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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節 獸戲

我爹是個馴獸人,奉命為公主表演獸戲。

他提醒公主猛獸怕火,因此不要穿紅色衣裙,公主滿口答應,卻在我爹進入獸籠後,突然叫小太監揮舞紅布。

猛獸受驚,我爹被撕咬而死。

獸的怒吼和人的慘叫混合一處,公主在座上拍手大笑,稱這是她看過最精彩的獸戲。

四年後,公主發現了我這個有天賦的小宮女,讓我為她馴獸。

她不知道,我要馴的,自始至終都是她。

1

永安公主在罰人。

內院的幾個掌事大宮女跪成一排,被她拿著鞭子一個個抽在臉上。

“連只鳥兒都伺候不好,我還養著你們這些廢物做甚麼?!”

在大宮女們面前不遠的籠子裡,一隻百靈鳥半死不活地耷拉著翅膀。

這隻鳥是北疆小國上供的,叫聲格外動聽婉轉,皇上將它送給了公主。

公主對它愛不釋手,養在公主府內,叫自己的貼身宮女們殷勤伺候。

結果半個月過去,這隻鳥漸漸不吃不喝不唱,眼瞅著就要不行了。

公主動了雷霆之怒。

“這是皇兄送我的禮物,要是它死了,你們通通給它陪葬!”

宮女們你看我我看你,眼神全都絕望至極。

並不是她們伺候得不上心。

而是這鳥的習性她們誰也不知道,上等的稻穀它不吃,捉來的青蟲它不吃,似乎硬生生要把自己餓死。

就在這時,在一旁負責灑掃的我突然放下了掃帚。

旁邊的小太監想拽我沒拽住,眼睜睜地看著我走到了永安公主和掌事宮女之間。

“啾啾——”

我對著籠中的百靈鳥,用類似口技的方式發出鳴叫。

那百靈突然就像找到了同類,抬起頭來,也發出了啾啾聲。

叫聲清脆悅耳,讓人一聽心情便好了起來。

我彎腰在地上搓了搓,再起身時,手上是幾顆草籽,我將它餵給百靈鳥,百靈鳥歡快地吃了下去。

永安公主抬眼打量我。

她問我:“新來的?你叫甚麼?”

我像一個還記不太住宮規的小宮女那樣,先是吃了一驚,然後慌亂地跪下。

“奴婢蘭秋。”

永安公主饒有興致地看著我:“你會馴獸,誰教你的?”

我茫然地搖搖頭,誠惶誠恐道:“奴婢進宮前跟著家人住在山裡,似乎天生就會。”

公主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

“蘭秋,名字還算好聽。

“既然如此,你就跟在本宮身邊吧。”

就這樣,進宮兩個月,我從一個外院最低等的灑掃宮女,成了公主的身邊人。

永安公主大抵不會料到,我這樣一個看上去戰戰兢兢的老實新人,竟然有膽量騙她。

我不叫蘭秋,也早就沒了家人。

我馴獸的本事更不是天生的,而是阿爹教的。

2

阿爹不是我親爹。

民間的馬戲之前有段時間流行“獸孩”,就是一兩歲的小孩,從小就拿鏈子拴著,用養野獸的方式養大,到了五六歲就可以帶出來表演。

這種獸孩不好養,養不好就會死掉,因此每個都很珍稀。

我更珍稀一點,因為我是獸孩中少見的女孩。

我爹看到我的時候,我正在赤身裸體地表演頂花球,看客們把生肉扔進來,我就會齜牙咧嘴地去接。

我爹看不下去。

他對班主說:“人不能被當作畜生。”

班主很不屑:“你心善,你買回去咯。”

獸孩本就貴,女孩更貴,班主開口要一百金。

沒想到我爹一口答應,然後把自己的老婆本兒都搭上,硬是東拼西湊出了一百金。

班主自己眾目睽睽之下喊的價,不好反悔,只能一邊眼睜睜地看著我爹領走我,一邊跟旁邊的人抱怨:

“等著吧,他肯定之後要讓這孩子出來表演,到時候賺得更多。一百金我真是要低了!”

但我爹沒讓我出來表演。

他把我帶回家,叫隔壁阿嬸幫忙給我洗澡,給我買裙子,做好吃的,然後教我讀書識字。

因為周圍的鄰居都知道我剛來的時候是甚麼樣子,為了避免流言蜚語,阿爹帶著我搬了家。

他花了很多年,把我養成了一個正常的女孩子。

我至今記得阿爹常對我說:

“囡囡,現在這個世道,太多人會把比自己弱小的人當畜生。

“但我們不要把自己當畜生,也不能把別人當畜生。”

可惜阿爹自己沒能被這樣對待。

事情發生在一個很突兀的秋日。

阿爹起初很高興地告訴我,他的本事被宮中一位公公瞧見了,公公讓他去獸苑為永安公主表演獸戲。

如果表演得好,公主應該會賜他很多錢,他就能為我攢下嫁妝了。

我也很高興,叮囑他注意安全。

我爹笑著跟我說:“那自然,再兇的老虎,在你阿爹手裡也乖得跟貓兒似的。”

我爹沒有吹牛。

他的確是個很有經驗的御獸人,演出時會把一切危險因素都預先排除掉。

就像那一次,表演開始前,我爹眼尖地發現永安公主戴了一枚桃紅香囊,於是立刻出言提醒。

“啟稟殿下,猛獸怕火,紅色會引起它們的躁動,容易衝撞殿下。

“請殿下先摘下紅色配飾,等表演結束後再佩戴可好?”

永安公主笑著說好,立刻摘下了香囊。

我爹放下心來,他原本聽說公主嬌蠻跋扈,本已經準備花很多的時間進行勸說,沒想到公主竟這樣配合。

於是他檢查了其他的隱患,確保無誤後,進入了獸籠。

那一日,獸籠中有兩隻斑斕猛虎。

我爹摸摸它們的吊睛白毛,猛虎發出溫順的呼嚕聲。

接下來,它們在我爹的示意下開始表演。

一切都很順利。

接近尾聲,我爹長鬆一口氣,準備謝幕。

然而就在這時,他突然看到兩個小太監跑到了獸籠的側前方。

一個小太監確認了一下籠子是鎖好的,衝另一個點了下頭。

另一個立刻掏出一匹紅布,揮舞起來。

……

猛虎受驚發狂了。

我爹想要阻止,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離他最近的老虎張嘴咬住了他的胳膊,狠狠一扯。

一聲慘叫,我爹的整條胳膊掉了下來。

……

那一天,獸苑中血腥味濃重。

老虎的怒吼、人聲的慘叫,從那碩大的鐵籠中傳出。

永安公主拍手大笑,她說:“這獸戲原本有些無聊,現在可算有趣兒多了!”

