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個馴獸人,奉命為公主表演獸戲。
他提醒公主猛獸怕火,因此不要穿紅色衣裙,公主滿口答應,卻在我爹進入獸籠後,突然叫小太監揮舞紅布。
猛獸受驚,我爹被撕咬而死。
獸的怒吼和人的慘叫混合一處,公主在座上拍手大笑,稱這是她看過最精彩的獸戲。
四年後,公主發現了我這個有天賦的小宮女,讓我為她馴獸。
她不知道,我要馴的,自始至終都是她。
1
永安公主在罰人。
內院的幾個掌事大宮女跪成一排,被她拿著鞭子一個個抽在臉上。
“連只鳥兒都伺候不好,我還養著你們這些廢物做甚麼?!”
在大宮女們面前不遠的籠子裡,一隻百靈鳥半死不活地耷拉著翅膀。
這隻鳥是北疆小國上供的,叫聲格外動聽婉轉,皇上將它送給了公主。
公主對它愛不釋手,養在公主府內,叫自己的貼身宮女們殷勤伺候。
結果半個月過去,這隻鳥漸漸不吃不喝不唱,眼瞅著就要不行了。
公主動了雷霆之怒。
“這是皇兄送我的禮物,要是它死了,你們通通給它陪葬!”
宮女們你看我我看你,眼神全都絕望至極。
並不是她們伺候得不上心。
而是這鳥的習性她們誰也不知道,上等的稻穀它不吃,捉來的青蟲它不吃,似乎硬生生要把自己餓死。
就在這時,在一旁負責灑掃的我突然放下了掃帚。
旁邊的小太監想拽我沒拽住,眼睜睜地看著我走到了永安公主和掌事宮女之間。
“啾啾——”
我對著籠中的百靈鳥,用類似口技的方式發出鳴叫。
那百靈突然就像找到了同類,抬起頭來,也發出了啾啾聲。
叫聲清脆悅耳,讓人一聽心情便好了起來。
我彎腰在地上搓了搓,再起身時,手上是幾顆草籽,我將它餵給百靈鳥,百靈鳥歡快地吃了下去。
永安公主抬眼打量我。
她問我:“新來的?你叫甚麼?”
我像一個還記不太住宮規的小宮女那樣,先是吃了一驚,然後慌亂地跪下。
“奴婢蘭秋。”
永安公主饒有興致地看著我:“你會馴獸,誰教你的?”
我茫然地搖搖頭,誠惶誠恐道:“奴婢進宮前跟著家人住在山裡,似乎天生就會。”
公主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
“蘭秋,名字還算好聽。
“既然如此,你就跟在本宮身邊吧。”
就這樣,進宮兩個月,我從一個外院最低等的灑掃宮女,成了公主的身邊人。
永安公主大抵不會料到,我這樣一個看上去戰戰兢兢的老實新人,竟然有膽量騙她。
我不叫蘭秋,也早就沒了家人。
我馴獸的本事更不是天生的,而是阿爹教的。
2
阿爹不是我親爹。
民間的馬戲之前有段時間流行“獸孩”,就是一兩歲的小孩,從小就拿鏈子拴著,用養野獸的方式養大,到了五六歲就可以帶出來表演。
這種獸孩不好養,養不好就會死掉,因此每個都很珍稀。
我更珍稀一點,因為我是獸孩中少見的女孩。
我爹看到我的時候,我正在赤身裸體地表演頂花球,看客們把生肉扔進來,我就會齜牙咧嘴地去接。
我爹看不下去。
他對班主說:“人不能被當作畜生。”
班主很不屑:“你心善,你買回去咯。”
獸孩本就貴,女孩更貴,班主開口要一百金。
沒想到我爹一口答應,然後把自己的老婆本兒都搭上,硬是東拼西湊出了一百金。
班主自己眾目睽睽之下喊的價,不好反悔,只能一邊眼睜睜地看著我爹領走我,一邊跟旁邊的人抱怨:
“等著吧,他肯定之後要讓這孩子出來表演,到時候賺得更多。一百金我真是要低了!”
但我爹沒讓我出來表演。
他把我帶回家,叫隔壁阿嬸幫忙給我洗澡,給我買裙子,做好吃的,然後教我讀書識字。
因為周圍的鄰居都知道我剛來的時候是甚麼樣子,為了避免流言蜚語,阿爹帶著我搬了家。
他花了很多年,把我養成了一個正常的女孩子。
我至今記得阿爹常對我說:
“囡囡,現在這個世道,太多人會把比自己弱小的人當畜生。
“但我們不要把自己當畜生,也不能把別人當畜生。”
可惜阿爹自己沒能被這樣對待。
事情發生在一個很突兀的秋日。
阿爹起初很高興地告訴我,他的本事被宮中一位公公瞧見了,公公讓他去獸苑為永安公主表演獸戲。
如果表演得好,公主應該會賜他很多錢,他就能為我攢下嫁妝了。
我也很高興,叮囑他注意安全。
我爹笑著跟我說:“那自然,再兇的老虎,在你阿爹手裡也乖得跟貓兒似的。”
我爹沒有吹牛。
他的確是個很有經驗的御獸人,演出時會把一切危險因素都預先排除掉。
就像那一次,表演開始前,我爹眼尖地發現永安公主戴了一枚桃紅香囊,於是立刻出言提醒。
“啟稟殿下,猛獸怕火,紅色會引起它們的躁動,容易衝撞殿下。
“請殿下先摘下紅色配飾,等表演結束後再佩戴可好?”
永安公主笑著說好,立刻摘下了香囊。
我爹放下心來,他原本聽說公主嬌蠻跋扈,本已經準備花很多的時間進行勸說,沒想到公主竟這樣配合。
於是他檢查了其他的隱患,確保無誤後,進入了獸籠。
那一日,獸籠中有兩隻斑斕猛虎。
我爹摸摸它們的吊睛白毛,猛虎發出溫順的呼嚕聲。
接下來,它們在我爹的示意下開始表演。
一切都很順利。
接近尾聲,我爹長鬆一口氣,準備謝幕。
然而就在這時,他突然看到兩個小太監跑到了獸籠的側前方。
一個小太監確認了一下籠子是鎖好的,衝另一個點了下頭。
另一個立刻掏出一匹紅布,揮舞起來。
……
猛虎受驚發狂了。
我爹想要阻止,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離他最近的老虎張嘴咬住了他的胳膊,狠狠一扯。
一聲慘叫,我爹的整條胳膊掉了下來。
……
那一天,獸苑中血腥味濃重。
老虎的怒吼、人聲的慘叫,從那碩大的鐵籠中傳出。
永安公主拍手大笑,她說:“這獸戲原本有些無聊,現在可算有趣兒多了!”
