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是個醫女,為貴妃治病後,被皇帝稱讚為妙手。
貴妃吃醋,砍掉了阿姐的雙手,笑著說:“聽聞宋醫女醫術蓋世,那就治好自己的斷手吧。”
她不給阿姐水和藥,看著阿姐活活地疼死。
六年後,貴妃得了怪病,被折磨得死去活來。
我上前稟告:“世間有一人,可治此病。”
貴妃得了希望,雙目放光:“快請神醫來,多少銀子本宮都給!”
我遺憾地搖頭:“六年前,娘娘親手殺了她。”
1
今日萬春宮內出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貴妃在練舞時崴了腳。
寢殿內,貴妃臥在榻上,貼身侍女要給她敷藥,被她一腳踹開:“敷藥有甚麼用?”
侍女吃痛,也不敢多言,只能好言相勸:“娘娘,太醫說這藥敷上個七天,傷就能好了。”
貴妃罵:“七天?七天後傷再好還有甚麼用?本宮這些日子排舞的心血,全都白費了!”
她越說越氣,拿起手邊的玉瓶砸向宮女,清脆的碎裂聲響起,一室噤若寒蟬。
所有人都知道貴妃為何如此懊惱。
後天便是皇帝的生辰宴,為此貴妃已經排了三個月的舞,就等著在宮宴上驚豔眾人。
然而現在她的腳踝高高地腫起,痛得連路都走不了,又談何跳舞。
這三個月的心血,眼看就要白費了。
宮人們都專注於想著怎麼平息貴妃的怒氣,沒人注意到,我已經端著洗腳水,來到了貴妃的身側。
我是個入宮不過半月的小宮女,伺候貴妃洗腳是個苦差事,資歷老的宮女們不願意幹,就扔給了我。
此刻,我像往常一樣跪到貴妃身前,在別人來得及阻止我之前,我已經笨手笨腳地握住了貴妃的腳踝,放進了裝滿熱水的木桶中。
旁邊的掌事宮女低頭才看見我在幹甚麼,當即嚇得厲聲斥責:“蠢貨,娘娘的腳已經傷了,你在幹甚麼?!”
她已經做好了貴妃尖叫著要杖斃我的準備。
卻發現貴妃一聲沒吭,反而露出了舒適的神色。
她驚訝地垂眸望向木桶,發現裡面飄著許多新鮮花瓣。
“這是甚麼藥麼?”她喃喃道,“竟然泡一下就不痛了。”
我趕緊稟告:“奴婢父親曾是個江湖郎中,這是奴婢家祖傳的偏方。”
貴妃頗為高興,兩道柳眉舒展開來,淡淡道:“你這麼個新來的小宮女,竟有幾分本事在身上。”
我伺候貴妃泡完腳,接著提出為她按摩傷處。
原本傷處一碰就痛,現在按上去卻沒甚麼感覺,於是我賣力地揉捏,不過片刻後,瘀血便消散了大半。
貴妃大喜,這樣一來,她便又能跳舞了。
果然,隔天的宮宴,貴妃在蓮池中央起舞,水袖揮動,裙裾起伏,如同仙子下凡。
可謂出盡了風頭。
皇上沉醉,當即將貴妃打橫抱起,去往萬春宮。
溫泉水滑洗凝脂,從此君王不早朝。
一夜承歡後,貴妃起床時心情顯然不錯。
貼身宮女伺候她梳洗,她將我叫了過去。
“新來的,你叫甚麼名字?”
“奴婢流螢。”
貴妃點點頭,扶一扶鬢上皇帝新賜的金步搖:“流螢啊,本宮這次可是多虧了你呢。”
“奴婢不敢。”
我恭敬地低頭,同時,目光垂落到貴妃的腳踝上。
那腳踝看上去已經完全無恙了。
可是啊……
我在洗腳水裡泡的那些藥,其實都不是治病的,而是麻痺筋絡的。
所以泡完之後會失去痛感,皮肉的瘀血能消掉,外觀上也的確不腫了。
但骨頭其實錯位了。
現在錯位得很小,根本察覺不了。
但長此以往下去,這條腿會傷得越來越嚴重。
醫者是不能這樣做的。
醫者仁心,以治好病人為自己的處事原則,絕不會提出這種治標不治本的法子,而是會力勸病人靜養,不要再做任何運動。
可關我甚麼事,我又不是醫者。
我是個煉毒的。
2
我爹是太醫院之首,從祖輩起世代都是杏林高手。
但我是個家門敗類。
我對治病救人沒興趣,後院那一堆藥材,我天天拿來煉各種各樣的毒。
鼠疫蔓延的時候,我就拿藥去毒老鼠,於是那陣子我家院裡全是老鼠的屍體。
外人看了覺得十分可怕,都罵我是個怪胎,只有阿姐護著我。
她說:“鼠疫橫行,除了治療感染者外,預防傳播也十分重要,阿雲將老鼠都毒死,同樣是大功一件。”
她那時候十七歲,已經是有名的醫女,在鼠疫中救下無數人的性命,因而威望極高。
但還是有人質疑:“宋醫女,你妹妹現在拿藥毒老鼠,以後就會拿藥毒人。”
阿姐搖頭:“阿雲不會拿藥毒人的。”
她又說:“藥材不過是受陽光雨露長出的植物,既可是藥,也可是毒,全看人心善惡。
“再說了,不管阿雲製出多厲害的毒,我都能製出對應的解藥。”
於是再沒有人質疑,因為人人都知道,阿姐醫術高超又心地慈善,不管我鬧出甚麼亂子,她總是能為我兜底。
阿姐大我五歲,我一直比不過她。
我曾經不服氣地煉出各種稀奇古怪的毒,想讓阿姐束手無策。
她卻都只是微微一笑,不過幾天,便製出了對應的解藥。
我只好一直甘拜下風。
十九歲那年,阿姐出師,名聲超過父親,正式接過家族的衣缽,開始為太后和皇帝請脈。
也是在同一年,我厭倦了京城裡永遠肅殺沉悶的氛圍,背了個小包裹跑路了。
其實我是自己一個人跑的,但外界都傳我是跟野男人私奔的。
阿姐騎快馬追上了我,就在我以為她要抓我回去時,阿姐遞給我一個包裹,裡面是沉甸甸的現銀和銀票。
那是阿姐的全部積蓄。
她流著淚,轉身重新騎上馬:“阿雲,去替阿姐看看京城之外的自由山水吧。”
那次我才模糊地意識到,原來阿姐也是渴望自由的。
可她是我家的長女,必須揹負責任。
於是她將青春耗在高高的宮牆內,履行一個御醫的職責。
阿姐履行得很好。
那時貴妃在陪皇上狩獵時受了傷,傷口化膿。
阿姐不嫌髒、不嫌累,為貴妃吸出膿血,治療傷口。
不過月餘,貴妃的傷口便癒合了,面板光潔如初,甚至沒有留下一絲疤痕。
皇帝也很高興,在來看望貴妃時稱讚了一句:
“人說醫者妙手回春,宋醫女的確有雙妙手。”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姐姐的手上。
阿姐的確有雙非常美的手。
皓腕似玉,指若春蔥,手中端著藥碗,雪白瓷胎裡盛著墨黑藥汁,實在賞心悅目。
貴妃嘴角的笑容突然頓了一下。
皇帝走後,她又叫阿姐來請脈。
阿姐一進萬春宮,就被太監和宮女齊齊地摁住。
貴妃坐在榻上,眼神厭惡:“賤人,打著治病的名號,實際上想著法子勾引皇上。
“來人,砍掉她的手!”