說完,她站起身來,捋捋裙裾,從侍女手中接過那桃紅香囊,淡淡看了一眼籠中已經四分五裂的御獸人。

“皇兄送我的禮物,他算個甚麼東西,也配叫我摘下來?

“晦氣,屍身拿去餵狗吧。”

3

永安公主素來是無法無天的。

她是皇帝的親妹妹,在皇上還是六皇子時,這對不得寵的兄妹相依為命,在那段難熬的時光裡,他們是彼此唯一的溫暖。

後來,六皇子登基成為如今的皇帝,他發誓要把所有最好的東西都給妹妹。

永安公主想吃荔枝,皇帝就跑死幾十匹馬,只為一筐荔枝運來的時候還是新鮮的。

永安公主想看獸戲,他就蒐羅來各地名貴的奇珍異獸,甚至挪用了太后壽宴的開銷,只為博公主一笑。

至於一個小小御獸人的慘死,在九五之尊看來,那就更算不得甚麼了。

只要妹妹開心,那就怎麼都行。

然而永安公主今日不開心。

她原本跟著皇上在書房練字,我在外間研墨伺候,卻突然聽到公主猛地摔了茶杯,爆發出尖銳的哭音。

“駙馬!又是讓我招駙馬!我還要說多少次,我不嫁人!我就要一生一世守著皇兄!”

皇上的聲音有些急:“來人,公主的手受傷了。”

我立刻沉默地低頭進入,跪在公主腳下,幫她包紮手上的傷口。

皇上的聲音柔和下來:“疼不疼?”

永安公主抽泣:“沒有永安的心口疼。”

她哭著拽住皇上的袖子,“皇兄,你答應一生一世只守著永安的,後來卻還是封了皇后。”

皇上煩心地揉揉太陽穴:“那是太后的意思,朕實在無法違逆。

“而且永安你為何不想想,這世間哪有不納後宮、只守著公主的皇帝?若是真這樣,以後野史不知道要怎樣編排你,朕也是為了你的名聲。”

永安公主大哭:“我才不管別人說甚麼!我只要皇兄!”

她一哭便掙扎,我為了給她包紮,不得不不斷調整跪姿。

碎裂的瓷片扎進了我的小腿,我一聲不吭,只是全心全意地幫她包好嬌嫩的手指。

等起身時,我的裙子已經染上一片紅色。

皇帝無意間垂眸看了一眼,目光微動。

我不聲不響,只是繼續退到了外間伺候。

如今這已是我的日常——在皇帝和公主相處時,獨自為他們守在門外,並在永安公主鬧脾氣時,默默地善後。

走到這一步,我花了近半年的時間。

起初,我剛進內院伺候,公主身邊原有的掌事宮女們沒少欺負我。

她們說:

“甚麼賤蹄子,不過是餵了個鳥兒,就覺得自己一步登天了?”

“等著吧,下次公主氣不順的時候,第一個拿針扎她。”

公主的確有拿針紮下人的習慣。

每當皇上沒來及時看她,或者皇上去了皇后宮裡,她都會大發雷霆,找人當出氣筒。

她會在身邊的宮女或太監中隨機找一個,綁起來,用長長的銀針扎他。

他叫得越慘,公主的壞心情就越能被釋放。

那些掌事宮女嫉妒我,特意在一次公主生氣時,將我推到了前面。

幾寸的銀針扎進我的身體時,我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只是平靜、木然,如同一潭死水。

公主吃驚:“你為何不叫?”

我木訥道:“啟稟公主,奴婢天生沒有痛覺。”

其實我有的。

但我知道,想不被公主折磨死,那就只有一條路——讓公主失去折磨你的樂趣。

她想看你慘叫,想看你掙扎求饒,而你平平淡淡,她自然覺得沒趣。

我問公主:“公主還要再扎嗎?反正奴婢也不痛,公主可以多扎幾下來出氣。”

永安公主興致缺缺地放下銀針:“算了,沒意思,換一個吧。”

於是原本要陷害我的掌事宮女被綁了起來,她慘叫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最後昏了過去。

永安公主厭煩地看著她:“上次就是她在給皇兄端果子的時候趁機拋媚眼兒吧?覺得自己挺有姿色?來人,給我把她丟井裡去,我倒要瞧瞧她那張小臉兒被井水泡發了之後還好不好看。”

永安公主身邊的宮女,大多活不了太久。

於是在我待了一年後,竟然就已經成了她身邊有資歷的老人兒,新來的小宮女,會帶著敬畏叫我一聲蘭秋姐姐。

但我也不是絕對安全。

給永安公主包紮完手的那一天,皇帝出來,垂眸看了看我受傷的腿。

“你叫甚麼名字?”

皇上問。

我說:“奴婢蘭秋。”

皇上點點頭,沒再多說甚麼,離開了。

我回過頭去,看到永安公主正在盯著我看。

其實皇帝或許只是無心地問一句。

卻能為一個宮女帶來滅頂之災。

當晚,永安公主叫我過去。

她笑眯眯地說:“蘭秋啊,本宮為你尋了個好差事。”

4

永安公主要送我去皇后宮裡當差。

這宮裡所有人都知道,公主跟皇后有血海深仇。

永安公主對她的皇兄有極強的佔有慾,她不許別的女人佔據皇兄的心。

皇帝寵愛妹妹,也真的拖了很久不立後,後來太后施壓,群臣進諫,才終於娶了皇后。

帝后圓房那一日,公主在府裡砸了能砸的一切,用金釵劃破自己的手腕,硬是把皇帝從後宮中請了過來。

可後來,皇后還是懷孕了。

公主把皇后最心愛的小貓溺死在了湖裡,屍體送到皇后宮中。

皇后受驚之下,當場流產。

永安公主得知訊息後,自己一聲不吭地去了慎刑司,強行叫下人把自己綁起來,用鞭子抽了兩下,破了點皮肉後,就可憐兮兮地昏了過去。

皇帝失了孩子,本想重罰永安公主,然而一進慎刑司,看到的就是渾身是血的永安公主。

公主虛弱地哭泣:“當初皇兄犯了錯,被父皇責罰,也是永安趴在皇兄身上,為皇兄擋了十幾鞭。

“那時的皇兄甚麼也沒有,只有我。

“如今的我甚麼都沒有,只有皇兄。”

