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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節 誰擬東風放海棠

2023-07-26 作者:盡陽

我是柏霄閣閣主,京城最大的情報頭子,現在在宮裡當貴妃。

這段入宮的經歷在民間至今是一段佳話。

人人皆道柏霄閣閣主與微服出訪的聖上畫舫相遇,情愫暗生。天子力排眾議,一道聖旨迎了閣主入宮,一直盛寵不衰。

但是百姓哪裡知道,他封妃的聖旨不是給我的榮華富貴,恩寵體面。

而是用我的安危威脅柏霄閣為他賣命。

1

柏霄閣明面上是皇城最大的酒樓。

“挺拔如柏,直上雲霄”,故名柏霄。明面上,名下的酒樓開的規模龐大,常年招待著皇城裡的權貴,杯盞交錯,夜夜笙歌。

那時人們都說柏霄閣閣主生意做得紅火,閣主必是位頗有手腕的老狐狸。卻沒人知道這柏霄閣,竟是一女人來當家。

而背後更深的是,柏霄閣暗裡,做的是買賣訊息的生意。“柏霄”通“百曉”,若是有訊息要賣,由閣主或其下幾位心腹與其議價。訊息賣出,即為柏霄閣所有,如若洩露,便會被柏霄閣豢養的殺手追殺。

柏霄閣賣訊息,價高者得,或者,拿有價值的訊息來換。所以柏霄閣長久以來掌握著各種上不得明面的秘密,捏著不少人的把柄。一直平衡著各方勢力,在皇城裡站穩了腳跟。

本來柏霄閣安安分分做著明暗兩面的生意。與皇帝並無瓜葛,我的身份也藏的極好。全因那日畫舫相見,一切翻天覆地。

那日,有人自稱手裡握著事關閣主性命前程的重要訊息,自願獻上。只求得到柏霄閣一個承諾。

下面人報上來時我只覺荒唐,少有人知道我的根系何處,何人竟敢口出妄言。

我命心腹宛煙著男裝,我則扮其侍女,三日後赴約。

宛煙生的眉目舒朗,仔細端詳起來頗像個清秀少年。

若來人識破,無非是看出閣主是個女人,真以為知道了真相,其實只是瞧見了個替身。

我命人故意將袖口領口做舊,還觀察了閣中侍女兩日,自覺學了八分神情體態,才與來人相見。

畫舫是我提出來的。柏霄閣臨水,畫舫行至湖心,若是來人心存不良,便可無聲無息處理掉。

登船後,我站在宛煙邊上低著頭悄悄打量。來者是個劍眉星目的男子,寬肩窄腰,舉手投足雖儘量做到放鬆,仍叫我察覺出這人武功不錯。

他與宛煙面對面坐著,只喝茶,並不開口說些甚麼。

他見我瞧他,饒有興趣地打量了我幾眼,良久,向宛煙道:“如此要事閣下怎還帶個小娘子在旁?”

宛煙熟練應道,“不礙事,這是我的貼身侍婢,心腹之人,自是能放心的。”這話我事先交代過,宛煙對答如流。

“話說,公子帶了甚麼是關乎在下性命前程的訊息,不妨說來聽聽。”說罷,宛煙一雙眸子直盯著他看。

那人瞧宛煙一眼,輕笑出聲。不緊不慢放下茶杯,不答宛煙的話,反倒看向我,“發呆做甚麼?還不快添茶。”

我心下一驚,原以為他要開口說些甚麼,已經打算洗耳恭聽。不想卻被使喚了。

心中暗罵了他千百回,臉上卻是一副順從的表情,小心為他續上茶水。

走近了才發現此人衣料的刺繡十分不俗,雖是普通紋理,但細看仍不是普通貨色。

一般的世家子弟也難穿上這麼好的。

我心裡一咯噔,察覺此人來頭不小。若是來者不善,怕不那麼容易脫身。

他押了口茶,笑道,“帶了緊要的訊息,且是自願獻上,這等百利無害的好事兒,閣主竟連坦誠相見的誠意都沒有,扮作侍女試探。”

他不看我,輕輕摩挲著茶杯,“不過能得閣主親手續茶,也算彌補些了。”

宛煙面不改色道,“公子怕是疑心過甚了。她不過是一婢女,如何擔得起閣主之名。依我看,公子怕是帶的訊息只是空頭虛言,來消遣在下罷了。”

“上船時,這位小娘子腳下踉蹌了一下,閣下下意識伸手去扶,如此反應,必是長年累月的習慣。我有心試探,小娘子斟茶時的生疏是騙不了人的。更何況,”

說著,他突然扯了我的袖口,望著袖口那雙突然伸過來的手,我心裡一急,一把甩開,罵道“登徒子!”

他倒是不覺得尷尬,頗為淡然的開口,

“閣主息怒,屬實是這袖口做舊痕跡過於拙劣了。”

他縮回手,一雙眼睛裡笑意都要漾出來。

“辛苦閣主斟茶,不如坐下說話?”

事已至此,無法再瞞。我和宛煙換了位置。

他見我落座,悠悠開口:

“三月初,天子封妃。姜氏,封棠貴妃。此人生死與閣主性命相關。”

這訊息屬實荒唐,

“公子怕是在拿我打趣。天子登基半年已久,空置後宮。未聞選秀事宜,貴妃從何而來?”

我眼底越來越冷,抬手摸向頭上的簪子,“就算真的要封貴妃,與我柏霄閣有何關

系?我柏霄閣雖稱不上日理萬機,但是實在是沒有和閣下逗趣兒的功夫了。”

簪子落地,暗衛即刻動手。

“閣主何必心急。柏霄閣訊息靈通,眼下不過二月中旬,時間寬裕的很,後宮是否添人,所添何人,若有心刺探,怎會不知呢?”這雙眸子又看向我的髮間。

“閣主美貌,配上這海棠髮簪,甚好。”

“好好戴著,別摘下了吧。”他起身出去,一個飛身便到了岸邊。我急急追出去,各個點埋伏的殺手全部不見了。

宛煙急了,怒瞪雙眸,按著腰間的劍就要去追,“這群廢物,竟放他跑了!”她按著腰間的劍,“屬下親自去追。”

我眯了眯眼睛,“別去了,追不上的。此人來頭不小,去查。”

回去後,我來來回回琢磨此人的身份,和他那天說過的話。

三月初,姜氏?

一舉封貴妃,多半是世家女子,且來頭不小,為何與我有關?

之前的仇家?

不記得有姓姜的。

宮內並未選秀。一舉便封貴妃的,必是權貴之女。

官員裡,稱得上權貴的,不過只有姜老將軍一家。

不過姜老將軍只有兩個不到四十的兒子。老大早年娶妻,生一龍鳳胎,不過生產時女孩沒能保住,只有一子。

老二常年帶兵,無心婚事,未留下孩子。兄弟二人常年在南疆守著,未在京中。

姜家的嫡系在這一代,子孫單薄,難道是旁系的女兒?

不,旁系的女兒夠不上這個位份。皇帝后宮空置,貴妃入宮即是後宮之主,必得是大族的嫡出女兒。

怪了,難道是姜氏從族中過繼了女兒?

有趣啊,這平時忠心耿耿帶兵打仗的姜家獻了個女兒,著實有些諷刺。

貴妃,證明皇帝足夠重視,最起碼明面上是如此。

有意思了。將門之女入宮封妃,姜家這是要有動作嗎?

正思索著,下面人來報。

據宮內探子訊息,榮安殿大修,國庫撥了不少銀錢和珍寶,說是要迎貴主入宮。

吉服也在趕製,貴妃服制,證明封妃是真,但是姜家那邊封的死死的。我們的人多方打探一無所獲,我著實看不明白了。

柏霄閣的人都不得探聽到一絲訊息,這姜家平時不聲不響,內裡倒是很有些東西。

“繼續查。”我心裡煩亂得很,總有不詳的預感。

一連七日,柏霄閣未接任何買賣交易,閣中上下都在為我刺探訊息。

大部分派出去的人都空手而歸。只有少數幾個人帶回了些似乎有用的訊息。

第一,皇帝封妃的聖旨已經擬好,近日便要宣讀。

第二,姜老將軍近日頻頻面聖,又於兩日前不再進宮。

第三,近日柏霄閣外多了一批眼睛,似乎在監視閣中之人的動向。

這些訊息又碎又淺,無論如何探聽都只流於淺層。剩下的更是些沒甚麼斤兩的閒言碎語,當不得真。

我又想起了那人臨走時意味深長的笑。怒意上湧,擲了個茶盞出去。

“砰”,茶盞應聲而碎。

“閣主……”宛煙聽見聲音,隔著門喚我。

“無事,叫人進來打掃了。”

我煩躁地捏著眉心,越理越亂,總覺得有些事情已經離我無限近了。

姜家,皇宮,柏霄閣。

貴妃,皇帝,我。

那個人,那個人是在打我的臉! 柏霄閣自詡洞悉各路訊息,如今竟連閣主自己的事兒都探聽不到了。

門外匆匆地腳步聲越來越近,我以為是宛煙叫來的婢女前來收拾碎掉的茶盞,不料是閣中管事推門而入,鬢邊全是冷汗,“閣……閣主……”

“賴叔,有話慢慢說,不必著急。”賴叔哆哆嗦嗦說的不清不楚,我抬眼看他,極力壓著心內的煩躁。

賴叔突然跪下,“閣主,樓下聖旨到。召您出去接旨。”

“甚麼?”我一下子驚地站了起來。

突然,一下子好像有甚麼串了起來。

訊息,入宮,貴妃。

姜家,朝廷,柏霄閣。

“宛煙,”宛煙也看向我,眼裡全是焦急。

“隨我下去,快。”

2

來不及多想,柏霄閣雖在皇城內討生活,手卻從不伸到皇帝跟前去。宮裡的探子也只寥寥,只備不時之需,從不打聽朝政。

與皇權對上,只能是死路一條,歷朝歷代的例子都是看得見的。

在柏霄閣的酒樓宣旨,這是擺明了告訴我他知道我身隱何處。

這是要拿閣中所有人的命作為要挾。

好算計。

我認命地閉上了眼,努力壓制住翻湧的怒氣。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匆匆下樓,率眾人接旨。

一眾穿著紫色宮服的內侍似乎已在閣內等待許

久。

見我率眾人跪下,為首那個清秀的內侍開始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柏霄閣閣主姜棠,溫恭懋著,淑德含章,著冊為貴妃,封號,棠。於三月初入宮行冊封禮,欽此。”

“民女,領旨。跪謝陛下聖恩。”我接過聖旨,伸出手才發現自己的手都在抖。

姜棠,竟是這樣,這是他給我的名字。

我不能否認,因為閣主沒有名字,通通只喚柏霄。從我在一批孩童中被選中那日,我就只能以此為名。

他怕是早知我無法帶著這個名字入宮,便只能認下他賞給我的名字。

“娘娘,陛下命奴婢問問您,他可記錯了您的名字?”他將聖旨交在我手中,用只有我們倆聽到的聲音問道。

未等我回答,他抬高了音量,“娘娘大喜,陛下那日微服私訪,與您在畫舫上相遇,回去後便準備著接您入宮相聚。入宮的日子雖近在以前,然陛下思念的緊,命奴婢將贈您的信物帶回,以睹物思人。”

是他!那個登徒子!我心裡已經氣的咬牙切齒。

事已至此,再不知交出甚麼便真是我蠢了。

我將髮間的海棠髮簪取下呈上。

“娘娘近日便可準備著了,入宮的車攆會在吉時來接您。”小內侍將簪子放入身後人捧著的錦盒中,福了福身子,帶著侍從們離開了。

3

直到我坐在喜床上,都沒能摸清他究竟何意。

姜,為何無故給我這樣一個姓。這和姜家又有何關聯?

封柏霄閣閣主為妃,便是有心利用柏霄閣探聽訊息。

權貴,朝廷,柏霄閣。

他要拉柏霄閣下水。可是究竟甚麼事需要柏霄閣呢?

爭權?不會

太平盛世,唯一嫡系皇子是陛下胞弟翊王。先帝后宮只有皇后一人,恩愛和睦。兩位皇子一位公主更是關係親密。翊王更是隻愛山水,一到暑天就要溜出京城避暑,平時也是找各種各樣由頭離京玩耍。

暗殺?

若真說起來,誰又能比得上聖上的暗衛營?

然而一旦捲入這些是非裡,就很難全身而退。我的一舉一動,牽連著柏霄閣所有人的命運,我必須得沉住氣,不能害了柏霄閣所有人。

我看著皇宮內金碧輝煌的一切,這裡紅燭高照,光線溫暖,只可惜於我而言全是冰冷。

這一路,怕是要艱難了。

終於等到他來。皇帝一進門便屏退了宮人。

他踏步進來,笑聲輕佻,“姜棠,棠兒,喜歡朕給你取的名字嗎?”

我自己掀了蓋頭望向他,“聖上賜名,民女不敢不喜歡。”

燭光下,他看著與初見時不大一樣。眉眼比初見時更好看些,許是這喜服襯的,多了些少年的英氣,讓我恍惚間差點忘記他是一位帝王。

他見我自己掀了蓋頭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還自稱民女嗎?該自稱臣妾才是。”

他走過來,伸手過來取下我髮間的簪子,在手裡摩挲了幾下,“棠兒擔得起這個名字,人比花嬌。”

又替我簪上,像極了一個溫柔的夫君。

但大家心裡都有數,他迎我入宮並非是為了百姓間流傳的那樣美好,我進宮來,也不是為了他的恩寵和榮華。

“棠兒替朕斟茶吧。”他踱到桌邊坐下,像上次那樣打量我。

我又想起了那天在畫舫的事兒,他也是這樣明知我身份還要我為他斟茶。而如今,我還是隻能暗自氣惱,聽他的吩咐做事。

不小心出了個神,茶水溢了出來。

“茶滿為送客,這是要趕我走嗎?”

聞言,我手上一抖,溫熱的茶水灑了出來,我手上也沾了好些。那雙如玉的手捏著硃紅的茶盞,又像之前那樣,押了一口,再放下。

“臣妾出身民間,不懂這些。聖上莫怪。”我壓下心底的惱怒,用袖子掩住溼掉的手,反覆告訴自己要忍耐要低頭。

小皇帝似乎極滿意我的順從,心情大好地牽起我的手,拿著帕子為我擦試著手上的茶水。

動作突然,我腦海裡一片空白。

突如其來的動作讓我後背一涼,更讓我看不清這個人究竟意欲何為。

他的手好熱。這是我腦海裡唯一的想法。

摸不清他是何想法,只能僵直地坐著,不知應該作何反應。

他見我緊張地像繃直的弦,便尋了別的話頭,“那日給你的訊息,如今應已能證明朕所言非虛,柏霄閣答應給的承諾,不知作數否。

他驀地開口。一下子讓我腦子裡的弦繃緊

承諾?本身就是他做的圈套引我入局,分明是逼我應承他。

“我雖為閣主,卻不敢專斷,需得顧及閣內其他人的利益。若是陛下要的承諾太大,怕是小小柏霄閣傾閣之力都無法完成。我受先閣主所教養之恩,必不能將這個多年的心血毀於一旦。”

心下忐忑的很。這

樣的話我已經盡力斟酌,是否會惹怒他,我已經摸不準了。

他面上看不出甚麼態度,劍眉下一雙烏黑的眼眸濃得像化不開的墨,瞧不出深淺。

他不再提承諾,反而說起了另一件事兒。

“棠兒可知道海家?”

“臣妾略有耳聞。”不知何意,只能如實答了。

海家,當然知道。

海不是大姓,並不常見。現在京中已沒有海姓官員。十八年前的海家慘遇大火滅門,海家唯有一出嫁女兒倖免於難,便是姜家的大兒媳海氏。

當年判為不慎走水,城內還因此加了防火的瞭望塔。海家世代忠良,海大人更是一代賢臣。百姓沿街設祭,送行的人擠滿了長街。海大人與姜大人一文一武,雖時常觀念不同爭執,卻彼此惺惺相惜。

先帝有意姜海兩家修好,賜婚海家獨女與姜家嫡長子姜榆。大婚之日十里紅妝,好不氣派。夫婦郎才女貌,琴瑟和諧,是全皇城都羨慕的一對璧人。

只可惜海家遭此橫禍,姜夫人孕中悲痛,生產時龍鳳胎僅保住了一個。沒幾年,姜夫人久病不愈,撒手人寰。姜榆從此便成了鰥夫,獨自拉扯孩子長大,並未續絃。

當時聽前閣主講這段故事時,他總是嘆息。聽故事的我也覺得悲慘,為此常嘆世事無常。皇帝此時提及海家,怕是此案有疑。姜老將軍進宮頻繁,想必也是為了這件事。

可是這麼多年了為何突然翻起塵封舊案?

像是知道我心中所想一般,他解釋道:“姜老將軍進宮求朕徹查當年冤案。他說自己年老,自知時日不多。海家死的蹊蹺,如若不能為海家昭雪,恐難安心閉眼。”

他揉了揉眉心,“老將軍一生戎馬,為我朝立下無數戰功。臨了的心願朕實在不忍心拒絕。不過,老將軍暗中查訪多年,搜尋的證據寥寥。”

“所以,陛下想到了柏霄閣?”

“算是吧。”他回答的很模糊。

等了片刻,他沒有再答的意思。

我試探著開口,“臣妾不進宮,也能為陛下效勞不是嗎?”

若僅僅是查冤案,放我在宮外豈非更方便,這背後必定還有其他。

“此案怕會涉及前朝的諸多勢力,棠兒自然還是留在宮裡安全。貴妃的身份雖在明處,卻也因此讓他方勢力忌憚。柏霄閣閣主身份雖在暗,但流於市井之間,還是不夠安全。”

他忽然解下腰間的雕龍玉佩,塞在我手裡,“你可以安排心腹與你通訊,拿著這個行事會非常方便。”

這一塊東西,當真能讓我在宮裡安插人手嗎?我小心地握在了手裡。

送上門不要是傻子,總比沒有強些。

“棠兒,我把你弄進宮可是費了好大的力氣,”他說,“所以,好好護著自己的命,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臣妾明白。”路行此處,既無法反抗,只能觀望些時日再思考下一步該如何走。

皇帝啊皇帝,你真的可信嗎?

你的說辭好像說得通,可是仔細想想,你能做的選擇可比你說的要多的多。

為甚麼偏偏要進宮,偏偏要封妃,偏偏要給我這姓氏,這名字。這背後究竟有多少你打算瞞住的東西。

我能問的,你願說的,我能知道的,又有多少呢?

“時辰不早,我們歇了吧。”他走向床邊,解下腰帶,看向原本系玉佩的地方。

“少了個東西看著好生奇怪。”他轉頭看我。

“會縫香囊嗎?”

屋裡沒有別人,肯定是問我的。

“學過,縫的不好。”被戳中軟肋,我面上又熱了起來,別讓我縫,求你。

“近幾日無事,做一個吧。需要甚麼隨便差人去取。”他寬掉外裳,好像想起來甚麼一樣,又補了一句,“你放心做,不好看也無妨。”

很快,他便在床上躺下,極是規矩守禮地佔了一半的床榻。

我卸掉釵環回去時,他好像已經睡熟。

我能睡地上嗎?

但是瞧見留了一半的床榻,理智告訴我別在這些小事上惹皇帝不痛快,君子能屈能伸。女君子也是。

掀開被角小心躺下,儘量離他遠些。天子在側,同塌而眠,我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緊張到顫抖。於是我以一種極其僵硬地姿勢躺著。

不敢動,腦子裡也亂,許久都沒睡著。

三月裡的夜還是有些涼的。身子都有些僵了,我試著儘量輕地翻個身。不料身邊的人動了。

他將我撈進懷裡,又掖好了被子。

我的鼻尖幾乎要碰上他的鎖骨,鼻腔裡全是他身上好聞的味道。

第一次離一個男子這樣近,臉上像火燒。

現在我只有一個想法,怎樣讓這心跳慢下來。他的,我的,分不清了。

過了不知多久,也許都要天亮了,睏意堪堪才來,濃重的很。我招架不住,沉沉睡去。

那時好像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嘆息。

還有一句極輕的話。

好睏。

他好像說,

“女孩子都會給心愛的男子繡荷包的。”

4

天大亮。

身側的人已經起了,動作很輕。習慣獨眠的我睡得太淺,還是聽到了。

想到宮裡的姑姑說,陛下口諭,後宮只我一人,不必向任何人請安。

我便由著自己又睡了會兒。不料這一覺便快到了中午。

皇帝派人知會我,他有政務要處理,就不來我這用午膳了。

無妨,皇帝不來,我行事方便很多。

我坐在案前,閉上眼思索著如今在宮裡的人員安排和處境。

這次進宮我只帶了宛煙和若雨。

宛煙心思縝密,且善於易容喬裝;若雨輕功一等一的好,所以常被我派出去探聽隱秘訊息。

本來以為一切要防著皇帝,人多惹眼,便只帶了這兩人,想著辛苦她們想法子聯絡宮外。

現在方便多了,有了這玉佩,一切行事都容易起來。

我們迅速宮外聯絡上,聽到閣內訊息一切正常。代掌閣主之權的朔風做事我很放心,處理事物起來妥帖機敏,有些甚至比我思慮的要周全。

當初我一直覺得閣主教他教的最用心,小時候總是羨慕,現在想來若非他在,許多事我恐怕也顧不過來。

老閣主當真慧眼識人。

偏偏在我身上多了些偏愛。即使我並非拔尖的人才,也能得以早早被選定為繼承人。

朔風信中話不多,但是提到了一個很重要的一點,“先前閣外打探動向的那股勢力,在閣主入宮後便不見了。請閣主留意,宮內是否混入了這些人的耳目。”

那日封妃旨意後我有心琢磨了一下閣外打探之人的來路。

當時覺得閣外的人應是皇帝派來的。

他怕我跑了,或者怕我有別的動作,這樣的意圖是能理解,不過我忌憚太多,不會一走了之,我還笑狗皇帝多疑,白費人力監視我。

但是朔風信裡說,怕這些人“混入”宮中,他怕是懷疑這些人中不止只有皇帝派來的。

眼皮跳了跳,我攥緊了信。

如果那些人不是皇帝派來的話,那麼我的處境可能比我預想的要難。

皇帝雖對我隱瞞頗多,但他目前做的一些事的確能保護到我。然而,我還尚未正式插手海家冤案,便已經有人留意我的動作。這風雨怕是比皇帝預料的早些。

我對若雨道,“吩咐朔風小心追查,另外,幫我傳話,召流雲入宮。”

“宛煙,辛苦你走一躺,晚膳時候,去請陛下。”我走到燭臺前,“就說我親自下廚,務必請他賞光。” 燭火點燃了信紙的一角,漸漸,火舌舐上紙上每一個字 。

我不能被困在這宮裡,絕對不能。

晚膳已經備好。

為顯誠意,我真的下廚做了道甜湯。若雨甜湯做的尤為出色,她顧著宛煙愛喝,故做的多些,我們也能跟著蹭一碗。

雖不算甚麼極致的美味,但爽口清甜,早晚吃來都合適。

皇帝遲遲未到,許是我太看得起自己了,竟試圖左右他的去向。

“若雨,把飯菜撤了吧。”若雨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到了皇帝的聲音,“且慢,不過路上耽誤了一會兒,棠兒就不留朕吃飯了嗎?”