說完,她站起身來,捋捋裙裾,從侍女手中接過那桃紅香囊,淡淡看了一眼籠中已經四分五裂的御獸人。
“皇兄送我的禮物,他算個甚麼東西,也配叫我摘下來?
“晦氣,屍身拿去餵狗吧。”
3
永安公主素來是無法無天的。
她是皇帝的親妹妹,在皇上還是六皇子時,這對不得寵的兄妹相依為命,在那段難熬的時光裡,他們是彼此唯一的溫暖。
後來,六皇子登基成為如今的皇帝,他發誓要把所有最好的東西都給妹妹。
永安公主想吃荔枝,皇帝就跑死幾十匹馬,只為一筐荔枝運來的時候還是新鮮的。
永安公主想看獸戲,他就蒐羅來各地名貴的奇珍異獸,甚至挪用了太后壽宴的開銷,只為博公主一笑。
至於一個小小御獸人的慘死,在九五之尊看來,那就更算不得甚麼了。
只要妹妹開心,那就怎麼都行。
然而永安公主今日不開心。
她原本跟著皇上在書房練字,我在外間研墨伺候,卻突然聽到公主猛地摔了茶杯,爆發出尖銳的哭音。
“駙馬!又是讓我招駙馬!我還要說多少次,我不嫁人!我就要一生一世守著皇兄!”
皇上的聲音有些急:“來人,公主的手受傷了。”
我立刻沉默地低頭進入,跪在公主腳下,幫她包紮手上的傷口。
皇上的聲音柔和下來:“疼不疼?”
永安公主抽泣:“沒有永安的心口疼。”
她哭著拽住皇上的袖子,“皇兄,你答應一生一世只守著永安的,後來卻還是封了皇后。”
皇上煩心地揉揉太陽穴:“那是太后的意思,朕實在無法違逆。
“而且永安你為何不想想,這世間哪有不納後宮、只守著公主的皇帝?若是真這樣,以後野史不知道要怎樣編排你,朕也是為了你的名聲。”
永安公主大哭:“我才不管別人說甚麼!我只要皇兄!”
她一哭便掙扎,我為了給她包紮,不得不不斷調整跪姿。
碎裂的瓷片扎進了我的小腿,我一聲不吭,只是全心全意地幫她包好嬌嫩的手指。
等起身時,我的裙子已經染上一片紅色。
皇帝無意間垂眸看了一眼,目光微動。
我不聲不響,只是繼續退到了外間伺候。
如今這已是我的日常——在皇帝和公主相處時,獨自為他們守在門外,並在永安公主鬧脾氣時,默默地善後。
走到這一步,我花了近半年的時間。
起初,我剛進內院伺候,公主身邊原有的掌事宮女們沒少欺負我。
她們說:
“甚麼賤蹄子,不過是餵了個鳥兒,就覺得自己一步登天了?”
“等著吧,下次公主氣不順的時候,第一個拿針扎她。”
公主的確有拿針紮下人的習慣。
每當皇上沒來及時看她,或者皇上去了皇后宮裡,她都會大發雷霆,找人當出氣筒。
她會在身邊的宮女或太監中隨機找一個,綁起來,用長長的銀針扎他。
他叫得越慘,公主的壞心情就越能被釋放。
那些掌事宮女嫉妒我,特意在一次公主生氣時,將我推到了前面。
幾寸的銀針扎進我的身體時,我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只是平靜、木然,如同一潭死水。
公主吃驚:“你為何不叫?”
我木訥道:“啟稟公主,奴婢天生沒有痛覺。”
其實我有的。
但我知道,想不被公主折磨死,那就只有一條路——讓公主失去折磨你的樂趣。
她想看你慘叫,想看你掙扎求饒,而你平平淡淡,她自然覺得沒趣。
我問公主:“公主還要再扎嗎?反正奴婢也不痛,公主可以多扎幾下來出氣。”
永安公主興致缺缺地放下銀針:“算了,沒意思,換一個吧。”
於是原本要陷害我的掌事宮女被綁了起來,她慘叫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最後昏了過去。
永安公主厭煩地看著她:“上次就是她在給皇兄端果子的時候趁機拋媚眼兒吧?覺得自己挺有姿色?來人,給我把她丟井裡去,我倒要瞧瞧她那張小臉兒被井水泡發了之後還好不好看。”
永安公主身邊的宮女,大多活不了太久。
於是在我待了一年後,竟然就已經成了她身邊有資歷的老人兒,新來的小宮女,會帶著敬畏叫我一聲蘭秋姐姐。
但我也不是絕對安全。
給永安公主包紮完手的那一天,皇帝出來,垂眸看了看我受傷的腿。
“你叫甚麼名字?”
皇上問。
我說:“奴婢蘭秋。”
皇上點點頭,沒再多說甚麼,離開了。
我回過頭去,看到永安公主正在盯著我看。
其實皇帝或許只是無心地問一句。
卻能為一個宮女帶來滅頂之災。
當晚,永安公主叫我過去。
她笑眯眯地說:“蘭秋啊,本宮為你尋了個好差事。”
4
永安公主要送我去皇后宮裡當差。
這宮裡所有人都知道,公主跟皇后有血海深仇。
永安公主對她的皇兄有極強的佔有慾,她不許別的女人佔據皇兄的心。
皇帝寵愛妹妹,也真的拖了很久不立後,後來太后施壓,群臣進諫,才終於娶了皇后。
帝后圓房那一日,公主在府裡砸了能砸的一切,用金釵劃破自己的手腕,硬是把皇帝從後宮中請了過來。
可後來,皇后還是懷孕了。
公主把皇后最心愛的小貓溺死在了湖裡,屍體送到皇后宮中。
皇后受驚之下,當場流產。
永安公主得知訊息後,自己一聲不吭地去了慎刑司,強行叫下人把自己綁起來,用鞭子抽了兩下,破了點皮肉後,就可憐兮兮地昏了過去。
皇帝失了孩子,本想重罰永安公主,然而一進慎刑司,看到的就是渾身是血的永安公主。
公主虛弱地哭泣:“當初皇兄犯了錯,被父皇責罰,也是永安趴在皇兄身上,為皇兄擋了十幾鞭。
“那時的皇兄甚麼也沒有,只有我。
“如今的我甚麼都沒有,只有皇兄。”
皇帝心軟了。
他回去對皇后道:“永安年幼,況且她也知錯了,別和她計較。”
然後就將永安公主送回了府裡,讓她好生休息著。
自那之後,皇后和永安公主之間的血仇就結下了。
如今,永安公主要將我送進皇后宮中,擺明了是不想我好過。
畢竟皇后之前往公主府送的宮人,永安公主全都找藉口杖殺了。
我去的話,皇后一定也會同樣殺了我。
可我不去的話,永安公主現在就能殺我。
兩邊都是死路。
我突然想起了阿爹教我的。
他說:“囡囡,你知道阿爹為何在表演獸戲時,永遠能從鋼絲上穩穩經過嗎?