皇帝心軟了。

他回去對皇后道:“永安年幼,況且她也知錯了,別和她計較。”

然後就將永安公主送回了府裡,讓她好生休息著。

自那之後,皇后和永安公主之間的血仇就結下了。

如今,永安公主要將我送進皇后宮中,擺明了是不想我好過。

畢竟皇后之前往公主府送的宮人,永安公主全都找藉口杖殺了。

我去的話,皇后一定也會同樣殺了我。

可我不去的話,永安公主現在就能殺我。

兩邊都是死路。

我突然想起了阿爹教我的。

他說:“囡囡,你知道阿爹為何在表演獸戲時,永遠能從鋼絲上穩穩經過嗎?

“秘訣就在於只看腳下的路,而不要看兩側的深淵。”

絕境之中,必有一線生機。

於是我俯身長拜,掩住嘴角的一絲笑意。

“奴婢謹遵公主吩咐。

“只是奴婢,還有一個請求。”

5

我對公主說,我想最後再去看一眼我照顧的鳥獸們。

公主答應了。

就這樣,我來到了公主府的後院。

這裡有各種公主圈養的動物,從馬棚裡的千里駒,再到狗舍裡的獵犬,這麼多年來一直都由我負責照顧,我熟知每一隻鳥獸的習性。

此刻,我只略微沉吟,便走到了一個巨大的鳥籠前。

裡面是九隻白尾錦鳥,每一隻都有著龐大的雪色尾羽,看上去極其美麗。

我已經養了它們十一個月,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希望它們能為我帶來想要的結果。

一口氣拉開鳥籠,我發出輕輕的口哨聲,錦鳥們在口哨聲的作用下飛上天空,在公主府上空盤旋起來。

它們頭銜著尾,尾銜著頭,圍成一個圓圈,雪白的尾羽倒映著月光,在夜色下分外醒目。

即使隔著幾里地,也可以看到公主府的上空有這樣一個奇異又美麗的白色圓環。

欽天監中有專人負責夜觀天象,記錄福兆凶兆,這樣的一幕,必然會驚動他們。

果然,我並沒有等待太久,公主府的後門便傳來了聲音。

來人一襲明黃龍袍。

是皇帝。

陪在皇帝身側的,是欽天監的國師。

他們一起抬頭望向那雪白色的圓環,皇帝隨後問跪在地上的我:“這是怎麼回事?”

這當然是我日復一日馴鳥的結果,我偷偷訓練了無數日,它們才能飛出這樣圓滿整齊的隊形。

但表面上,我只是茫然不知:“奴婢不清楚,奴婢只是像往常一樣喂鳥,忘了關好籠門,這些鳥兒便飛了出來。”

國師滿臉喜色,拱手道:“恭喜皇上!九鳥呈圓,國運興盛,這是難得一見的祥瑞!”

此刻,永安公主也已經聽到動靜,匆匆披衣趕來。

她一到,皇上便心情甚好地摟住她的肩膀。

“永安,九鳥呈圓的祥瑞出現在你府上,你果然是朕的福星。”

永安公主微微一愣,垂眸望向我。

我恭順地跪在一旁,一副與己無關的模樣。

永安公主一笑,嬌俏地依偎進皇帝懷裡:“那是自然,永安希望皇兄能夠永遠安寧喜樂。”

皇帝最近政務忙,已經好些日子沒來看公主了。

但這一晚,他陪公主待了許久,他們吃點心、飲酒,一路聊到天亮。

皇上走後,永安公主來到我面前。

她說:“你馴獸,的確有點本事。”

我乖順道:“公主是福星,所以這些鳥兒才會呈現祥瑞,與奴婢無關。”

永安公主得意道:“本宮自然是福星,不過這些鳥兒是你餵養的,你也算是有些功勞。

“就留在本宮身邊,繼續為本宮效力吧。”

就這樣,永安公主沒再提要送我去皇后宮裡當差的事。

她未必沒察覺到我馴獸的這點小心思,但在她看來,我不過是用自己會的一點技巧來在她這裡保命,並不算甚麼缺點。

加上我服侍得愈發兢兢業業,永安公主對我的信任也日益增強。

如今人人都知道,蘭秋是公主府第一等受寵的紅人兒。

永安公主的確很倚重我,那一年的採桑節,宮中女眷都應該去給皇后請安,但永安公主說自己身子不舒服,硬是派了我代替她去請安。

這是極其沒有規矩的行為,自己不去,只叫婢女代去,幾乎是把不敬皇后寫在了臉上。

因此我進鳳儀宮時,皇后的臉色很不好看。

但她到底沒發作。

沒有辦法,人人都知道,皇上寵永安公主,寵到了極致。

而帝后之間不過是政治聯姻,皇上不討厭皇后,但對她也談不上有多少感情。

再加上皇后進宮多年,除了那個流產的孩子外,一直再沒有身孕,地位極度不穩,在這種情況下,這個世家大族出身的理智女子並不願意再多生是非。

於是她剋制住了情緒,叫貼身宮女東芝為我看茶。

我表面道謝,手卻突然一抖,那茶潑了東芝一裙子。

東芝被熱茶燙得一抖,幾乎顧不得儀態:“大膽奴婢,竟敢對皇后不敬!”

我理理裙子,從容道:“奴婢是替公主來的,代表的便是公主。

“我們公主府即便是奴婢,喝的也都是最好的明前龍井,如今皇后倒的卻是這樣的陳茶,是皇后先給公主沒臉的。

“再加上這位東芝姑姑的看茶手法也不怎麼樣,據說還是皇后娘娘的陪嫁丫鬟,竟然如此沒水準。平時大概也不曉得怎樣伺候皇后,不如由奴婢來做個示範。”

我走上前去,用第一道滾茶燙了茶杯,然後將第二道茶湯倒進杯子,呈給皇后。

湊近的那一瞬,我用只有皇后能聽到的聲音輕輕道:“東芝的鐲子是雄鹿角做的。”

那一刻,我看到皇后的眉心劇烈一抖。

我遞過杯子,朗聲道:“娘娘嚐嚐,這茶是否更順口了?”