他邁步進來,擺擺手讓若雨她們先出去。

他穿的很簡單,似乎來的頗為匆忙,氣息有些不穩,玄色的長袍似乎還帶著外面的冷氣,配著束髮的白玉簪,與昨夜一身喜服的比起來,多了些冷峻。

他似乎也感覺到自己的冷峻氣息,緩了聲音,“聽說你親自下廚,朕忙完就過來了。不料路上被耽擱了一下。棠兒莫要見怪。”

原因我大概能猜到,但我沒想到他居然會對我解釋。

“政務繁忙 ,臣妾能理解。”

我為他夾了點菜,“陛下嚐嚐。”

“棠兒好手藝,清脆爽口,比御膳房那群廚子強多了。許久沒吃過這樣好吃的菜了。”他很給面子地嚐了,甚至還誇張地讚賞了。

我很尷尬地表示,“陛下,這不是我做的。”

他面上有些掛不住,微咳了一聲,很快又恢復了穩重的神情。

“是棠兒說親自下廚,這才急急地趕來。怎麼,誆我來著?”

他突然湊近了些,表情戲謔,“你可知,欺君罪名不小。”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本能向後一縮。差點沒坐穩凳子。

皇帝頓時心情大好,“罷了罷了不逗你。”

“我……我真的下廚了,甜湯是我做的。”我急急辯解。

“這樣啊。”他挑了挑眉,“那我別的不吃了,就喝這個吧。”他給自己盛了一碗,捧起來喝了一小口。

“累了一天了,能喝上這樣清甜香滑的甜湯,很是舒心吶。”他開口問道,說罷,幾口喝完了,隨後又添了一碗。

晚膳過後,他坐在窗邊的鏡前,讓我幫他解下冠子。

我在他身後,思付著開口。“陛下,我想再帶個侍女入宮。”

“這是小事,你自己拿主意便好。我說過了,許你安插人手。”他答應得非常爽快。

“陛下,好了。”我剛想起身,他輕輕拉住我的手。“可是宮內人侍候不周了?”

他的手還是那樣溫熱。我想抽又不敢抽出來,手心緊張地出了汗。

“沒有,只是從前的人更熟悉些,貼身伺候方便。 ”我試著輕輕抽出手。

“有事無需瞞著,我會護著你的。”他皺著眉看我,又補了一句,“你可以相信我。”

“謝陛下厚愛。”

無論我到底信不信,我只能謝他的恩。

我聽見他嘆了口氣,“叫我阿淮吧。以後我們兩個人的時候,都這麼叫。”

阿淮……是極親密的人才能叫的吧。

這皇帝甚麼路數。

“陛下該歇了。”我垂下眼睛,神色淡淡地抽出手起身。

像逃一樣,匆匆地去偏殿沐浴。

回來時,他依舊極守規矩地,佔了一半的床榻。

我還是輕輕躺下,比第一次稍少了些僵硬。

不知為何,昨夜他說的那句話猛然出現在腦海裡。

“女兒家都要給喜歡的男子繡荷包的。”

現在回想起來像夢一樣。

他轉過來看我,一隻手輕輕撫了撫我耳邊的鬢髮,打斷了我的思緒。

卻又勾起了另一種陌生的,讓人心煩意亂感覺。

“棠兒,”他說,“等這件事過了,你會回柏霄閣嗎?”

他的呼吸都放輕了,在等著我的回答。

“會。”我的臉靠在他頸邊,他一定聽得分外清楚吧。我記得剛才的話,不能欺君。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走的掉,現在我是真的想逃回去。在宮裡不過幾日,我好像越來越亂。

他沒有問我為甚麼。

“睡吧。”他沒再繼續追問,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良久,他說:“明日姜老將軍進宮,我們一起見他。”

次日,我自以為起得挺早,但當我到時,皇帝,老將軍,與一男子已經在殿內敘話。

“臣妾見過陛下。”

見我到,他二人起身,“問貴妃安。”

“老將軍好,這位是?”我看向老將軍身側的少年。

“回娘娘,這是老朽的孫兒,姜欒。”

“臣姜欒,見過娘娘。”姜欒向我行了個禮。

姜欒看著不到二十,與我差不多大。一雙眼睛生的很漂亮,皇帝的眼睛也很漂亮,只是看人的時候多了些威嚴,讓人覺得不好接近。

而姜欒的眼睛很溫柔,氣質溫潤,若不是查過姜家,絕對想不到這樣的溫潤公子竟是立過軍功的少將軍。比他父親還要強上好些。

“棠兒已與諸位見過,便不拘著禮數了。坐吧。”皇帝見我打量姜欒,不高興地瞧了我一眼。

“將軍,還得請您把事情原委與棠貴妃細說一方。”

姜老將軍悽然開口,陳年舊事一朝掀開,故人已逝,滿門忠良盡成焦骨,饒是我這樣聽慣了各種事情的人也溼了眼眶。

姜欒也紅了眼睛,手裡緊緊抓著椅子扶手。

“臣自知這副身子不中用了。望陛下,娘娘願意為海家翻案。否則等臣閉了眼,有何臉面去見海家眾人,如何見我孫兒早逝的娘!”老將軍顫顫巍巍跪下。

“將軍!”我趕緊上前扶住他。

老將軍堅持跪下,“娘娘掌有柏霄閣,必能探聽到當年的訊息,還望娘娘施以援手。”

我眉心微跳,看向皇帝。

他好像知道我想說甚麼,

“是朕告訴姜愛卿的。”

“既如此,將軍,我柏霄閣願意接下。只是,柏霄閣有規矩,除非為閣內之人打探,其餘人一律要拿東西交換。”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此事既牽連甚大,這交換的東西怕是要甚為貴重,否則,有違先閣主定下的規矩。”

“這倒不必擔心。姜家是你的孃家,這是為孃家辦事。”皇帝悠悠開口。

“孃家?”我猛地抬頭。

皇帝嘴角噙著笑正看著我。

一瞬間,我全明白了。

姜棠。

老將軍在我封妃前頻頻進宮。

姓氏,名字,進宮的身份。

他說,“現在你是姜家的小女兒 ,姜棠。官宦世家,將門之後,滿門忠良。”

姜老將軍開口說道,“娘娘,老朽自知能拿的出來交換的不多。但姜家祖上一直為陛下盡忠,算是好門第。以後姜家就是您的孃家,永遠保護娘娘。”

原本慍怒的我聽到保護這兩個字,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情,閣外窺探的那批勢力……現下若有姜家保護,那我的處境便會好很多。

“既如此,柏霄閣的那邊我會吩咐下去。將軍放心。”

“時候不早了,將軍先回吧。”在一邊看戲的皇帝終於開口。

姜老將軍領著姜欒退下。老將軍的腿走的很吃力,姜欒在身旁扶著。看著老將軍的背影,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老將垂暮,自然不甘心帶著遺憾入土。

姜欒回頭看了我一眼,與我眼裡的悲憫撞上,他眼裡有些我看不懂的情愫,但他甚麼也沒說,繼續扶著將軍離開了。

皇帝不知甚麼時候從龍椅上走了下來,站到我身後。

“我以為你會生氣。”

“陛下給了臣妾這樣好的靠山,謝都來不及,為何要生氣。”一開口,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會這樣陰陽怪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定是惱了。”

他心情大好,“走走走,我們用膳去吧。”他牽起我就要走。

我把手抽了出來,“陛下,接了姜氏的託付 ,柏霄閣那邊要儘快打點才是。”不等他接話,“臣妾告退。”

腳下生風,我頭也不回地回宮。

我不知道的是,身後皇帝看著離去的背影,愣了一下,隨即又心情極好地笑了。

“韓生,”

“奴婢在。”小內侍應道。

“宣翊王進宮,就說朕找他喝酒。”

“皇上,上次您奪了翊王殿下藏了多年的桂花醉,翊王殿下近來一直稱病躲著不見您吶。”

“告訴他,那幅纏著朕要了許久的《寒山飛雪圖》,如果午時前看不見他,朕就賞給長平公主了。”

5

自那天我從皇帝那離開之後,我跟他活成了兩種節奏。

他好像閒得很,把翊王叫來喝酒下棋,兩人一坐就是一下午。晚上照常來我這用晚膳,然後佔一半床鋪睡覺。也許是麻木了,我也不緊張了,晚上沾枕頭就睡著了。

沒辦法,白天我快要忙死了,一波波訊息送進來,饒是朔風篩選過,還是有些他拿不準有無價值的訊息被送進來。大部分都是些海家與其他官員的來往,面上看不出甚麼,都是正常的往來。

這案子本就擱置了多年,現如今一朝翻出來,恐打草驚蛇,只能秘密進行。培養出來的精銳放出去大半,總算弄來點有關的訊息。

姜欒也把他們那邊收集到的東西向我這報了,再加上柏霄閣探到的,案發過程似乎有了些眉目。

明面上,案發後,屍體被燒的實在厲害,無法判斷死因,官府便報了失火,在沒有其他。

可是若是失火,怎會沒有人出來求救呢?這火半夜燒起,四下寂靜,若是呼救怎會聽不到呢?

怕是起火前,海家上下就已被滅門。

朔風信裡圈畫出一個很重要的一點:海家多松柏,被火燒燬的很厲害。

海家案發前三年,海家種了許多松樹。海家被聖上賞了大宅,海大人的學生送的松柏樹。海大人甚愛松柏,宅內種了許多,其觀賞性雖強,但是很容易燃燒。

松柏?海大人愛松柏大家都知道。只是,這松柏養在外頭,大火若是從屋裡燒起來,不會燒的這樣嚴重。

也就是說,這火是外面燒起來的,那麼海家的人,便是被鎖在屋裡燒死的。

可是探到的訊息說,門窗並沒有被鎖住,這必是有人故意在屋外放火,而門內的人已經死了。

想到這,心下一陣淒涼。海家滿門忠良,竟落到這樣的結局。

還有好多資訊,拿不住究竟有無用處,我得找閣內謀士商討。

書信不便,我要面見他們。

“流雲,我要出宮一趟。”

“屬下明白。”

我出宮了。

一個人琢磨太費勁,我準備回柏霄閣開個會。

宛煙拿著令牌,帶著低著頭的我出了宮。

是的,沒人知道貴妃出宮,宮裡坐著一位“棠貴妃”,走出去的是丫鬟“流雲”。

宛煙擅於易容,但是皮相易改,體態卻很難作假。流雲與我身形極像,又常年模仿我的體態聲音,再加上宛煙的易容,除非非常親近的人,否則必定看不出來。

馬車坐得我骨頭都要散了,這些天宮裡的養尊處優,倒是讓我嬌氣不少,宮女們出宮辦事用的車架我竟受不住了。

馬車停到柏霄閣側門,剛下車,就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皇——”我驚叫出聲。

“別喊別喊。”本來應該與翊王下棋的皇帝,此刻竟然出現在柏霄閣附近?

“棠兒,你這金蟬脫殼用得真是妙啊。”他見我冷靜下來,便鬆開手,嘴上卻開始陰陽怪氣起來。

“皇……您怎麼知道那不是我……”我無奈道。

“邦國進貢一隻貓,我看挺好看的,想著拿給你養,圖個有趣。本來打算給你個驚喜,沒叫人通報就進去了,結果在窗邊居然看見棠貴妃在繡花。”

他一邊說著一邊摸上我的髮間,“這朵珠花你戴

著還挺好看。”

我偏過頭躲了過去,氣地瞪著他,“我不能繡花嗎?”

“能,當然能。”他縮回了手,一雙眸子裡裝滿了調笑的意味,“但是她繡的太好了,下次找人扮你時,別做這樣容易露餡的事兒。”

“你……”

“叫我阿淮。”他打斷我。

“行,阿淮。”我咬著牙恨恨地應道。突然問想到一件事,“怎麼,阿淮此刻不是應該正與翊王下棋嗎?”

他難得愣住,隨即又挑了挑眉,“怎麼,我不能也有個替身嗎?”

此刻,韓生穿著龍袍與翊王下棋。

“嘖,韓生啊,你別流汗吶,這棋這麼難下嗎?”翊王壞笑著問韓生。一副與他兄長無二的腹黑表情。

“殿下切莫取笑奴婢了,奴婢這也是臨時被抓來的差事。”韓生擦了擦額頭的汗。

“咱倆都是被臨時抓來的,本王酒還沒醒呢。就被抓過來跟你下棋了。”翊王狠狠地按了一顆黑子到棋盤上。“你再胡下就要輸了。”

“皇上昨天才批了影衛休假呢,今日怎麼突然出去了,誒,抓了奴婢一個身形一點都不像的穿著這龍袍,實在難安吶。”韓生落了白子,“等等等等,我下錯了。”韓生一急就要拿起來重下。

“放著!”翊王拿扇柄打了韓生的手。“落子無悔。”

韓生苦兮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本王贏了。”翊王像大傻子一樣笑的殿外都能聽見。

皇帝告訴我,他特地出宮來尋我。知道我要回來,想一起入閣商討。

本來是不能的,但是誰讓他是皇帝,而且,閣中也有過請旁人入閣討論的先例。

但是他是皇帝,跟皇帝剛等於不要命。

“皇……阿淮隨我進來吧。”我思考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他隨我從密道上樓,我們並肩而行,走到一半,他突然攬過我的肩,附在我耳邊說,“你讓那個替身繡的,不會是給我的荷包吧。 ”

他的鼻息拂過我的耳朵,一下子臉上紅了起來。想起離宮前叮囑流雲照著我畫的繡樣繡的場景,心裡一陣心虛。

我下意識就想否認,“不……”

他沒等我說我,就惡狠狠地說,“你敢假手於人試試!我告訴你,再醜我也認了,找別人繡,我就,我就……”

第一次見他噎住,我玩心大起,也學他挑眉一笑,

“怎樣,你就……你就……怎麼?”

他認真的看了看我,然後低頭飛快地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

我的笑容一下子就滯在臉上。刷的一下,臉直接紅到脖子根。

“你要是敢讓別人做,下次……”他的語氣輕佻又孟浪。

我反應過來以後氣得不行,甩了一句“登徒子”之後提著裙襬飛快往樓上跑。

“等等我啊!”他的聲音裡笑意太明顯。

我不答話,跑得更快了。

他不一會兒追上來,扯過我的手包進掌裡,“一起走。”

他的手還是很溫暖。

像是走流程一樣,抽幾次手,沒抽出來,就索性放棄掙扎。

他笑意逐漸加深,腳步都輕快起來。

6

商討一番後,沒甚麼進展,我坐在案前,愁眉不展。

“剛剛有人提到,那批柏樹是海大人學生送的?”皇帝突然問了一句。

“是...是的。”謀士甲回道。

“哪個學生?”他又問。

“是當朝宰相,霍巖。”

“霍……”皇帝眯了眯眼睛,“還有這層關係呢。”

“怎麼了?”聽他話裡有話,我探了一句。

“海家出事那年,霍巖還是個小官,海大人過世後,霍巖也派人去查了,只不過沒甚麼收穫。十幾年後,霍巖也做到了海大人的位子,現下,已是丞相了。”

“會不會跟他有關係……”我湊在他耳邊,又補了一句,“你的丞相,你不知道他甚麼人嗎?”

他也學我湊過來,“我才繼位幾年吶,那是先帝封的。平時瞧著圓滑了些,不過坐到這個位置上,也難免。”

“他後來還幫著查案了,應該不是他吧。”宛煙若有所思接了一句。

“不。”我和皇帝異口同聲。

皇帝笑了笑,示意我來說。

“時隔多年我們都能查出此案有蹊蹺,霍巖卻放任這件案子以失火上報,一定有鬼。”

“想去會會這個霍巖嗎?”皇帝拍了拍我的肩。

“我?我拿甚麼身份去見?”我倒是想呢,可是我現在是宮妃,還能召他進宮不成。

皇帝不說話,只盯著我笑,笑得我瘮得慌,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我讓謀士們散去,帶著宛煙和皇帝一起回了宮。

回宮後我才知道他

那個笑意味著甚麼。

他是瞧上我手下人易容的功夫了。

“我拿翊王的身份出宮找霍巖談談,棠兒,你扮作我的侍女。”

“我還沒答應把宛煙借你用呢。”我咬著牙說。

“夫妻一體,你的就是我的。”他答得倒是很輕巧。

呸,真是不要臉。

最終我還是妥協了,我是真的很想去會會這個霍巖。

易容的東西有毒,易容的人要先喝下解藥,還,還得時不時修補。

而且那玩意真的苦得倒胃。

然而這次要探霍府,一切自然要小心為上,於是兩個人頂著兩張假臉出了門。

到了霍府,小廝剛通報完,霍巖就出來相迎了。

“不知翊王殿下光臨寒舍,未能遠迎,還望殿下贖罪。”

霍巖雖然四十多了,依稀還是能看出年輕時應該還是蠻英俊的。不過許是多年官場沉浮,眼角的滄桑是掩不住的。

我們進到前廳,見到了霍巖的夫人,白氏。

白氏氣質很是溫婉,雖然不年輕了,但是體態妍好,不過氣色並不好,略顯疲態。我看她很眼熟,心裡不禁捏了個疑惑。

“臣婦白氏,見過殿下。”她很是規矩地行了禮。

“王爺坐。”霍巖又轉頭吩咐下人斟茶。

“霍大人不必拘禮,本王就是路過,想來看看大人。”你別說,皇帝這聲音變得挺好,跟他平時說話完全不一樣。

“謝王爺掛念,臣身子尚可,最近天變得厲害,王爺也應注意身體。”霍巖面上露出疑惑,卻還是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了。

“前些天遇見姜家那小子去祭拜他母親,路上聊了幾句,不知怎麼就提到當年那件事。想到當年海家的橫禍,心裡有些不踏實啊。”

他頓了頓,押了口茶,“本王記得霍大人與海大人有故,不知大人可還掛念海家。”

霍巖嘆了口氣,面露悲色,“海大人是我的恩師,當年海家遭禍,臣內心悲痛萬分啊。”

我看見白氏的臉突然白了一下,手裡的茶盞險些沒端穩。

“臣婦失儀,殿下恕罪。”白氏察覺自己失態,連忙賠罪。

“王爺面前怎敢如此失禮,還不快下去。”霍巖出聲指責。

“是,是。”聽見霍巖這樣講,白氏起身,“臣婦告退。”還沒等“翊王”說甚麼,她便匆匆退下。

“霍大人不必如此,夫人想必也是無心的。”假翊王開口勸道。

“誒,王爺有所不知。臣的夫人是海夫人的侄女,海家當年的事對她打擊很大,臣也是怕她傷心。”霍巖話裡雖是對白氏的關心,但剛剛我卻分明瞧出他對白氏態度裡夾著一絲狠色。

“霍大人,有心了。既然夫人已經離開,大人但說無妨。”

回宮的路上,我和皇帝並肩坐在馬車上,思考著霍巖的話。

霍巖說的和之前他對外說的一樣,再問深了怕是要打草驚蛇,所以沒套出別的甚麼話來。

但是有一點很可疑,白氏。

白氏對海家的反應似乎是大了點,這讓人不免注意了一下。

“你有沒有覺得這個白氏和一個人有點像。”皇帝突然開口。

“好像是有點眼熟,不過我一時沒想到是誰。”我把我最開始見到白氏的疑惑說了出來。

他轉過來捏住我的下巴,左右看了看,“你。”

我剛想把他的手打下來,卻被他的話驚得忘了動手。

“我?”驚訝之餘,我立刻反應了過來。對,她與我有至少有三分像。

“棠兒,你這是當局者迷了。”

“也許是巧合吧。陛下,這跟海家的案子有關係嗎?”雖然我也覺得奇怪,不過,這也許與案情無關。

“不知道。但是有奇怪的地方是好事,否則我們就白來了。”皇帝閉上眼,靠在了我肩上。

這人真的有點重。

“霍巖,白氏,都派人查一查。”他蹭了蹭,似乎嫌我的肩不夠高。靠著不舒服。“回宮後可以找時間繡荷包了。我就不送你回去了,得傳老將軍來跟他說說咱們的進展。”

他靠的太近了,我的鼻腔裡全是他身上好聞的味道。

“知道了。”我偏過頭,看著簾子縫裡透出的街景。

“棠兒。”他低聲喚我,“別叫我陛下了,叫我阿淮。”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輕輕答道,“知道了。”

7

回到宮內,流雲盡職盡責地坐在桌前扮我,見我回來,流雲便退到屏風後卸掉臉上的易容。

“閣主此行可還順利?”流雲已經換回了原來秀美的面容,站在我身邊柔聲問道。

“這事挺複雜,容我再想想吧。”我捏著眉心,心裡亂的很。

“對了,柏霄閣周圍眼線的事兒,朔風那邊查的怎樣了?”看見流雲便想起朔風來,交給他的事兒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頭緒。

“屬下不知

,您離開這段時間,沒有訊息遞進來。”也是,我太心急了,這才過多久,怎會有訊息呢。

“流雲,閣裡一下子走了好幾個得力的部下,你還是回去幫朔風吧。你們一向配合默契,有你在朔風那邊進展說不定能快些。”斟酌良久,還是決定讓流雲出宮。

“閣主,屬下……屬下還沒把香囊繡完。”流雲不提倒還好,一提我面上一熱。

“皇帝識破了,這個香囊他說不作數。”

說到這我突然想到了甚麼,決定把這個尷尬轉移,慢悠悠開口道:

“繡都繡了,浪費了可惜。你繡完吧,正好送給朔風。”

說完衝著宛煙一挑眉,宛煙會心一笑。

“閣主!我……我和朔風大哥……我們情同兄妹! 怎好送他這樣的東西……”流雲白嫩的臉頰瞬間像充血了一樣紅。

難得見流雲臉紅,我和宛煙瞬間壞心眼起來。

“宛煙啊,他們情同兄妹嗎?”我忍著笑,誠懇地看著宛煙。

宛煙笑著挑了挑眉,“那就情同兄妹吧。”

“閣主!煙姐姐你也!我……我出宮了去了!屬下告退!”流雲紅著臉跑了。

我和宛煙樂呵呵地看著,異口同聲道,“慢著點啊~”

流雲平時看著柔柔弱弱,腳程卻快得很,一溜煙沒影了。

流雲的武功,是朔風親自教的。

流雲本來不是受訓選出來的閣內中人,是朔風在街上撿回來的。

那時候朔風不過是個十歲出頭的娃娃,抱著五歲不到衣衫襤褸瘦的皮包骨頭的流雲回來,跪在老閣主面前求他收留。

老閣主不是狠心的人,便默許了。

朔風一直照顧著她,把她從瘦瘦小小的一個孩子養成了白嫩秀美的姑娘。教她武功,帶她刺探訊息。

雖然我們幾個算是一同長大,但說起來還是他們兩更親密些。大家都看得出來,流雲是喜歡朔風的。朔風一貫是大哥哥的樣子,我們也瞧不出他究竟心意如何。

反正皇帝已經識破了流雲扮的替身,與其把流雲拘在宮裡,不如放她回去幫著朔風探訊息去。

我吩咐宛煙去尋些花樣來,預備著給小皇帝繡荷包。

宛煙和我一同坐在桌前陪我挑線。

看著宛煙我突然想起了甚麼,抓著她的手問道:“宛煙,你常替人易容,最熟悉人的皮相,可覺得我與那白氏像嗎?”