“秘訣就在於只看腳下的路,而不要看兩側的深淵。”
絕境之中,必有一線生機。
於是我俯身長拜,掩住嘴角的一絲笑意。
“奴婢謹遵公主吩咐。
“只是奴婢,還有一個請求。”
5
我對公主說,我想最後再去看一眼我照顧的鳥獸們。
公主答應了。
就這樣,我來到了公主府的後院。
這裡有各種公主圈養的動物,從馬棚裡的千里駒,再到狗舍裡的獵犬,這麼多年來一直都由我負責照顧,我熟知每一隻鳥獸的習性。
此刻,我只略微沉吟,便走到了一個巨大的鳥籠前。
裡面是九隻白尾錦鳥,每一隻都有著龐大的雪色尾羽,看上去極其美麗。
我已經養了它們十一個月,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希望它們能為我帶來想要的結果。
一口氣拉開鳥籠,我發出輕輕的口哨聲,錦鳥們在口哨聲的作用下飛上天空,在公主府上空盤旋起來。
它們頭銜著尾,尾銜著頭,圍成一個圓圈,雪白的尾羽倒映著月光,在夜色下分外醒目。
即使隔著幾里地,也可以看到公主府的上空有這樣一個奇異又美麗的白色圓環。
欽天監中有專人負責夜觀天象,記錄福兆凶兆,這樣的一幕,必然會驚動他們。
果然,我並沒有等待太久,公主府的後門便傳來了聲音。
來人一襲明黃龍袍。
是皇帝。
陪在皇帝身側的,是欽天監的國師。
他們一起抬頭望向那雪白色的圓環,皇帝隨後問跪在地上的我:“這是怎麼回事?”
這當然是我日復一日馴鳥的結果,我偷偷訓練了無數日,它們才能飛出這樣圓滿整齊的隊形。
但表面上,我只是茫然不知:“奴婢不清楚,奴婢只是像往常一樣喂鳥,忘了關好籠門,這些鳥兒便飛了出來。”
國師滿臉喜色,拱手道:“恭喜皇上!九鳥呈圓,國運興盛,這是難得一見的祥瑞!”
此刻,永安公主也已經聽到動靜,匆匆披衣趕來。
她一到,皇上便心情甚好地摟住她的肩膀。
“永安,九鳥呈圓的祥瑞出現在你府上,你果然是朕的福星。”
永安公主微微一愣,垂眸望向我。
我恭順地跪在一旁,一副與己無關的模樣。
永安公主一笑,嬌俏地依偎進皇帝懷裡:“那是自然,永安希望皇兄能夠永遠安寧喜樂。”
皇帝最近政務忙,已經好些日子沒來看公主了。
但這一晚,他陪公主待了許久,他們吃點心、飲酒,一路聊到天亮。
皇上走後,永安公主來到我面前。
她說:“你馴獸,的確有點本事。”
我乖順道:“公主是福星,所以這些鳥兒才會呈現祥瑞,與奴婢無關。”
永安公主得意道:“本宮自然是福星,不過這些鳥兒是你餵養的,你也算是有些功勞。
“就留在本宮身邊,繼續為本宮效力吧。”
就這樣,永安公主沒再提要送我去皇后宮裡當差的事。
她未必沒察覺到我馴獸的這點小心思,但在她看來,我不過是用自己會的一點技巧來在她這裡保命,並不算甚麼缺點。
加上我服侍得愈發兢兢業業,永安公主對我的信任也日益增強。
如今人人都知道,蘭秋是公主府第一等受寵的紅人兒。
永安公主的確很倚重我,那一年的採桑節,宮中女眷都應該去給皇后請安,但永安公主說自己身子不舒服,硬是派了我代替她去請安。
這是極其沒有規矩的行為,自己不去,只叫婢女代去,幾乎是把不敬皇后寫在了臉上。
因此我進鳳儀宮時,皇后的臉色很不好看。
但她到底沒發作。
沒有辦法,人人都知道,皇上寵永安公主,寵到了極致。
而帝后之間不過是政治聯姻,皇上不討厭皇后,但對她也談不上有多少感情。
再加上皇后進宮多年,除了那個流產的孩子外,一直再沒有身孕,地位極度不穩,在這種情況下,這個世家大族出身的理智女子並不願意再多生是非。
於是她剋制住了情緒,叫貼身宮女東芝為我看茶。
我表面道謝,手卻突然一抖,那茶潑了東芝一裙子。
東芝被熱茶燙得一抖,幾乎顧不得儀態:“大膽奴婢,竟敢對皇后不敬!”
我理理裙子,從容道:“奴婢是替公主來的,代表的便是公主。
“我們公主府即便是奴婢,喝的也都是最好的明前龍井,如今皇后倒的卻是這樣的陳茶,是皇后先給公主沒臉的。
“再加上這位東芝姑姑的看茶手法也不怎麼樣,據說還是皇后娘娘的陪嫁丫鬟,竟然如此沒水準。平時大概也不曉得怎樣伺候皇后,不如由奴婢來做個示範。”
我走上前去,用第一道滾茶燙了茶杯,然後將第二道茶湯倒進杯子,呈給皇后。
湊近的那一瞬,我用只有皇后能聽到的聲音輕輕道:“東芝的鐲子是雄鹿角做的。”
那一刻,我看到皇后的眉心劇烈一抖。
我遞過杯子,朗聲道:“娘娘嚐嚐,這茶是否更順口了?”