皇后深吸一口氣,飲下瓷杯中的茶,良久才道:“蘭秋姑姑不愧是公主府的人。公主金枝玉葉,最得皇上寵愛,不僅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連手下人的本事也如此之強,的確叫本宮歎服。”

我笑道:“皇后知道皇上寵愛公主就好——奴婢告退。”

我行禮離開,臉上帶著一個狗仗人勢的奴婢該有的得意之色。

那一日,所有人都知道,公主府的蘭秋當眾叫皇后難堪,皇后卻礙於公主府的勢力,一個字都沒多說。

永安公主得知後,重賞了我。

“蘇文雲以為她是皇后就母儀天下了,這下她可算知道了,誰才是這宮內最尊貴的女子。

“若不是礙於世俗,我無法與皇兄成親,這鳳印怎會輪得到她來拿?”

我看著公主快活的笑臉,在心中回憶著阿爹教過我的話。

阿爹說,要馴一隻兇獸,最好的法子就是先給它喂最好的肉。

撐大它的胃口,養刁它的舌頭,讓它過上神仙的日子。

它前期有多麼快活,未來被餓著的時候,才會有多麼痛苦萬狀。

於是我笑著附和公主,並在心中默默盤算著日子。

永安公主這隻兇獸,離被餓著的苦日子,不會太久了。

果然,兩個月後,永安公主笑不出來了。

皇后再度懷孕的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京城。

……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這樣?!”

那一日,我見到了永安公主前所未有的瘋狂。

她把書案上的玉瓶摔在地上,碎片劃傷了她的手,她也顧不得疼,只是尖聲道:“東芝身上明明有……”

明明有雄鹿角。

那東西里面藏了麝香。

皇后會叫太醫檢查自己的吃穿和首飾,但她很難叫太醫把每個宮女的東西都檢查一遍。

更別說東芝還是她的陪嫁丫鬟。

永安公主氣得發狂,她花了大價錢收買東芝,東芝卻如此沒用,就這樣讓皇后懷上了孕。

我適時地走上前,與公主同仇敵愾。

“奴婢那日瞧著,皇后長得十分寡淡,根本不敵公主十分之一的美豔。

“皇上對她根本提不起興致,她定是用了催情香,才能得聖寵。

“虧她白日裡那副冷淡端莊的模樣,在床笫間也不知怎樣與皇上歡好,讓皇上第二日連早朝也未能前去,竟然流連在她宮裡不願離開……”

我描述得越來越細,表面上在罵皇后,事實上卻字字戳心。

永安公主臉色漲紅,胸口上下起伏,她痛苦地捂住心口:“你閉嘴……”

她一口氣沒緩上來,暈了過去。

6

永安公主病了。

她這樣易動氣的人,肝火淤積,是很容易病的。

我卻偏偏每日都刺激她的情緒,讓她不是大喜就是大怒。

果然日積月累,漸漸傷了她身體的根本,這一病來勢洶洶,她連續昏迷了三日。

皇上心急,拋下懷孕的皇后,日日守在公主榻前。

第三日,永安公主終於醒轉,她撲在皇帝宮裡,失聲痛哭。

“皇兄,你不要永安了嗎?

“永安不喜歡皇后,皇兄為何還要去皇后宮裡……”

永安公主哭得涕淚漣漣,她生得極美,平日裡一直是明豔不可方物的打扮,此刻只穿著單薄的雪白中衣,面板素白,的確如西子捧心,極能激發一個男子的憐惜與保護欲。

皇帝也的確心疼了,他抱著永安公主,反覆地哄。

“朕對皇后並沒有感情,但江山需要後繼有人,皇家需要子嗣綿延。”

永安公主根本聽不進去,她反覆唸叨著皇帝年少時的誓言。

“皇兄當年明明說有永安就夠了的,皇兄說過天下之大,但皇兄只要一個我……”

皇帝還是耐心地哄,但我冷眼旁觀,已經可以看到他的耐心在一分一分地減少。

隨著皇帝的登基,這對兄妹其實已經走入了分水嶺——

哥哥挑起帝王的重擔,不得不開始考慮更多的事情。

妹妹則被保護起來,仍然是小孩子的心性,於是心裡只有年少時的情誼。

但那情誼是會耗完的。

公主在皇帝心中的位置,已經遠不如從前那般獨一無二了。

我能感受到的,永安公主在冥冥之中應該也能感受到。

但她不願意接受。

於是她愈發想要證明,皇兄對她的偏愛沒有消失。

她開始處處與皇后攀比。

皇上賜了皇后的衣服、吃食,她也要,而且還要更好的。

皇上陪了皇后多少時間,就應該陪她雙倍。

可以看出,皇上對此很是疲憊。

但他的確對永安有愧疚。

永安不嫁人,不招駙馬,寧肯承受流言蜚語也要守著他,他又無法全心全意地回應這份世所難容的愛,於是只有加倍地對永安好。

然而矛盾還是不可避免地出現了。

中秋節過後,到了皇后的生辰。

皇后一方面過生辰,一方面又懷著身孕,喜上加喜,辦了一個空前浩大的生辰宴。

永安公主稱病沒去,又是由我送去了禮物。

我回來後,給永安公主詳細描述了生辰宴的情形。

宴席是如何精緻奢華,負責歌舞的宮人都穿著金線繡制的服飾。

皇上甚至叫能工巧匠在鳳儀宮中又打造了一個供皇后解悶的花園,精美程度不下御花園,假山上的石頭都是從太湖緊急運來的。

湖中更是以整塊翡翠打造了一座蓮臺,專為小皇子祈福……

永安公主臉色鐵青地聽著,我知道,她一字一句地全記下來了。

皇后生辰的兩個月後,就是永安公主的生辰。

她一心要把皇后比下去。

然而,在永安公主撒嬌似的拉著皇上的手臂,提出自己的生辰宴規格一定要比皇后更高時。

等待她的是皇上漸漸發白的臉色。

皇上艱難地說:“永安……這不可能。”

7

永安公主完全沒料到自己會被拒絕。

她之前一直要求自己的吃穿用度比皇后更好,皇上寵她,都答應了。

她幾乎是發瘋般地質問:“為甚麼?皇兄不是對皇后沒有感情嗎,難道要待皇后比待我更好?!”