宛煙猶豫許久,“屬下當時在您身後瞧的不仔細,約莫著是有三四分像。您……可是懷疑甚麼?”

“宛煙,你還記得你是怎麼到閣裡的嗎?”我沒有回答,反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

“記得,老閣主仁慈,從販子手中買下了我,這才留在閣主您身邊輔佐。”宛煙提及老閣主,眼眶都有些紅了。“咱們閣裡的孩子大多都是苦命人,父母丟棄,父母雙亡,被老閣主帶回來的。”

“可是宛煙,我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在閣裡了。我想,這會不會與我的身世有關呢?”

“這幾分相似代表不了甚麼,要是真說起來,你和姜欒將軍倒是更像一些呢,尤其是眼睛。”

“姜欒?”當時我並沒有怎麼看姜欒。我瞧了幾眼小皇帝不高興,我便沒有多打量。

“是啊,說起來倒也不是特別明顯,但是屬下常與人臉打交道,雖說您與姜欒乍看起來並不太像,但是這骨相卻是非常相似。現在您又在姜家的族譜上,和姜欒是兄妹。要讓屬下說,還真……”宛煙說著說著,突然停住。

“閣主,您之前是不是說過姜家有個剛出生就夭折的小女兒?”宛煙瞪大了眼睛,有了一個大膽的聯想。

“宛煙,遞訊息給朔風,查姜家。”

先前查姜家,查的是姜家嫁女,此事我被皇帝擺了一道,查不出來是正常的。

這次事情直指姜家多年前那個小女兒,交給朔風他們,我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

果然,不久後朔風便遞來了最新探到的訊息。

老閣主與姜家長子姜彧有舊。

姜彧,不就是姜欒的爹嗎?

我猜了四種可能。

第一種,姜家不想要這個小女兒,把她丟掉謊稱夭折,被老閣主救下。這倒是符合老閣主到處撿孩子的作風。(因老閣主心軟,柏霄閣很多人都是被撿回來的,教以技藝,為柏霄閣效力)

第二種,姜家小女兒被老閣主派人擄走,姜家追查不到,只能報其夭折。

第三種,姜家小女兒入柏霄閣,是姜榆和老閣主商量好的。

第四種,我根本就是撿回來的棄嬰,與姜家無關 。

老閣主待我甚好,如師如父,我希望事實是我的第四種猜想。

老閣主前些年因病仙去,自然無法去問他。

那麼,我只能去問姜家了。

我和宛煙拿著皇帝的令牌,便裝出宮,一架車直往姜府去。

車裡顛的我難受,宛煙時不時掀一下簾子看看路程。

“閣主,剛剛暗衛傳訊號,有人在跟蹤我們。”宛煙放下簾子,警惕了起來。

“可看清甚麼人了?”我跟宛煙周圍都有暗衛,但是人數不多,要是來者不懷好意,恐怕……

“有十數人。”宛煙裝作看街道的樣子,又掀開簾子觀察了一下。

“前面要經過一段小巷,人煙稀少,如果對方要下手恐怕會在這段。”我對宛煙說。

“車再快些,快速穿過去。”我對扮成車伕的暗衛叮囑道。

“是。”暗衛加快了速度。

突然,有四個持刀蒙面人從我們的車前方擋住了路。

“大膽!何人攔路!”宛煙呵道。

幾人不答話,持刀便衝過來。後面又來了七八人,徹底將我們圍住。這時,暗衛從房頂跳下來,把我們圍住保護在裡面,雙方廝殺起來。

暗衛只有八人,殺手卻有十數人,跑是肯定能跑的,恐怕暗衛要折損不少。這都是我柏霄閣精心培養的,竟要斷送在這些雜碎手裡了嗎……

忽然,巷子前後又來了一隊府兵,我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救娘娘!”

殺手見狀,飛上房頂逃掉了。

我這才注意到,帶人前來營救的,是姜欒。

“娘娘可還好?有沒有受到驚嚇。 ”姜欒上前詢問,眼裡藏著我看不懂的情愫。

“多謝少將軍,承蒙將軍深義,無礙。”

我記起宛煙的話,不禁打量了起來。她說我與姜欒骨相極像……現下看來,真的是這樣。

“娘娘受了驚嚇,臣心下難安,還請娘娘隨臣回府,喝口茶壓壓驚。”姜欒不等我回府,便替我掀開了轎子的簾子。

“娘娘,請。”姜欒此刻倒是與他平時溫潤如玉的樣子不太一樣,見眉眼竟然有幾分不容違抗的意味。

“勞駕將軍。”我與宛煙上了車。暗衛也退了下去。

姜府很是闊氣,姜老將軍已在偏廳等我了。

“老臣參見娘娘。”老將軍一見我便要行禮,我趕忙上前扶住。

“將軍不必多禮。”

老將軍屏退周圍的僕婢,突然向我請罪。

“娘娘恕罪,老臣是用了些非常手段,才將娘娘請了過來。”

“將軍何出此言?”我一下子後背一涼,想到剛剛一場看似惡戰實則無一損失的交手,

“莫非剛剛那些……”

“正是。但老臣也是無奈之舉,娘娘莫要受驚才是。”老將軍滿臉的抱歉。

姜欒在邊上解釋了一下,姜家收到訊息,娘娘要來姜家。

未免他人懷疑,才弄了這麼一出,這樣便有理由名正言順進姜府。

“他人?少將軍是指?”此次是扮作皇帝私派的採買宮女出門,我與宛煙喬裝了一番,皇帝的令牌在手,過的是明路。除了我閣內中人,便只有皇帝……難道!

姜欒瞧見我臉上的表情變化,適時的開口,“娘娘莫要驚訝,我說的就是陛下。”

“為甚麼不能讓他知道?不是他把你我牽扯在一起的嗎?”我黑下臉,有些惱怒。卻也不知為何要惱。

“娘娘息怒。”老將軍又要起身行禮,我無奈制止,“將軍有話直說便是,我受不得將軍的禮。按禮法來說你我還是祖孫呢。”

“娘娘要問的,或許和娘娘的來意有關,不妨先說說您為何要來寒舍。”姜欒悠悠開口。

“老將軍,少將軍,既然我們已不是初次見面,我也不繞彎子了。”我喝了口茶,正色道,“您二位也知道,我的身份是柏霄閣的閣主,訊息自然靈通些,前些日子有人告訴我,柏霄閣的前任閣主與姜家有舊,老將軍可知道此事?”

“老臣知道。長子姜彧與老閣主有些交情。”老將軍似乎早已經預料到我的問題,答的十分乾脆。

“姜家多年前與少將軍一母同胞的妹妹,是否真的夭折了?”我覺得自己無限接近真相,手都開始有些發抖。

“沒有。受長媳所託,交由老閣主撫養了。”老將軍看著我,眼裡隱隱有淚光。

“那個女孩,可是……我?”我強壓住顫抖的雙手,追問道。

“是,是,孩子,我,我,我對不住……咳咳咳咳”老將軍過於情緒激動,猛地咳嗽起來。

“娘娘恕罪,容臣送祖父回去休息。”他扶起咳嗽不止的老將軍,餵了顆藥丸,替他順著氣,抬眼對我說,“娘娘有甚麼想問的,臣稍後解答。”

姜欒去了挺久,我也思考了頗多。

我是姜家的小女兒,姜家知道,老閣主知道,那麼……皇帝呢?

姜府長媳所託,姜彧的夫人,她不是產後虛弱撒手人寰了嗎……

若姜家所言非虛,那個血緣上是我母親的人,只可能是為了她滅門的母家,把我送進柏霄閣……但為何是我,而不是姜欒呢?

柏霄閣外的眼睛,是否會與姜家有關……

正思考著,姜欒回來了。

“娘娘久等。”姜欒抱

歉一笑。目光柔和的落在我身上,似乎這是他第一次這樣長久地看我。

想到這個人是與我血緣上一母同胞的哥哥,內心複雜得很。

“我有許多問題想問你。”直接開門見山。

“娘娘不妨等臣先講一個故事,故事講完了,您再問不遲。”

他說,海家滅門一案蹊蹺,他母親孕中悲痛過度,緩過來之後便與丈夫姜彧派大量人手調查。海家的大火燒得很厲害,現場幾乎搜不到甚麼東西,唯有一把軍隊裡磨過的刀,頗為奇怪。

據他母親所言,海府住的都是文人,也沒有人有收藏刀劍的癖好。這恐怕是放火的賊人留下的。

老閣主年輕時與姜彧一同追求過海氏,與姜彧算是不打不相識,後來海氏與姜彧成婚後,老閣主放下了對海氏的感情,和姜彧算是一對好兄弟。

得知海氏慘案,他傾全閣之力調查,但他那時還不是閣主,動用勢力無法與當時的閣主交代,百般央求下,那時的閣主提了一個要求,要姜家的其中一個孩子,為柏霄賣命。

老閣主與姜彧二人商量後,決定送出一個孩子。一來為了得到柏霄閣的支援,二來,若此案長久未破,柏霄閣也始終可以有姜家的勢力在。老閣主與姜家交好,必不會虧待這個孩子。

這麼多年,姜家的勢力滲透在柏霄閣裡,但是此案多年未破,且有人派殺手追殺姜府派出去調查的人,無奈,老將軍出面求助皇帝,並將於柏霄閣的事情一併交待清楚。

皇帝對姜家一直有些忌憚,便提出要把姜家的小女兒帶進宮裡,姜家有心補償,怕小女兒沒有身份入宮任由皇帝拿捏,便提出入族譜。

本以為是進宮做女官,誰料皇帝出宮一趟後改了主意,抬進宮內為妃。然後便是如今的事兒了。

“娘娘,故事裡應該藏著許多您想知道的答案。”姜欒看著我,眼神複雜。

“為甚麼是我?”事到如今,我最想知道這個問題。

“姜家需要在軍中刺探那把刀的來歷,女子多有不便……”他有些愧疚地說。

“柏霄閣外一直有人盯著,是姜家的手筆嗎?”

“不是,姜家的勢力滲透在柏霄閣裡,你的暗衛幾乎都是姜家給的,但是我查到,那批人,像是霍家。”

“霍家?”

“霍家與此案頗為糾纏,不知是敵是友。我不放心,又怕明著查問打草驚蛇,你留心。”姜欒又補了一句。

“知道了。”我一下子消化不了這麼多的內容,滿心想著要離開。

“我休息得差不多了,先回宮了。”我站起來,飛快地向門外走,姜欒隨即也起身。

“棠兒!”

他叫住我,“你知道嗎,我們的母親叫海挽棠。你的名字,是她親自取的。”

他頓了頓,“送你入柏霄閣,最痛苦的就是她了,請你切莫怨她。”

我頓住了腳步。

姜府倒是和柏霄閣很像,院落裡種著許多海棠樹,一下子叫我晃了眼。

我沒有回他的話,默然抬腳離開。

8

回宮後,我怔了許久。

待我慢慢緩過來,不禁在心裡暗暗佩服起我血緣上的母親,海氏。

一個孕中的婦人,在孃家發生慘案後能挺過來並且佈局調查,應是個不簡單的女子。能讓老閣主和姜榆這兩個人中龍鳳為其顛倒,其品貌和才智可以想見。

如果是我,那時也必無法做出更好的選擇。

挽棠,姜棠,她把名字給了我,是無法釋懷她的愧疚嗎……

依稀記得小時候問老閣主,我為甚麼沒有父母,老閣主總是跟我說,我是他最疼愛最在乎的孩子,不要再追問其他。

而這多年的精心教養和呵護,多半也是因為母親的緣故吧。

那從小就跟著我的一撥撥暗衛,應該也是姜府派來的,原來從一開始,我和姜府就有著千絲萬縷不可割捨的聯絡了。

罷了,母親,於公於私,我都得為您和海家翻案,若您在天有靈,便給我指條路吧。

“閣主,”宛煙匆匆推門進來,衝我使眼色,小聲道,“皇上來了。”

“棠兒,聽說今天你險些遇刺!”皇帝慌慌張張跑進來,腰帶都沒有繫好,想必是剛剛換過衣衫。

聽說翊王在宮中住了好些時日,怕是替他扮了好一陣子的替身。

皇帝最近瞞著我做了不少事兒,趁這個機會我必得好好問問。

“今天我和宛煙出門買絲線和胭脂,路遇賊人,幸虧少將軍及時趕到,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我佯裝心有餘悸,皇帝沒瞧出不對,出言安慰道,“你既入了族譜,姜欒便是你名義上的兄長,自得護著你。”

他頓了頓,說道,“行刺你的賊人……我派暗衛去查此事,當然,你的柏霄閣隨時可以插手,一會兒我就吩咐下去。”

想到有人行刺,他氣壞了,轉身就傳了人進來,“韓生!傳朕旨……”

“皇上

等等!”我拉住他的胳膊。

“你可是發現了那夥人身上還有甚麼特別之處嗎?”他抓住我的胳膊,急切地望著我,好像馬上就能找到那些人千刀萬剮一樣。

“我……我害怕!”隨口編了個拙劣的理由,這事本身就是做的戲,這事本來就是姜欒派人做的,我更不能……

決不能讓皇帝身邊的人去查。

等等,姜欒總不能自己查自己吧,他莫非是想借此事…姜欒,若你我真的心有靈犀,希望我猜的沒有錯。

“柏霄閣一直有人盯著,我怕宮內外都有這些人的眼線,我總覺得不踏實……”我低著眉,佯裝做害怕的樣子,實則一直在不動聲色地觀察皇帝的反應。

若這些人是皇帝派的,他便是裝作意外也得有一瞬的反應時間,若不是皇帝派的,借他的手,定能順藤摸瓜把那些人背後的操控者揪出來。

“有人在柏霄閣附近監視你?姜欒曾說要派些人保護你,可是這些人?”皇帝盯著我的眼睛,我真真切切地從他眼睛裡看見了著急。

“不是,少將軍救下我後,問我是否知道與誰結仇。可是我想了一圈,除了目前柏霄閣周圍那些不知從何而來的眼睛,旁的沒有甚麼稱得上是仇家的人。提到這些人時少將軍很是擔心。想來並不是他的人。”

我對他的反應心裡有了數,既然不是他派的人,那便得借他之手去查清楚這些人。

皇帝既然知道我是姜家的後代,卻不告訴我,應當是有別的顧慮在,我不如就當不知道。

現下我還是要瞞住我已經知道我真實身份的事實。

為了防止皇帝查到這是個局,必須要給姜欒一個名正言順追查此事的由頭,讓他在明面上可以名正言順和柏霄閣合作。

“此次賊人是與少將軍交手,我當時被嚇壞了,他定然更瞭解一些,不如交給少將軍去查吧。”

我生怕他不同意,又添了一句。“皇上身邊的精銳,得留著查更重要的事情,這件事上沒有誰比少將軍更合適了。”

我這兩句說完,皇帝臉色不太好,但是想到我的建議很有道理,便同意了。

“棠兒,”他突然伸手抱住我,“姜欒對你好那是因為你入了族譜,是他妹妹所以才保護你。再者也是因為他是臣子,你是貴妃他一定得保護你。”

我覺得他莫名其妙。但還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他摟地更緊了,“棠兒不要一口一個少將軍的喊他那麼多次,這小子雖然辦事還不錯,但是天天扳著個死人臉,他一點也不好。”

我不過是陳述事情的時候提了幾次,這皇帝怎麼那麼小心眼。

“我只不過陳述事實,你放開我……”我伸手推他,他還是抱著不撒手。

“不行,你叫他那麼多聲少將軍,還放心讓他辦事,你還叫我皇上,我都說了你不要這麼叫我,你要叫我阿淮。”皇帝今晚可能是吃錯藥了。

我們僵持了一陣子,最終我放棄了。“好了好了阿淮阿淮阿淮阿淮,能放開我了嗎!”我用力掙扎,他順著力撒了手,情緒上還是不對勁。

“你最近不忙嗎?居然一連和翊王閒遊多日。”我知道翊王是被騙進宮當替身的,但是直接問的話……帝王多疑,還是要仔細些。

“哦哦,你不說我都要忘了。”皇帝從懷中掏出一張圖。“不是找他玩,他留在宮裡頂替我,我出宮查了白氏的事兒。”

他把圖展開,跟我一一解釋。

“這是霍家,海家,白家的關係圖。海大人的夫人白氏,叫白婉溪,和海大人十分恩愛。她族中侄女白嵐,是白家旁支的庶女。旁的倒也罷了,最可疑的一點就是,白嵐是眾多族中女子中,與白婉溪長得最像的。

這不是很可疑嗎?而且,還是霍巖自己求娶的白嵐。霍巖是海大人的學生,主動求娶一個和師孃那麼像的女子,究竟有何用意呢?”

嘶……若只是為了維繫與海大人的關係而得以在仕途上得到提拔,那麼選擇海家的女兒,或者白夫人那一支的女兒豈不是更好?選一個白家一個小支的庶女,還與白夫人如此相像……

“容我想想吧。”我心裡有一個大膽的猜測,但是不夠成熟,不能貿然講出來。

“也對,棠兒你今日受驚了。我去交代姜欒調查的事兒,你好好休息,我晚上來陪你。”皇帝收好圖,交待了幾句便出門了。

殿外,韓生走在皇帝身側,後面宮人宮女遠遠跟著。長長的夜路上,皇帝顯得很落寞。

“韓生,你說,朕能守住她嗎?”

韓生的頓了一下,回道,“奴婢覺得,娘娘既已經進宮,那便是皇上的人,自然是能的。”

“你不明白,她的心不在宮裡。”

9

這一邊,皇帝召見了姜欒。

“姜卿,可知這回召你前來所為何事?”

“回陛下,臣猜想是為娘娘今日受驚之事。”姜欒拱著手。

半晌,皇帝不見說話,姜欒拘著禮,殿上的氣氛一瞬間有

些緊張。

“貴妃受驚是賊人作祟,未能生擒賊人那是你姜欒無能。”皇帝冷著臉,言語裡的怒意毫不掩飾。

“臣無用,還請皇上給臣機會將功補過!”說著便跪下行了個大禮。

“貴妃可是你姜……”想到姜棠身上發生的事,皇帝心裡一陣後怕。剛想再罵幾句,好像突然聽到了甚麼動靜。

“賊人一事便交予你徹查,連帶著柏霄閣附近盯著的那些眼睛,一併查了。”

皇帝似乎又想起了甚麼,又交代了一句,“朕或許會派人協助你,務必查清,需要人手需要權力跟朕說,退下吧。”

待姜欒退下,皇帝坐在龍椅上擰著眉頭,呵道,“出來!”