皇后深吸一口氣,飲下瓷杯中的茶,良久才道:“蘭秋姑姑不愧是公主府的人。公主金枝玉葉,最得皇上寵愛,不僅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連手下人的本事也如此之強,的確叫本宮歎服。”
我笑道:“皇后知道皇上寵愛公主就好——奴婢告退。”
我行禮離開,臉上帶著一個狗仗人勢的奴婢該有的得意之色。
那一日,所有人都知道,公主府的蘭秋當眾叫皇后難堪,皇后卻礙於公主府的勢力,一個字都沒多說。
永安公主得知後,重賞了我。
“蘇文雲以為她是皇后就母儀天下了,這下她可算知道了,誰才是這宮內最尊貴的女子。
“若不是礙於世俗,我無法與皇兄成親,這鳳印怎會輪得到她來拿?”
我看著公主快活的笑臉,在心中回憶著阿爹教過我的話。
阿爹說,要馴一隻兇獸,最好的法子就是先給它喂最好的肉。
撐大它的胃口,養刁它的舌頭,讓它過上神仙的日子。
它前期有多麼快活,未來被餓著的時候,才會有多麼痛苦萬狀。
於是我笑著附和公主,並在心中默默盤算著日子。
永安公主這隻兇獸,離被餓著的苦日子,不會太久了。
果然,兩個月後,永安公主笑不出來了。
皇后再度懷孕的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京城。
……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這樣?!”
那一日,我見到了永安公主前所未有的瘋狂。
她把書案上的玉瓶摔在地上,碎片劃傷了她的手,她也顧不得疼,只是尖聲道:“東芝身上明明有……”
明明有雄鹿角。
那東西里面藏了麝香。
皇后會叫太醫檢查自己的吃穿和首飾,但她很難叫太醫把每個宮女的東西都檢查一遍。
更別說東芝還是她的陪嫁丫鬟。
永安公主氣得發狂,她花了大價錢收買東芝,東芝卻如此沒用,就這樣讓皇后懷上了孕。
我適時地走上前,與公主同仇敵愾。
“奴婢那日瞧著,皇后長得十分寡淡,根本不敵公主十分之一的美豔。
“皇上對她根本提不起興致,她定是用了催情香,才能得聖寵。
“虧她白日裡那副冷淡端莊的模樣,在床笫間也不知怎樣與皇上歡好,讓皇上第二日連早朝也未能前去,竟然流連在她宮裡不願離開……”
我描述得越來越細,表面上在罵皇后,事實上卻字字戳心。
永安公主臉色漲紅,胸口上下起伏,她痛苦地捂住心口:“你閉嘴……”
她一口氣沒緩上來,暈了過去。
6
永安公主病了。
她這樣易動氣的人,肝火淤積,是很容易病的。
我卻偏偏每日都刺激她的情緒,讓她不是大喜就是大怒。
果然日積月累,漸漸傷了她身體的根本,這一病來勢洶洶,她連續昏迷了三日。
皇上心急,拋下懷孕的皇后,日日守在公主榻前。
第三日,永安公主終於醒轉,她撲在皇帝宮裡,失聲痛哭。
“皇兄,你不要永安了嗎?
“永安不喜歡皇后,皇兄為何還要去皇后宮裡……”
永安公主哭得涕淚漣漣,她生得極美,平日裡一直是明豔不可方物的打扮,此刻只穿著單薄的雪白中衣,面板素白,的確如西子捧心,極能激發一個男子的憐惜與保護欲。
皇帝也的確心疼了,他抱著永安公主,反覆地哄。
“朕對皇后並沒有感情,但江山需要後繼有人,皇家需要子嗣綿延。”
永安公主根本聽不進去,她反覆唸叨著皇帝年少時的誓言。
“皇兄當年明明說有永安就夠了的,皇兄說過天下之大,但皇兄只要一個我……”
皇帝還是耐心地哄,但我冷眼旁觀,已經可以看到他的耐心在一分一分地減少。
隨著皇帝的登基,這對兄妹其實已經走入了分水嶺——
哥哥挑起帝王的重擔,不得不開始考慮更多的事情。
妹妹則被保護起來,仍然是小孩子的心性,於是心裡只有年少時的情誼。
但那情誼是會耗完的。
公主在皇帝心中的位置,已經遠不如從前那般獨一無二了。
我能感受到的,永安公主在冥冥之中應該也能感受到。
但她不願意接受。
於是她愈發想要證明,皇兄對她的偏愛沒有消失。
她開始處處與皇后攀比。
皇上賜了皇后的衣服、吃食,她也要,而且還要更好的。
皇上陪了皇后多少時間,就應該陪她雙倍。
可以看出,皇上對此很是疲憊。
但他的確對永安有愧疚。
永安不嫁人,不招駙馬,寧肯承受流言蜚語也要守著他,他又無法全心全意地回應這份世所難容的愛,於是只有加倍地對永安好。
然而矛盾還是不可避免地出現了。
中秋節過後,到了皇后的生辰。
皇后一方面過生辰,一方面又懷著身孕,喜上加喜,辦了一個空前浩大的生辰宴。
永安公主稱病沒去,又是由我送去了禮物。
我回來後,給永安公主詳細描述了生辰宴的情形。
宴席是如何精緻奢華,負責歌舞的宮人都穿著金線繡制的服飾。
皇上甚至叫能工巧匠在鳳儀宮中又打造了一個供皇后解悶的花園,精美程度不下御花園,假山上的石頭都是從太湖緊急運來的。
湖中更是以整塊翡翠打造了一座蓮臺,專為小皇子祈福……
永安公主臉色鐵青地聽著,我知道,她一字一句地全記下來了。
皇后生辰的兩個月後,就是永安公主的生辰。
她一心要把皇后比下去。
然而,在永安公主撒嬌似的拉著皇上的手臂,提出自己的生辰宴規格一定要比皇后更高時。
等待她的是皇上漸漸發白的臉色。
皇上艱難地說:“永安……這不可能。”
7
永安公主完全沒料到自己會被拒絕。
她之前一直要求自己的吃穿用度比皇后更好,皇上寵她,都答應了。
她幾乎是發瘋般地質問:“為甚麼?皇兄不是對皇后沒有感情嗎,難道要待皇后比待我更好?!”