皇上疲憊地揉著眉心。

“永安,皇后的生辰宴花了多少金,你知道嗎?

“這裡面有八成是皇后的母族補貼的,不是宮裡的錢。”

皇后的母族是江南士族,又控制著南方商會,極其富有,關鍵時刻可以自掏腰包來支援皇后。

而永安公主想要過生日,銀子只能從內務府出。

而內務府這些年來要支援公主奢靡生活的開銷,被耗得越來越空,如今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錢。

永安公主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那就徵稅啊!國庫都沒錢了,這些商會卻有錢,那說明讓他們交的稅太少了!”

皇帝想要拒絕,然而永安公主鬧得厲害,不惜絕食抗議,說自己乾脆不吃不喝一死了之。

公主到底是皇帝唯一的至親,皇帝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妹妹死。

於是最終他挪了國庫的銀子,給公主過了生辰。

那生辰的排場的確比皇后的更大,然而出席生辰宴的皇上,臉上卻幾乎沒有笑容。

他本以為這次挪用沒甚麼關係的,畢竟之前,他也挪用過國庫的銀子給永安修建避暑行宮。

然而這次不一樣,這一次邊疆突然爆發了戰事。

作為外敵的羌戎打進來了。

其實邊疆一直都不太平,只是皇帝缺乏該有的警覺。

如今半年內連續辦兩次如此鋪張的生辰宴,勞民傷財,稅收增長,民間苦不堪言,邊疆軍餉吃緊。

羌戎那邊一定察覺到了,所以才會大舉進犯。

連著攻佔了三個城池後,羌戎的鐵騎兵擔心戰線拉得太長,才沒有繼續攻打。

但不知下次進犯會是何時。

皇上心力交瘁,每日都在前朝和群臣議事,很少踏足後宮。

然而宮中的女人卻仍然沒有放棄爭鬥。

永安公主想辦法去打聽了東芝的下落,皇后宮中的一致說辭是東芝被遣出宮了。

皇后的陪嫁丫鬟不可能如此突然地被遣出去,唯一的可能是,她被發現了。

永安公主開始坐立不安。

東芝如果被發現了,恐怕會供出她來。

雖然她原本就和皇后不睦,但如今無疑血海之上又添深仇。

思來想去,永安公主明確了一點——

她不能讓皇后的孩子生下來。

如果是男孩,這個孩子就是嫡長子。

那皇后的位置就會徹底坐穩,皇上會花更多的時間陪伴皇后和太子,恐怕更想不起她這個妹妹了。

於是,在一次皇后回宮的路上,一隻黑色大貓突然撲向了她的肚子。

太監們齊心協力地捉住了那隻黑貓,並很快查出,它是永安公主養的。

8

皇帝前所未有地動怒。

此前,永安公主已經害皇后流產過一次。

但那是五六年前的事,那時候皇上還年輕,一方面對皇后沒感情,另一方面也對要子嗣不著急,因此雖然生氣,但永安公主一出苦肉計演下來,皇帝最終還是原諒了。

這次不一樣。

“永安,你為何永遠不能懂事些?

“那是朕的孩子!朕登基這麼多年,為了你後宮一直空虛,如今好不容易有這樣一個孩子,你為何還要害他?

“你難道真的想讓朕無後而終嗎?!”

永安公主跪在地上,哭得悽慘。

她拼命搖頭,說不是她,她沒有要害皇后的孩子。

最後,她像是想起甚麼,指著我,聲嘶力竭地哭道:“皇兄,是蘭秋負責府中鳥獸的餵養,那黑貓一定是她驅使的!”

就這樣,我被關進了慎刑司,嚴刑拷打。

皇帝因為羌戎再度進犯的事緊急去了前朝,因此審我的人是皇后。

她走進來,看著被綁在鐵架上的我,隨後遣散了其他人。

刑室內只剩下我和她後,她看著我的眼睛,低聲道:

“皇上雖然要求嚴刑拷打你,但也罰了永安公主禁足。”

我笑了笑,這個自然。

那黑貓當然是我驅使的。

但皇帝不會信我一個小小宮女會有膽量戕害皇嗣,背後主使,顯然還是永安公主。

我問皇后:“娘娘為何不嚴刑拷打我?”

皇后搖搖頭。

“那黑貓看上去要撲我的肚子,但事實上只是虛晃一下後就立刻跳走了。你不想害我,我是看得出的。

“如果你真和公主是一夥的,就不會提醒我東芝身上有麝香。”

皇后看著我,“蘭秋,這裡只有你和我,你跟我坦白一句話——你到底是甚麼人?”

昏暗的刑室中,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這是兩個隱忍而又聰慧的女人的對視,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我是身若浮萍的宮女。

但我們有著各自的苦衷。

和共同的敵人。

良久,我看著皇后的眼睛,輕輕笑了出來。

“娘娘,不重要。”

我低聲笑道。

“永安公主殺了多少人,恐怕她自己也記不清了。

“這些人的親人朋友中,總會有人想要復仇。

“我不過是其中之一,身份不值一提。”

皇后深深看我一眼,良久,搖了搖頭。

“蘭秋,你太過天真了。

“你以為這樣陷害公主,就能傷到她的根本了嗎?

“不會的,我在宮中的時間遠比你久,我看得出皇帝對公主的感情到底有多深。

“那是他唯一的血脈至親,是在他無人問津的時候陪了他整整十六年的人。

“他或許會生她的氣,會罰她,但是永遠不可能真的殺了她。

“你的力量,還是太微弱了。”

我並不生氣,只是笑著看向皇后:“蘭秋的力量的確微弱。

“所以蘭秋需要皇后的力量。”

永安公主並不會知道,從我入公主府的第一刻起,皇后就是我計劃中的盟友。

皇后看著我:“本宮為何要與你這樣一個小宮女結盟?”

我笑:“娘娘,就憑想殺公主的人有千千萬,但只有我,走到了你的面前。”

9

十二個時辰後,我出了慎刑司。

皇后這邊改了口,說去辨認了永安公主府的黑貓後,發現不是同一只,因此是錯怪了公主府和我。

我被傷痕累累地送回公主府。

永安公主氣得在府裡砸了許多東西:“她自己眼神不好,將不知哪裡來的野貓說是我府上的,到底是怕欺君之罪,最後還是說了實話。

“這個毒婦,害皇兄誤會我,我遲早有一天要殺了她!”