殿內安靜的很,沒有任何動靜。

“再不出來,別怪朕親自去抓。”

“撲通”,只見牌匾後掉下來一個人。灰頭土臉的,穿著一身男裝,但是顯然是個姑娘。

“嘿嘿,皇兄。”長平公主爬了起來,堆著笑看著皇帝。

“你那三腳貓功夫也敢偷聽?屏息都不知道,呼吸聲那麼重。還有,別燻那麼重的香,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在嗎?”皇帝非常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對這個妹妹算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我……我也不想嘛,這不是進宮才知道姜欒過來,我急匆匆扒了小內侍的衣服躲進來不然我,“誒誒誒,別別別,這個砸人疼!”

長平剛想狡辯兩句,就見皇帝提著案上擺的硯臺就要砸過來。

“你啊你,貴為我朝唯一的公主,為了姜欒一個臣子爬上去偷聽!”

聽見長平說姜欒二字,皇帝更頭疼了。

長平喜歡姜欒,早就不是甚麼秘聞了。

姜欒年少有為,面容俊美,更是在早年救過長平一命。長平十幾歲時,一副男兒的性子,常常男扮女裝縱馬長街,好不快活。偏有一回馬兒不知為何發了性,不受控制。

侍衛救護不及時,長平就這麼尖叫著被馬帶得越來越遠,幸而被少年姜欒救下。

起初姜欒還不知道她是公主,只以為是哪家愛扮男裝出遊的小姐,二人俱是紅了臉。等到侍衛來尋,二人正一口一個“多謝公子”“小姐客氣”地聊著。

侍衛們趕過來齊齊跪下,張口便是“公主恕罪”,此時長平已經不想計較護衛不當了,只想再和姜欒多說幾句,不料姜欒聽見“公主”二字,一下子變了態度,一下子冷淡下來,匆匆告別了。

自此,長平便黏上了姜欒,央求著當時的皇帝讓姜欒入宮教她武功。這麼多年,姜欒一直謹守禮節,不敢僭越。除了教公主功夫,從不在皇宮多留,更不多與公主說幾句話。

再後來,公主及笄,姜欒作為外男不便再入宮,長平便只能趁姜欒進宮偷偷瞧上幾眼。偶爾在路上裝作偶遇湊上去講話,姜欒也是一句不多言。

今日之事已經不是第一回了,皇帝疼愛這個妹妹,也就嘴上訓兩句,不多做苛責。

“皇兄,我再也不敢了!”長平擰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裡頓時眼淚汪汪,“皇兄,聽說你要派人幫姜欒查案,你看我……我保證好好幫忙,絕不添亂!”

“拿著令牌滾去姜欒那!朕看見你煩得很!”皇帝扔下一塊令牌,起身走了。

長平一骨碌爬起來把令牌撿了去,笑的一口白牙露了出來,對著皇帝的背影喊道“謝皇上隆恩!”美滋滋地跑了出去。

這下殿內突然就沒了人,只見若雨從房樑上輕輕落地,從隱蔽的窗戶走了。

聽完若雨的敘述,我停下了手上繡荷包的動作。“皇帝真的只派了長平公主去幫忙?沒派其他暗衛甚麼的?”

我不禁狐疑了起來,皇帝居然真的聽我的了。

“確實如此,而且長平公主估計也只是為了兒女情長罷了,幫不到皇上探聽訊息。”若雨補充道。

“姜欒這個人,冷冰冰的,不知道公主喜歡他哪裡。”我又接著繡起了荷包,“不過公主只怕是難以如願了。”

“若雨不明白。還請閣主解惑。”若雨聽得一臉迷茫。

“若姜欒真的尚了公主,那便是駙馬,頂著惹眼的駙馬名頭,在軍中活動必然不便。姜欒一心記著自己肩上的責任,兒女情長必得往後靠了。

海家的案子不知何時才能翻案,若真等一切水落石出再娶公主,那也得不少年了。

就算長平公主有意等,皇家會讓一個公主為了一個不知道何時的婚姻空等嗎?”

“可是皇上似乎很疼愛這個妹妹。”若雨好像挺希望二人能修成正果。

“那就看姜欒願不願意了,他這樣的人,若是自己不願,就算公主以死相逼他也不會點頭的。”

我又繡起了荷包,嘆了口氣,

“我也挺希望他倆能在一起。公主活潑可愛,姜欒冷的像塊木頭,生活在一起應該很有意思。你說對吧。”

“我也覺得。”若雨靦腆的笑笑。

“對了,宛煙姐姐呢?”若雨一向喜歡粘著宛煙。

“宛煙被皇帝叫去幫翊王易容了。”我漫不經心地繡著荷包,“對了,你也收拾一下,一會兒流雲進宮換我,明日,我,皇帝,都要易容出宮查案。”

“是。”若雨出去了。

“這荷包真難繡。”我嘟囔了一句,給荷包上的海棠花瓣繡上了邊邊。又有些歪了,不過我也不想改了,歪就歪一點吧。

又繡了好一陣子,頭都昏了。

聽見有人推門進來。我以為是若雨,頭也沒抬,“無事了,你今天累了去歇著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是我。”皇帝走到我身後,俯下身子看我繡的花。

“還沒繡出個輪廓呢,瞧不出甚麼的。”我把荷包放下,坐到了另一個圓凳上。

皇帝見我躲遠,輕輕地笑了笑,坐在我剛剛的位置上,也不說話,光盯著我看。

半晌,他開口,“看見你宮裡的燈,就能想到你披著發坐著的樣子,便覺得有人在等我回來,批摺子再疲乏也有個盼頭。”

不知道怎麼接話,我塞了塊牛乳糕進嘴裡,慢吞吞吃著,不答話。

他倒是不介意,自己繼續往下說,“我突然想起來,我從未對你承諾過甚麼,你有沒有甚麼特別想要的。”

話來得突然,我一瞬間不知道他甚麼意思。將糕點嚥下,回道,“倒是不需要甚麼承諾,查案為的是洗清冤情,而且宮內錦衣玉食,陛下也從未虧待過我。”

我說的是實話,拋開所有東西來看,我在宮內過得的確不錯。他給了我安排人手的權力,許我出宮,不拘束著我,已經比我預想的要好很多了。

“我是指,別的,能給你帶來安全感的,你沒有甚麼別的想要的嗎?”小皇帝似乎是對此有些執著,我是真的不太明白他。

“我不知道。”我想說的是,我不知道,我還有向你討要甚麼的資格。

“我給你一個承諾,只要不危害江山社稷,給黎民百姓帶來災禍,要甚麼都可以。”

燭光映著他的側臉,他的臉上的輪廓柔和了許多,一瞬間,有點恍惚。

我回了神,半開玩笑地講,“這是給一個免死金牌的意思嗎?”我又接了一句,“那挺好呀,等哪天我要是被下令砍頭,我就……”

“怎麼會!我怎麼可能會要你性命!”他一下子有些急了,匆匆地過來握我的手。

“我傅淮在此立誓,絕不傷害姜棠。”他把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前,我感受到他的心臟有力地跳動,“也絕不辜負你。”

一下子我覺得自己的臉燒了起來,他不是第一回說過這樣讓人浮想聯翩的話,這一次,在我的手碰上他的那一刻,莫名的,我的心臟也跟著快速跳動了起來。

“我……我知道了,我相信你,你鬆手,鬆手……”試著抽回手,本以為會像以前那樣掙扎一會兒,這次卻出奇的順利,瞬間有些愣住了。

他伸手幫我擦掉嘴角的乳粉.

他說,“頭髮亂了。”然後伸手在我的腦袋上撥了撥。

我愣愣地呆坐著,不知道作何反應。

他瞧出我的侷促來,並不再多為難。

次日還要出宮,今晚的休息非常重要,我洗漱過後就回到床上睡去。

皇帝一個人回了他的寢宮,這一夜格外安靜。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想著他那些話,在心煩意亂裡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

10

天亮 ,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出發了。我們一去不知多久,翊王和流雲的易容需得隔幾日便修補一番,宛煙被留在了宮裡,也方便時時照應。

皇帝出宮一事我不知道姜欒究竟清不清楚其中內情,心裡一下子有些沒底。

一路上我都有些心不在焉,皇帝瞧了我好幾眼。“怎麼了?瞧著你面色不好。”

“無事,就是擔心少…姜欒能不能把賊人查出來。畢竟我們人在宮外,也不知進展如何。”其實哪裡是賊人,我希望的是儘快查出柏霄閣外那些人究竟是誰派的。

姜欒既然猜是霍家,交給他辦,必然順著這查下來。我知會過了朔風,讓他把閣裡的人能用上的全部支給姜欒。

“姜欒那邊覺得霍家嫌疑最大,一旦有訊息,便會密信報給我。何況有長平在身邊,這丫頭雖說頑劣了些,腦子卻還是夠用。”皇帝提起這個妹妹,倒是放心得很。

能及時收到訊息便好,我撩開簾子,這景並不熟悉,我轉過身問道,

“我們目的地是哪裡?”

皇帝神秘一笑,“霍巖的巢。”

“是哪兒?可是有甚麼發現?”前些時日一直在想姜家的事兒,霍家那邊訊息寥寥,全依仗著皇帝去查。也不知道他究竟打算順著哪條路繼續下去。

“初見霍巖的夫人我便覺得奇怪,我的人暗訪多日,才發現白夫人並不是日日都在府上,而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被送來霍府外宅住一陣子。”

說到這,他玩味地看著我,“棠兒不覺得奇怪嗎?”

我聽得正認真,他

突然賣了個關子,急地推他,“你快說啊快說。”

“護送白夫人的一隊六個人,我讓暗衛趁他們午飯時把他們捆了,餵了毒,這毒必須每半天喂一次解藥,否則便會筋骨潰爛而死,還查不出來原因。這才套出了些話來。”

聽到這,我不禁感嘆起皇宮的手段來。“他把白氏送到這,竟是為了……易容。”

“甚麼!”易容?易誰的容?等等,不會是……

“棠兒不妨猜一猜,霍巖想讓他她變成誰的臉?”皇帝彷彿知道我有所猜想。

“你應該也猜到了吧。”他倒是看的明白。

“海夫人。”那日皇帝拿著圖時,我便有這種猜想了。

那時這想法有些荒唐,便沒宣之於口,現在想來,霍巖這個老狐狸,官至宰相,油滑一世,也只有這一點上頗有些不管不顧的意思來。

霍巖聰明一世,唯獨在白夫人這裡露了破綻。

若只是娶一個容貌與海夫人相似倒也可以有其他理由,說是湊巧也沒甚麼,但這麼多年讓自己的夫人易容,這就不正常了。

學生,愛上師孃,多麼諷刺的一件事,霍巖竟還將這樣的諷刺延續至今。

“那今日還去霍府外宅?你不會要直接去問吧?”生怕他對自己太自信,一下子打草驚蛇,說完才反應過來,話裡有些失了分寸。

他倒是不介意,慢慢解釋道,“白夫人那邊不能再繼續逼問,不知是敵是友,不能貿然拉攏或滅口,容易影響大局。今日我們去的,是霍府另一個不為人知的外宅,表面上是個賭坊,實際上,下面的密室,霍巖一直用來做些見不得人的交易。”

他拿出兩張人皮面具,“為了安全起見,我找宛煙要了幾張用用。”

我們默默戴上。

人皮面具畢竟不如易容術精細,表情動作大了還是能瞧出不自然,不過在宮裡扮皇帝和貴妃的兩個人更容易被宮裡那麼多雙眼睛看著,比我們更需要些。

過了一會兒,他掀開簾子望了望,又回過頭,看著我的眼睛說,“進過賭坊嗎?”

“沒有。”但是我們柏霄閣開了好幾家。

說著,車停了。

“帶你進去玩玩。”他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又回頭把手伸給我,“來,我扶……”

還不等他說完,我從另一邊一躍而下。

一瞬間場面有點尷尬。

“額……要不我上去你再扶一遍?”

我試探著開口化解這股尷尬,但是看他的反應,好像,更尷尬了。

他無奈地走過來牽我,一起進了賭坊的門。

——————轉場線——————

另一邊,姜欒在柏霄閣的雅間聽著屬下的彙報。朔風推門而入。彙報的屬下止住了話,猶豫著要不要當著朔風的面開口。

“無妨。你繼續。”姜欒瞧了朔風一眼,並不覺得很意外。

很快,屬下彙報結束,悄悄退了出去。

朔風冷著一張臉,半晌開口道,“你比我想象中慢了太多。”見姜欒不答,他袖口下的拳頭捏的緊緊的。

“不要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說完,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姜欒抬眼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甚麼也沒有說。

然後他端起茶,吹了吹,緩緩呷了一口。

“不急。”他說。

11

隨皇帝進賭坊轉了一圈,沒發現有甚麼異常。很是奇怪。我試圖找找密室的入口,可是剛走走看看便被賭坊的夥計伸手攔住。

皇帝過來攬住我,“夫人第一次隨我來,有些好奇。給你們添麻煩了。”

夥計瞧了我兩眼,望向皇帝,“杜公子客氣。”

我心裡一直在打鼓,人來人往,眾人眼皮子地下,是如何做到進入密室的呢?

皇帝在我身邊,面無表情。

確切來說,是他的人皮面具沒甚麼表情。我看不見他表情,猜不透他要做甚麼,湊在他耳邊說道,“你究竟要怎麼做?”

皇帝湊過來與我咬耳朵,“你儘管配合我就好,旁的我來做。”他又補了一句,“你最好裝作夫妻間調笑的樣子,做點甚麼,剛剛那個人盯著我們呢。”

他摸了摸我的耳朵,“賭坊內貼耳密語,可是最可疑的。”

我的耳朵一下子就熱了起來,忍住想把他拍開的動作,硬生生咬著牙輕拍了一下他的胸口,“就知道笑話妾身~”

話出口,我把自己噁心的不行。

皇帝笑的一副得逞,嘴角掛著笑攬著我走上最近的賭桌。

“夫人說,買莊買閒。”他聲音不大不小的問我,想必是說給旁人聽的。

“妾身怎知呢。”我不知該說甚麼,假意忸怩了一下,腰上攬著我的手力道重了些。

心知他這是要我隨口說一個,便故作嬌蠻的說,“郎君,妾身覺得,莊這個字的顏色與臣妾今日的珠花甚配。”

“好,莊,全押。

”他笑著看我。我覺得他是這在誇我配合得好。

後來多年後再問起時,他說,是因為那一聲郎君,喚的甚得他心。

這一局輸得徹底,我心疼那明晃晃擺上去的金錠子,卻只能忍下不發作。

剛想拉拉皇帝的袖子問問他怎麼辦。只見他又丟了幾個金錠子上去,“繼續,莊,全押。”

我眉毛狠跳了幾下,雖然知道他這麼做必然有他的道理,但我實在是太心疼錢了。

一連幾局,皇帝輸得慘烈。

普通的玄色長袍穿在他身上都是說不出的貴氣,再加上他一直明晃晃撒錢,賭坊其他人自然目光被引導了他身上。

周圍人也對他議論紛紛,他充耳不聞,繼續一把一把送錢。

剛剛那個護衛一直在盯著我們,我也一直用餘光在瞧他。

我瞧見另一個高個子的男子過來湊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那個護衛便朝我們走來了。

“杜公子,”皇帝伸出一隻手握住我,另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抬起,摸了摸眉心,“何事?”

“公子,我們老闆說,今日您一擲千金,但運氣上稍欠了些,想請您緩緩,喝杯茶。”

“哦?”皇帝看向我,“夫人累了嗎?”

我看懂了他眼裡的意思,故作不滿道 ,“妾身早就累了 郎君這才想起妾身吶。”

“好,既然夫人累了 ,那我們就去喝杯茶吧。”

我們被護衛引著,拐到了賭坊後院。他帶著我們繞來繞去,又繞到了一片叢林。

這片叢林就是一個迷宮,皇帝握著我的手不自覺的用了些力,可見他有些不安。

“放心,柏霄閣的人受過特訓,這點子破迷宮我把路背下來一點問題都沒有。等結束了,如果有異,我能帶你回去。”我悄悄告訴他。

“好,棠兒,交給你了。”他的手放鬆了些,我們繼續跟著引路的護衛走。

出了迷宮,我們瞧見了林子後面的一個竹屋。

遠遠看起來頗為雅緻,剛想著要不要順著誇幾句場面話,就聽見皇帝開口,“走得爺疲乏得很,你們主子就弄這麼個破屋子打發我。”

許是當帝王久了,語氣裡的威壓撲面而來。

“是霍某疏忽了,望杜兄莫要見怪。”霍巖從屋內走了出來,面上帶著笑。

我突然好像知道皇帝的意思了。立刻陪著演起來,拉著皇帝的袖子,“妾身腳疼。”

“快快請進,杜兄與夫人辛苦了。”霍巖又朝護衛使了個眼色,護衛便退出了我們的視線。皇帝不接霍巖的話,攬著我走了進去。

“杜兄一擲千金,是小店的不是,讓你不夠盡興了。”霍巖抬手斟了兩杯茶,推到我們面前。

“區區身外之物,倒是捨得。”皇帝端起茶,聞了聞,又放下。“這茶雖金貴,比起我常喝的 ,還是次了些。”

“是霍某,考慮不周。”霍巖摸不清楚態度,一時間不接話。

“霍老闆莫要介意,我是實在鬱悶難解,這才到賭坊排解一番,輸了多少並不在意。今日還未盡興,像先前一樣才痛快呢。”

好嘛,皇帝早就弄了個杜公子的假身份過來砸錢了。這得花多少啊……

“哦?不知杜兄有何煩心之事?”霍巖坐了起來 很是關心的樣子。

“誒,我家世代經商,家纏萬貫,已經足夠富足。然,我不中用,科考無名,再富足也不過是下等的商賈人家。”

他一臉沉痛,似乎是不小心說漏了傷心事。“誒,不說了,想是看霍兄有緣,故而胡說了些。罷了罷了,不提也罷。”

霍巖道,“杜兄,時運不濟,並不是你的過錯。再者,大丈夫宏圖壯志,實在不必為眼下的困頓煩悶。”

“杜兄,可考慮過與霍某合作?”

……

待我們回來,一起上了馬車,我才意識到,皇帝參與進調查霍巖家的事來,是必然的。

霍巖,已經開始試圖動搖社稷安危了。

皇帝說,杜公子這人真的存在,的確家纏萬貫,科考無名。只不過這個人早就被秘密控制起來,事情不結束,這個杜公子的身份,一直是皇帝在用。包括出宮後所住之所,都是杜府。

皇帝派人秘密燒了霍府的府庫,燒掉了一批重要的財寶。霍家一直與各路人來往,痛失大筆錢財 ,一下子無法週轉。

皇帝此時藉著杜公子的身份,明晃晃一個活的錢庫,霍巖這才一下子動了心。

霍巖也不是吃素的,調查了杜家許久。皇帝身邊心腹做事仔細,霍巖甚麼都沒有查出來,便放心將其招入麾下。

“杜兄,待我得到想要的結果,我會給杜家一個三品官。”

想到霍巖最後的那句話,我不禁心裡發顫。

三品官,能給出三品官的官位,霍巖這是對皇位動了心思。

他這個皇位,坐得也不安穩。

突然有些心疼皇帝,我靠在他肩上,垂眸,看見他捏緊的拳頭

,“阿淮,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聽見我喚他阿淮,怔了一下,又抬手撫了撫我的頭髮,“棠兒,我一定會護你周全的。”

“我不是說我,”我坐起來,看著他的眼睛問,“亂臣賊子動搖社稷,你怎麼辦?”

“棠兒,我是君王,自然盡全力維護國泰民安,政治清明。”他溫潤地笑著,我看見了他眼睛裡的堅定。

如果坐在那位置上的人是我,我必定戰戰兢兢,終日如履薄冰。若遇到今日之事,怕是煩悶得寢食難安 。

可他,這樣溫溫柔柔地看著我,說要護我周全。

我一瞬間心裡翻過許多,終究還是開了口,“海家的案子,會不會影響……”

“別多想,”皇帝扶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海家的案子霍巖牽涉其中,關聯甚密。若真是霍巖動的手,當年的案子收尾收的那麼幹淨,不查清楚,又如何摸清霍巖的勢力?”

馬車的簾外飄來一縷花香,嫋嫋柔柔,霞光也驀地鑽了進來,皇帝半個身子就在光裡,一切都是那樣安靜融洽的光景。

“我會一直站在你身後的。”我悶悶地開口。

“好。”他的手指扣住了我的,臉頰蹭了蹭我的發頂。

沿街的景從簾子的縫隙裡匆匆劃過,我們都沒有講話,彼此預設了接下來的事情有多麻煩。

他似乎很是疲倦,閉著眼睛休息,我覺得不太舒服,但是還是沒有動,任由他攬著。他似乎察覺出不對,放開了些,把我的重量壓在了他身上。

去杜府的路要多久呢,馬車再慢一點吧

12

我跟皇帝化身杜公子杜夫人,在杜府住了多日,霍巖不停換著地方與我們相見。

幾次下來,“杜公子”拿出了一大筆錢,霍巖幾番試探後發現並無不妥,便安心用了。

順著這筆錢的款項,皇帝查出,這筆錢居然大半花在了軍用物資上。

“我朝養兵一向是國庫撥款,霍家這筆錢怕是拿來培養私兵了。”皇帝的手搭在椅子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私兵?這樣大的事他如何做得……”我突然意識到,霍巖帶來的危險比我想象的來的更快。

“除掉霍巖不難,難的是怎樣把霍巖這條線上的人通通揪出來。”皇帝派人取了紙筆,揮筆寫了起來。

“你會寫加密信?”我看了一會兒,猛地抬起頭,眼裡全是驚訝。

“怎麼,柏霄閣的本事我學不得?”皇帝挑眉笑了笑,我倒是有些慌了。

“你給誰寫信?”我問。

“給如今在龍椅上坐著的人寫。”我心裡一咯噔,不會吧,翊王也懂?