皇上疲憊地揉著眉心。
“永安,皇后的生辰宴花了多少金,你知道嗎?
“這裡面有八成是皇后的母族補貼的,不是宮裡的錢。”
皇后的母族是江南士族,又控制著南方商會,極其富有,關鍵時刻可以自掏腰包來支援皇后。
而永安公主想要過生日,銀子只能從內務府出。
而內務府這些年來要支援公主奢靡生活的開銷,被耗得越來越空,如今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錢。
永安公主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那就徵稅啊!國庫都沒錢了,這些商會卻有錢,那說明讓他們交的稅太少了!”
皇帝想要拒絕,然而永安公主鬧得厲害,不惜絕食抗議,說自己乾脆不吃不喝一死了之。
公主到底是皇帝唯一的至親,皇帝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妹妹死。
於是最終他挪了國庫的銀子,給公主過了生辰。
那生辰的排場的確比皇后的更大,然而出席生辰宴的皇上,臉上卻幾乎沒有笑容。
他本以為這次挪用沒甚麼關係的,畢竟之前,他也挪用過國庫的銀子給永安修建避暑行宮。
然而這次不一樣,這一次邊疆突然爆發了戰事。
作為外敵的羌戎打進來了。
其實邊疆一直都不太平,只是皇帝缺乏該有的警覺。
如今半年內連續辦兩次如此鋪張的生辰宴,勞民傷財,稅收增長,民間苦不堪言,邊疆軍餉吃緊。
羌戎那邊一定察覺到了,所以才會大舉進犯。
連著攻佔了三個城池後,羌戎的鐵騎兵擔心戰線拉得太長,才沒有繼續攻打。
但不知下次進犯會是何時。
皇上心力交瘁,每日都在前朝和群臣議事,很少踏足後宮。
然而宮中的女人卻仍然沒有放棄爭鬥。
永安公主想辦法去打聽了東芝的下落,皇后宮中的一致說辭是東芝被遣出宮了。
皇后的陪嫁丫鬟不可能如此突然地被遣出去,唯一的可能是,她被發現了。
永安公主開始坐立不安。
東芝如果被發現了,恐怕會供出她來。
雖然她原本就和皇后不睦,但如今無疑血海之上又添深仇。
思來想去,永安公主明確了一點——
她不能讓皇后的孩子生下來。
如果是男孩,這個孩子就是嫡長子。
那皇后的位置就會徹底坐穩,皇上會花更多的時間陪伴皇后和太子,恐怕更想不起她這個妹妹了。
於是,在一次皇后回宮的路上,一隻黑色大貓突然撲向了她的肚子。
太監們齊心協力地捉住了那隻黑貓,並很快查出,它是永安公主養的。
8
皇帝前所未有地動怒。
此前,永安公主已經害皇后流產過一次。
但那是五六年前的事,那時候皇上還年輕,一方面對皇后沒感情,另一方面也對要子嗣不著急,因此雖然生氣,但永安公主一出苦肉計演下來,皇帝最終還是原諒了。
這次不一樣。
“永安,你為何永遠不能懂事些?
“那是朕的孩子!朕登基這麼多年,為了你後宮一直空虛,如今好不容易有這樣一個孩子,你為何還要害他?
“你難道真的想讓朕無後而終嗎?!”
永安公主跪在地上,哭得悽慘。
她拼命搖頭,說不是她,她沒有要害皇后的孩子。
最後,她像是想起甚麼,指著我,聲嘶力竭地哭道:“皇兄,是蘭秋負責府中鳥獸的餵養,那黑貓一定是她驅使的!”
就這樣,我被關進了慎刑司,嚴刑拷打。
皇帝因為羌戎再度進犯的事緊急去了前朝,因此審我的人是皇后。
她走進來,看著被綁在鐵架上的我,隨後遣散了其他人。
刑室內只剩下我和她後,她看著我的眼睛,低聲道:
“皇上雖然要求嚴刑拷打你,但也罰了永安公主禁足。”
我笑了笑,這個自然。
那黑貓當然是我驅使的。
但皇帝不會信我一個小小宮女會有膽量戕害皇嗣,背後主使,顯然還是永安公主。
我問皇后:“娘娘為何不嚴刑拷打我?”
皇后搖搖頭。
“那黑貓看上去要撲我的肚子,但事實上只是虛晃一下後就立刻跳走了。你不想害我,我是看得出的。
“如果你真和公主是一夥的,就不會提醒我東芝身上有麝香。”
皇后看著我,“蘭秋,這裡只有你和我,你跟我坦白一句話——你到底是甚麼人?”
昏暗的刑室中,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這是兩個隱忍而又聰慧的女人的對視,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我是身若浮萍的宮女。
但我們有著各自的苦衷。
和共同的敵人。
良久,我看著皇后的眼睛,輕輕笑了出來。
“娘娘,不重要。”
我低聲笑道。
“永安公主殺了多少人,恐怕她自己也記不清了。
“這些人的親人朋友中,總會有人想要復仇。
“我不過是其中之一,身份不值一提。”
皇后深深看我一眼,良久,搖了搖頭。
“蘭秋,你太過天真了。
“你以為這樣陷害公主,就能傷到她的根本了嗎?
“不會的,我在宮中的時間遠比你久,我看得出皇帝對公主的感情到底有多深。
“那是他唯一的血脈至親,是在他無人問津的時候陪了他整整十六年的人。
“他或許會生她的氣,會罰她,但是永遠不可能真的殺了她。
“你的力量,還是太微弱了。”
我並不生氣,只是笑著看向皇后:“蘭秋的力量的確微弱。
“所以蘭秋需要皇后的力量。”
永安公主並不會知道,從我入公主府的第一刻起,皇后就是我計劃中的盟友。
皇后看著我:“本宮為何要與你這樣一個小宮女結盟?”
我笑:“娘娘,就憑想殺公主的人有千千萬,但只有我,走到了你的面前。”
9
十二個時辰後,我出了慎刑司。
皇后這邊改了口,說去辨認了永安公主府的黑貓後,發現不是同一只,因此是錯怪了公主府和我。
我被傷痕累累地送回公主府。
永安公主氣得在府裡砸了許多東西:“她自己眼神不好,將不知哪裡來的野貓說是我府上的,到底是怕欺君之罪,最後還是說了實話。
“這個毒婦,害皇兄誤會我,我遲早有一天要殺了她!”