刀光起落,阿姐直接痛昏了過去。
貴妃冷冷地看著倒在地上的阿姐,隨即勾唇一笑,豔麗又惡毒:“不是都說宋醫女醫術蓋世麼,那想必斷手這樣的小病難不倒你。
“那麼就請宋醫女自己治好自己吧。”
貴妃將阿姐關進了偏殿,不給水、不給藥。
不過幾個時辰,阿姐就失血而亡。
貴妃隨即做出受驚的樣子,稟告皇帝,說宋醫女在來請脈時想要下毒,自己的宮人情急之下才砍下了她的手。
皇帝向來最寵愛貴妃,貴妃哭得梨花帶雨,皇帝一怒之下,問斬了宋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
活下來的,只有幾個月前“私奔”出逃,下落不明的小女兒。
訊息傳來時,我已經來到了渡口,只差一步,就能看到阿姐期待的自由山水。
船伕問我:“姑娘,不走嗎?”
我沉默了許久,把信紙用火摺子點燃,灰燼落入湖中。
我說:“不走了。”
六個月後,我入了宮,自稱流螢。
阿姐,我不要自由了。
唯一能解我毒的你已經不在了。
那麼這世間,就沒人能阻止我了。
3
貴妃是極度受寵的。
她是皇上的青梅竹馬,在皇上還是不得寵的五皇子時,貴妃帶著整個家族的勢力站在了皇上的背後,助他奪嫡成功。
這番恩情已經足夠皇帝感念,更別提貴妃生得絕世姿容,一顰一笑美如天仙。
因此皇帝登基以來,貴妃一直集三千寵愛在一身。
只等生下皇子,便可冊封為後。
即便現在只是貴妃,她也實際上已有了執掌六宮的大權,這宮牆之內的女子,命運都捏在她的手心裡。
此刻,貴妃用長長的護甲挑起我的下巴,硃紅的嘴唇勾起,如同有毒的花瓣。
“流螢啊,你想留在本宮身邊做事嗎?”
後宮之中,跟對主子何其重要,主子得寵,下人自然也跟著雞犬升天。
更不要說成為貴妃的貼身宮女,那在這宮中便是半個主子一般的存在。
於是我連忙點頭,眼中的期待溢於言表。
貴妃早就料到我必然是這個反應,笑意更盛。
她捏著我的下巴,指甲嵌進我的面板,我痛得一抖,卻不敢吭聲。
貴妃陰惻惻道:“可是流螢啊,你生得太好看了,本宮不放心呢。
“這樣吧。”
貴妃隨手從她貼身宮女的頭上摘下一支簪子,扔給我。
“把你的臉劃了,本宮就放心讓你貼身伺候。”
我抬起頭,盯著那根簪子,渾身顫抖。
“啊,不敢嗎?”
貴妃遺憾地搖搖頭。
“那就算啦,反正去淨事房洗恭桶也是個好差事。
“流螢,你覺得呢?”
4.
我沉默。
貴妃站起來,懶得再看我。
就在她已經要轉身離去時,我突然握住了那根簪子,在臉上狠狠地一劃!
鮮血淌下,滴在地上,匯成暗紅色的河流。
貴妃回眸,瞧了眼我的臉,滿意地笑了。
“很好,流螢,你沒叫本宮失望。
“從今往後,你便貼身伺候本宮吧。”
……
貼身伺候貴妃,並不是件容易事。
她在自己宮中的後院裡,仿照前朝酷刑,挖了一個有五丈深的巨坑,稱之為“蠆盆”。
蠆盆裡面養著的,是幾千條蛇。
如果有宮人犯了宮規,那麼便會被剝光衣服,扔進這個深坑內。
我來貴妃宮中不過月餘,已經有七個宮女被丟進過蠆盆。
她們有的只是在皇上面前多嘴了幾句,有的只是穿了身料子鮮豔的衣裳。
皇上再來時,便不會再看到這些宮女了。
只有後院的深坑內,又多了具被蛇啃食殆盡的白骨。
……
然而半個月後,厄運就來到了我身上。
皇上來貴妃宮中用膳,貴妃叫我去侍菜。
這是最容易有去無回的差事,之前的宮女中,很多都是死在這上面。
我小心謹慎,垂首為皇帝侍菜,眼睛只盯著筷子尖兒,竭力地讓自己顯得透明。
皇帝的目光卻還是落到了我身上。
貴妃注意到了皇帝的目光,笑了。
她大大方方道:“流螢,抬起你的臉,給皇上看看。”
我聽話地抬起頭。
那橫貫面部的疤痕就這樣暴露在了皇帝的眼中。
皇帝倒吸一口涼氣:“好端端的,這是怎麼弄的?”
貴妃閒閒地夾了塊鹽水鴿,放進皇帝盤中:“流螢年幼,在宮裡免不了追跑打鬧,不知怎的不小心,就弄成這樣了。”
皇帝皺眉:“妍兒宮裡是沒人了嗎?竟然讓這種有礙觀瞻的奴婢近身伺候。”
貴妃笑道:“宮裡的美人太多,就好像漂亮的小貓小狗看多了,偶爾有個醜的,倒也新鮮。”
她沒再說甚麼,笑意吟吟地和皇帝繼續用飯。
周圍所有的太監宮女都鬆了口氣,人人都知道,只要這時候我不繼續說話,這一關就算過了。
然而我卻主動地湊了上去,將準備好的瓷蠱擺上桌。
例湯原本該一人一份,我卻只擺在了貴妃面前,沒有給皇上擺。
在貴妃開口斥責我之前,我立刻垂身稟告:“皇上恕罪,這是奴婢準備的藥膳,專治貴妃最近的夢魘。”
開啟瓷盅,裡面是一碗帶著苦澀藥氣的棕褐色湯汁。
皇帝一愣,看向貴妃:“你最近常常夢魘嗎?”
貴妃略一愣神的工夫裡,我搶先稟告:
“皇上近日不怎麼來萬春宮,貴妃娘娘想念皇上,思念成疾,才害了夢魘的毛病。”
皇帝心疼地望向貴妃:“怎麼也不告訴朕?”
貴妃已經回過神來,她立刻垂眸,眼神楚楚可憐:“臣妾怕皇上有重要的事處理,不想讓皇上再為臣妾擔心。”
皇上已經起身,攬住貴妃白皙如玉的香肩:“沒有事比你更重要。”
在此之前,皇帝因政務繁忙,已經很多天沒有踏足後宮。
這次也只是來用頓飯,飯後本要立刻去御書房看奏摺。
但這一夜,皇上沒有離開,而是陪伴貴妃入睡,甚至親自為貴妃喂藥。
第二日,皇上終於離開,貴妃披著寢袍來到我面前,由我伺候穿鞋。
蘇繡的鞋尖挑起我的下巴,貴妃垂眸笑道:
“好丫頭,是個可心人兒,小小年紀,已經知道幫本宮留住皇上的心了。”
她隨即轉頭,厲聲地罵其餘宮女:“不像這些狐媚子,說是忠心於本宮,事實上一個個地都想著如何勾引皇上!”