“自然是有人機緣巧合傳授於我,你別那麼緊張。”皇帝瞧出我的不自在,出言安慰道。

事關機密,我不便多問,內心多少還是存了個疑影。

皇帝寫信也不避著我,我看懂了加密信想傳達的意思:霍巖握有私兵,等待宮外接應。

他又提筆,寫了另一封加密信,翻譯過來我也沒看懂,“南陽有佳樹,內空而有香,螢似燈火來,葉飛吹紫薇。”

“這又是寫給誰的?”我一頭霧水。我甚至感覺這這皇帝寫詩文筆真不怎麼樣。

但是如果別有深意,那得另算。

“你猜。”他喚來暗衛,送出了這兩封信。

他起身倒了杯茶給我,“許多事現在複雜的很,再等等。”

“你會有事嗎?”我不接他的茶,直直盯著他的眼睛。

“不會。”

過了兩日,姜欒帶兵外出調查歹徒的訊息傳來。

說是姜欒奉皇命調查貴妃娘娘遇刺一事,已有頭緒,查出賊人逃出皇城,希望可以帶兵追捕。

“皇帝”大筆一揮同意了,姜欒連夜帶人就出發了。

這個訊息是正坐在我們對面的霍巖告訴我們的。

“皇帝果然還是不中用,為了一個女人大動干戈,呵。”

“真是稀罕,一個女人的事情而已,也值得少將軍親自去查。”“杜公子”與霍巖碰了碰杯,附和道。

“杜兄,此刻有個好機會,若此時你能再出一筆錢,那我霍某兌現給你承諾的那一天,便……”霍巖沒說完,所有人已經明白了意思。

“好,好,霍兄,杜某無能,一介俗人,除了金銀財帛,無法再幫霍兄更多了。兄長儘管開口,小弟便是散盡家財,也必得幫霍兄這個忙!”“杜公子”喝紅了臉,滿臉急切地想要出人頭地。

霍巖見“杜公子”如此積極,伸出一隻手比劃了一下,“賢弟,我需要這個數。”

“三日,三日內,我湊齊了,用馬車運到府上。”杜公子”激動的站了起來 ,險些歪倒在霍巖身上。

“杜兄果然是慷慨! 為兄在此謝過,必不忘今日!”霍巖扶了一把,又說,“這筆錢不少,馬車太過顯眼了,明日我送一批糧食過來,務必要把財帛藏進其中,面上只覺是糧食袋子才行,如此才能萬無

一失。”

“好好好,都,都聽霍兄的。”

“杜公子”已經醉的不省人事,一隻手在空中劃了兩下,又垂了下去。

霍巖見他不省人事,看向我說,“弟妹,賢弟喝的太多,待他酒醒,務必提醒一二。”

“妾身記得了。”我向他行了個禮,“夫君多年心結今日得以疏解,一時喝多了,今日失禮了。”

霍巖擺擺手,“哪裡的話,賢弟此等豪傑,出頭之日,指日可待。”他站起來理了理衣袍,“在下還有事,先走一步。”

我送霍巖出了門,看著他上了馬車才回來。

“喂,醒醒,他走了。”我回去拍拍皇帝的肩膀。

他坐了起來,神色清明,不見醉意,就是面色依舊紅得很,戴著人皮面具尚且如此,不知道臉上是得多紅。

“你到底醉了沒啊?”我在他面前晃了晃手,被他一把抓住。

“醉了。”他眯著眼睛笑了笑,我用力抽回手,瞪了他一眼。

“不鬧你了,”他理了理鬢髮,“我吃南瓜便會面紅髮癢,剛剛故意將這道菜擺了上來,多夾了幾筷子。”

說罷,他又扯開了一點領口,只見白皙的面板上爬滿了紅色,隱隱可見有些疹子。

“好了好了,不用給我看了,我一會兒派人找個郎中瞧瞧。”我幫他攏好領口。

“不,我還有事要做,得離開了。”他站了起來,撕下了面具。

“這張臉我留給一個聲線與我九成像的暗衛,暗衛營的人我留一半給你,我還有一個女暗衛,聲線與你有八成像,她來頂替你,你平時與他談話不多,而且霍巖後面估計無暇分身,不會過來,這邊不會被發現的。”

他掏出一個小印,塞到我手裡,“這是皇后冊寶的副印,先交給你,見我的心意。“他抬手碰了碰我的臉,又放下,“接下來的路我不能讓你跟我一起走了。你今晚便動身,去京郊,有人在那裡等你,事情過了,我再把你接回來。那時,我們……”

我聽出話茬不對,急忙打斷,“可是,我不能……你一個人……我……我是柏霄閣的閣主,我不能走,你們需要我。”

我一下子慌了。他應該帶上我,本來召我入宮就是為了讓我幫他,為甚麼現在要送我出去。

“柏霄閣從古至今就是皇家的,這場亂,他們得參與進來。”

皇帝摸了摸我的頭髮,“棠兒,我會盡力護住你的舊人,但是我不能讓你涉險。如果一旦事態失控,我不能……”

“我不聽!”

此刻柏霄閣的事我也不想管了,我只知道朝廷面臨大亂,我身邊所有人都要涉險,他偏偏要把我一個人摘出去……

“我不聽!是你把我帶進這一切的,我不走,我要”

脖子一痛,我眼前一黑,看見的是皇帝不忍的眼睛。

失去意識前,我聽他說,

“等一切都結束了,來到我的身邊吧。”

13

皇宮裡,帝王寢宮,盡心盡力扮皇帝的翊王拿著收到的信,吩咐柏霄閣送信的使者下次不要從房樑上突然跳下來會嚇到他,然後把使者打發走了。

他拆開信,看罷,遞給站在身邊的宛煙,“破譯一下,本王看不懂。”

宛煙在一邊翻了個白眼,“看不懂你看那麼長時間幹嘛。”

“喂喂,我好說也是個王爺,王爺誒,你能不能尊重我一下。”四下無人,無奈端了那麼久皇帝架子的翊王開始跳腳。

宛煙把信拿遠了看,“要不是朔風寫信讓我盡力幫你,我早就去尋我們閣主了。”

翊王氣呼呼拿著桌上的糕餅往嘴裡塞,嘟嘟囔囔,“你這人,除了糕餅做的好吃,又會點易容的手藝,脾氣上簡直一無是處。”

宛煙正看著信,聽見翊王嘴裡含著糕點嘰嘰歪歪,抬頭瞪他。

翊王偏過了頭,惡狠狠咬著糕餅,臉頰鼓得像倉鼠,就是不跟宛煙視線交匯。

翊王本身跟皇帝就是一母同胞,都是淑懿皇后的孩子,生的六分像。皇帝五官更硬朗些,面無表情時更是有幾分凌厲和威嚴。

翊王當慣了閒散王爺,有哥哥疼愛,又是幼子,生了一副好脾氣,人也愛說愛笑,看起來更隨和些。正經起來也是溫潤如玉的,只不過他正經的時候,屈指可數。

此刻他正把頭擱在案上,生無可戀看著面前的玉璽,“我受不了了,當皇帝太累了。”

宛煙取了紙筆,在那寫寫畫畫。

翊王直起脖子,見狀便湊了上去,“你這是在幹嘛,信不長呀,你說給我聽不好嗎?”

宛煙吸了口氣,心裡默唸不跟傻子計較,繼續寫寫畫畫。

良久,她神色凝重,“王爺,恐怕這宮裡要變天了。”

她把紙上的內容遞給翊王,難得,這位平時笑呵呵的王爺面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霍巖居然有私兵。

“我們唯一能依靠的姜欒帶兵走了,要不要追回來?”宛煙試著問

了句。

翊王垂著眼,一會兒,如玉的面容上褪去了凝重,“不,”他抬起頭,“皇兄一定有自己的安排,我們在這替他支應著,一定不能壞了他的局。”

宛煙顯然還在擔心,眉頭緊皺,翊王見狀推著她往屏風後去,“我老覺得我臉上的易容有些需要修補,你找找東西趕緊幫我再弄弄。”

宛煙一下子被打亂了心思,反應過來時已經被一直嚷嚷的翊王帶到了屏風後,認命地準備東西,拿著刷子蘸著藥水,輕輕地刷著。

宛煙一手拖著翊王的下巴,一手在他的眉骨出按了按,又拿刷子刷了刷,一臉專注。

翊王覺得宛煙此刻離她好近,他看見她挽起的頭髮下,瓷白的脖子,衣領半遮住她好看的鎖骨,整個鼻腔都是宛煙身上的淡香。

他突然面上燒了起來。

“怎麼了,臉怎得這樣紅?內室太熱了嗎”宛煙託著他下巴的手感到溫度變化,看見面前的男人臉突然紅了起來,怕是熱了,停下手上的動作詢問。

“沒,沒,不,有點熱。”他聽見宛煙的詢問,神色有些不自在。

“忍忍吧,還不能開窗呢,不能被人瞧見。”宛煙捏著他的下巴,把他微微偏過的頭扶正,“我繼續了。”

我們的翊王徹底紅成了煮熟的蝦,乾脆直接閉上了眼睛,不自覺的嚥了一口唾沫。

緊閉雙眼的翊王沒有看見宛煙翹起的嘴角,也沒有看見宛煙在看見他滾動的喉結後,紅了的耳垂。

室內只有輕輕的呼吸,還有宛煙換各種瓶瓶罐罐時不小心碰撞的聲音。翊王漸漸平復下來,他還是不好意思睜開眼睛,睫毛一個勁顫啊顫。

“宛煙,”他突然開口,帶了一些低沉和沙啞。

“嗯?”宛煙手頭上正在收尾,草草應了一句。

“如果霍巖打進來,你怕嗎?”

宛煙沒想到他會這樣問,想了想,還是如實說,“怕。”

翊王輕輕笑了一聲,語氣裡全是輕鬆,“我以為你會像一直以來那樣,嘴硬說自己不怕。”

宛煙手上動作沒停,“我怕他攻進來,怕這個江山易主,生靈塗炭,怕真心待閣主的皇帝出事,無人護著她。 ”

她又托起翊王的下巴,左右端詳了一下,感覺收尾收得不錯,這才接著說道,“死我倒是不怕,不過如果皇帝欺負閣主,我死也得爬出來幫她討個公道。”

翊王見她談到死亡風輕雲淡,一提到姜棠突然開始咬牙切齒,覺得可愛得緊,睜開眼認真看著她,“你不會死的。”

或許是閉目養神了一會兒的緣故,他的眼睛溫柔又清澈,小王爺正經起來溫潤如玉,眼尾一點點紅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十分誘人。

在突然加速跳動的心跳聲中,她聽見翊王說,“如果有不測,我的人會送你出宮,保你平安。”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小王爺又接了一句,“留著你的命,不許死。”話畢,似是找補一般,“易容手藝世間會的人本就少,死了失傳多可惜。”

或許是因為皇親貴胄天生的威嚴,或許是因為他的眼睛太好看,鬼使神差的,宛煙一時間甚麼話也講不出來了。

他看見她愣住的樣子,收斂了神色,一如既往地欠揍的開口,“你沒給我畫醜了吧?”

宛煙這時回過神,深深吐納了一口氣,忍住憤怒,“我先告退了,王爺自便。”

收拾好東西,宛煙離開了寢宮,頭也不回。但她腦子裡全是翊王的話。

他說要保她平安。

屋裡的翊王摸著下巴,好像宛煙指尖的溫度還在。

終於再也沒聽見宛煙的腳步聲,他小聲笑罵了一句,“脾氣真壞啊。”

14

“這是哪兒?”我揉著脖子醒了過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非常香軟的床上。

打量了一下週遭,是我在柏霄閣住時的陳設,一模一樣,想必早就備下了。

皇帝果然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帶上我。

“娘娘睡得久了,醒了喝口湯吧。”小侍女乖乖的垂著眼,碗裡的湯還微微冒著熱氣。

“我來吧,端久了燙。”我伸手要接,小侍女受寵若驚,一下子愣住,半晌反應過來,連忙表示不燙。

“我習慣自己拿著喝,你不要緊張嘛。”我伸手接了過來,嚐了一口,還是很熱的,想來她一直想法子溫著呢。瞧她可愛,打趣道,“你看著好小啊,像小孩子一樣。”

她連忙擺手,“奴婢不小了,都十五了。”可能是想起來擺手不合規矩,又把手放下,害羞的臉都紅了。

不想辜負她的好意,我把湯喝了個乾乾淨淨。

然後便拉著她聊天。

這孩子一開始靦靦腆腆,後面發現她原來是個自來熟。

她說,她叫合歡,原先被挑去御膳房做點心,後來得了旨意來這裡侯著。已經在這半個月多了。

我問她知不知道這裡是哪,這孩子不好意思地說,她也不知道,因為她是被蒙著眼睛帶來的。

她還告訴我,外面的護衛們不愛講話,黑著一張臉。倒是有一個女護衛人很好,怕她候在這悶,給她帶了些花苗讓她養著玩。

我讓她出去做些糕餅來,一個人枕著手臂在床上思索起來。

花苗。

護衛給一個小侍女帶解悶的東西,必定是就近買,花苗嬌弱,花盆易碎,必不能用車馬運來,也沒有必要。

花苗,難道,花市?

皇帝把我往外送,必定是遠一點的地方,這個院子隔音不怎麼樣,院牆外貓打架的聲音都能聽見,但是很奇怪的是,沒有人的腳步聲。

郊外。

這座院子不是新修的,有年頭了。周圍也能瞧見有別的屋子,但是不住人。

荒村。

花,荒村,不在皇城。

我想到了。

皇城外有個地方,叫採英鎮,原來就是個非常小的村子,一共二十來戶人家,靠著依山傍水的氣候做花草生意發了家。先祖皇帝的德妃就是這兒的人,德妃受寵,陛下召採英鎮的人入宮主裡司,舉鎮的人遷到了京郊居住。

採英鎮便空了下來。

現在這個院子裡的護衛都是暗衛,腳步極輕 ,善於隱藏自己,我和合歡二人也不是愛鬧騰的主,在這個荒村住著,倒是隱蔽的很。

合歡與我在這住了兩天,我天天在她旁邊唸叨我想要一隻鳥玩玩。合歡就去告訴那個女護衛,女護衛出門替我抓鳥去。

柏霄閣有秘術,能快速馴鳥,不管甚麼樣的鳥,都能幾日內聽話,把訊息帶去柏霄閣。

我滿心等著女護衛回來,我好寫信給朔風讓他想辦法把我偷偷帶出去。還要讓他告訴皇帝,不要責怪暗衛,他們對我極好,雖然不太愛講話,但是飲食起居照顧的十分妥帖,我還給他們每個人都取了外號。

最好能褒獎那個女護衛,她還給我和合歡做了小玩具,很是靈巧。

但是我沒想到,女護衛沒有帶著鳥回來,她的屍體從外面被扔了進來,前去檢視的暗衛被一箭穿喉,小院牆外有匆匆的腳步聲,霍巖帶著一大隊人殺了進來,暗衛們掩護我走,合歡硬著頭皮把我護在身後,一個勁的顫抖。

可是終究人數懸殊太多,我們被團團圍住。

霍巖看著我,眼睛裡盡是貪婪。

“終於找到你了,姜家的小女兒。”

我被霍巖帶走了,暗衛們全都被滅口。許是見我哭喊得太悽慘,他留下了合歡,讓合歡照顧我的飲食起居。

保護我的暗衛們昨天還在被我捉弄,今天他們就化成了刀下的亡魂。我摸著腰間女護衛為我刻的木海棠,突然好難過。

我想起她要送我木海棠時的樣子,她一開始特別不好意思,她說,娘娘見過了各種金貴的東西,這個木海棠粗陋的很,但是她覺得我與海棠花很是相配,希望我能留著當個小玩意看個樂呵。

我很給面子的掛在了腰間,女護衛撓著頭笑,結巴了半晌,又連說好幾遍要給我多做幾個。

我問她叫甚麼名字,她說她沒有名字。

我說,我也沒有。但是有人叫我棠兒,你也可以喊我棠兒。

她說,屬下不敢,這樣叫娘娘是僭越,是大罪。

我說,那我給你取個名字吧,就我們這兒的幾個人知道,你手這樣巧,人又細緻,我叫你妙心好不好?

她又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說,屬下還沒叫過這樣好聽的名字呢。

合歡很是上道兒,聞言,立馬妙心妙心叫了好多聲。我們屋裡三個女孩子笑作一團。

我摸著木海棠,想到妙心最後出門給我們抓鳥時的背影,然後,便是她被人扔在門口的樣子。突然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馬上就會醒了,只是驚嚇過度,休息一會兒便好了,大人若是不放心,老朽開一副藥,熱熱的喝下去,便無大礙了。”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正在收東西準備離開的郎中,和坐在他身後不遠處的霍巖。

瞬間清醒了過來。

見我醒了,霍巖起身,坐到了我的床邊,“姜棠,皇帝把你藏的這麼好,找你可是廢了勁了。”

我坐起來,縮到牆角,“我聽不懂你說甚麼,分明是我柏霄閣訊息靈通,料到皇城要亂,讓他許我帶著心腹離開罷了。”

頓了一下,我又補了一句,“不要叫我姜棠,那是皇帝賜的,我不稀罕。”

霍巖不信,“好,好,不叫你姜棠,不過,你帶心腹,不帶柏霄閣那幾個,帶這群人來?”

“霍大人怎的頭腦如此簡單,竟也能為官做宰。”

我冷哼了一聲,“他召我入宮是為了幫姜家查案,然而伴君如伴虎,經過刺殺一事,後怕的很,我把柏霄閣的勢力留給他,換我出宮保平安,”

我再一次嗤笑出聲,“我好歹也是柏霄閣金尊玉貴養大的,採英鎮這個要不是我自己選的,皇帝讓我來這,我能願意?”

心跳如雷,我在賭,賭我判斷的到底對不對。

我絕對不能讓他拿我去威脅阿淮。

哪怕丟了我的命。

“也是,採英鎮這個地方,除了訊息靈通的柏霄閣,恐怕也沒幾個人能想起來。”霍巖湊近了些,一雙眼睛盯得我發毛,“你交代的我是不是有點快?讓我怎麼信你?”

跟我談判?你忘了我在柏霄閣跟多少人談過生意嗎?

我坐姿更舒展了些,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你綁我無非是為了要挾皇帝,弄不好就要撕票,我得交待清楚,不然無論是皇帝不樂意救我你氣急敗壞殺了我,還是你覺得我跟皇帝一夥的讓你看著煩一刀把我殺了,對我而言都是極大的危險。”

霍巖又湊近了些,一隻手伸過來撫上了我的臉,“本來你已經沒甚麼用了,離了柏霄閣,又不得皇帝寵愛,實在廢人一個,我大可以殺了你。”

我白了臉,下意識想躲,霍巖猛地捏住我的下巴,“但是你這張臉我實在喜歡。”說罷,他放開了手,“你就在這宅子好好住著,等我把皇帝從皇位上拉下來,你就是我的皇后。”

我覺得噁心,他的眼睛像是透過我看另一個人。我知道,他在看白婉溪,海夫人,我的外祖母。

我大概很像她。

我定了定神,我印象裡聽探子說過,海夫人是個非常清冷的人,要想讓霍巖放鬆警惕,我必須得再像一點,

“皇帝都不曾讓我動過心,霍大人怎知我願意?”我悠悠開口,一臉不屑。

他猛地掐住我的脖子,“收起你這幅樣子。”

我被他掐地喘不過氣,他見狀立刻鬆了手,把我攬在懷裡,“對不起,對不起,婉溪,我不是故意的……”

我裝作餘驚未了沒聽清,“咳,咳,咳……”一邊推他,“霍巖你幹嘛!”

他聽見聲音像是猛然驚醒一般,鬆開了我。

他平了平氣,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我,“母儀天下,我願意給你的可比皇帝多太多了。”

“空口許諾有甚麼用,現在我還不是被困在這。”我不看他,一臉冷淡。

“你想要甚麼都行,但是不能出去,我還有大事沒做,你給我在這好好待著。”

“行啊,那我每日都要吃合歡做的牛乳糕,院裡要擺上鮮花,別的我住不慣,陳設得按我原來院子裡的來,我提前佈置了好久的地方被你弄得不能住了,現在得給我佈置的一模一樣的。”

我不客氣,張口要了一堆東西。

“好,這都是小事,都依你也無妨。”霍巖叫了個小廝進來,交待了下去。

“等等,”我喊住了小廝,“這屋裡太悶了,買只鳥回來養著玩。”

霍巖轉頭看我,眼裡突然有了戒備,“不能是鴿子。”

呵,怕我讓信鴿出去送信?

沒見識。

“要鴿子幹嘛,燉湯嗎?”我摸摸肚子,“是餓了。”

霍巖見我這樣沒忍住輕笑了一聲,端來茶點放在我床邊,“先吃點,小廚房的飯菜應該很快就好了。”

又轉頭無奈地對小廝說,“去買兩隻黃鸝鳥吧,這個叫的好聽,她應該喜歡。”

15

這幾日,霍巖愈發忙了。

原先還會在屋裡坐一會兒,敲打敲打我不許跑,或者問問合歡我最近飲食如何。現在是真的見不著面了。

兩隻黃鸝鳥,我馴得差不多了,我得把訊息傳回柏霄閣。

如果我沒猜錯,朔風此刻應該在閣內,與皇帝和姜欒他們通著訊息。

皇帝說,柏霄閣是皇家的。

其他人不一定堪主持大局,那朔風一定是知曉一切的人。

朔風,朔風。

如果是朔風在閣裡,他一定會想辦法的。

霍巖暫時不會動我,我也有辦法自保,救我是次要,霍巖幾日內行動越發頻繁,怕是逼宮之日很快就要到了,皇帝他們必須有所防範。

正想著,霍巖推門進來,“想甚麼呢,坐在鏡前發呆?”