對於我這個在慎刑司內待了十二個時辰的下人,永安公主的反應很淡漠,只是叫人送來了點吃的。
“給她補一補就行了,反正蘭秋沒有痛覺,被打一頓對她來說應該也算不上甚麼大事。”
永安公主以為,現在誤會澄清,皇后已經親口說了那黑貓不是自己養的,那自己和皇兄應該回到先前那種兩無猜忌的狀態中。
她想得太天真了。
皇帝想得完全不會這麼簡單。
在皇帝看來,皇后只不過是又看在他的份上,賣了公主一個面子。
鳳儀宮中,皇后哭著對皇帝道:“那黑貓就是公主的,可臣妾知道公主是皇上至親,那麼她便也是臣妾的至親。
“蘭秋是這些年來唯一能照顧好公主的人,因此臣妾也不想殺她。
“臣妾只求能和公主和平共處,不要再生事端。”
皇后的求軟讓皇帝再一次心碎。
這個身份高貴的世家嫡女入宮已經七年,自己一直待她不好。
如今她知道自己抗衡不了公主,不過是想委曲求全,保住自己的孩子。
皇帝就算再偏心公主,也不由得動容。
他抱住皇后,向她保證:“朕的確不能沒有永安……但朕保證,一定給你和孩子一個安穩的未來。”
皇后在皇帝懷中含淚點頭,楚楚可憐。
當晚,皇帝來了公主府。
他看著跪在他腳下的我,神情冷淡:“看在你服侍公主有功,朕不治你的罪,黑貓一事就當沒發生過。
“但你務必照料好公主,也要看住她,不得再讓她耍小性子。”
我跪在地上,恭敬又無助地稟告:“皇上,公主易怒,奴婢也攔不住。
“之前在太醫院求的安神藥可治公主的躁怒,但公主不喝,我們做下人的實在沒有辦法。”
皇上一甩袖子:“那就說這藥是朕要她喝的!”
我伏地叩頭:“奴婢這麼說,恐怕公主不信;但若皇上能親自給公主喂藥,公主定然會喝。”
就這樣,皇上雖然政事繁忙,但還是每晚來給公主喂藥。
他太希望這副安神藥能夠讓公主變回那個體貼又聽話的妹妹。
公主有皇上來陪,心情大好,的確變得溫和了許多。
我看著兄妹二人其樂融融的模樣,在心頭冷笑。
這將是你們,最後的好時光。
10
永安公主很開心,因著每晚的相處時間,皇兄的心又在她這裡了。
她喜歡和田玉,皇兄選了最好的料子,找能工巧匠定製,為她打造了一枚玉佩。
她將玉佩戴在胸前,興致勃勃地問我:“蘭秋,你說好看不好看?”
我笑道:“自然是好看至極的。”
同時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那玉佩的樣子。
半個月後,公主進宮,在御花園偶遇皇后。
公主最近心情好,因此也不願再生是非,本打算當沒看見直接走人。
結果卻突然看到了皇后的腰間,明晃晃地懸著一個和自己脖子上很像的玉佩。
永安公主一下子暴怒了。
那副安神藥似乎並沒有平掉她的怒氣,只是一直壓制著,此刻突然一起爆發,怒火猶勝從前。
她衝了上去,一把拽下皇后腰間的玉佩,扔在地上:“蘇文雲,你是故意的對不對?!”
皇后盯著公主,她低聲道:“甚麼故意?”
“別裝了!別人怕你是皇后,我不怕。想當年你為了當皇后,進宮討好我的樣子,你以為我忘了?”
永安公主還要再說,皇后卻突然坐倒在地,捂著肚子,露出痛苦的神色。
永安公主愣住了。
下一瞬,皇上從假山背後走了出來。
永安公主似乎明白了甚麼,一下子急了。
“蘇文雲,你別想再誣陷我,這麼多人都看著呢,我可沒推你!”
她轉向皇帝,“皇兄!我甚麼都沒有做!”
皇后倒在地上,任由宮人攙扶,她看著地上已經四分五裂的玉佩,眼中淚光閃動。
“這玉佩,是兄長當年留給我最後的禮物……”
皇帝的臉色猛地變了。
永安公主的臉色也變了。
皇后的兄長蘇子馳,是本朝名將,駐紮在邊塞十一年,為我朝抗擊羌戎,立下赫赫戰功,連羌戎都稱其為戰神。
奈何在十年前,蘇子馳便已戰死沙場。
近日皇上在朝堂上,看著滿朝文武湊不出一個能帶兵的主帥,多次拍案嘆息:“若是蘇將軍還在,羌戎怎敢如此猖獗!”
毫無疑問,蘇子馳是本朝的英雄,而在羌戎進犯的當下,他更加被皇上所懷念。
皇后哭得極痛,連起身都做不到,只能虛弱地爬向那枚玉佩,將它的碎片捧在手心:“是臣妾無用,連兄長的遺物都護不住……”
她一哭,周圍的太監和宮女都跟著哭,氛圍哀慟至極。
永安公主臉色慘白:“皇兄,我只是以為皇后定做了和我一樣的玉佩,有意給我下馬威……”
皇后痛哭:“皇上,臣妾知道皇上愛重公主,又怎會去挑釁她!只是天下的玉佩就那幾個圖案,臣妾也沒想到兄長贈給臣妾的,竟會與公主定做的如此相似……”
皇上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這之後,永安公主便被禁足了。
一禁足就是好多個月。
就連後來,皇后誕下皇長子,小皇子的百日宴,公主也不被允許參加。
公主由每日在宮中打罵宮人,到最後每日躺在床上病懨懨得起不來,短短几個月便瘦得脫了形。
最終,在小皇子的百日宴前,公主寫了一封血書,要我交給皇上。
那信字字泣血,表示自己知錯,只求見皇上一面。
我可以將那封信直接丟掉的,畢竟公主已經病得昏昏沉沉,我回來說皇上拒收,她也無從查證。
但那並不是我的計劃。
我努力將那封血書交給了皇上,含淚陳詞:“公主想念皇上,只求見皇上一面。”
時間已經過了近半年,皇帝對之前的事情已經消氣了。
再加上妹妹以血寫信,頭一次如此卑微,皇帝到底是有些動容。
因此他允准了妹妹來參加小皇子的百日宴。
宴席開始前,我伺候公主梳洗,在她耳邊道:“皇上對公主還是念著舊情的。”
公主已經十分虛弱,卻還是露出了一個得意之色:“那當然,你不曉得當年我與皇兄經歷過甚麼。”
我看著公主,在心裡冷笑。
很好,就這樣回憶你們的過往吧。
越回憶,你便會越委屈。
我等著看你們的好戲。
……
果然,在皇長子的百日宴上,永安公主竟然搶了皇后和小皇子的風頭。
她好不容易重新見到了皇兄,發誓要利用這個機會,讓皇兄回憶當年自己的好。
每上一道菜,她便說:“這道點心皇兄小時候也喜歡吃,我便求著御膳房的公公教我怎麼做,想著要做給皇兄吃。”
每有人送小皇子生辰禮物,她便說:“我小時候也喜歡玩撥浪鼓,皇兄還親手為我制過一個,那撥浪鼓現在還留在我宮裡呢!”