其餘宮女戰戰兢兢,不敢抬頭。
只趁著貴妃不在時,偷偷地向我投來嫉妒的眼神。
我狀若察覺不到,每日只是忠心耿耿地服侍貴妃。
夢魘一事後,貴妃嚐到了甜頭,開始時常裝病。
都不是大病,不過是頭疼腦熱,感染風寒。
皇帝的確心疼她,因此每次貴妃一嚷不舒服,皇帝就立刻親自來陪。
於是人人都知道皇帝專寵貴妃,為了貴妃連政務都可以拋到一邊。
貴妃又一次證明了她在皇帝心中的位置,愈發得意。
我看著承寵後容光煥發的她,在心裡悄悄地冷笑。
她不該裝病的。
阿姐最常說的一句話是——是藥三分毒。
就像貴妃,她靠裝病獲寵,那麼自然也會因裝病而吃到苦頭。
這宮中,已經有人對她很不滿了。
……
果然,在一次去太后宮中請安後,貴妃很不高興。
私下無人的時候,她砸了瓷器,恨恨道:“老不死的,天天就知道擺臉色給我看,如果不是我們韋家扶她兒子上位,她一個多少年沒恩寵的嬪,如何能做成太后!”
我適時地走上前去,扶住貴妃的手臂。
“娘娘不要生氣,彆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請安本就是娘娘給太后面子,依奴婢看,太后不識抬舉,那麼娘娘也不必再給這份面子了。
“反正現在冬日大雪,天氣寒冷,娘娘可以推說是舊疾復發,無法請安。
“由奴婢代去,這樣既給了太后沒臉,又挑不出娘娘甚麼錯處。”
貴妃解了心結,粲然一笑:“流螢,還是你機靈。”
我垂眸恭謹道:“為娘娘分憂。”
……
就這樣,我獨自去了太后宮裡。
剛好皇帝也在,我向太后與皇帝陳述了貴妃生病之事。
皇帝立刻為貴妃辯護:“母后,妍兒早年滑胎後身子一直不好,到了冬日的確容易生病。”
太后面色不變,良久點了點頭:“現在天氣冷,從萬春宮過來大費周折,既然如此,就免了貴妃的請安吧。”
皇帝鬆了一口氣。
然而,太后卻突然抬起頭,看向了我:“貴妃的身子,近日來還是這般不好嗎?”
我趕緊添油加醋:“回太后的話,貴妃的確體質虛弱,時常需要臥床呢。”
太后看向了皇帝:“韋貴妃三天兩頭鬧病,身子怕是不康健,皇上認為,她能夠孕育皇嗣嗎?”
皇帝之前只顧心疼貴妃,如今驟然被太后提醒,愣住了。
太后喝一口熱茶,淡淡道:“哀家知道你寵她,想讓她生下嫡長子之後封她為皇后。
“可如今也好幾年了,難道她一直無所出,你就一直等?”
皇帝沉默。
大殿之內一片寂靜,已經沒人會注意到下面垂手站立的我了。
我面色恭謹,心內卻泛起一陣一陣強烈的快意。
我知道,貴妃最討厭的東西,也是我最期待的東西……終於要來了。
5
一個月後,宮中開啟了選秀。
沒人提前與貴妃商量此事,太后大概是料到貴妃會大鬧,因此嚴密地封鎖了訊息。
等貴妃得知時,如花的秀女們已經進了宮。
是我將這個不好的訊息告訴貴妃的。
她的臉色驟然發白,第一反應是拿過鞭子,發了瘋似的抽在我身上。
“不要臉的賤婢,竟然敢欺騙本宮!
“皇上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皇上絕不會這樣對待本宮!”
我的後背被抽得鮮血淋漓,血濺在貴妃的手上,她渾然未覺。
其餘宮人都默默地在旁邊看著。
他們知道這是貴妃接受不了事實,在拿無辜的宮女撒氣。
但沒人敢攔。
更有人嫉妒我,此刻巴不得我被打死。
可我沒能被打死。
因為貴妃抽了幾十鞭後,便脫力地扔下鞭子,暈了過去。
這一昏迷就是好幾個時辰。
貴妃的身子過去是沒有這麼虛的。
但她之前裝病太多次,皇上會叫太醫來看,貴妃便叫我為她配幾副藥,讓太醫也覺得她病了就行。
我一直兢兢業業地配合著貴妃裝病。
結果常常裝病後,貴妃真的病了。
醒來後,貴妃燒得渾身滾燙,呻吟著說自己從未如此不舒服過,叫人快去請皇上。
我頂著滿後背的鞭傷,一絲怨懟都沒有,立刻忠心耿耿地跑出了萬春宮的門。
半個時辰後,我終於回來了,對著苦等的貴妃哭泣:“奴婢見不到皇上,皇上在寵幸新來的美人呢!”
貴妃一聽,再度暈厥過去。
太醫前來為她把了脈,認為此次貴妃的確病得很重。
我又去了浩清殿,這一次總算見到了皇上。
“皇上,貴妃娘娘生病,想見皇上。”
皇上原本正在聽新來的姜婕妤彈琴,姜婕妤聞言,嬌俏地勸皇上:“貴妃娘娘病了,皇上快去看看吧。”
然而皇上此前已經接到過無數次這樣的稟告,只是揮了揮手:“這是妍兒撒嬌邀寵的方式罷了。”
姜婕妤看一眼我的神色,掩唇道:“可這一次看上去,比往日嚴重呢。”
皇上笑著把姜婕妤拉進自己懷裡:“自然嚴重,妍兒看朕寵你,吃飛醋了。”
姜婕妤笑著捶打皇帝的肩。
她很年輕,卻已出落得十分美豔。
皇上與韋貴妃相識於年少,而姜婕妤,她像極了十六歲的韋妍兒。
因著這份肖似,皇上對姜婕妤很縱容。
姜婕妤到底是年輕,又是尚書大人的嫡女,很快地恃寵而驕。
半個月後,貴妃身子好些了,扶著我的手在御花園散心,迎面遇見了姜婕妤和其他幾個新人。
姜婕妤行了個不端正的禮,走上前來。
新歡舊愛站到一處,對比頗有些慘烈——姜婕妤盛裝出行,豔若桃李;貴妃大病初癒,面色灰白。
於是姜婕妤笑道:“我初入宮時,人人都說我肖似貴妃。
“我當時將此話當成讚美,如今親眼見了娘娘,卻覺得這讚美不要也罷。”
貴妃大怒。
我站在一旁,心中亦是失望。
我原本想在這批新人中,找一個盟友,讓她成為貴妃的對手。
姜婕妤是這批新人中資質最好的,她生得美,出身又高貴,一入宮就封了婕妤,姜家的勢力也不輸韋家太多。
姜婕妤原本該是可以和貴妃競爭皇后之位的人選。
可她蠢成這樣,被皇帝縱容了幾日就如此驕狂。
我在心裡默默地嘆氣:廢了。
果然,貴妃雖然病了這麼多日,但手裡畢竟還是有著協理六宮的大權。
她以藐視宮規、以下犯上為名,將姜婕妤發配到慎刑司杖責。
其餘幾個新人也都受到牽連,全部去佛堂罰跪十二個時辰。
即便如此,貴妃回宮時,還是餘怒未消。
“當年皇上說要和我一生一世一雙人,如今新人都快踩到我臉上了!”
