他是由寡母養大的,在遇到江亭柔的資助前,一直是母親省吃儉用、含辛茹苦地帶大他。

他對江亭柔是有真愛的,但母親的心意他同樣不能辜負。

當晚,顧霄準備離開時,發現了在廚房煲湯的我。

他揉揉眉心:“你要是聽到了甚麼,別和亭柔說。”

我低眉順眼:“我只是個做飯的,做好分內事就夠了。顧總放心,我肯定不會多嘴。”

但顧霄一走,我就立刻把他和顧母的對話錄音轉手發給了吳蔓。

然後,我拎著行禮走出顧家的大門,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屬於營養師蘇青餘的戲份已經演完了,在這場大戲中,我這種螻蟻不過是個小小的配角。

接下來,就由各位主人公粉墨登場,帶來真正的高潮吧。

10

沒人知道,一向謹慎幹練的吳蔓,怎麼會突然那麼粗心。

她在江亭柔起床氣最大的時候,不小心誤碰了手機。

於是我發給她的那段錄音在江亭柔的臥室裡公放,顧母的聲音清晰而又刺耳:

“小江現在生不了孩子……

“你並不欠她甚麼……”

吳蔓慌張地解釋:“小姐,這是蘇青餘發給我的,我也是剛剛才看見……”

江亭柔已經聽不到她在說甚麼了。

這位從小活在蜜罐裡的大小姐怒上心頭,連衣服都沒換,穿著睡袍直接衝進了顧老太太的客廳。

她簡直氣瘋了。

“你算甚麼東西,一個農村老太太,要不是我當初給你兒子砸錢砸人脈,你現在能住在這麼大的房子裡,讓這麼多傭人伺候你?

“還在顧霄面前讓他別娶我,說要給顧家留後,你們顧家算個甚麼東西?你們配讓我生孩子?告訴你,我不嫁給顧霄他也別想娶別人,你們這種白眼狼活該斷子絕孫!”

顧老太太渾身發抖,她指著江亭柔說不出話。

江亭柔想要揮開她的手:“別拿你的髒手指著我!”

然而,就在她抬起手的瞬間,顧老太太暈了過去。

江亭柔驚呆了:“你在碰瓷嗎?碰瓷別碰到我頭上!”

幾十秒後,地上的顧老太太還是一動不動。

旁邊的傭人尖叫起來:

“快打 120!!!”

11

急救室外,閃爍的紅燈映在江亭柔慘白的臉上。

顧霄帶著一行人從走廊的另一端趕來,臉色冷得像冰。

十分鐘前,吳蔓給顧總的助理 Lucy 打了電話。

Lucy 惶恐地向顧霄彙報:

“顧總,剛剛江小姐衝進了老太太家,激動之下打了老太太一耳光,老太太暈過去了,正在搶救……”

顧霄神情冰冷地來到手術室門口,江亭柔立刻慌亂地起身。

“阿霄,我甚麼也沒做,她是自己……”

顧霄打斷她:“閉嘴。”

前所未有的委屈淹沒了江亭柔,她哭起來:“我為甚麼要閉嘴?我就是甚麼都沒有做呀!你為甚麼向著你媽不向著我?咱倆談戀愛的時候,你明明說以後要保護好我……”

哭聲在走廊裡響徹,顧霄煩躁地揉著眉心。

他的助理 Lucy 適時地走上前來:“顧總,之前老太太為了照顧她養的兩隻貓,給客廳裝了監控,剛好拍到了。”

她手裡的 IPad 上,監控影片在播放。

螢幕中,江亭柔高高地舉起手,打了過去。

顧老太太就此倒地暈倒。

而之後的幾十秒裡,江亭柔對著昏倒在地的顧母,仍然辱罵叫囂著甚麼。

顧霄看不下去,扭過了頭。

江亭柔驚呆了:“不是!情況根本不是這樣的!阿霄,你聽我說……”

據說,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的表現,就是聽她說話。

一個男人不愛一個女人的表現,就是讓她閉嘴。

而此時此刻,顧霄連讓江亭柔閉嘴的耐心都沒了。

他低聲道:“婚約延期吧。”

12

顧霄和江亭柔婚約延期的訊息,很快地上了熱搜。

輿論沸沸揚揚,都在傳二人要分手

引發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莫雪兒和顧霄的 CP 粉在慶祝:

【耶!我就說顧霄和江亭柔不合適。】

【顧總和我們女鵝最般配,女鵝快衝,麻麻等著你把顧總帶回來當女婿!】

江家的股東和債主開始上門。

此前的幾年裡,江家資產被套牢,但由於有顧霄這個基本板上釘釘的準女婿,所以股東和債主對江家還是有信心——他們不擔心科技界新貴顧霄還不起錢。

但此刻顧霄很可能和江亭柔分手,江家的債主們就坐不住了,紛紛上門要求立刻還錢。

而江亭柔已經無暇處理這一切。

她病了,病得很重。

長期極低碳水比例的飲食,讓她的身體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問題。

病房裡,江亭柔拽著被子哭泣:“阿霄不可能跟我分手的,他不可能的……”

吳蔓站在一邊,沉默地盡著一個管家的本分。

顧霄已經和江亭柔陷入了長期的冷戰,他守在母親的床頭,所有人都建議他和江亭柔分手。

畢竟江家的確曾經勢大,但昔日的豪門如今已經是一艘即將沉沒的巨輪,反而會拖累顧霄。

顧霄創業多年,不驕不狂,一直以冷靜理智聞名,大家都覺得他能夠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但不知道為甚麼,顧霄現在雖然對江亭柔無比失望,看上去也不再喜歡江亭柔,但他就是不和江亭柔分手。

吳蔓無聲地給我發訊息:【現在怎麼辦?顧霄對江亭柔的感情似乎比我們想象中還要深。】

我思考,沉吟,回覆她:【顧霄這個段位的人,影響他做出決策的東西,一定不是感情。】

【你是說……】

【我認為江亭柔手裡,有顧霄的把柄。】

十分鐘後,吳蔓來到了江亭柔的身側。

她幫江亭柔擦乾眼淚,溫柔道:“江小姐,情侶鬧矛盾是常事,只要見面說開就行了。”

江亭柔暴躁地甩開她的手:“我當然知道!但是阿霄現在根本不見我!我打他電話他也不接!”

吳蔓被江亭柔甩開,也不急,聲音仍然體貼:“我和顧總的助理 Lucy 有些私交,剛剛向她求過情,她答應幫忙帶話給顧總。”

江亭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吳蔓再次握住江亭柔的手,循循善誘:“小姐好好地想想要對顧總說甚麼,總之一定要是顧總聽了會立刻過來的,不然的話……”

吳蔓垂眸,一副為江亭柔擔心的樣子:“據說今晚莫雪兒向顧總髮出約會的邀請,顧總打算赴約呢……”

江亭柔一下子就急了。

她說:“你幫我跟 Lucy 說,只帶兩個字給顧霄就行。”

下一秒,江亭柔說出了這兩個字。

吳蔓的脊背在瞬間繃直了,在看不見的陰影裡,她的指尖哆嗦得不成樣子。

江亭柔說出的兩個字是。

“嶽月。”

13

吳蔓將這兩個字帶給了 Lucy,Lucy 轉述給了顧霄。

顧霄在當晚趕來病房。

所有下人被吩咐在病房外等著。

大家都對裡面發生了甚麼不得而知。

人們只看到,當病房的門再度開啟時,顧霄和他的未婚妻江亭柔已經重歸於好。

在從醫院離開時,顧霄被媒體堵住,面對狗仔的追問,素來冷淡的顧總,臉上竟然帶著和顏悅色的神情。

“我一直愛亭柔,先前只是有些小矛盾,再加上公司新產品上線使我過於忙碌,所以我推遲了婚約,且這些天沒能親自來照顧她。

“但我從未想過不娶她,她是我此生認定的妻子,我會給她一個最盛大的婚禮。”

江亭柔躺在病床上,吳蔓為她舉著 IPad,她看著裡面顧霄的採訪影片,臉上露出幸福甜蜜的笑容。

顧霄隨後打來電話,在甜甜地互道了晚安後,江亭柔又提了出來:“阿霄你每天都要來看我,不許見別的女孩子。”

顧霄聲音溫柔:“好。”

但顧霄並沒能完成他的承諾。

清晨一大早,助理 Lucy 緊急向他彙報,美國分公司發生了員工暴動的問題,需要顧總親自出面解決。

顧霄立刻前往美國,飛機上他關閉了手機。

江亭柔並沒有等來顧霄的如約探望,而且打顧霄的電話也根本打不通,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吳蔓匆匆地趕來:“我剛剛給 Lucy 打了電話,她說顧總現在在美國。”

“他去美國幹甚麼?”