起初,她的這些回憶的確牽動了皇上的心腸。
皇上看永安的目光,也染上一層柔軟:“那些舊事,朕也的確都記得。”
這份柔軟,讓永安公主再也剋制不住。
她哭了起來。
“皇兄騙人,皇兄早就忘了永安對你有多好了。
“當初咱們被關在冷宮裡,每日只有兩碗餿飯,皇兄吃了拉肚子,是我給侍衛跪下,求他們給你買藥……”
皇上的臉色變了。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我率先跪下,隨後,所有的宮人像是受了提醒,連忙都跟著我一起跪下。
聽帝王的這種悲慘往事是不敬的,我們惶恐地跪地叩頭。
連皇后都抱著小皇子跪下了。
永安公主站在原地,張口結舌。
她忘了。
忘了她的哥哥早就不僅僅是她的哥哥,也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她以為這些事能讓皇帝念起她的好,殊不知一個成功者最討厭的,就是被人提起他曾經卑微時的往事。
她看向皇帝,皇帝的臉色已經冷如霜雪。
“皇兄……”
皇帝冷冷道:“永安,你似乎永遠能讓朕……對你越來越失望。”
11
永安公主被送進了冷宮。
之前頂多是在自己宮裡禁足。
這一次,皇上罰她攪擾太子的百日宴,出言無狀、擾亂宮規,直接將她關進了冷宮。
永安公主不信。
她大哭大鬧,說這是皇后乾的。
“皇兄不會捨得這麼對我!”
她哭鬧了許多天,筋疲力盡後才昏昏睡去。
我看著她流滿淚水的臉,懷裡揣著皇后給我寫的密信。
密信中說,皇上這次的確生了大氣。
但是以皇后對皇帝的瞭解,他不會殺永安公主。
永安公主在冷宮中或許會被關一年甚至兩年,但最終,她會被放出來,繼續當她錦衣玉食的公主。
她是皇上唯一的至親,皇上永遠不會殺她。
她是立於不敗之地的。
好在,我也沒想過讓皇帝殺她。
關於公主最後的結局,我其實從開始就想好了。
所需要的,只有皇后的配合。
……
三個月後,皇上在皇后的規勸下,前來看望公主。
其實如果這次公主表現得乖順,皇上大概會把她從冷宮裡放出去。
但我刻意隱瞞了這一點。
我對公主說:“我聽外面的人說,皇上打算給公主招駙馬,把公主遠嫁呢。”
這是永安公主絕不能接受的。
於是皇帝一進來,她就哭著上前,抱住了皇帝的腿。
“皇兄,你不能對永安這麼絕情!
“當年太后的嫡子還沒有斷氣,是永安幫你捂住了他的口鼻啊。
“皇兄,永安是世上最愛你的人,哪怕世人都負你、永安也永遠不會負你,你為何就不明白!”
永安公主哭得聲嘶力竭。
她的確委屈。
她是功臣啊。
皇帝登基的功臣。
沒有她當年幫哥哥,哪來皇兄的今天。
然而皇上的臉色已經在瞬間如同金紙。
室內只有永安、皇帝跟我,我立刻跪了下去。
皇帝問我:“你聽見了甚麼?”
我搖頭:“奴婢甚麼也沒聽見。”
其實我當然聽見了。
捂住太后嫡子的口鼻……
宮裡的人都知道,皇上當年只是不得寵的六皇子。
是當年皇后的嫡子突發哮喘離世,皇后膝下無子,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收養了六皇子。
如今的皇上才能夠登基。
怪不得永安一直如此驕縱。
怪不得皇上永遠寵愛他。
因為他們是同謀,是世上唯一保守同一個驚天秘密的人。
而現在,永安提起這件事,她想讓皇上記起,她是他最得力的幫手。
可惜,這是皇上絕不想再回憶的事情。
我說:“奴婢可以與皇上說幾句話嗎?”
……
無人的小院裡,我對著皇上叩頭。
“奴婢自知聽到了不該聽的,皇上想殺奴婢,奴婢絕無二話。
“可永安公主今日能當著奴婢的面說這話,以後便也還有可能當著別人說出來,皇上舍得連永安公主一起殺嗎?”
皇帝眼角抽動。
他知道自己該殺永安。
但他用情至深,捨不得永安真的死。
“奴婢有一萬全之法。”
我抬起頭,低聲道,“送公主去羌戎和親,由奴婢陪嫁。
“這樣知曉皇上秘密的人,便都送走了。
“公主即便在羌戎說了甚麼,傳回來,皇上也只說是羌戎血口噴人即可,只要我朝的人不信,皇上的位置就仍然名正言順。”
皇上手指顫抖。
“皇上舍不得公主,可如果想讓公主活著,這是唯一的辦法。”
12
一個月後,永安公主被送去和親羌戎的訊息傳遍京城。
公主哭得幾度斷氣,最後是被綁著手腳,送上的馬車。
她環視周圍,破口大罵:“為甚麼服侍的都不是我宮裡的人?”
我及時上前:“公主,蘭秋還在。”
她恨得咬牙:“別以為我不知道,就是你提議和親的!”