貴妃氣得胸口悶痛,我連忙奉上茶水,為貴妃順氣。
“奴婢知道娘娘生氣,可娘娘將新入宮的幾個妃嬪全都重罰,等下皇上勢必要問起。”
貴妃摔了茶盞:“是她們先無禮的!”
“是,但在皇上面前,娘娘宜軟不宜硬。”
於是,在皇帝冷著臉來到萬春宮時,他看到的,是一個極為可憐的貴妃。
衣衫半褪,露出半抹肩膀,白皙的面板上,一道舊疤觸目驚心。
貴妃抬起頭,勉強一笑:“雨天了,這傷口又痛,臣妾便叫流螢為我抹些藥膏止痛。”
我手法輕柔,將藥膏塗在貴妃肩上的傷疤處。
這道疤是當年貴妃陪皇上奪嫡時,一路殺進宮裡,當時一隻流矢射來,是貴妃為皇帝擋了一箭。
姜婕妤想得太簡單了。
皇帝多年來寵貴妃寵成這個樣子,怎麼可能單是因為美貌。
這確實是他深深地愛過的女人,當年的奪嫡之路上,少年和少女以命換命。
因此皇上或許會圖新鮮寵愛他人,但他的心裡,很難有女子能夠取代韋妍兒的地位。
那一晚,皇帝親自為貴妃塗抹藥膏,聊起少年時的趣事。
她重罰宮妃的事,就這樣被輕輕地揭過了。
隨後的半個月,皇上更是日日留宿在萬春宮,冷落了其他妃子。
貴妃很得意。
她的面容因著復寵,變得愈發光滑飽滿。
我用新鮮的玫瑰汁子為她淨身,洗到手指時,她突然哆嗦了一下。
我連忙跪下。
“娘娘恕罪,這裡有個傷口。”
貴妃疑惑:“這是在哪裡劃的?本宮怎麼沒注意到。”
反正只是一點極小的傷口,因此貴妃並沒放在心上,轉頭繼續快樂地期盼皇帝的到來。
我冷眼瞧著她,內心在惡毒地微笑。
幼時,我曾對阿姐說,我要研製一味“穿心毒”。
這毒起初不顯,但只要人的情緒變差,它的毒性就會變強,讓人一點點地潰爛掉。
阿姐那時拍拍我的頭:“這要多大的仇,你才會用這種毒啊。”
阿姐活著時,我沒有研製出穿心毒。
她死後,我終於知道了製出這種毒需要怎樣大的仇。
現在貴妃很開心,所以埋伏在她體內的穿心毒毒性微弱,只腐蝕出了指尖的這一點傷口。
那麼,如果她從雲端跌落,陷入泥淖……
那時,穿心毒又會腐蝕她身體的多少呢?
想到這裡,我興奮得幾乎要戰慄起來。
6
我悄悄地去了佛堂。
除姜婕妤外,其餘幾個宮妃都在這裡罰跪。
她們頻頻地抱怨,一會兒說姜婕妤連累了自己,一會兒又抱怨韋貴妃的狠辣。
只有一個跪在風口上的女子提醒她們:“宮中隔牆有耳,諸位姐姐慎言。”
她的話隨即招來圍攻。
“還不是你姐姐害我們挨罰?”
“你一個庶女,不知道使了甚麼下流手段進的宮,還指教起我們來了。”
於是那女子不再說話,只是面對著佛像,一面跪著,一面閉目誦經。
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在黑暗中隱忍的側臉。
我認出了她,她是姜才人,姜婕妤同父異母的妹妹。
雖然同樣出身於姜家,但姜才人一直被宮妃們歧視,她的生母只是個舞姬,早早地去世,而她的嫡姐姜婕妤也素來打壓她。
我想了想,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有人認出了我,帶著三分陰陽怪氣:“喲,這不是貴妃身邊的大紅人,流螢姑姑嗎?
“姑姑是來看我們笑話的嗎?”
我不說話,目光望向誦經的姜才人:“罰跪這麼久,才人似乎很平靜。”
其餘宮妃們以為我是因為姜才人是姜婕妤的妹妹,所以有意遷怒她,於是紛紛在一旁看好戲。
姜才人聞言睜開眼睛,聲音低緩:“宮中波瀾想必很多,如果現在就不靜,往後該怎麼辦?”
我深深地看她一眼。
她不算太美,不過是中上的姿容。氣質清淡,但有股說不出的韻味。
她在姜家一直受欺負,卻能憑庶女之身入宮,一定有她的本事。
此女必成大器。
思及此處,我淡淡地開口:
“才人跪在風口上,寒氣侵體,對女子不好。”
我看向其他人:“煩請其他幾位小主讓讓。”
其他幾個宮妃一愣,她們本就是折磨姜才人,刻意地把最冷的地方給她,如今不得不讓了個暖和的位置出來。
姜才人也是一愣,那張永遠沉靜如水的面孔第一次出現波瀾。
她不明白為何我會幫她。
而我已經轉身離去。
今夜很好。
我總算找到了我的盟友。
7.
之後的日子裡,貴妃一直得寵,而姜婕妤從慎刑司捱了杖責後便沉寂了。
但她並沒有消停太久。
因為很快,太醫在請平安脈時,發現姜婕妤懷孕了。
這一胎驚動了合宮上下,皇上和太后第一時間趕到,清冷了好些日子的姜婕妤宮裡,一時間熱鬧非凡。
太醫細細地把脈後,稟告皇帝——姜婕妤這一胎因著母親受驚,又隨後思慮過度,因此胎氣不穩,必須小心翼翼地護著才行。
太后聞言,已經動了氣。
“姜婕妤懷著身孕,在慎刑司捱了那麼重一頓杖責,這個孩子如今沒有流產,就已經是萬幸了。
“事後皇上還一句不曾關懷,日日留宿在韋貴妃那裡,姜婕妤怎能不思慮過度!”