“下次來能不能說一聲,突然進來嚇人一跳。”一個眼神都不曾分給他,語氣也是淡淡的。

“我沒聽出來你被嚇到。”霍巖坐在了我邊上的軟榻上,指著我的鬢髮說,“這可以梳上去一點,挽上去好看。”

“挽上去?”我左右照了照鏡子,從鏡子裡盯著他的眼睛,“那是婦人髻。”

諷刺地笑出聲,“霍大人是不是忘了?我與皇帝不過是交易,並不能算夫妻。你的封后大典遙遙無期,你說,我憑甚麼挽婦人髻?”

霍巖走到我身邊,伸出了手,手指蹭了蹭我的臉頰,有些固執地開口,“挽上去。”

我偏過頭躲開,“別碰我。”

“是不是讓你當上皇后,你就會聽我的了?”

我沒有看他的眼睛,不太明白他話裡的情緒。

只能故作鎮定的開口,“原先聽到皇后之位,倒是挺誘人,但是等的時日久了,天大的誘惑,也淡了。”

他不接我的話

,“我這次來,給你帶了點東西。”他喚了一聲,門外便有人抬了許多東西進來。

“鳳冠霞帔已經有繡娘在做了,”他開啟了其中一個箱子,裡面是針線傢伙和布匹。“但是我朝女子婚嫁,荷包,香扇,喜絹,都得自己親力親為。”

荷包,我想起了那個我只開始做了點點的荷包。一不小心扯出了許多情緒,這個一瞬間有些呆住了。

霍巖只當我是歡喜得過頭,恰好此刻外面人來催,他草草扔下一句話便離開了:“抓緊做吧,三日後,你就要準備準備用上了。”

我被這“三日”一下子砸醒了。甚至有些激動地微微顫抖起來。錢財有了,霍巖的動作果然快了很多。

只是他太急了,急便會有疏漏。

他這是怕老將軍歸西,換了少將軍接管,少將軍到時候手握實權野心勃勃,可比垂暮的老將軍要難對付的多。

我咬咬牙剋制住自己,坐到小塌邊,用銀筷撥著香灰,對滿屋的婢女說,“幾日後我就是皇后,你們幾個盡心伺候,日後都是一等大宮女。”

我捏了腔調,面上擠出得意的樣子。

“是,奴婢們必定盡心盡責。”她們跪下謝恩,我趁她們低下頭的時候,攥了香灰進手裡。

有些燙,但是這種感覺反而讓我冷靜下來。

我要給朔風遞訊息。

用最高階的密語。

讓我賭一把吧,賭朔風學習過。如果他真的是接觸柏霄閣最核心利益的人,那一定學習過。

朔風,一定要是你接到訊息。

我只能靠你了。

……

此時,皇陵處。

皇帝發現影衛沒有按時遞訊息報告姜棠的近況,派人去催,不料,得到的訊息是採英鎮的宅子早空了,地上沒有沖洗乾淨的血跡表明此處發生過一場惡戰。

皇帝其實已經秘密到了鄞都的皇陵——皇陵裡養著數量可觀的一批兵,平日就在此處操練。

皇帝聽聞安置貴妃的地方出了事,扔下了皇陵裡的事,帶著幾個心腹,黑衣夜行趕去了採英鎮。等到他看見空空如也的宅院時,他整個人腦裡一下子空了。

她不見了,她真的不見了。

如果當初不自作聰明的把她送走,自以為周全的送她來這……

他覺得自己的心被一隻手猛地攥緊。他搖搖晃晃往回走,不斷思索著所有的可能。心口越來越難受,像突然洩了力一般,突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皇上急火攻心,吃幾服藥便無大礙了。”

“多謝大人。”是影衛的聲音。

皇帝悠悠轉醒,迷迷糊糊聽見了太醫的幾句話。

他試著坐起來,一旁的影衛扶了他一把。

一口血噴了出去,胸口反而順暢了許多,連帶著思路也清晰起來。

他冷靜了下來。

這是關心則亂了,姜棠不會有事的。

因為她一定是被霍巖帶走的。

現在只有一個人,能把主意打到姜棠身上。

只有霍巖。

但他沒有理由殺姜棠。

殺了她,即使最後他被霍巖除掉,即使霍巖最後登上帝位,柏霄閣不會歸順他,姜家勢必會跟他拼個魚死網破。

如果他想用姜棠要挾各方,拿姜棠換取一些利益,也應該早有風聲。

他把姜棠嚴嚴實實藏了起來。想到這,皇帝袖子下面的拳頭握的緊緊的。

“傳令。”

“屬下在。”

“派兩批人出去,一批去給霍巖製造亂子,一批去暗查霍巖的每一個宅子”他眯了眯眼睛,“務必,保全貴妃。”

“是。”

柏霄閣內,

朔風一邊與皇宮和姜家通著訊息,一邊把所有能動用的人手全部拿來查姜棠的下落。

就在他坐在地上翻閱各方遞來的訊息時,一隻黃鸝鳥飛了進來,停在了閣主平時坐的位置上,盯著他瞧。他手頭訊息多,只想讓那鳥趕緊飛走,聽著煩得慌。

流雲敏銳的感覺到不對勁。喚朔風來檢視。

果然,他看見鳥的腳腕上繫了一張紙。

可是一開啟,甚麼也沒有。

只有皺巴巴一張紙,有些溼潤後又幹掉的痕跡。

他摸著紙上的印記,聞了聞,是香灰的味道,眉心突然一跳。

他快步取來一根香,輕輕地在紙上有痕跡的地方過了一下。

然後他心裡的石頭突然放下了大半。

紙上說,吾有辦法自保,霍巖三日後逼宮,望以大局為重。

一定是閣主,除了她,沒有人會這種法子。

她平安就好。

下面,就是專心對付霍巖了。

16

黃鸝鳥傳完信後很快回來了,柏霄閣裡養著的豢鳥能順著黃鸝鳥的蹤跡記住位置,應該很快就能知道我的所在了。

於是我放下心,一邊留意

隨時有人救我,一邊佯裝歡喜繡我的荷包。

天擦黑,我在燈火旁若有所思地捏著針發呆。

不知道皇帝現在如何了,他從大婚那日開始便一直叫我給他繡荷包,都到了這個時候,我還是沒能給他繡一個。

“姜棠。”有人推門進來,喚我的名字。

抬頭一看,是霍巖。

又垂下眼睛擺弄針線。

“怎麼,天色已晚,還在做針線?”霍巖這次和以往不一樣,站在門邊瞧我,也不走進。

“霍大人有事嗎?這麼晚在這可不像您的作風。”我不看他,直覺感到今晚他很反常。

他慢慢走進,在我對面坐下,“看你過得還不錯,早知道等等再來救你。”他換了一種聲音,我高興地差點叫起來。

是呀,面前的“霍巖”的神情靈動,這老匹夫面上怎麼可能會有這樣活潑的表情。

“朔風!我就知道你能看懂!”我抓住他的肩膀猛搖。

“輕點輕點,晃死了就一起交代在這吧你。”他按住我的肩膀讓我不要亂動。

又接著說道,“皇上派人把霍巖拖住了,這幾日他應該過不來了,你一會兒就像平時對霍巖那樣的表情,自自然然地跟我出去就好。”

“不會有甚麼不妥吧?萬一你被人認出來是易容怎麼辦?”我湊近了小聲說。

然後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等等,宛煙在宮裡沒法出來,你是怎麼把臉弄成這個樣子的?”

朔風頂著霍巖的臉白了我一眼,“柏霄閣的所有秘術,我都學了。”他又拽著我起身,“事不宜遲,先跟我回閣裡。”

我帶著合歡跟著朔風一路從大門出去,朔風告訴我,他帶的是霍府之前負責押送霍巖妻子的那隊護衛,那隊護衛被皇帝餵了藥,不得不聽他的,現在跟來正好派上了大用場,更加沒人懷疑他的身份了。

出奇得順利,我們繞路離開,幾個護衛悄悄回了關白氏的外宅。朔風駕車帶我們回了柏霄閣。我看著朔風的身形,腦海裡他的臉與霍巖的臉時隱時現。

好像。

以前沒往一處想,霍巖和朔風,好像。

易容,如果易容者與目標人物本身越形似越容易成功。

霍巖讓他的夫人白氏易容成海夫人白婉溪,因為她們是長相相似的姐妹。

皇帝讓翊王易容成自己留在皇宮,因為他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朔風易容成霍巖……

霍巖……

應該是巧合吧。

進到閣裡,坐回閣主的位置,才覺得一切像做夢一樣,我都快忘了有多久沒回到柏霄閣了。

流雲見到我就抱著我哭,好像我差點就回不來一樣,安慰了她好一陣她才堪堪收住。

我把剩下的心腹找過來問了問,加上朔風沒有隱瞞的解釋,我大概明白了現在的情況。

“朔風啊,霍巖明日就要逼宮了?”我抬眸看朔風。

朔風輕輕嗯了一聲,又說“其實要擒那老賊也容易,但是想把他在朝中的勢力連根拔起,這個局,皇帝,柏霄閣,姜家,都得進。”

“我能做些甚麼嗎?”

“閣主今夜會被秘密送到長平公主府上。”

並不意外,但是內心還是有些感嘆。

皇帝帶我出宮,把我藏起來,是想讓我置身於這個局外。

霍巖把我帶走,又讓我與外界隔絕,也是不想讓我攪進去。

可兜兜轉轉,終究我還是回到了我最開始的地方,坐在了最開始的位置上。

“好,夜已經深了,我們喬裝出門吧。”我起身要走,朔風突然提了個請求。“閣主可不可以把流雲帶走?”

“這也是皇帝的意思嗎?”我問。

“不是,是我想……”

他話沒說完,但我明白了,他怕是擔心流雲在宮變時受傷。

“好,流雲跟我一起走。”

17

長平公主府

一路上黑衣夜行,總算平安來到了長平公主府。

“皇嫂安心,皇兄將皇嫂託付與我,長平便是拼了命也會護得皇嫂周全。”

曾經與長平有過一面之緣,那時她天真爛漫,嬌俏可人,如今嬌美仍在,卻顯得成熟了許多。不知道她在動亂裡其中參與了多少,讓她一下子變得如此成熟。

我道了謝,長平公主領我去後院密室居住。

“寢宮裡自有人假扮我,你我在密室內休息,如有動亂也能及時撤走。”長平見我有些不解,開口解釋。

我倒不是不解,只是想感嘆一下皇家人的仔細。我來到這裡已經是很是隱秘,居然還能再留有一手。

長平已然洗漱過,月白色的寢衣顯得她溫柔了許多,只見她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說,

“皇嫂見諒,這密室還是父皇在世時為我修的,所以只有一個臥榻……皇嫂可能得與我同寢……”

“無妨,公主不介意就好。”我看著她

隨時準備抱一床被子的架勢,大有一副“你要是不跟我睡我就睡地上”的樣子,不禁覺得有些可愛。

“好好好,那我便跟皇嫂一起睡!”她高高興興地爬上了裡鋪,拍了拍身側,眼睛裡都要冒星星了,“皇嫂快躺下吧!”

我收回原先說她成熟的話,長平骨子裡還是個孩子。

我不太好意思地躺在了她身邊,兩人之間留了些間隙。

她一骨碌挪了過來,“皇嫂,我睡不著,我們聊聊天吧。”

“公主你好像壓到了我的……”我的視線往下。

她低頭,發現自己壓住了我的寢衣,又不好意思地鬆了鬆,“嘿嘿,皇嫂,聊聊嘛。”

我側過身子,稍微靠近了些,“說說吧你想聊甚麼呀。”

她想了想,“其實我沒想好聊甚麼,但是皇兄交待過,你肯定有很多事情想知道,他讓我都告訴你。”

然後她苦惱地捏著自己的耳垂,嘆了口氣,“誒,我哪知道從哪裡講嘛,皇嫂你問吧你問啥我都說。”

原來皇帝還想著瞞我的事兒。

“那公主你甚麼都知道嗎?”我又把問題拋給她。

這又把公主愁壞了,“我只是知道皇兄告訴我的一部分,姜欒他甚麼也不說呀,我也不知道我究竟知道多少 。”

長平已經不揪耳朵了,她又捏著自己的髮梢,不時薅兩根。

我按住她想把自己薅禿的手,“好了好了,那你先說說皇上此刻在哪裡吧。”

“我……我不知道……”

我滿臉黑線,“……姜欒呢?”

“我……我也不知道……”

我深吸了兩口氣,“那說說你最近都在做甚麼吧。”

長平猛地翻過來,“這個我能,這個我能。”

然後開始大講特講,我終於聽明白了她的那支線。

她從皇帝那裡求到了可以和姜欒一起查案的權力,變收拾收拾帶上護衛去找了姜欒。

隨著她去了柏霄閣,在那邊幫著蒐集霍家的行蹤。後來接到了皇帝的密信,姜欒看見後,告訴長平自己要啟程離開皇城,讓長平在公主府等待。

聽到這,我打斷了她,“密信?甚麼樣的密信?”

長平想了想,說,“看起來與普通訊件無二,但我看不懂,姜欒說我笨,然後讓朔風拿去翻譯,後來成了一首詩。”

她又解釋了一遍,“我真的不記得詩的內容了,我只知道姜欒看完就準備要動身離開了。”

我記得,我記得那首詩。

南陽有佳樹,內空而有香,螢似燈火來,葉飛吹紫薇。

我那時只當是寫給他某個手下的,從未想過會給姜欒。

為甚麼會給姜欒?他不是被派去查刺殺我的人了嗎?為甚麼會在柏霄閣,接到皇帝的密信?

我不是已經知道皇帝與姜家的事了嗎?

他們還有這層關係?

“皇嫂,你在想甚麼呀?”長平見我發呆不說話,輕輕喚了我兩聲。

“沒事,我就是好奇,姜欒去了哪。”突然,我好像有了個很合理的猜測。

姜欒假借追著賊人的名義遠走,實際秘密留在柏霄閣內蟄伏。

詩中的內容,必然是以某種他們知道的資訊,暗示了匯合的地點。

一環扣一環。

我正出神,聽見長平公主沒心沒肺地開口,“害,姜欒自然是有要事,姜家世代忠良,我猜想,他必定是為了幫皇兄捉霍賊。”

提到了長平的心上人,她瞬間開始誇讚起姜欒來。

世代忠良,姜家世代忠良!

姜家告訴我的訊息是,為了替海家翻案,要藉助柏霄閣的勢力,所以送我進柏霄閣,也是為了替海家的案子,皇帝要我入宮。

可是姜家早已滲透柏霄閣,我對查案一事或許有幫助,但絕對沒有必要一定是我,甚至,我的作用完全可以被別人取代。

所以要我入宮,一定是姜家早已經查到了更重要的事情,此事涉及朝廷命脈,皇帝要交給姜家極大的權力,所以需要一個姜家血脈的女兒,入宮為人質。

朝廷命脈,動搖社稷……是啊,姜家查了那麼多年,怎麼可能不知道霍巖背後都做了些甚麼。

這樣一來,全部說得通了。

姜家只告訴了我一半,告訴我事情的最開始,卻瞞住了事情惡化到現在的結果。

姜家已經無法壓制霍巖,只能求助皇帝,皇帝要求姜家女兒進宮做人質。

然後引我懷疑真相,讓我親去姜府,告訴我真實身份和入宮的原因,還演了一出刺殺戲碼,再後來拿到名正言順進柏霄閣的權力。

如果我猜的沒錯,皇帝知道柏霄閣真正觸碰核心利益的是朔風,一直與朔風接觸。朔風與姜家的關係,是在暗處,朔風瞞著皇帝放任姜家在柏霄閣裡滲透。

只有我一個不知道。

如果我推測的沒有錯,姜欒進柏霄閣的下一步,就是將我從宮

裡偷換出來送走,避開這一場禍事。

只不過姜欒和朔風都沒想到,皇帝與我生了情愫,他不放心我一個人留在宮裡,帶我出了宮。

皇帝以為我是姜家不要了的棋子,於是在他要進局時,把我送走想要護我周全。

可是他們都漏算了,漏算了我的臉。

皇帝和姜欒都年輕,不知道白婉溪的長相,不知道我長得那麼像她。不知道霍巖竟會追查我的下落。更不知道霍巖想在他的計謀成功之後,把我鎖在他身邊,成為白婉溪永遠的替代品。

“公主,你知道不日霍巖就要逼宮造反嗎?”我沉默許久,開口問她。

“我知道,”長平嘆了口氣,“皇兄修書告訴我你要來,還把一半護衛全調到了公主府。

他知道公主府有密室,如果霍巖造反成功,外面的死士便會縱火自殺,偽造成長平公主殉國的假象。然後你在密室待上幾日,護衛們會找時機帶你離開,去我母后的母家尋求庇護。”

“一半的護衛?”我心裡咯噔一下。“他送我出去時,已經給了我一半了……”

當日在採英鎮,我院子裡的不日就要換一批,其餘在鎮裡勘察,足以見得數量。若不是霍巖手段陰毒加上人數取勝,我應該非常安全才是。如今他身邊最後的人都給了過來,他怎麼辦……

長平也有些驚訝,不過她又反應了過來,“皇兄既然把護衛給了你,你要好好保護自己才是。”

“那你呢?”我盯著長平的眼睛,她根本沒有說到她自己的安危。從一開始就沒有。

“我啊,”長平很輕鬆的笑了笑,“我是公主,受萬民的供養,自然是要與皇兄同生共死的。”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皇嫂,不怕你笑我,我是真的喜歡姜欒。我自然是要與他榮辱與共,生死同路的。”

“可是……”我想勸她,但是她那句生死同路太過誘人,我也想站到皇帝身邊,我們還沒有彼此交心,我們甚至還不知道彼此的心意……

“皇嫂,你知道嗎,我父皇,皇兄,還有二哥,我們都是一樣的,認定了一個人,便不會變了。父皇一輩子只有母后一個女人,只有我們三個孩子,母后死後不久他也鬱鬱而終。

皇兄,我雖然不知道他何時與你情起,但你知道嗎,他有次酒醉時與我說,他的後宮不會再有第二個女人。二哥,我二哥雖然看著不靠譜,頂著翊王的名字閒散,但他對感情慎之又慎。我,我早已經心悅姜欒多年,怎麼可能抽身離開,又怎麼可能放他一個人面對危險。”

我伸手過去攬住長平,“姜欒一定心裡是有你的,他那樣的人,如果不在乎你,即使有皇命,他也絕對有辦法讓你進不了柏霄閣。”

從姜欒的角度看,他與皇帝約定會出城,而且應該會很危險,在他眼裡,柏霄閣的日子應該就是與長平相處的最後時刻了。

長平哽住,“我知道,皇嫂,我知道……”

“公主,”我輕輕拍了拍她,“保護好自己,不讓他們有後顧之憂。也算幫到他們了不是嗎。”

18

“公主殿下,韓總管來了。”護衛突然來報。

“甚麼?”長平翻身坐起來,很是不解。“他為甚麼來的,說了沒有?”

“說是皇上擔心您的安全,接您去宮中。”

“這時候進宮?”公主眉頭擰到了一起,小聲嘟囔著。“先去瞧瞧。”

宮裡來的內侍們黑壓壓站了一片,我和長平站在透過屏風往外看。

卻看到了讓我後背發涼的景象。

韓生接過侍女奉的茶,扯起了一抹笑。

我太熟悉了,戴了那麼久的人皮面具,怎麼會認不出這樣的笑容呢……

“真是韓生呀。”長平確認是皇帝的心腹,抬腳便要往外走。

我伸手猛拽住她。

“嫂嫂,怎麼了……你,你弄疼我了”長平吃痛,把胳膊抽了出來。

我控制不住地顫抖著。

我早應該想到的,我為甚麼沒想到呢。

怎麼可能那麼順利呢。

韓生,皇帝根本沒有帶韓生出宮。

韓生被換掉了,那逼宮之日與皇帝裡應外合的禁衛軍……

“嫂嫂……”長平瞧見我的樣子,擔心點很,輕輕搖了搖我的胳膊。

“流雲,你出去看看外面有沒有人埋伏。”我側過頭對流雲囑咐道。

“是。”流雲從窗外翻了出去。

我把長平拉到了內室。

“公主,我下面每一句話你都要認真聽。”我握住長平的手,緊盯著她的眼睛。

“宮裡要亂了,韓生根本不是韓生,是個頂著人皮面具的假貨。恐怕宮裡局勢早就變了。

翊王和韓生相處的時間不長,宛煙一直只在暗處負責易容沒機會見,這才讓假韓生這麼久沒有被識破。”我剛要說下去,流雲回來了。

“閣主,外面西南角的小門和樓頂都有人,再遠的屬下怕過去會打草驚

蛇……”流雲努力平復氣息,順了幾句話出來。

“足夠了,你做的很好了。去找合歡,你們收拾我的東西,能帶的都帶上。”流雲聽了吩咐下去了。

“不出我所料,這次來如果你不願意進宮,自然也會有人強制帶你進去。目的就是把你捏在手裡,多一個威脅你哥哥的人質。 ”我每說一句,長平就多一分慌亂。

“嫂嫂……那我們……”長平好像要說些甚麼,我打斷了她。

我看著眼前年輕的女子,交待道,“公主,你聽我說,我武功不行,騎馬也不太會,不論硬拼還是潛逃我都只會拖後腿。現在大局有變,皇帝那邊不知道情況,必須有人去通風報信,你明白嗎?”