“Lucy 不肯告訴我。”

江亭柔煩躁地拿起手機刷微博,卻突然看到,莫雪兒剛剛釋出了一組時尚大片,而且定位正是在美國。

配文還是:【孤獨的旅程,幸能有你相伴。】

江亭柔的心態瞬間崩了。

“甚麼意思?他騙我?我現在生著病,他去美國陪莫雪兒?!

“顧霄是瘋了嗎,我跟他談戀愛的時候他可甚麼都沒有!莫雪兒呢?女明星都是要傍金主的,他要是沒錢,莫雪兒怎麼會喜歡他?

“他的創業資金是我給的!他的錢都是我幫他賺到的!

“他怎麼敢拋下我?!”

江亭柔一會兒尖叫,一會兒大哭,醫生開的鎮靜藥物像是完全失效了。

而那一邊,顧霄下了飛機,他驚訝地發現,美國分公司的員工並沒有暴動。

“我們想給顧總一個 Surprise 而已啦!”

“新產品提前上線啦,我們邀請媒體做了一個釋出會,想讓顧總來做測試產品的第一個人。”

顧霄有些不高興,但此刻媒體的長槍短炮架在四周,又是自己公司的新產品,因此顧霄不得不強行平息了怒火,做出配合的樣子。

新上線的產品是一款針對異國戀情侶的實時影片軟體,有各種可愛的互動功能。

“剛好顧總和江小姐現在就是異國,不如顧總現在連線江小姐,展示一下這些功能吧。”Lucy 在一旁提出。

這個建議立刻得到了在場媒體的起鬨聲,記者們紛紛支援。

顧霄沒辦法,只好當著眾人的面,撥通了江亭柔的電話。

而在大洋彼岸,在長時間聯絡不到顧霄後,江亭柔的暴躁愈發嚴重。

她窩在被子裡,神經質地咬著自己的指甲。

吳蔓匆匆地趕來,低聲道:“顧總剛打了電話過來,說要和您分手……”

江亭柔如遭雷擊。

她咬著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不可能,顧霄不可能跟我分手!”

吳蔓沉痛道:“顧總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他打算將一切都忘記。”

江亭柔呆滯了數秒,隨即尖叫起來。

“他打算忘記?

“他憑甚麼忘記?!

“我為他做了那麼多,他現在一句話就想一筆勾銷?!”

吳蔓適時地表現出驚訝:“啊,顧總的電話又來了……”

“我自己接!”

江亭柔推開吳蔓,接起了電話。

顧霄的聲音響了起來,一如既往地有磁性:“喂。”

在聽到愛人聲音的那一瞬間,江亭柔徹底地崩潰了。

她哭了起來:“阿霄,你不能這麼對我。

“我給了你錢,給了你人脈,你需要核心演算法,我就幫你處理了嶽月。

“阿霄,我其實後來好多年都會夢到嶽月那張帶血的臉,但為了你,我從來沒後悔過。”

14

此刻,有很多、很多女孩子站在不同的地方。

Lucy 站在顧霄身邊。

吳蔓站在江亭柔身邊。

齊楓站在服裝店自己設計的婚紗旁。

莫雪兒站在時裝週的後臺。

我站在自己的出租屋裡。

我們的手機上,都播放著這檔跨越大洋的實時轉播。

此時此刻,無數的彈幕正瘋狂地飄過。

【江亭柔在說甚麼?月月是誰?】

【五年前發生的校花墜樓新聞你們沒看過嗎,嶽月就是那個死了的校花啊!】

【我靠我記得!當初嶽月是在江家的酒店頂層墜下來的,說是勾引江小姐的男朋友失敗,被發現後失足跌落。】

【江小姐就是江亭柔吧!她當時的男友就是顧霄?】

【我的天啊細思恐極,江家的酒店當時監控還剛好壞了,怎麼可能這麼巧?】

【剛剛江亭柔還說核心演算法,那是甚麼?】

【顧霄研發的 OR4 演算法啊,當初他就是靠這個得到了業界的認可,成功地進行了第一輪融資……】

【等下,我好像發現了盲點!嶽月就是計算機系的……】

【有沒有可能這個演算法的研發者不是顧霄,而是嶽月……】

15

是的,在無比寂靜的深夜,我們幾個女孩拿著各自的手機,在不同的地方連線開會。

“蘇青餘的想法現在得到了驗證,江亭柔手裡的確有顧霄的把柄,而這個把柄,就是姐姐。”吳蔓說。

“我們之前的推斷存在重大誤區,我們認為是江亭柔因妒殺了姐姐,而一直忽略了顧霄。”齊楓說。

沒辦法,在當年,江亭柔極其耀眼,但顧霄還沒有發跡,只是大小姐身邊一個沉默的男朋友。

“從短短的幾次接觸來看,顧霄這個人冷靜理智,城府非常深。”莫雪兒聲音輕柔,“我並不認為他愛任何女人,或者說,他的愛一定都是有目的的。”