皇帝面帶愧色,當即晉了姜婕妤的位份,封其為正二品昭儀,又叮囑她好生養胎,自己定會日日來看她。
訊息傳到萬春宮,貴妃許久都回不過神來。
她抓著貴妃椅的扶手,骨節因為過於用力而泛起青白的顏色。
她從來沒有如此絕望過。
貴妃在皇上還是五皇子時就是皇妃,卻在皇帝登基後,由於太后的堅持,只被封為貴妃。
必須誕下皇嗣後,才可被封為後。
貴妃起初是不急的,畢竟皇帝專寵她,孩子是遲早的事。
然而現在,姜昭儀比她先有了孩子。
更別說之前的事明明是姜昭儀冒犯在先她才出手懲罰,然而現在由於這個孩子的存在,她變成了差一點害死皇嗣的兇手。
皇帝也多多少少地因此冷落了她。
夜裡,貴妃咬著被子,不住痛呼。
“流螢,流螢。”
我衝上前去:“奴婢在。”
“本宮的身上好痛……好痛……”
我立刻端來止痛的藥劑,貴妃喝下後,在我懷裡昏昏睡去。
止痛藥很管用,因此貴妃沒有看到,她手上的潰爛,已經由指尖一路延續到手掌。
她砍下我阿姐的手,那麼她的身體也是從手開始爛起。
這很公平。
而且只是一個公平的開始。
8
貴妃並不是庸人,能夠得寵多年,她自然有她的手段。
因此姜昭儀風光時,貴妃並沒有出面爭寵,而是自請去了佛寺,為皇上和即將出生的小皇子祈福。
連皇上聞言都不禁動容,貴妃素來美豔又驕縱,當她流露出這樣溫軟的一面時,的確是叫人憐惜的。
更何況,從心底深處,皇上的確認為自己有負於貴妃。
他承諾過貴妃一生一世一雙人,也承諾過貴妃他們的孩子一定是嫡長子,也是未來的太子。
如今誓言成灰,帝王到底有愧。
於是皇上也去了佛寺。
青燈之中,他看到一身素衣的美人焚香禱告,先為即將出世的小皇子祈福,接著突然泣不成聲。
“希望我多年前沒了的那個孩子,可以來世投胎到我肚子裡,讓我繼續當他的孃親……
“孩子,孃親好想你,好想好想……”
皇帝驟然心痛。
宮中許多舊人都知道,貴妃為何專寵這麼多年卻沒能生育。
因為她曾懷過一胎,但那時她陪著皇帝奪嫡,中了一箭後,孩子也流掉了。
貴妃由此元氣大傷,太醫說短期內再孕的話容易傷身,因此貴妃喝了許久的避子藥,到去年養好了身體才停掉。
此刻,皇帝大步上前,將貴妃摟入懷中。
“妍兒……”
貴妃在皇帝的懷中泣不成聲。
“皇上,臣妾真的好想那個孩子。”
前情往事歷歷在目,皇帝落了淚。
“妍兒,你放心,我們未來還會有孩子。
“只要你有孩子,後位就還是你的,我們的孩子會是嫡子,也會是太子。”
你瞧,阿姐,想讓貴妃落入泥潭,其實真的蠻難的。
她資本太厚,就算滿身泥濘了,也能再爬起來。
可我啊,我有的是耐心。
……
皇帝和貴妃一同從佛寺回來後,感情日益升溫。
而更好的訊息在後面。
一個月後,太醫診斷,貴妃有孕了。
那一日,貴妃喜極而泣,皇上亦龍顏大悅。
他忍不住感嘆:“宮中多年無子,這一下竟然連著來了兩個孩子,真是上蒼賜給朕的福氣。”
皇帝不知道,他的一句無心之言,是會讓貴妃多想的。
皇帝走後,貴妃終於將忍了許久的不快神色露出來。
“兩個孩子?”她喃喃,“賤人的劣胎,也能與我的孩子一同被稱為福氣?”
我不說話,餘光悄悄地留意著後方。
果然有個小宮女的神色微微地變了變。
那小宮女是太后的人。
太后在每個后妃宮中,都安插了耳目。
我其實早就察覺到了這個小宮女的身份,但我不但沒有揭發,還提拔她來貴妃身邊端茶倒水。
我知道,貴妃這句“賤人劣胎不配與她的孩子相提並論”的氣話,一定會傳到太后那裡去。
夜晚,我服侍著貴妃睡下,然後才讓相熟的宮女幫我給後背的傷口塗藥。
那是當初被貴妃打出來的鞭傷,一直沒有完全癒合。
後來貴妃心情不好,又拿我出過幾次氣,舊傷新傷交疊在一起,看著很是可怖。
宮女為我不平:“流螢姑姑忠心耿耿地伺候貴妃這麼多年,貴妃卻不拿你當人看,姑姑除了一身的傷,甚麼也沒落到。”
我捂住她的嘴:“說這些做甚麼。”
她自知失言,低下了頭。
我笑一笑,望向窗外積蓄的烏雲。
“要變天了。”
9
果然變天了。
在一個暴雨如注的日子,姜昭儀小產了。
全院的太醫全都過去了,太后和皇上同時趕到,隨後,有著協理六宮之權的貴妃也趕到了。
太醫會診後,出來稟告——
姜昭儀體內有麝香。
也就是說,她小產不是意外,是有人害的。
皇帝龍顏大怒,下令徹查。
一個時辰後,姜昭儀的手釧被從一眾物品中挑了出來。
太醫檢驗,這手釧中包裹著麝香。
而這手釧還有個故事——
它原本是皇上賜給貴妃的,姜婕妤當初剛剛懷孕時,看著喜歡,向皇上索要。
皇上那時正怪貴妃鞭打姜婕妤,於是立刻讓貴妃把那手釧讓給姜婕妤。
貴妃起初不肯,最後拗不過,最終還是把手釧給了姜婕妤。
……
一切都合理了。
貴妃就是謀害皇嗣的人。
她自然不肯認,在殿下痛哭流涕。
“皇上,臣妾以家族名義起誓,從未曾碰過麝香這種東西!”
她突然想到甚麼,恨恨地瞪向她身後的我:“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背叛了本宮?!”
貴妃指著我,衝皇帝哭訴:“皇上,手釧是流螢替我送過去的,這丫頭精通藥理,想必是她謀害了姜昭儀!”
太后聽不下去,猛地一拍案几。
“她一個宮女,沒人指使她,她有甚麼理由害姜昭儀?
“別以為哀家不知道,當初說姜昭儀這一胎是賤胎、不配與你的孩子一同出生的人,不正是韋貴妃你嗎?!”
貴妃如遭雷擊,顫抖不止。
我則只是跪地叩頭,不斷地哭訴冤枉。
最終,我們這對主僕被一同嚴懲。
貴妃韋氏,降為貴嬪,罰一年薪俸,禁足思過。
宮女流螢,亂棍打死。
10
“娘娘!娘娘救我!”