我低下頭:“奴婢都是為了公主好。”
公主大哭大罵:“我只要皇兄!皇兄!求你不要送我走!”
皇上狠下心,硬是沒來送公主,由皇后代送。
皇后走到我身邊。
“蘭秋,照顧好公主。”
我垂眸:“這個自然。”
我對下人道,“公主大哭傷身,快送安神藥上來。”
我將安神藥給永安公主灌了下去,總算讓她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由於怕公主在半途上醒來鬧事,或者動輒自殺,安神藥一碗一碗地灌下去。
永安公主昏睡了大半個月醒來時,車隊已經趕了近一半的路,來到了黃河邊。
她是被宮女的聲音吵醒的,那宮女掀開馬車的簾子,問道:“公主可要吃些點心再趕路?”
永安公主大罵:“問甚麼問,還不趕快拿過來。”
宮女不動。
我閒閒地整理了一下裙子:“我不餓,還是先趕路吧。”
宮女點頭稱是,退出馬車,片刻後,車隊又緩緩動起來。
永安公主突然意識到了甚麼。
她無比驚懼地望向我。
“蘭秋,你甚麼意思……”
“我不叫蘭秋。”我幽幽道。
“我叫阿囡,七年前,你在獸苑讓太監揮舞紅布,讓一個馴獸人死在鐵籠中。
“我是他的女兒。”
永安公主睜大了眼睛。
那眼睛中有驚恐,有憤怒,也有迷茫。
她不記得我爹是誰了。
這些年來,她折磨死的小人物太多了,她不可能都記得住。
我嘆口氣:“沒事,我記得就好了。
“你這個賤人!”
永安公主想要爬起來扼住我的脖子,但是她很快發現,鐵鏈拴住了她的脖子,她一動就被猛地拽了回去。
“大膽賤人!本宮對你不好嗎!本宮多年信任你,你居然敢這麼對本宮!
“竟敢用鐵鏈拴著本宮,你這是誅九族的死罪!
“快放開我,就算離開了皇兄,我也是和親公主!”
我面帶疑惑,搖了搖頭。
“你在說甚麼?”
我摸摸自己的服飾,之前宮女的裝束不見了,我穿的是華麗的羅裙,頭上珠翠明豔。
“和親公主,明明是我啊。”
永安公主顫抖起來。
方才太過激動,如今,她終於看清了我的模樣。
她張大嘴巴,如同一尾缺水的魚。
“甚麼意思?!
“你要冒充我?!
“你是永安公主,那我是誰,我是蘭秋?!”
我搖搖頭。
“不,這個世上,再也沒有蘭秋。”
13
又過了一個月。
我們終於到達了羌國邊境。
羌戎皇帝親自來迎我,我扶著侍女的手下來,宮裙在北風中飄揚,臉上帶著屬於大國公主的端莊。
羌王對我很滿意。
他說:“之前聽說永安公主驕縱,看來只是謠言,公主端莊溫柔,美貌過人。”
我柔和一笑:“我為兩國交好而來,只求戰事平息,邊塞百姓可以不再受離亂之苦。”
羌王握住我的手:“公主久居深宮,卻如此體恤民情,叫本王佩服。”
羌王原本的正妻在一年前去世,我成了他的大妃。
我性子溫柔隱忍,通情達理的同時又不失原則,羌王對我很是喜愛,夫妻二人相敬如賓。
我嫁到羌國三個月後,我朝皇帝突然暴斃。
皇后蘇文雲扶年幼的小太子登基,垂簾聽政。
我代羌王寫信給她, 以永安公主的身份提出兩國進一步建交, 已是掌權太后的蘇文雲回信表示同意。
於是在我們的推動下,羌國女子學習我朝的文化與技藝, 羌國與我朝開通商貿之路,邊塞百姓受益良多, 逐漸富裕。
阿爹,你看見了嗎。
我在努力, 讓更多被當作畜生的人, 重新變回人。
你的在天之靈如果能看到這一切, 大概也會略被撫慰吧。
當然,我也會讓一些披著人皮的畜生,重新變回畜生。
……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懷孕了。
十個月後, 我誕下一子。
這個孩子是永安公主與羌王的長子,未來, 他會繼承羌王的位置, 我會成為羌國的太后。
就這樣, 一南一北,我和蘇文雲成為兩個身份最尊貴的女人。
我們彼此合作,盟約永不會被背叛。
因為我們知道對方最深的秘密。
——她知道我是個冒牌的和親公主。
我要頂替永安的計劃是她幫我實現的, 陪公主出嫁的宮人全都是她的心腹, 我們的目的就是在半途中由我換掉永安公主。
——而我知道她謀殺親夫,甚至這個孩子都不是皇帝的。
在皇后第一次流產、而皇帝只陪著永安公主的時候, 蘇文雲的心就已經冷了。
這些年來她一直在給皇帝下藥, 我看在眼裡,從未說甚麼。
畢竟皇帝也是我的仇人,如果沒有他的縱容, 就也沒有永安公主的無法無天。
因為掌握著彼此最根本的秘密, 所以我與蘇文雲之間的盟約永遠牢固。
那麼, 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
真正的永安公主,去了哪裡呢?
14
這個問題, 其實早已有了答案。
在我來到羌戎的第一年, 羌王的生辰上, 我舉酒微笑。
“為給大王慶賀生辰, 妾身準備了禮物。
“此禮物名為獸女之舞。”
話音剛落, 我的心腹宮女們便推上了一面巨大的鐵籠,籠布掀開,裡面是一個半獸半人的生物。
她有著女人的身體, 卻又長著野獸的長毛, 對著外面齜牙咧嘴,口水從嘴角流下。
她的喉嚨已經被毒啞,長成爪子的手再也無法握筆,因此她的真實身份, 會是個永不見天日的秘密。
——那一碗碗由她皇兄親自喂下的安神藥, 裡面藏了我下的料。
那料是當年的馬戲班班主為了培養獸孩特製的。
二十多年過去了。
曾經的獸孩成了公主。
曾經的公主成了獸孩。
阿爹,我說過的,我要讓畜生變回畜生。
殺了她太便宜。
我要讓她日復一日清醒地起舞,直到死去。
音樂響起, 獸女在皮鞭的作用下,開始被迫起舞。
在座的所有人拍手大笑。
他們都說,這是他們看過最精彩的獸戲。
- 完 -
□ 衛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