我沉默地搜尋著資料:“五年前,顧霄和姐姐都是計算機系的高才生,姐姐墜樓的一年後,顧霄以 OR4 演算法聞名於世,受到了業界的矚目,被稱為天才少年。

“當初我們在姐姐去世之後立刻鎖定了江亭柔,忽視了顧霄,是因為彼時沒有發現他有害死姐姐的動機。

“但現在看來,那個演算法,或許就是顧霄的動機,甚至——顧霄才是主謀,江亭柔只是從犯。”

16

直播中斷了。

但已經晚了。

江亭柔最後在電話裡的哭訴聲已經被完完整整地錄了下來。

一同被錄下來的,還有顧霄那一瞬間無法作偽的慌亂神色。

很快地,江亭柔和顧霄都被警方帶走。

顧霄的心理素質很好,他扛過了一輪又一輪的問詢。

直到最後,警方告訴他:

“你的同夥招了。”

顧霄愣了一下,隨即笑道:“警官,不要用這招詐我,我沒有做任何事,哪來的同夥?”

警方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沒有詐你。”

江亭柔真的招了。

原因很簡單,警方對她說:“顧霄招了。

“他說殺人的是你,與他無關。”

託我那些營養餐的福,江亭柔本來就已經深陷躁鬱症的折磨,如今被連續審訊,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態終於崩了。

多年戀人,她潛意識裡其實是知道的。

知道顧霄是為了向上爬能犧牲一切的人。

只是那時的她抱著僥倖心理,覺得自己不會是被犧牲的那個。

如今她終於明白,自己也沒甚麼不同。

“根本就不是這樣,顧霄騙了你們!他是最聰明的騙子,他誰都能騙!

“我進那間套房的時候,嶽月已經被他拿花瓶砸暈了,她躺在地上,還剩一口氣,求我救救她。

“顧霄跪下來求我,他說岳月想勾引她,他喝了酒沒力氣,就拿花瓶砸了她。

“他求我幫他,不然如果嶽月活下來,肯定會潑他髒水,他就毀了。”

江亭柔尖叫起來:“我相信了他!我真的以為他愛我!他說他一心想往上爬都是為了配得上我!為了能好好地跟我在一起!”

所以她調動江家的資源,弄壞了監控。

然後和顧霄合力,把還剩一口氣的嶽月從樓頂的陽臺扔了下去。

那天的賓客們本就喝得醉醺醺,沒看到甚麼,江亭柔挨家挨戶地送禮,賓客們很快地願意為她作證。

於是嶽月如一隻螻蟻般地死去。

而顧霄拿著她的演算法,踩著她的屍骨,青雲直上。

當警方告訴顧霄這一切時,顧霄冷笑。

“我這位未婚妻精神不穩定很久了,說的都是瘋話。

“這些都是她的一面之詞,完全沒有證據。”

為首的警官拿出一個證物袋。

“你看,這是甚麼?”

顧霄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這個對誰都彬彬有禮、城府深沉如海的男人,頭一次露出如此失態的神情。

他絕望而又癲狂地大吼:

“江亭柔她……她……”