我大哭著向貴妃求救。
她自顧不暇,看也不看我一眼。
一片混亂中,突然有人越眾而出,在殿中央跪下。
是姜才人。
她對著上方叩首:“太后皇上明鑑,當時姐姐收下手釧時,臣妾恰好也在她宮裡。
“臣妾記得,來送手釧的人並非流螢姑姑。”
貴妃和我,同時一愣。
皇帝沉沉道:“你說這個做甚麼?就算不是流螢送的,她作為韋貴嬪身邊的心腹,自然也與她脫不了干係。”
姜才人不卑不亢道:
“臣妾明白,太后與皇上都在氣頭上,可宮中已經沒了一個孩子,不能再失去韋娘孃的這一胎。”
這話說到太后與皇帝的痛處,二人同時沉默下來。
“臣妾一直在佛前為宮中的孩子們祈福,已抄下佛經十二卷。
“佛示,若想平安,宮中不宜再有血光之災。”
說完,姜才人叫宮女呈上她抄的佛經,果然整整十二卷。
太后同樣信佛,聞言沉默良久,終於轉向皇帝。
“先讓流螢伺候韋貴嬪吧,過去這幾年一直是她伺候,若是流螢死了,韋貴嬪這一胎只怕也不能安好。”
皇帝同意,他看一眼韋貴嬪。
韋貴嬪含淚地望向皇帝,最終皇帝卻只是甩袖離去。
11
貴妃禁足,萬春宮上下都不得隨意出入。
只有我因為通藥理,被同意定期去往太醫院,為貴妃抓安胎藥。
貴妃對這一胎分外小心,我為她煎了藥,她永遠讓我先喝第一口。
其實這些年來她一直是這麼幹的,所有的吃食、藥物,都讓我先嚐,用的物件兒,也都讓太醫反覆地看過。
可謂很小心。
所以她也不明白,為甚麼她的手爛得越來越厲害,像是凍瘡,卻遠比凍瘡疼痛。
夜晚她痛得睡不著,叫我去太醫院抓藥。
我在太醫院的藥房裡,遇到了姜才人。
她似乎是刻意地在等我,遣散了其他宮人,僻靜的偏房中,只有我們兩個。
她的肌膚素白,在陽光的照耀下有種失血般的病態美:“姑姑知道是我,為何不揭發我?”
是的。
我知道,真正地給姜昭儀下麝香的人,是姜才人。
她其實已經很小心了,但對從記事起就開始煉毒藥的我來說,實在是魯班門前耍大斧了。
那日在姜昭儀宮裡,我無聲無息地靠近姜才人,告訴了她,我知道是她。
那一瞬,姜才人的臉色陡然煞白。
但我隨即一個字也沒有說。
哪怕接下來東窗事發,我與貴妃一起跪在了堂下,我也始終沒有開口。
終於,換來了她出面救我。
我手上忙著抓藥,頭也不抬:“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揭發你?”
姜才人脫口而出:“可你畢竟是韋貴……”
話音未落,她已經反應過來,驚呼。
“你與韋氏有仇?”
“為甚麼……”
我懶得解釋,隨手拽下半邊衣服。
一後背被韋貴嬪抽出來的鞭傷觸目驚心。
姜才人震驚地望著我的後背,良久,她低下頭,輕聲地嘆息。
我淡淡道:“既然我已經說了我的仇人,那才人不妨也說說自己的仇。”
姜才人沉默,最終低聲地開了口。
“我娘當年是活活地被她折磨死的。”
這個“她”,指的是嫡姐姜昭儀。
“我一直想要報仇,可還沒籌劃好,她就被通知入宮選秀。
“她若是在宮裡,我便再沒有報復的機會。
“於是我只好跟了進來。
“那十二卷佛經,根本不是為了給皇子祈福,而是我自知罪孽深重,在向佛祖請罪。”
說完,姜才人看向我:“如今你手裡握著我的把柄,可以隨意地處置我。”
我不說話,將手裡抓好的藥遞給她。
姜才人一愣。
我慵懶道:
“這可是能幫女子懷孕的偏方,一般人我不告訴她。
“去拿給你嫡姐喝吧,她現在肯定特別想要。
“放心,這藥方就算拿給太醫看,太醫也絕對說不出甚麼錯處。
“但好藥也不能多喝,喝多了會死人的。”
姜才人深深地看我一眼,她冰雪聰明,隨後深深地一拜:
“我能為姑姑做甚麼?”
我淡淡地一笑,抬頭望向窗外的天空。
“我曾經覺得,至親若是在天有靈,肯定希望我們為她們報仇。
“可現在我意識到,或許不是,她們其實更希望我們好好活著,活得幸福。
“姜才人,你娘若是還在,想必只希望她的女兒開心。”
就像我阿姐一樣。
一直以冷淡形象示人的姜才人驟然紅了眼眶。
我看向她。
“所以,姜才人,我問你一句話。
“你想當皇后嗎?”
12.
一個月後,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是,太醫診斷,韋妍兒這一胎,大機率是個男胎。
皇上喜不自勝,連太后也態度鬆動。
韋家立刻派人上書,請求家眷進宮看望。
奏摺中不露痕跡地提及了韋妍兒和皇帝的過往,以及韋家當年對皇帝登基的助力。
在這半懷念半施壓的氛圍中,皇帝恢復了韋妍兒的貴妃之位。
第二件大事是,姜昭儀死了。
關於她到底是怎麼死的,眾說紛紜。
一個小的細節是,她妹妹姜才人最近因表演劍舞,獲得了皇上的寵幸。
這對姜昭儀來說是個很深的刺激,畢竟姜才人的母親是個卑賤的舞姬,而姜才人居然是靠從母親那裡繼承的卑劣技藝贏得了聖心。
再加上害死她孩子的韋妍兒又成了貴妃,姜昭儀自然心急又痛苦。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她發現獲寵的姜才人在喝一副助孕藥。
姜昭儀連忙將方子搶了過來,如法炮製,連喝七日。
結果突然腹中劇痛,連痛幾個時辰後死去。
據說當年姜才人的母親便是在臨盆之際被這位姜家大小姐關進了柴房,最終難產死去,現如今姜昭儀也同樣腹痛而死,看著倒有幾分天理昭昭報應不爽的味道。
不過這些都只是宮人之間的閒話,畢竟那副藥方太醫也看了,並沒有甚麼問題。
姜才人繼續給皇上表演劍舞,繼續獲寵。
再加上那副助胎藥,她很快也有了身孕。
姜家沒了嫡女,只能將全部寶都押在了這個剩下的庶女身上。
而對於太后,比起驕縱的韋妍兒,她自然更喜歡這個和自己一樣信佛的姜才人。
就這樣,姜才人在各方支援下一路位分不斷地躍升,很快地被封為德妃。
這麼多年來,宮中第一個能跟貴妃分庭抗禮的女子,終於出現了。
她沒有貴妃的美貌,但除了美貌外,她有背後的家族,有腹中的皇嗣,更有處變不驚的風度和智慧。
貴妃在宮中拿著鞭子抽打宮女出氣,只是這次,她沒揮幾鞭就跌坐在地上。
我披好衣服,不顧自己鮮血淋漓的後背,扶起貴妃。
她的手上裹著厚厚的紗布,不斷地滲血。
傷口已經蔓延到了胳膊。
我緩緩道:“娘娘別生氣,姜德妃能夠獲得皇上的寵愛,不過是因為她會跳劍舞。”
“奴婢聽說,娘娘也是很擅長劍舞的。”
韋貴妃冷哼:“何止擅長!那劍舞本就是本宮當年所創!”
這是她不憤的根源。
和皇上郎情妾意的是她,和皇上生死相許的也是她。
結果現在她年紀大了,皇上開始在這些入宮新人的身上,尋找她的影子。
憑甚麼?