“閣主,準備好了。”流雲和合歡拿著我的包裹在一旁等候著。

“我進宮,霍巖的人一直想抓我,這個假貨看見我巴不得拿我回去交差,宮裡也有我的人,我的身份回宮,在後宮、在皇帝那都出入方便,我有把握,霍巖不會殺掉我。”

我摸出皇帝之前給我的玉佩和閣主身份的雙鯉玉佩,塞進她手裡。“流雲我留給你,她知道怎麼帶你找到朔風跟他們回合,現在走應該能趕上,拿著這個去柏霄閣找朔風,他會想辦法帶你去安全的地方。”

“嫂嫂,我們一起走吧,不然我們躲回密室裡,隨便他們翻去。”長平一隻手拉住我,一隻手不斷地抹著眼淚。

“大局未定,不能打草驚蛇。你先躲回密室,等外面沒動靜了再走密道出去。”我替她擦了擦眼淚,“記住我說的,保護好自己。”隨後,我掙開了她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韓生!”我腳步輕快地走到了韓生的面前。

“娘娘!奴婢參見娘娘!”假韓生立刻行了個禮。“不必多禮,起來起來。”

假韓生笑了笑,低著頭問道,“奴婢奉旨來接公主,不知娘娘為何……”

“誒,你又不是不知道,皇上是許本宮出宮的,本宮哪裡去不得?這不,本宮也是剛來的公主府呢。”

假韓生立刻接了上去,“是,是,皇上疼娘娘,娘娘一向是想去哪都成的。”

“不過本宮也沒有見到公主,問了公主府的人才知道,公主根本沒在皇城,她帶著一隊人去找少將軍去了。這不,我行李還沒放下,就被人告知跑了個空。”

假韓生臉上變換了幾個表情,似乎在思考這些資訊的真假。

“既然來了,就順便接本宮回去吧,本宮自己騎馬出來的,太久沒出門體力也不行了,給本宮換個寬敞的攆轎。”說罷,我抬腳就往外走。

“怎麼,韓生,本宮的話你是半點聽不進去了?”我見假韓生沒有跟上來,催促道。

假韓生心一橫,“護送貴妃娘娘回宮!”

隨後帶著烏壓壓一群人和我一起出了門。

假韓生一路送我回到了我宮裡,宛煙和假扮我的若雨在宮裡等了我多時。接我時兩人面色如常,我心裡算是鬆了一口氣。

“既然娘娘安全回宮了,奴婢就去向陛下覆命了。”假韓生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我生等著他走遠了,才吩咐合歡去休息。

合歡這個小丫頭跟著我經歷了那麼多,早就沉穩了許多,路上我又叮囑她一概裝傻,別人問起甚麼都說不知道就好。她十分了然,我很放心。

但是有些太複雜的事情,還是不要讓她知道的好。

合歡走後,我拉著宛煙,若雨進了內殿。

“閣主,這是怎麼回事呀。”宛煙和若雨一進內殿,立刻緊張了起來。

“一會兒細說,若雨,我需要你們去告訴翊王,韓生是假的,被人換掉了,讓他清點心腹,早做打算,也記得千萬不要打草驚蛇,亂了大計。如果翊王需要人手你就留下幫忙。”

“是,屬下領命。”若雨流雲領命退了出去。

“宛煙,我需要你把我易容成皇帝。”我對宛煙耳語道,說罷,抬眼看向她,“必要時,說不定能保人一命。”

19

“閣主,屬下不能答應你,屬下不能不顧你的安危。”宛煙直直跪了下來,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她抓著我的裙子,用力地指尖都白了。

“宛煙你這是做甚麼,快起來!”我去拉她,她就是不動,“閣主!雖然我們聽命於皇上,但我與你多年情分,一起長大的情誼,我不能讓你這麼去冒險!”

我從來不知道宛煙的力氣這麼大。我想扶她起來,怎麼也拉不動。

“我知道,我知道,你自然是為了我的,你快起來,不許你跪著說話!”我打斷她,執拗地要拉她起來。

我們一起長大,甚麼時候有過這樣生分的時候。她默不作聲,倔強地跪著。

“都到這個時候了,沒有別的辦法了,宛煙,我從來沒有命令你甚麼,現在我以閣主令牌命你……”

頭太暈了,怎麼回事。

我突然想起宛煙身上的香味有異。不受控制地倒地。

“閣主!”宛煙起來扶住我。

然後我便沒有了意識。

20

醒來之後,我發現自己在一間密室裡。我本來打算告訴宛煙,韓生被換掉了,一切必然不會那麼順利。翊王首當其衝,無論霍巖知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都十分危險。

如果我換上皇帝的臉,頂替他的身份,就能把翊王保下來。到時候無論能否成功,總有人可以再東山再起。

這麼多年,我一直當自己是通曉全部的閣主,自認為甚麼都知道了,原來我從來只是被保護了起來罷了。

那些危險的,謀算的,在姜家和老閣主的保護下,從來都不曾從我手裡經過。

我天真的以為柏霄閣真的只是太太平平買賣訊息。

是呀,皇城之內,天子腳下,怎麼會容忍這樣一個存在。

現在終於有機會成為真正的柏霄閣閣主,承擔起我的責任了。

可是我沒想到,宛煙會打暈我 。我想過她可能會不願意,我想過勸勸她。但是我還沒來得及說 。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 ,這個密室非常的周全 ,跟長公主府的那個很像 ,但是我不知道密室具體位置在哪兒 ,也不知道該怎麼出去 。

長公主府的密室是有辦法從裡面出去的 ,這個密室 也一定是有辦法的 。

這裡的牆上 嵌著幾顆夜明珠照明,我湊近了看 ,這個牆嚴絲合縫 ,不像是有甚麼機關的樣子 。突然有些懊惱 ,當時老閣主分派朔風、流雲去韓夫子那學機關時,我應該也跟去學的。

“這……”我突然聽到一聲悶 哼 。

“誰?!”誰在那?誰和我一起被關進了密室 ?

“咳咳 ,這是哪兒?”聽著聲音有些熟悉。我的心裡稍微安定了些。

我才發現那人在密室盡頭的角落裡靠著,似乎也跟我一樣 是剛醒 。

我從牆上取下一顆夜明珠 ,拿著它照明,過去瞧那個人的容貌。

夜明珠的光線漸漸靠近,我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

是皇帝的臉,但是皇帝不可能在這兒 ,所以這是翊王。

“王爺!”我喊了他一聲,他費力地睜開了眼 又閉上 。好像是藥效還沒過 ,我猜他應該是被迷暈了送進來的。

“皇,皇嫂……”翊王好像認出了我 ,應了我一聲 。

“王爺,你怎麼會在這兒? ” 我走過去扶他 ,從他身上聞到了淡淡的艾草味。

我明白了 ,他是被宛煙迷暈了送進來的 。宛煙關節不好,平時身上總會帶著荷包,裡面裝著艾草條,沒幾日就要燻一下的。想必她是在艾草條里加了點東西 ,把翊王迷倒了送進來了。

“王爺?”我又叫了他幾句 ,他終於悠悠轉醒。

“皇嫂,”翊王用手臂抵著額頭,“皇嫂知道我們這是在哪兒嗎 ?”

“如果我沒有猜錯,這應該是密室。 ”我非常希望翊王能對這個密室知道一二。

“密室?”翊王扶著牆站起來 。此時的他好像已經清醒了不少 。“難道我們是在寢宮後面的密室?”

“真的? 王爺你知道這是哪? ”我聞言一驚,希望他能再多說點甚麼 。

“我只是知道大殿那兒應該有密室 ,因為我們家的習慣,密室一般都在寢殿後面。”一望看著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聽著這句話好像挺有道理 ,因為長公主府的密室也在寢殿後面。

“那王爺知道怎麼出去嗎? ”我趕緊追問 。

“這,這每個密室出去的辦法都不一樣呀。”翊王苦大仇深的,皺著眉毛,心裡懊悔當初沒有好好問問皇帝關於密室的事情 。

“宛煙把我們迷暈 ,又送到了密室,究竟是要做甚麼呢 ? ”此話一出,我忽然明白。

宛煙必然是收到了皇帝或者姜家的任務,如果我在最後關頭出現,就把我迷暈扔進密室。

這跟皇帝上次把我送走用的招數如出一轍。

“皇嫂也是被宛煙迷暈的? ”翊王震驚極了。

“我們對一下被迷暈的經過吧。 ”我回憶了一下 跟他說 ,“我當時我正在跟宛煙商量事情,然後就忽然沒了意識。 ”

“我……我在跟宛煙商量明天怎麼應對霍巖,然後……”翊王臉一紅,“我,我,反正就是暈了。”我覺得頗有些奇怪 ,翊王為甚麼支支吾吾不肯說 。

我突然瞥見翊王的唇色似乎不太正常,仔細一看,竟有口脂!

難道……

“你跟宛煙在一起了?”我試探著一問。

“皇皇皇皇嫂怎麼看出來的!”翊王整個臉刷的一下通紅 ,脖子都紅了。

我沒有回答他 ,抓緊時間仔細思考了一番 。

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

扮皇帝的翊王也被送了進來,那現在冒充皇帝身份的……

她把我和翊王這兩個重要的人關進密室 ,她現在一定……我不敢繼續往下想。

裡像被石頭壓了一樣難受。

“王爺,我們一定得想辦法,趕緊出去 。”翊王好像還沒有反應過來 ,“王爺,你知不知道我們大概暈了多久 。”

翊王蹙眉沉思,“我不知道 。怕是已經很久了 。”

突然,我們後面的牆動了一動 ,密室從外被開啟。翊王拽著我往角落一藏,警覺的盯著動靜 。

然後我們聽見熟悉的聲音 ,“棠兒?”

21

我不敢置信 ,這,這是皇帝的聲音 ?

“阿淮?”我從角落衝出去 。

他一襲黑衣,臉上似乎還濺了一點血 。

我撲過去 捧著他的臉 ,一個勁兒的問:“你怎麼來了 ,你還好嗎 ,有沒有遇到危險。 ”

我見他眼下有烏青 ,想必一定沒有睡好 ,他瘦了 。

皇帝把我攬進懷裡,摸著我的頭髮。

他說,“一切都結束了,結束了。”

甚麼?我們到底暈了多久?外面發生了甚麼?

宛煙,宛煙呢?宛煙做了甚麼?

翊王在旁邊站著,著急地開口,“皇兄,宛煙,她在哪……”

我感覺到皇帝頓了一下 ,皇帝瞧了一眼翊王,又看了看我,神色擔憂地說道,“宛煙不太好,我已經派了最好的太醫救治,她一定會平安的。”

翊王急火攻心,臉色煞白,“二弟,你別急,二弟!”皇帝和我都伸手去扶,翊王偏過身,運功出去,速度極快。

“宛煙在哪?你快帶我去,快點。”皇帝沒有耽誤時間,迅速扶著我出了密室。

側殿內,宛煙躺在床上,嘴唇毫無血色,呼吸微弱,彷彿隨時隨地會從這個好不容易太平下來的世界裡離開。

我從來沒有見過宛煙這個樣子。

她自小和我一起長大, 就像我的姐姐一樣 ,一直是明媚的 ,活潑的 ,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毫無生氣的躺在床上 ,嘴唇都毫無血色。

聽阿淮說,他到的時候 ,霍巖正用劍抵著假皇帝 ,逼著他交出玉璽和我的下落 。

阿淮本來以為這個假皇帝是翊王,頗為忌憚 ,雙方僵持 。沒想到這個假皇帝直接撞到了劍上,霍巖沒預料到,著實一愣,被埋伏高處的長平公主一箭射穿了胸膛。

霍巖的叛軍群龍無首,很快也悉數伏法。阿淮殺進去,抱著流血不止的假皇帝,聽見他嘴裡含著血說,“王爺,和娘娘,在,在,密室……”

是宛煙的聲音。

宛煙一個女子 ,即使身量高挑,也沒有很難偽裝成男子。唯一的捷徑就是服下秘藥。

服下秘藥可以迅速使女子的身形壯實起來,更方便易容成男人。只是,這秘藥毒性很大。

宛煙服下藥時,她大概已經做好永別的打算了。

毅然撞向霍巖的刀劍,怕是更沒有抱生還的念頭。

我摸著宛煙的手,好涼。

翊王一直守在她床邊,滿眼血絲,不知道在想些甚麼,就是一直盯著她看。看她淺淺的呼吸,生怕著微弱的氣息消失不見。

這場禍亂,我們贏得了許多。

剷除了霍巖這個禍害,翻了海家的案子。

我們也損失慘重。宛煙氣若遊絲,阿淮,姜欒,若雨,朔風負傷,將士們折損眾多。

後來,還在偏殿後的水井裡,發現了被殺害的韓生。

我現在還記得韓生當時去宣旨時候的樣子,白白淨淨的,湊近了對我說,陛下命奴婢問問您,他可記錯了您的名字?

雖然當時我很生氣,但是對這個少年印象不差,他問我的時候,神情和皇帝很像。

可是現在,他變成了枯井裡的一具屍體。

他覆著白布被抬上來時,我感覺到阿淮握著我的手在顫抖。

他下旨將韓生厚葬,然後把自己關進殿內許久。

我去找他時,他一個人坐在地上。我靠在他身邊坐下。

“我小時候被父皇問功課時,總是被訓斥。一生氣就喜歡躲在床下不肯出來。韓生跟我差不多大,他想方設法哄我出來,拿省下來的糕點哄我出來,還答應給我當馬騎。”

他自顧自地說著,“他還沒有我高,我要是騎上去,不得壓壞了。我就讓他學馬叫,他叫的不像,我就不出來。你猜怎麼著?”

他輕輕笑了一聲,“他真傻,跑去馬苑學,被人發現了,還被馬苑的人打了一頓攆出來。被打的鼻青臉腫但是還高高興興地跑回來學給我聽。

我當時就覺得,他太傻了,傻到不知道報自己是太子身邊的人。然後我就把他提成近身侍從,天天帶在身邊,讓所有人都認識他。”

“你待韓生好,我知道的。”我靠在他肩上,輕輕地拍著他。

“我以為我算得很盡了,我以為我能輕而易舉剿滅霍巖一黨。”他頓了頓,“可是我差點失去你,我還害了韓生和宛煙。”

“阿淮,你知道當我最開始知道自

己是姜家人的時候我在想甚麼嗎?”

“我在想,我母親真狠的下心,把我送去柏霄閣。讓我從小覺得自己就是個孤兒,從來沒有得到母親的疼愛。

但是我後來知道那麼多以後才明白,不是每件事都能有盡善盡美的良策化解,有時候為了更重要的東西,不得不冒險和割捨。”

在被霍巖關起來的日子裡,我經常對著鏡子看自己,去猜想我母親的樣子,為甚麼她已經故去許久,圍繞著她的一切還在影響著那麼多人。

“她已經為我做了很多了。老閣主的照顧,姜欒暗地的保護,朔風替我面對的風險……這些都是她殫精竭慮為了我做的打算,以至於孕中多思,虛弱而死。”

我替他理了理鬢髮,“我在密室醒過來的時候,大概已經知道宛煙的打算了,我跟她從小一起長大,自然知道她的取捨。

只是那時我一直不肯相信,總希望我醒的時間不要太晚,一切還有轉機。

我現在就是後悔,小時候沒有認真學武,如果是我把她打暈,可能結果就會不一樣了。”說著說著心裡像刀割一樣難受,眼淚猝不及防的掉下來,快的讓人來不及擦。

“你已經盡力打算了。只是世事變化,禍福難料。”

誰能想到昔年海家的一把大火,燒了這樣許多年,許多相關的人和事,日日都在受烈火的煎熬。

許多人的命運因為這把火都開始不一樣了。

我們都被命運推著走,誰又能逃的脫。

他閉上眼,沒有像以前那樣伸手抱我,“棠兒,我沒想到,還是讓你淌這渾水裡。如果你想離開這去過安穩的日子,我……”

“我現在過得就是安穩日子。”我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說,“你要是厭倦我了,你就把我廢了,少扯這勞什子藉口。”

有眼淚落進我的肩上,他終於抬手抱住我,“嗯,”

我聽見他聲音帶著哽咽,沉默許久,只能聽見夜晚窗外有些許鳥啼,我心知他需要冷靜,就任由他抱著。

良久,我聽見他說,“好,我們一起過安穩日子。”

我聽見窗外起風了,樹葉被吹的沙沙響動。

番外一:

童年篇·海棠結

剛遇見阿淮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多風的天。

打記事起就一直偏愛院子裡的大片海棠樹,沒事兒就去賞景色。

那時候我還小,學不了多久就在柏霄閣上躥下跳,朔風他們到處抓我。後來我乾脆跑到假山頂上吹風去,不上課了。

結果風太大,我想下來,卻發現太高了我不敢了。

一個瘦瘦的小男孩在樹的枝丫上坐著,笑我笨手笨腳。

“你看甚麼看!走開!你知道我是誰嗎你敢笑我!”我羞惱地衝他喊。

“你這小姑娘好沒道理,憑甚麼我就不能看?我只是在看這假山而已,我還要說你擋著我了。”他輕快地跳了下來,走到假山下仰著頭看我。

“嘖,這麼點高度你都跳不下來嗎?”陽光有些刺眼,他半眯著眼睛。

“我馬上就能跳下來,你不要擋著我。”我嘴硬道,其實腿都在軟。

“好啊,那我給你騰個地兒。”他往後退了幾步,揹著手站在一邊。

“我……我……”

“你怎麼還不跳?你害怕嗎?”

“我才不,我現在就跳下來。”

我心一橫往下跳,眼看就要摔地上了。突然有人接了我一把,給我當了肉墊子。

“誒喲,你好重啊,我本來打算接你一把,現在直接被你砸趴了。”他齜牙咧嘴,好看的臉皺成一團。我望見他脖子後面一塊粉色的胎記,落在白嫩的脖頸後,像不小心沾上的海棠。

“你才重!”我掙扎著就要爬起來。他也站起來拍著身上的灰。

他一直盯著我看,突然恍然大悟一般,“你就是小閣主?”

我以為是新收進來的孤兒,打量了一番,心想這小孩年歲是不是有點大,“是啊,怎麼了?”

“沒甚麼,我們以後還會再見的。”他說著輕快地往後退了幾步,然後跳上了樹。

“你頭上落了海棠花,挺好看的,別晃腦袋,掉了你就醜了。”他蹲在樹上衝我笑。

“你才是醜八怪!”我摸了摸,真的有朵海棠花。想摘下來,想到他剛剛說的話,又收回了手。

“小閣主,以後再見。”他從樹上跳到了牆外,不見了。

“誰要跟你以後再見。”

我還是沒有摘下發間的海棠花。

多年後,有一天他背對著我睡覺,淡淡的胎記喚起了險些被我遺忘的那段記憶。讓我一下子想起了當年的小男孩。

想起在宮外,他告訴我柏霄閣一直是皇家的,我突然就確定了他的身份。

果然和小時候一樣讓人生氣。

算了,看在他誇我好看的份上,原諒他 。看在他對我好的份上,以後多陪陪他吧。

番外二

朔風篇·惡的因果

我身上留著霍巖的血,他那骯髒的血。

有時候我甚至想死在那個雪夜,又慶幸,我能活著,有朝一日親手殺了他。

那時霍巖捏著我的下巴,像毒蛇一樣的眼睛打量我,“怎麼一點也不像呢。”便再沒有管過我。

見霍巖不拿我當回事,底下人也漸漸懈怠,甚至後來,僕人都能隨便欺辱我。

偷聽到下人們的閒聊,我才知道我母親的身世,我母親是京郊醫館的孤女,無意被霍巖瞧見,強行帶了回去,逼她就範。

母親一介良家被逼為妾,幾度尋死不成後發現有了我,奈何孕中情緒不穩,不足八月我便早產,我四歲時,母親因鬱鬱寡歡不久後撒手人寰。

霍府的管家,那個黝黑又幹瘦的老頭,把我按在柴房,粗糙的手順著是的領口往下摸,我如何叫喊都無人過來幫忙……

我慌亂裡不知摸到了甚麼,狠狠砸了他的頭,他便不動了。狠狠蹬了他一腳,推開門跑了出去。

那是個大雪天,我從霍府的狗洞鑽了出去,一直向外跑。

夜裡真冷呀,路上一個人都沒有。我跑著跑著,不知道跑到了哪個巷子,體力不支,徹底暈了過去。

“孩子,孩子……”

我聽見有個聲音在叫我。

“你怎麼在這呀,你的家人呢?”我聽見他又問我。

我想睜眼,但是我太累了,眼前一陣陣發黑,最後拼命擠出幾個字,“死了。”

是的,我母親已經死。霍巖是個畜生,他也該死。

“跟我回去吧。”

我醒了之後發現自己在一個暖閣裡,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救我的人是老閣主。

老閣主帶我如師如父,更是將許多本事都交給了我。

我認識了早早被定好了的沒有名字的小閣主,撿回了流雲,見到了被帶回來的宛煙……真正意義上有了家的感覺。

我一直在追查我母親的身世。

原來她早已經有了心上人,是一個清秀的畫家,二人私定終身,只差開春便能嫁與他做新娘了。可是霍巖這個畜生帶走了她,玷汙了她,前來闖門救人的畫家,最後也成了一具亂葬崗裡被廢掉雙手的焦屍。

老閣主病重,自知天不假年,拉著我的手告訴我,“小閣主單純,有些事情暫時不能讓她接觸。”

他從脖子上取下鯉魚玉佩,交到我手裡,“朔風,你是我最中意的人,這些事情唯有交給你去辦我才安心。我柏霄閣隸屬皇家,但有些別的事情我還是要交託與你。你去,去姜府,找有另一半玉佩的人,他會告訴你該如何做,一定要盡全力幫助他。”