17

江亭柔她,是個無可救藥的戀愛腦。

她專門在地下室裡,設了一個她和顧霄的戀愛博物館。

所有有紀念意義的東西,都被留在裡面,用水晶罩罩住。

她也很樂意來江宅做客的客人們,甚至新來的傭人進去參觀,看著大家感慨世上竟然有這麼完美的愛情,江亭柔的心裡也充滿了幸福。

我和吳蔓都進去參觀過。

裡面有江亭柔第一次見顧霄時穿的衣服。

有顧霄幫江亭柔記的課堂筆記。

有二人畢業那天的合影。

有顧霄第一次參加產品釋出會時,江亭柔幫他打好的領帶。

只有一樣東西,我們不知道是甚麼。

那是一枚古董花瓶的碎瓷片。

但現在,我們知道是甚麼了。

吳蔓第一時間撥打了電話,把那枚碎瓷片交給了警方。

果然,從碎瓷片上,檢驗出了嶽月的血跡和顧霄的指紋。

江亭柔是很傻的。

她竟然將這種致命的東西,存在展覽館裡。

江亭柔也是很聰明的。

她多年如一日地保留著這枚瓷片,如果真的有朝一日顧霄不要她了,她可以憑這個東西逼婚。

可惜,流傳千年的瓷釉也會被螻蟻啃食。

她和顧霄的愛情碎裂了,而這東西,為她說的話提供了物證,成了捅向顧霄的最後一把刀。

18

顧霄在看守所期間,沒有人探視。

直到兩位女客拜訪。

顧霄被押到探視間,他震驚地發現,這兩位女客是 Lucy 和莫雪兒。

兩個在他看來毫無關聯的人。

他有些驚訝,也有些感動。

Lucy 跟了他很多年,是忠心耿耿的助理。

莫雪兒和他只有露水情緣,沒想到竟然對他念念不忘。

然而下一秒,Lucy 開口了,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Lucy 說:“顧霄,你可算要死了。”

莫雪兒則說:“看到你這張臉,我就噁心得想吐。”

她們拿出一張合影,隔著玻璃,給顧霄看。

與此同時,我、吳蔓和齊楓也在探視江亭柔。

同樣的照片被遞了過去。

19

那照片是在一張破舊的操場上照的,畫素不高, 每個人的臉都糊糊的, 但可以看得到燦爛的笑容, 和每個人對未來的期盼。

那是一個年輕的支教女老師,和一幫女學生。

最左邊剃著圓寸頭的是我。

旁邊那個和我胳膊肘打架、一看就不太對付的是吳蔓。

最矮的小哭包是齊楓。

右邊面容精緻、從小就漂亮的是莫雪兒。

莫雪兒的邊上,架著一個酒瓶底兒眼鏡, 不苟言笑的小大人是 Lucy。

那時候, 姐姐把我們聚到一起, 問我們的夢想。

我們各有各的夢想,也有一個共同的夢想,就是去找大城市找她。

我們要告訴她,是她改變了我們的人生,我們會一生記得她。

但姐姐死了。

於是我們共同的夢想變了。

我們要為她復仇。

豪華的酒店高聳入雲,頂層的套房裡住著生來在羅馬的幸運兒。

我們在最低的地底,是每日為了一粒米忙忙碌碌的小螞蟻。

可即便是螞蟻, 我們也不甘心、不害怕、不信命。

吳蔓進入家政公司, 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 被選進江家, 從底層傭人做起,一路升到管家。

我考入醫學院,一邊考各種證書, 一邊負責對復仇計劃的佈局。

齊楓遠赴巴黎, 在陰冷的地下室裡畫出了被時裝週賞識的初稿。

Lucy 在無數應聘者中脫穎而出,進入顧霄的公司。

莫雪兒在娛樂圈打拼,在一個個劇組裡試戲, 從群演變成主角。

終於,我們實現了自己的夢想。

三個月後,顧霄因一起暴力事故,被看守所內另一名犯人打至渾身多處臟腑破裂, 搶救無效身亡。

江亭柔因身患重病一直在醫院被看守,訊息傳來, 飽受病痛折磨的她當晚死於心悸。

20

那一晚,我們去了姐姐的墓前。

星光格外燦爛, 和多年前山村裡我們站在破舊操場上的那一夜一模一樣。

我們看著照片上的姐姐。

她在我們心中永遠是比我們懂得多的老師, 而現在, 我們的年紀都比她大了。

她讓我們記得自己的夢想。

她讓我們奔赴更美好的未來。

而現在, 我們終於站在了曾經期待的未來中。

她卻不在了。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開始哭的。

但很快地,哭泣聲響成一片。

淚眼朦朧裡,我們似乎又看到了姐姐。

她還是年輕女孩的模樣, 來到了我們面前。

而我們變小、變矮,又是小女孩的模樣。

她說:“謝謝你們, 你們做的一切, 老師都知道。

“現在, 去實現你們各自的夢想吧。”

山風吹來,天之將曉。

我們一起離開墓園,身影各自散入清晨的霧氣之中。

也許未來的很多年, 我們不會再見面。

但我知道,我們都會活得更好,離自己的夢想越來越近。

- 完 -

□ 衛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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