對於我這個在慎刑司內待了十二個時辰的下人,永安公主的反應很淡漠,只是叫人送來了點吃的。

“給她補一補就行了,反正蘭秋沒有痛覺,被打一頓對她來說應該也算不上甚麼大事。”

永安公主以為,現在誤會澄清,皇后已經親口說了那黑貓不是自己養的,那自己和皇兄應該回到先前那種兩無猜忌的狀態中。

她想得太天真了。

皇帝想得完全不會這麼簡單。

在皇帝看來,皇后只不過是又看在他的份上,賣了公主一個面子。

鳳儀宮中,皇后哭著對皇帝道:“那黑貓就是公主的,可臣妾知道公主是皇上至親,那麼她便也是臣妾的至親。

“蘭秋是這些年來唯一能照顧好公主的人,因此臣妾也不想殺她。

“臣妾只求能和公主和平共處,不要再生事端。”

皇后的求軟讓皇帝再一次心碎。

這個身份高貴的世家嫡女入宮已經七年,自己一直待她不好。

如今她知道自己抗衡不了公主,不過是想委曲求全,保住自己的孩子。

皇帝就算再偏心公主,也不由得動容。

他抱住皇后,向她保證:“朕的確不能沒有永安……但朕保證,一定給你和孩子一個安穩的未來。”

皇后在皇帝懷中含淚點頭,楚楚可憐。

當晚,皇帝來了公主府。

他看著跪在他腳下的我,神情冷淡:“看在你服侍公主有功,朕不治你的罪,黑貓一事就當沒發生過。

“但你務必照料好公主,也要看住她,不得再讓她耍小性子。”

我跪在地上,恭敬又無助地稟告:“皇上,公主易怒,奴婢也攔不住。

“之前在太醫院求的安神藥可治公主的躁怒,但公主不喝,我們做下人的實在沒有辦法。”

皇上一甩袖子:“那就說這藥是朕要她喝的!”

我伏地叩頭:“奴婢這麼說,恐怕公主不信;但若皇上能親自給公主喂藥,公主定然會喝。”

就這樣,皇上雖然政事繁忙,但還是每晚來給公主喂藥。

他太希望這副安神藥能夠讓公主變回那個體貼又聽話的妹妹。

公主有皇上來陪,心情大好,的確變得溫和了許多。

我看著兄妹二人其樂融融的模樣,在心頭冷笑。

這將是你們,最後的好時光。

10

永安公主很開心,因著每晚的相處時間,皇兄的心又在她這裡了。

她喜歡和田玉,皇兄選了最好的料子,找能工巧匠定製,為她打造了一枚玉佩。

她將玉佩戴在胸前,興致勃勃地問我:“蘭秋,你說好看不好看?”

我笑道:“自然是好看至極的。”

同時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那玉佩的樣子。

半個月後,公主進宮,在御花園偶遇皇后。

公主最近心情好,因此也不願再生是非,本打算當沒看見直接走人。

結果卻突然看到了皇后的腰間,明晃晃地懸著一個和自己脖子上很像的玉佩。

永安公主一下子暴怒了。

那副安神藥似乎並沒有平掉她的怒氣,只是一直壓制著,此刻突然一起爆發,怒火猶勝從前。

她衝了上去,一把拽下皇后腰間的玉佩,扔在地上:“蘇文雲,你是故意的對不對?!”

皇后盯著公主,她低聲道:“甚麼故意?”

“別裝了!別人怕你是皇后,我不怕。想當年你為了當皇后,進宮討好我的樣子,你以為我忘了?”

永安公主還要再說,皇后卻突然坐倒在地,捂著肚子,露出痛苦的神色。

永安公主愣住了。

下一瞬,皇上從假山背後走了出來。

永安公主似乎明白了甚麼,一下子急了。

“蘇文雲,你別想再誣陷我,這麼多人都看著呢,我可沒推你!”

她轉向皇帝,“皇兄!我甚麼都沒有做!”

皇后倒在地上,任由宮人攙扶,她看著地上已經四分五裂的玉佩,眼中淚光閃動。

“這玉佩,是兄長當年留給我最後的禮物……”

皇帝的臉色猛地變了。

永安公主的臉色也變了。

皇后的兄長蘇子馳,是本朝名將,駐紮在邊塞十一年,為我朝抗擊羌戎,立下赫赫戰功,連羌戎都稱其為戰神。

奈何在十年前,蘇子馳便已戰死沙場。

近日皇上在朝堂上,看著滿朝文武湊不出一個能帶兵的主帥,多次拍案嘆息:“若是蘇將軍還在,羌戎怎敢如此猖獗!”

毫無疑問,蘇子馳是本朝的英雄,而在羌戎進犯的當下,他更加被皇上所懷念。

皇后哭得極痛,連起身都做不到,只能虛弱地爬向那枚玉佩,將它的碎片捧在手心:“是臣妾無用,連兄長的遺物都護不住……”

她一哭,周圍的太監和宮女都跟著哭,氛圍哀慟至極。

永安公主臉色慘白:“皇兄,我只是以為皇后定做了和我一樣的玉佩,有意給我下馬威……”

皇后痛哭:“皇上,臣妾知道皇上愛重公主,又怎會去挑釁她!只是天下的玉佩就那幾個圖案,臣妾也沒想到兄長贈給臣妾的,竟會與公主定做的如此相似……”

皇上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這之後,永安公主便被禁足了。

一禁足就是好多個月。

就連後來,皇后誕下皇長子,小皇子的百日宴,公主也不被允許參加。

公主由每日在宮中打罵宮人,到最後每日躺在床上病懨懨得起不來,短短几個月便瘦得脫了形。

最終,在小皇子的百日宴前,公主寫了一封血書,要我交給皇上。

那信字字泣血,表示自己知錯,只求見皇上一面。

我可以將那封信直接丟掉的,畢竟公主已經病得昏昏沉沉,我回來說皇上拒收,她也無從查證。

但那並不是我的計劃。

我努力將那封血書交給了皇上,含淚陳詞:“公主想念皇上,只求見皇上一面。”