明明她才是皇上唯一心愛之人。
我明白貴妃的這份鬱結,於是我湊近她的耳朵,是勸說,也是蠱惑:
“奴婢相信,娘娘跳劍舞,會比姜德妃那個冒牌貨美麗十倍。”
三日後,韋貴妃開始練舞。
她雖然懷著胎,但現在月份還小,不影響行動。
只是養尊處優了多年,力氣柔韌早就不如從前。
韋貴妃氣餒地發現,她的劍舞,的確比不上賤人姜氏。
我及時地提供鼓勵:“娘娘只是疏於練習。
“等娘娘練好了,皇上必定再也不願看那些冒牌貨的劍舞。”
貴妃在我的鼓勵下,越來越努力。
直到有一日,她起床時突然發現。
自己的腿動不了了。
13
太醫院的太醫如流水一般進出萬春宮,每個都診斷了很長時間。
最後,他們的說辭是統一的:“娘娘現在的症狀不是微臣擅長的領域,請娘娘另請高明。”
貴妃氣得怒罵:“一群庸醫!”
她不知道,其實每個太醫都能診斷出來。
但沒人敢說。
還記得貴妃第一次練舞時崴腳那錯位的骨頭嗎?
經年累月,錯位越來越嚴重,從腳踝一路影響到膝蓋,接著就是骨盆。
而骨盆錯位……
影響生育。
貴妃的這一胎很可能保不住了,更有甚者,骨盆變形的話,如果這胎流掉,她以後也幾乎不可能再有孕。
這話是沒有太醫敢說的。
畢竟人人都知道貴妃有多麼想生下皇嗣,也都知道貴妃如果暴怒了,會有多麼殘忍的後果。
相比之下,他們寧可說自己治不好這條腿,被罵成是庸醫。
貴妃的腿越來越痛,這份疼痛讓她的心情越來越糟糕。
於是她的手也潰爛得越來越快。
起初她還想瞞著,但漸漸地,她瞞不住了。
人人都知道貴妃得了怪病。
皇上起初是心疼的,他日日來貴妃宮裡看望她。
但一方面,貴妃的美貌在病中日益減損,她開始大把大把地掉頭髮,白皙的面板越來越枯槁。
另一方面,貴妃生著病,身體上的不舒服會帶來情緒上的暴躁,她會使小性子,反覆地跟皇帝回憶當年的事,甚至好幾次在情急之下說出了“沒有臣妾,哪來皇上的今天”。
相比之下,姜德妃也懷著皇嗣,而且永遠溫柔平和,從不抱怨自己的辛苦,只會體貼地開解皇帝。
於是皇帝越來越少看貴妃,而是留宿在姜德妃那邊。
時光就這樣飛速地流逝。
到後來,貴妃的潰爛已經蔓延到了肩膀。
傷口根本癒合不了,塗了藥之後反反覆覆地爛,宮人們久了都不願意做這差事。
只有我特別耐心,一遍遍地給她上藥。
在一個草長鶯飛的春日,我收到了姜德妃的密信。
她已經懷胎七個月,太醫說可能孩子會提前生下來。
我握著信紙,看向床上面容枯槁的貴妃。
“那麼,貴妃也該生了。”
14
那一日,皇上剛上朝回來,就聽到兩宮同時生產了。
姜德妃那邊問題不大,但韋貴妃生著病,情況很是不好。
皇帝沒有糾結,直接去了韋貴妃宮裡。
貴妃縮在被子裡,她哭了。
“皇上,臣妾等這個孩子,真的等了好久好久。”
其實韋貴妃,真的是皇帝此生愛得最深的女人。
此時此刻,看著她憔悴得不成樣子,曾經的時光歷歷在目,皇帝也落淚了。
“妍兒,你安心地把孩子生下來,朕的誓言還作數。
“朕會封你做皇后,封咱們的孩子為太子。”
……
皇帝出去了。
我和產婆一起圍在韋貴妃的身邊。
韋貴妃昏過去好幾次,最後一次醒來,聽到了嬰兒的啼哭。
我高興地告訴她:“娘娘,是個皇子呢!”
韋貴妃喜極而泣。
與此同時,德妃宮中傳來壞訊息。
德妃誕下的,是個死胎。
15
這或許是韋貴妃人生中最春風得意的時候。
她生下了唯一的皇子,即將被封為皇后。
此刻,封后大典即將開始,我伺候她梳洗,用紗布將潰爛的傷口一一地裹好。
裹好後,我走到旁邊,對著一面沒有字的木牌上香。
貴妃不滿:“流螢,你在做甚麼?還不快給本宮披衣。”
我對著旁邊的小宮女道:“你們都先出去。”
韋貴妃即將被封后,跟隨她的我也被封為正一品宮令,位列內宮女官之首,在宮人中威望極高。
小宮女們不疑有他,立刻全都出去了。
等到室內只剩下我跟韋貴妃,我不疾不緩,繼續上完香。
我今年十九了。
阿姐,往後的日子,我就比你大了。
上完香,我轉過頭去,來到貴妃身前,為她一件件地披上封后的禮服。
“娘娘今日,一定很開心吧。”
這是你最後的開心。
封后大典結束,我送皇后回宮。
漫長的儀式後,她已經很虛弱了。
小皇子被乳母抱過來,給皇后看了一眼,然後又由乳母抱走。
我扶著韋妍兒躺下,為她按摩雙腿。
我說:“娘娘心情一好,手上的傷口便不怎麼潰爛了呢。
“所以啊,娘娘一定要保持愉悅。”
韋妍兒沒聽懂我語氣的不對勁,她不耐煩道:“本宮剛封了後,怎會不愉悅?”
我笑了笑:“是的,娘娘記得保持心情就好。
“不過啊,娘娘還記得這條腿是怎麼傷的嗎?”
韋妍兒越來越不耐煩:“不是跳劍舞時突然不能動的嗎,流螢,你今日怎麼話如此之多?又想挨鞭子了?”
我搖搖頭,神色認真:“不是的,娘娘這條腿,是第一次練舞崴腳時傷的。”
韋妍兒愣住了。
“其實娘娘的崴腳不算是個意外,畢竟那時候負責打掃舞室的人是奴婢,只需往地板上塗一點點蠟油,娘娘就很容易在旋轉時摔倒。
“不過崴腳不算甚麼大事,如果那時候娘娘好好地聽太醫的話,安心地靜養,是能長好的。
“可惜,娘娘泡了我的洗腳水,強行跳舞,於是錯位的骨頭一路蔓延,到了膝蓋,又到了骨盆。”
韋妍兒突然哆嗦起來。
她說:“流螢你……”
我打斷她:“骨盆擠壓子宮,娘娘的孩子其實是保不住的。
“但是奴婢跟了娘娘這麼多年,奴婢想看娘娘心願得償的樣子。
“所以奴婢想方設法幫娘娘瞞過太醫,使得即便胎心早就已經停了,太醫也診斷不出來。”
韋妍兒的臉色越來越可怕。
纏在她手臂上的紗布突然蔓延出大片的血跡。
“哎呀。”我指指紗布,“娘娘得保持好心情呀,不然這傷口會潰爛的。”
我自顧自地說下去:“我知道,娘娘會疑惑,既然胎心早就停了,那皇長子是怎麼回事?”