時間已經過了近半年,皇帝對之前的事情已經消氣了。

再加上妹妹以血寫信,頭一次如此卑微,皇帝到底是有些動容。

因此他允准了妹妹來參加小皇子的百日宴。

宴席開始前,我伺候公主梳洗,在她耳邊道:“皇上對公主還是念著舊情的。”

公主已經十分虛弱,卻還是露出了一個得意之色:“那當然,你不曉得當年我與皇兄經歷過甚麼。”

我看著公主,在心裡冷笑。

很好,就這樣回憶你們的過往吧。

越回憶,你便會越委屈。

我等著看你們的好戲。

……

果然,在皇長子的百日宴上,永安公主竟然搶了皇后和小皇子的風頭。

她好不容易重新見到了皇兄,發誓要利用這個機會,讓皇兄回憶當年自己的好。

每上一道菜,她便說:“這道點心皇兄小時候也喜歡吃,我便求著御膳房的公公教我怎麼做,想著要做給皇兄吃。”

每有人送小皇子生辰禮物,她便說:“我小時候也喜歡玩撥浪鼓,皇兄還親手為我制過一個,那撥浪鼓現在還留在我宮裡呢!”

起初,她的這些回憶的確牽動了皇上的心腸。

皇上看永安的目光,也染上一層柔軟:“那些舊事,朕也的確都記得。”

這份柔軟,讓永安公主再也剋制不住。

她哭了起來。

“皇兄騙人,皇兄早就忘了永安對你有多好了。

“當初咱們被關在冷宮裡,每日只有兩碗餿飯,皇兄吃了拉肚子,是我給侍衛跪下,求他們給你買藥……”

皇上的臉色變了。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我率先跪下,隨後,所有的宮人像是受了提醒,連忙都跟著我一起跪下。

聽帝王的這種悲慘往事是不敬的,我們惶恐地跪地叩頭。

連皇后都抱著小皇子跪下了。

永安公主站在原地,張口結舌。

她忘了。

忘了她的哥哥早就不僅僅是她的哥哥,也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她以為這些事能讓皇帝念起她的好,殊不知一個成功者最討厭的,就是被人提起他曾經卑微時的往事。

她看向皇帝,皇帝的臉色已經冷如霜雪。

“皇兄……”

皇帝冷冷道:“永安,你似乎永遠能讓朕……對你越來越失望。”

11

永安公主被送進了冷宮。

之前頂多是在自己宮裡禁足。

這一次,皇上罰她攪擾太子的百日宴,出言無狀、擾亂宮規,直接將她關進了冷宮。

永安公主不信。

她大哭大鬧,說這是皇后乾的。

“皇兄不會捨得這麼對我!”

她哭鬧了許多天,筋疲力盡後才昏昏睡去。

我看著她流滿淚水的臉,懷裡揣著皇后給我寫的密信。

密信中說,皇上這次的確生了大氣。

但是以皇后對皇帝的瞭解,他不會殺永安公主。

永安公主在冷宮中或許會被關一年甚至兩年,但最終,她會被放出來,繼續當她錦衣玉食的公主。

她是皇上唯一的至親,皇上永遠不會殺她。

她是立於不敗之地的。

好在,我也沒想過讓皇帝殺她。

關於公主最後的結局,我其實從開始就想好了。

所需要的,只有皇后的配合。

……

三個月後,皇上在皇后的規勸下,前來看望公主。

其實如果這次公主表現得乖順,皇上大概會把她從冷宮裡放出去。

但我刻意隱瞞了這一點。

我對公主說:“我聽外面的人說,皇上打算給公主招駙馬,把公主遠嫁呢。”

這是永安公主絕不能接受的。

於是皇帝一進來,她就哭著上前,抱住了皇帝的腿。

“皇兄,你不能對永安這麼絕情!

“當年太后的嫡子還沒有斷氣,是永安幫你捂住了他的口鼻啊。

“皇兄,永安是世上最愛你的人,哪怕世人都負你、永安也永遠不會負你,你為何就不明白!”

永安公主哭得聲嘶力竭。

她的確委屈。

她是功臣啊。

皇帝登基的功臣。

沒有她當年幫哥哥,哪來皇兄的今天。

然而皇上的臉色已經在瞬間如同金紙。

室內只有永安、皇帝跟我,我立刻跪了下去。

皇帝問我:“你聽見了甚麼?”

我搖頭:“奴婢甚麼也沒聽見。”

其實我當然聽見了。

捂住太后嫡子的口鼻……

宮裡的人都知道,皇上當年只是不得寵的六皇子。

是當年皇后的嫡子突發哮喘離世,皇后膝下無子,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收養了六皇子。

如今的皇上才能夠登基。

怪不得永安一直如此驕縱。

怪不得皇上永遠寵愛他。

因為他們是同謀,是世上唯一保守同一個驚天秘密的人。

而現在,永安提起這件事,她想讓皇上記起,她是他最得力的幫手。

可惜,這是皇上絕不想再回憶的事情。

我說:“奴婢可以與皇上說幾句話嗎?”

……

無人的小院裡,我對著皇上叩頭。

“奴婢自知聽到了不該聽的,皇上想殺奴婢,奴婢絕無二話。

“可永安公主今日能當著奴婢的面說這話,以後便也還有可能當著別人說出來,皇上舍得連永安公主一起殺嗎?”

皇帝眼角抽動。

他知道自己該殺永安。

但他用情至深,捨不得永安真的死。

“奴婢有一萬全之法。”

我抬起頭,低聲道,“送公主去羌戎和親,由奴婢陪嫁。

“這樣知曉皇上秘密的人,便都送走了。

“公主即便在羌戎說了甚麼,傳回來,皇上也只說是羌戎血口噴人即可,只要我朝的人不信,皇上的位置就仍然名正言順。”

皇上手指顫抖。

“皇上舍不得公主,可如果想讓公主活著,這是唯一的辦法。”

12

一個月後,永安公主被送去和親羌戎的訊息傳遍京城。

公主哭得幾度斷氣,最後是被綁著手腳,送上的馬車。

她環視周圍,破口大罵:“為甚麼服侍的都不是我宮裡的人?”

我及時上前:“公主,蘭秋還在。”

她恨得咬牙:“別以為我不知道,就是你提議和親的!”