嘴角露出一個惡毒的笑容,我看向韋妍兒。
“娘娘沒發現,那孩子的眼鼻嘴,都長得挺像姜德妃嗎?”
韋妍兒驟然暴起:“流螢!你這個毒婦……”
是啊,我生來就愛煉毒,問狠毒,誰能比得上我呢?
原本有阿姐在,阿姐會為我兜底,她會用她的善罩住我的惡,我或許會成為一個很好的人。
可阿姐不在了。
於是我失去了所有的良善,只想看著我的仇人穿腸爛肚。
“是的,那一晚孩子是調換過的,我知道皇帝對你有感情,很可能還是會封你為後,所以就讓那個孩子過來,鍍一個嫡子的名頭。
“姜德妃對此是完全配合的,畢竟她因為生母的身份一直被非議,搞不好以後會影響孩子的前程,不如來你這裡過一道手,反正你死了,孩子也是要交到她宮裡養的,到時候沒人會再提起你,孩子還是隻會把她當唯一的母親。
“怎麼樣啊,皇后娘娘?你的確出身高貴,可你和你的家族,都要給一個別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做嫁衣了呢。”
韋妍兒已經動不了了。
她的傷口大片大片地潰爛,由肩膀到胸口,又一路蔓延到脖子。
等一下,聲帶被腐蝕,她就說不了話了。
趁著還有最後一絲力氣,韋妍兒嘶聲問我:“這些傷!是你給我下了毒……”
“當然。”我冷漠地點頭。
“可是……可是……”
我知道她要問甚麼。
韋妍兒一直在讓我給她配藥,但那些藥她都會叫宮人先嚐。
為何那些宮人根本沒有問題?
我笑了。
“因為那些藥裡,確實沒有毒。
“娘娘,你知道毒下在哪裡嗎?”
韋妍兒瞪大眼睛望向我。
她想不到。
打破腦袋也想不到。
我大笑起來,背過身,褪下了衣服。
一後背縱橫的鞭痕,她打我時,血液常常飛濺到她的手上。
這就是為何她是從手先開始潰爛。
“娘娘,毒在我的血裡。”
在阿姐死後,我回到京城,終於意識到,世界上最深的毒,是一個人的恨意。
能煉成穿心毒的容器,是我自己的身體。
“此毒名為穿心,血液從心臟流過,流經全身。
“你越心痛,身體便會腐爛得越快。
“所以娘娘,我不是一直在提醒你嗎?你一定要保持心情的愉悅啊。”
……
第二日,皇帝下朝歸來,前來探望皇后。
掀開被子,看到的是一具血肉模糊的身體。
皇帝當場暈厥,倒在榻上。
就這樣,他的身上沾了韋妍兒的血。
穿心毒的厲害之處在於,它的本質是一種蠱。
我是控制蠱的人,本身不受蠱的侵蝕,但如果我恨的人沾了我的血,蠱毒就會開始發揮作用。
韋妍兒沾了我的血。
如今,皇帝又沾了韋妍兒的血。
宋家上下幾百口人的性命,如今終於能清算。
我扶著醒轉的皇帝離開時,特意叮囑他:“皇上一定要保持心情愉悅啊。”
16
在那之後,皇帝再也沒來過皇后宮裡。
各種賞賜和慰問品流水一般地送來。
但皇帝本人,再不敢瞧一眼那個血肉模糊的人形。
宮人們也都離得遠遠的。
只有我日日為皇后擦洗身體,不厭其煩地聽著她的呻吟聲,欣賞著她瞪向我時痛苦萬分的眼神。
最後的最後,我告訴皇后。
“其實穿心毒,是有解藥的。”
那一刻,垂死的皇后如同迴光返照一般,雙目放光。
我笑了。
“世上唯一一個會制解藥的人,她叫宋芷。
“她醫術高明,又有一顆最良善的仁心。
“如果她還活著,一定能救娘娘的命。
“可惜啊……”
我拍拍韋妍兒流血的臉頰,遺憾道:“六年前, 娘娘就把唯一能救自己的人殺掉了。”
17
那一夜,韋妍兒爛完了。
小太監們把她的身體抬出去時,只剩一具白骨。
人人都知道, 皇后是得了怪病, 不治身亡的。
皇上大為哀慟。
於是身上也開始潰爛。
太后做主, 將小太子交給姜德妃宮中撫養。
姜德妃想要找我商量後續的計劃,她認定我布了這麼大一個局,一定有著非凡的野心。
可她發現,我不見了。
那個名叫流螢的宮女, 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宮裡, 又突兀地消失了。
18
一年後, 皇帝因與韋皇后相同的怪病, 全身潰爛而亡。
韋皇后之子、現由姜德妃撫養的小太子,在韋、姜兩家的支援下登上皇位,政權穩固。
姜德妃以為我會留在宮中,但我本就志不在此。
時隔七年, 我只想去看原本只差一步就能看到的自由山水。
當然, 也是替阿姐看一看。
就這樣,我出了宮, 成了個江湖醫女。
醫術不好,大概只有阿姐的三成。
但即便只有阿姐的三成, 這世間大部分的病我也能治了。
實在治不好的,我就跟病人商量:“要不我毒死你吧, 我的毒藥很好,你死時絕不痛苦。”
有人害怕我, 也有人把我當救世主。
於是我一路行醫,漸漸地到了西南。
遇到一個老婦人。
老婦人年輕時在京城的官員家做奴婢,在鼠疫中得過我阿姐的救治。
她看到我臉上的疤痕,於是翻箱倒櫃地找到一副藥方, 說是京城中一位名叫宋醫女的神醫留下的。
垂垂老矣的婦人模仿著我阿姐當時的語氣:
“我妹妹生得很漂亮, 但是個最淘氣不過的,整日裡招貓逗狗,我看遲早要破相。
“所以我提前研究了這個方子, 祛疤最有效了。”
老婦人將方子遞給我:“雖然這方子是宋醫女給她妹妹研製的,但她交給我時, 說遇到別的需要幫助的人,也可將藥方給她。
“宋醫女是個最心善的,她一直想治好更多人,惠澤世間。倘若她今日看到你這樣漂亮的姑娘卻有著這樣一道疤痕, 想必一定也會將這個藥方給你。”
老婦人拍拍我的肩膀,笑得溫柔。
……
在宮中,我被羞辱、被毒打,一次都沒有哭過。
但那一天,我握著阿姐留下的方子,失聲痛哭。
我意識到, 或許阿姐其實從未真正地離開過。
她始終以另一種方式,在陪伴我。
……
我按著阿姐留下的方子抓了藥。
一個月後,我臉上陳年的疤痕消失了,整張臉光潔如新。
我會以這個新面貌重新遊歷世間。
這樣等到在天上和阿姐團聚時, 我能夠告訴她:
我看過了所有自由的山水,而現在,我終於能與你重逢。
- 完 -
□ 衛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