我低下頭:“奴婢都是為了公主好。”

公主大哭大罵:“我只要皇兄!皇兄!求你不要送我走!”

皇上狠下心,硬是沒來送公主,由皇后代送。

皇后走到我身邊。

“蘭秋,照顧好公主。”

我垂眸:“這個自然。”

我對下人道,“公主大哭傷身,快送安神藥上來。”

我將安神藥給永安公主灌了下去,總算讓她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由於怕公主在半途上醒來鬧事,或者動輒自殺,安神藥一碗一碗地灌下去。

永安公主昏睡了大半個月醒來時,車隊已經趕了近一半的路,來到了黃河邊。

她是被宮女的聲音吵醒的,那宮女掀開馬車的簾子,問道:“公主可要吃些點心再趕路?”

永安公主大罵:“問甚麼問,還不趕快拿過來。”

宮女不動。

我閒閒地整理了一下裙子:“我不餓,還是先趕路吧。”

宮女點頭稱是,退出馬車,片刻後,車隊又緩緩動起來。

永安公主突然意識到了甚麼。

她無比驚懼地望向我。

“蘭秋,你甚麼意思……”

“我不叫蘭秋。”我幽幽道。

“我叫阿囡,七年前,你在獸苑讓太監揮舞紅布,讓一個馴獸人死在鐵籠中。

“我是他的女兒。”

永安公主睜大了眼睛。

那眼睛中有驚恐,有憤怒,也有迷茫。

她不記得我爹是誰了。

這些年來,她折磨死的小人物太多了,她不可能都記得住。

我嘆口氣:“沒事,我記得就好了。

“你這個賤人!”

永安公主想要爬起來扼住我的脖子,但是她很快發現,鐵鏈拴住了她的脖子,她一動就被猛地拽了回去。

“大膽賤人!本宮對你不好嗎!本宮多年信任你,你居然敢這麼對本宮!

“竟敢用鐵鏈拴著本宮,你這是誅九族的死罪!

“快放開我,就算離開了皇兄,我也是和親公主!”

我面帶疑惑,搖了搖頭。

“你在說甚麼?”

我摸摸自己的服飾,之前宮女的裝束不見了,我穿的是華麗的羅裙,頭上珠翠明豔。

“和親公主,明明是我啊。”

永安公主顫抖起來。

方才太過激動,如今,她終於看清了我的模樣。

她張大嘴巴,如同一尾缺水的魚。

“甚麼意思?!

“你要冒充我?!

“你是永安公主,那我是誰,我是蘭秋?!”

我搖搖頭。

“不,這個世上,再也沒有蘭秋。”

13

又過了一個月。

我們終於到達了羌國邊境。

羌戎皇帝親自來迎我,我扶著侍女的手下來,宮裙在北風中飄揚,臉上帶著屬於大國公主的端莊。

羌王對我很滿意。

他說:“之前聽說永安公主驕縱,看來只是謠言,公主端莊溫柔,美貌過人。”

我柔和一笑:“我為兩國交好而來,只求戰事平息,邊塞百姓可以不再受離亂之苦。”

羌王握住我的手:“公主久居深宮,卻如此體恤民情,叫本王佩服。”

羌王原本的正妻在一年前去世,我成了他的大妃。

我性子溫柔隱忍,通情達理的同時又不失原則,羌王對我很是喜愛,夫妻二人相敬如賓。

我嫁到羌國三個月後,我朝皇帝突然暴斃。

皇后蘇文雲扶年幼的小太子登基,垂簾聽政。

我代羌王寫信給她, 以永安公主的身份提出兩國進一步建交, 已是掌權太后的蘇文雲回信表示同意。

於是在我們的推動下,羌國女子學習我朝的文化與技藝, 羌國與我朝開通商貿之路,邊塞百姓受益良多, 逐漸富裕。

阿爹,你看見了嗎。

我在努力, 讓更多被當作畜生的人, 重新變回人。

你的在天之靈如果能看到這一切, 大概也會略被撫慰吧。

當然,我也會讓一些披著人皮的畜生,重新變回畜生。

……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懷孕了。

十個月後, 我誕下一子。

這個孩子是永安公主與羌王的長子,未來, 他會繼承羌王的位置, 我會成為羌國的太后。

就這樣, 一南一北,我和蘇文雲成為兩個身份最尊貴的女人。

我們彼此合作,盟約永不會被背叛。

因為我們知道對方最深的秘密。

——她知道我是個冒牌的和親公主。

我要頂替永安的計劃是她幫我實現的, 陪公主出嫁的宮人全都是她的心腹, 我們的目的就是在半途中由我換掉永安公主。

——而我知道她謀殺親夫,甚至這個孩子都不是皇帝的。

在皇后第一次流產、而皇帝只陪著永安公主的時候, 蘇文雲的心就已經冷了。

這些年來她一直在給皇帝下藥, 我看在眼裡,從未說甚麼。

畢竟皇帝也是我的仇人,如果沒有他的縱容, 就也沒有永安公主的無法無天。

因為掌握著彼此最根本的秘密, 所以我與蘇文雲之間的盟約永遠牢固。

那麼, 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

真正的永安公主,去了哪裡呢?

14

這個問題, 其實早已有了答案。

在我來到羌戎的第一年, 羌王的生辰上, 我舉酒微笑。

“為給大王慶賀生辰, 妾身準備了禮物。

“此禮物名為獸女之舞。”

話音剛落, 我的心腹宮女們便推上了一面巨大的鐵籠,籠布掀開,裡面是一個半獸半人的生物。

她有著女人的身體, 卻又長著野獸的長毛, 對著外面齜牙咧嘴,口水從嘴角流下。

她的喉嚨已經被毒啞,長成爪子的手再也無法握筆,因此她的真實身份, 會是個永不見天日的秘密。

——那一碗碗由她皇兄親自喂下的安神藥, 裡面藏了我下的料。

那料是當年的馬戲班班主為了培養獸孩特製的。

二十多年過去了。

曾經的獸孩成了公主。

曾經的公主成了獸孩。

阿爹,我說過的,我要讓畜生變回畜生。

殺了她太便宜。

我要讓她日復一日清醒地起舞,直到死去。

音樂響起, 獸女在皮鞭的作用下,開始被迫起舞。

在座的所有人拍手大笑。

他們都說,這是他們看過最精彩的獸戲。

- 完 -

□ 衛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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