我跪在老閣主病榻前,磕了三個響頭。

老閣主去世後,我去到了姜家,見到了彼時正年少的姜欒。

姜欒少年老成,一雙手總是背在後面,滿臉嚴肅。

最開始,他偶爾會讓我幫他查一些事情,不太吩咐我。柏霄閣訊息靈通,平時他經常找我問一些城中趣事。

雖然覺得他板著臉不好意思問放樣子彆扭,但他從不擺架子,除了臉臭了點,沒甚麼毛病,我們漸漸成了好友。

姜欒慢慢成長成了一個嚴肅的人,我發現他似乎有越來越重的擔子要揹負。

後來,我慢慢發現,姜欒讓我查的事情漸漸與霍府扯上關係。

一日,姜欒與我月下飲酒,酒酣之際,我憑著打探來的訊息,推測出了他要查放事,也對他說了我的身世,復仇之心毫不掩飾,“我想讓霍巖,家破人亡。”

姜欒聽完沉默著,許久,端起酒杯,“好。”

柏霄閣的事情,閣主一直只觸及表面,我和姜欒才是真正把控背後一切的人。

後來,閣主入宮為妃,還有了新名字。這對我而言是個變數,對姜欒來說也是。

後來我們漸漸都想通了。閣主入宮,柏霄閣便會全權交給我,我便能完成老閣主的囑託和我的報復。

姜欒知道她會入宮,只是沒想到她會成為宮妃,不過皇帝是個寬和的人,閣主也是個有主意的,斷然不會為難了她去。

姜欒告訴我,閣主那邊,她儘量不要知道太多,我們替她把重要的東西查下去。最後還她一個光明的身世,讓她過自己想要的日子。

後來,姜欒與皇帝在她面前做了個局,讓姜欒名正言順進了柏霄閣,我們合作起來確實更方便了些。

霍巖逼宮是遲早的事,翊王自願留在宮中當皇帝的替身,這下子皇帝才從宮裡金蟬脫殼出來。

後來我們包抄了霍巖的人,雖然有些小波瀾,最後好在沒壞了大局。

大殿上,混戰過後,霍巖倒在地上,口鼻裡不斷往外噴血,有人忙著救宛煙,有人忙著清理戰場。

只有我一個人拖著身上流血的刀傷,走到霍巖身邊,拔出了他胸口的箭,又刺下去,拔出來,又刺……不知多少回。

我累了,我最後一下把箭刺進去,脫力一般坐到了一堆屍

體中間。

我突然想看看我的臉,我到底有幾分像他,又有幾分像我娘………

我娘,我已經不記得她的樣子了,但我在她的舊居里找到幾幅畫師為她畫的像,她真好看呀。

娘,霍巖死了,他終於死了。我為你和你心愛的人報仇了。

番外三.霍巖篇·偏執一生一場空

霍巖第一次遇到白婉溪,剛剛好是落雪的時候。

他被海大人罰抄書,捧著厚厚一沓抄好的紙張,站在廊下等候。遇見了給海大人送茶食的白婉溪。

海大人已經年逾四十了,白婉溪不過三十出頭。兩個人看起來不甚登對,感情卻是很好。

白婉溪是續絃。

海大人的原配嫁與海大人後多年未有所出,後來好不容易有孕,卻遇難產,母子都未能保住。

迫於家裡壓力,次年便續絃了白氏的嫡幼女,白婉溪。

海大人知道的是,白婉溪陪他熬過了最低迷的時候。海大人不知道的是,白家看不上他一介鰥夫,這門親事,是白婉溪求來的。

白婉溪一早便喜歡海大人,因為海大人的詩,因為海大人的文章,因為海大人慈悲心腸,樂善好施。

她嫁給他十幾年了,為他孕育了一兒一女。歲月似乎對她格外優待,她還是那樣好看,當了兩個孩子的母親,卻不見疲態。

霍巖清楚的見,那個清冷的海夫人,一個眼神都不曾給他,卻在往屋裡瞧海大人時,溫柔了眉眼。

不久後,海大人傳他進去。

海大人說,“你啊,為甚麼在門前傻站著,要不是夫人提醒,為師都不知道你在外頭。”

他抬頭看,海夫人安靜地替海大人磨墨,好像剛剛二人話里根本沒有提到她。

“學生慚愧,先頭惹了老師不快,怎敢貿然打擾。”他垂著眼,回答的禮數週全。

如果他看著海大人的眼睛說,海大人會發現他的眼睛裡一絲悔意也沒有。

可是他低著眉,看不清情緒。只聽見話裡說的好聽。

海大人嘆了口氣,“伯安,為師肯定你的才華,但是文章裡的戾氣太重,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最後都要歸在一個仁字上,為師讓你抄書精心,你可有體會一二?”

“是,學生明白了。”

“這兩日辛苦了,後日再過來吧。”

“是,學生告辭。”

霍巖餘光裡看見抬頭看向海大人的海夫人,不用想,都知道是一副溫柔的神情。

他抬腳走了出去。

外面一切都覆了一層雪,還有雪像扯散的棉絮一樣落下。

雪又大了,更冷了。

冷的像那個女人一樣。

但她會對著他的師父融化。

外面的雪,卻怎麼也不會化了。

整整兩日,他腦海裡全是白婉溪的身影。

第三日一早,他早早便去了海府。

廊下,捧著書,等待。

果然,一個倩影從走廊的一頭走來,端著茶水,見到他站著,罕見的瞧了他一眼,說道,“夫君在習字,你直接進去吧。”

說罷,又轉身離開了。

他進去,聽著海大人與他談的策論,口頭上應著,心裡卻甚麼也聽不進去。

他一直在想,她甚麼時候會再進來,一路上是否沾了梅香,外面會不會落雪……

“咳咳,”海大人刻意清了清嗓子,“伯安,你在想甚麼,一直在走神。”

“許是路上有些受寒,腦袋暈的厲害。”他隨便編了個藉口。

帶著茶水進來的白婉溪剛好聽見了這句話,接了一句,“正好喝盞熱茶,發發汗吧。”

他接過茶盞,一口口小心的喝著。

他心裡想,這是她對我說的第二句話了。

他日日去海大人那,也日日盼著見白婉溪。

她為甚麼那樣喜歡海大人呢?為甚麼總用那樣的眼神看著他,卻只有涉及到海大人時,才會施捨他一個眼神,對他說一句話。

要是海大人死了就好了。

要是她只看著我就好了。

霍巖抱著這樣的想法,瘋狂地在朝堂上往上爬。海大人多次催他們成婚,他求娶了白婉溪的族妹,因為她像她。

娶回來看著,讓她學得像白婉溪一點,這樣日日回來都能見到像她的身影,多好。

娶回來的女人不聽話,沒關係,長年累月喝著藥,她就聽話了。

海大人說的一點也沒錯,霍巖戾氣太重,他甚麼手段都敢用。

海大人瞧見霍巖的手段越發凌厲,漸漸也與霍巖遠了往來。

兩個孩子相繼婚嫁,海大人看著一雙兒女各自有了家庭,便也不再為了霍巖嘆氣了。

霍巖在海大人嫁女時,送了一批松柏為賀。海大人愛松,便悉數留在了自己的宅子裡。

那時還有人誇,不知道霍大人從哪裡弄來這樣一批品相好的松柏,霍大人有心

了。

那時也沒人覺得,這是一道催命符。

彼時的霍巖已經與各方勢力勾結,豢養了一支軍隊為他所用。

那天,是夜,一群身手好的人進了海家。無聲抹了好多人的脖子。

最後,一個別著軍刀的人押著白婉溪。

白婉溪披著頭髮,惡狠狠地瞪著他。

“婉溪,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

“你跟了我,我饒師父一命,我只斷掉他的手,毒啞他的喉嚨,放他去嶺南生活。”

“不然,我這把刀,就從他心口穿下去。”

“你可想好了。”

白婉溪看著昏倒在地上的海大人,對著霍巖罵到,“霍巖,你這個畜生,你殺了海家上下,殺了我兒夫婦,還想讓我委身與你?”

她啐了一口,“夫君一生高潔,決不願苟活,我們就到地下做夫妻,也不會從了你這賊子|”

不知道她拿來的力氣,掙脫了鉗制,拔出了那人腰上的軍刀,毫不猶豫插進了自己的胸口。

霍巖來不及阻止,鮮血就這樣噴在了他的衣服上。

“你為甚麼沒攔住她!”他一刀砍向那個沒能押住白婉溪的人。那個人的頭顱睜著眼睛,滾到了地下 ,血髒了地。

然後抱著白婉溪的屍身,手抖得不成樣子,“婉溪,你醒醒,我不逼你了,我不逼你了……”

喉嚨一甜,一口血噴了出來,他暈了過去。

一旁的隨侍們為了毀掉案發現場,一把火燒掉了海府,偽裝成了失火慘案。

唯一的破綻,就是那把軍刀,插在白婉溪的屍體上,留在了案發現場。

所以姜府因著這把刀查到了軍隊,查到了與霍家來往的軍屬,查到了霍巖與海家滅門慘案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為了私仇,為了社稷,姜家選擇瞭如實稟告皇帝。姜棠的事,如果不說,那便是欺君,如果說了,又如何保她周全。

幸而皇帝是個寬和的人,他不計較姜家的欺君之罪,還同意讓姜棠重歸姜家族譜,堂堂正正進宮來。

如果不是姜棠猜到的太多,或許他們會把她保護得很好,等到一切都平安,她再知曉原來發生了這樣多的事。然後她可以怨恨姜家,可以討厭皇宮,然後重新選擇自己想要的人生。

姜家唯一的條件,就是保姜棠的平安與自由。

可是她偏偏知道了許多,偏偏一切都兜不住了,偏偏她對皇帝動心了,偏偏她甘願為了海家,姜家,皇帝,回到這危險的地方來。

還在一切都好,海家得以翻案,姜家守護了社稷,替海家主持了公道,皇帝坐穩了江山,一切都好好的。

霍巖,只有霍巖和他的黨羽死了。

霍巖死前在想甚麼呢?

霍巖想起了他差一點就得到的姜棠。

她和她的婉溪真像啊。尤其是沒有表情冷冷瞧著別人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但是又不一樣,她會笑會嗔怒,一舉一動都是少女的心樣子。

他見到婉溪時,她已經是端莊清冷的海夫人。

他永遠也不會擁有婉溪。

差一點,他就能擁有姜棠了。擁有一個最像婉溪的替身。他會尊重她愛護她,他也會給她新名字,只要她聽話。

可是他沒機會了。

他意識越來越模糊,他見一個人蹲坐在他身邊,拔起他胸口的箭,又刺下,一遍一遍,像是洩恨一般。

可是他已經無力掙扎了。

最後,他記起了那年第一次見白婉溪的時候。如果她沒有先遇見海大人,是不是能和他過一生呢?

番外五:若雨篇·終身誤

柏霄閣的孩子對原來的家大概都是沒甚麼印象,沒甚麼感情的,我不一樣,我有恨。

我很小的時候被一個修邪術的老道買回去,當他的藥人。以至於我長得一直比別人慢一些。

後來我尋機殺掉老道,逃了出來,也因被其傷到失血過多,暈在了逃命的路上。

小閣主和宛煙把我帶了回去。

老閣主一眼看出了我的不同。一向熱衷於撿孩子的他第一次收起了慈悲。

“這孩子眼睛裡的東西太複雜,留在柏霄閣不知道是好是壞。”

他看我,像是透過眼睛在看我的靈魂。

那時候小閣主不過也是十歲的孩子,我已經十五歲了,樣貌上看起來像是七八歲的樣子。

但是我的眼神實在不是一個小孩子。

老閣主要趕我走,小閣主拗不過,在地上撒潑打滾後老閣主只得說,讓我治好傷再走。

宛煙在一邊照顧我,她問我有沒有家,為甚麼受了那麼重的傷。

我跟她說,我爹帶著我逃難來的,本來打算投奔親戚,爹路上被山匪劫殺,我裝死僥倖逃脫,想走遠些求救但是體力不支暈了。

她完全相信,還很可憐我,流著淚拉著我的手告訴我以後她會想辦法照顧我的。

裝作孩童般高興的應了。可是我知道,老閣主不會收我的。

這樣的人留在這裡是個危險,更何況繼承人小閣主還是那麼單純。

但是我想留在這。

在外面又不知道是怎麼樣的世界 這裡頭最起碼還有些心軟的人在,日子好歹會好過些。

我找老閣主攤牌了自己的身世,希望可以換一些留在閣中的希望。

老閣主聽到“藥人”兩個字眼睛一亮。

他也沒有哄騙我,他直白的告訴我說,他覺得我的血液珍貴,可以在危險時候救小閣主的命,如果我願意在關鍵時候能用血救小閣主,他就願意留我。問我能不能接受。

我說我願意。

小閣主,宛煙。我都願意。對於不被當做人養大的我來說,從未有人這般重視我的生命。救命之恩,總是要報答的。

老閣主說,我雖然之前耽擱了,但是根骨不錯,建議我主要修習輕功。

我同意了。

我們每個人主要學的都不一樣,多數人精專一門。

我還見到了朔風。這個人比所有孩子都要陰鬱,學的比誰都拼。直覺上我不喜歡他。但是老閣主喜歡他。我想,如果他要對小閣主不利,我大概是要殺了他的。

宛煙問我有沒有名字,我本來想說沒有。但是我想了想,我說,叫若雨。

她很高興,她說我們名字想一對雙胞胎,很是有緣。

我也笑了,我在想,這就是比著你的名字取的。

後來也許是因為名字的緣故,我們在許許多多方面生出緣分來。

她把我當親妹妹照顧,還留時間給我補衣服。她得隱居的道人真傳,修得了不凡的易容術,我護送她往返,時日一長,生出了別樣的情愫。

我喜歡她。愛慕的那種。

後來隨閣主入宮,後來宮變。她瞞著我私自服秘藥,偽裝成皇帝。我趕到時正對峙著。霍巖的劍離宛煙的脖頸太近了,近得我快要崩潰。

宛煙撞劍的時候,我覺得天塌了。

我與周圍的叛軍廝殺,只想快點到她身邊去。有人傷了我的臉,右眼被血遮住,我像不知疼痛一般繼續奮力拼殺。趕在她暈過去前,我餵了一口血進她口中。隨後體力不支昏倒在地。

醒來時閣主為我包紮好了傷口,憐惜的摸著我的頭髮,讓我不要看鏡子,安心養傷,為我找最好的藥一定會治好我的臉。

我哪裡在乎這個呢。

我問她宛煙呢,她怎麼樣。

她說,宛煙情況很差,一直昏迷,虛弱得很,奇蹟般的一直保持著微弱的呼吸。她相信一定是天神庇佑。

不是天神庇佑,是我的血暫時拖住了不再惡化。

我說想休息了。閣主讓我安心睡下,她一定想辦法救宛煙。夜深了。

我換上夜行衣去偏殿看宛煙。

提前燻了迷香,守在小塌上的翊王沒有半分動靜。

我坐在宛煙身邊,看著她蒼白脆弱的臉,忽然想到了她當年第一次見我的時候,那明媚的樣子。

宛煙,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中毒太深,只有換血。

我把宛煙抱走。帶到我的房內進行了換血之術。

看著她一點點紅潤的面頰,我終於放下心來。

她身上的殘毒過到我身上,怕撐不過今晚了。吞了一顆雪魄丸暫時壓住毒素。畢竟還有事情沒做完。

我取了紙筆,留下一封信來。

閣主,宛煙親啟:

若雨識得一名神醫,其近日雲遊到附近,故漏夜取藥,未及時通報。宛煙服藥後已無大礙,為報神醫恩德,自請陪同神醫雲遊,離去匆忙,勿念。

寫完後冷汗已經打溼衣襟。

我最後看了宛煙一眼,頭也不回的運功離去。

我為自己挑的地方是當年被她們撿回去的那處山崗。我踉踉蹌蹌趕了上去,一屁股坐在崖邊,看著毒素一點點蔓延到手腕,突然有點慶幸那個畜生養出我一身有用的血,讓我今日得以救我喜歡的人。

我往懸崖下面看了看,好高,摔下去應該看不清樣貌,找到屍首也無法辨認。

那就好,她們只會覺得我離開京都,雲遊江湖,快意餘生。

來世若是男子便好了。這樣我的愛意也可以窺見天光。

這輩子便宜翊王這小子了,不甘心啊。

番外五:流雲篇·為解幽人意

朔風對於我而言,是個甚麼樣的存在呢。

如果讓小時候的我回答,我會說,是恩人大哥哥。

長大了的我依舊對朔風懷有感恩,隨著時間匆匆而過,更生出一種愛慕。

其實一直知道,朔風揹負了很多秘密。但是朔風哥哥不說,我便不問。

小時候我一向可以自由進出朔風的屋子,雖然朔風的屋子清冷的像老閣主的書房,沒甚麼好玩的,不過我總覺得,朔風需要陪伴,就算甚麼都不做,陪他待著也好。

我經常帶來從別處聽來的故事,講到好笑的地方總要先笑一會兒,然後一邊講一邊笑,每次給宛煙若雨她們講。

她們都無法明白笑點,搞得我經常一個人笑的不行,宛煙若雨在一旁安靜如雞。很是尷尬。

只有朔風,會很捧場的聽完,站在我身後,一邊誇獎我講的好,一邊熟練地替我整理因為笑的太厲害而被顛歪了的髮髻。

十一歲後我就再也不能隨意進出朔風的房間了,因為朔風說我長大了,要懂得區別男女,不能再隨意進男子的房間。

我不懂,每次有故事講了還是杵在朔風門口。三番五次下來,朔風不得不開門讓我進去。

於是清冷的房間內漸漸也多了女孩愛吃的蜜餞乾果,繡著小兔子的軟墊,桌旁朔風習字的紙裡也夾了幾張我隨手畫下的塗鴉。

其實我也會等空,朔風偶爾會消失。我並不知道朔風去了哪裡,但是既然朔風哥哥沒有告訴別人,就要替他瞞住。

我就拿出用鑰匙開啟門,裝作朔風在的樣子,自己無聊地抽幾張紙畫畫,而後自言自語的問朔風畫的好不好。

隨著我再長大一點,就不那麼黏著朔風了,不敢像小時候相處那樣無拘無束,我總是跟他說著說著話就臉紅,後來眼神都會躲閃,生怕別人看出我的心思。我知道,朔風對我來說不僅是哥哥了。

後來朔風告訴我,他當時很奇怪,以前攆都攆不走的小丫頭 ,現在也不主動來找他了。反思許久還是想不到該如何解決,於是自請護送我去山裡採藥。

我不記得細節了,那時路上,當時朔風沒說幾句話,我就開始哭,我說自己不知道怎麼跟朔風哥哥相處了,天天都想著他想見他又害怕他煩……

當時哭的太認真,後面朔風說的話也沒有認真聽。只記得兩個人的手莫名其妙就牽到了一起。

後面,我又變成了噠噠噠跑去找朔風玩鬧的跟屁蟲。

閣主入宮後,朔風獨自挑起柏霄閣的重擔,一日日愁眉緊鎖。我也不比以往清閒,開始為朔風分擔。

一日,朔風回來的很晚,還喝了酒。他半夜去敲我的房門,拽著我去了園子。

這次我記住了朔風說的話,每個字都記得。

他說,日子漸漸不太平,不知道何時會有亂子,怕現在不說沒有機會。

他說,他身上沒有他母親的遺物,唯有在她故居里找到的幾幅畫像,願對此立誓,將終生愛護流雲,絕不另娶,白頭到老。問是否願意……

還沒等朔風說完,我沒出息的哭成了淚人,被朔風摟在懷裡,一個勁說願意願意。

後面朔風交代了他身上隱瞞的秘密,我為了能幫助到他,也迅速成長了起來,可以處理許多重要事物,或許因為女孩子心細些,還替朔風避免了許多麻煩。

有一日,我替朔風看一個曲譜裡藏著的密語,聽見窗外有鳥在叫,朔風只顧埋頭看情報,未做理會。

我突然察覺不對,這隻鳥的叫聲是有問題的,節奏似乎和其它鳥不太一樣。喚朔風來檢查,這才發現,這是閣主送來的求救訊號。

朔風救出閣主後送我到公主府避難,我被一同送去。我大戰在即,不能成為他的負擔,很聽話的去了。誰知道橫生變故,閣主再次入宮,我和公主迅速去柏霄閣報信。

朔風說,公主府已經不再安全了,柏霄閣的人很快就要全部調離,不如跟他們一塊去見皇帝和少將軍,再商量對策。

公主正愁怎麼套出皇帝和姜欒在哪,沒想到可以直接去找他們,於是一路上馬騎得飛快,大家被她帶動的腳程也快了許多。

我們如期和皇帝回合,公主和我把公主府那日的事告訴了皇帝。

我以為憑著皇帝對閣主的感情,應當會很著急才對。誰知道他聽完後甚麼也沒有說。接著有條不紊地給我和長平公主安排任務。

我和公主需要在高處埋伏,公主箭術好,我擅長隱蔽和偵查,我們務必在需要的時候一擊必中。

次日便有大戰,我實在睡不著,準備出來透口氣。

卻意外撞見了坐在房頂的皇帝。他往皇宮的方向看,一言不發,身體繃地直直的。我明白,他一定擔心著閣主。

白日裡的沉穩,不過是穩定軍心罷了。

我轉身回去,把這個安靜的夜晚留給皇帝,他更需要。

宮變之後,我接回的朔風渾身是傷,流了許多血。霍巖被公主一箭命中,黨羽盡散,可我們也損失不小,活下來的大部分都受了不輕的傷。

宛煙更是十分危險。翊王天天守著,太醫院盡力也不見氣色。若雨雖然傷的不重,但是臉毀了,我怕她心裡難受,宛煙和朔風的傷勢問起來也一直往輕了說。朔風也被恩許留在宮中養傷。我恨不得一個人掰成三份去照顧他們。

有一天若雨不見了,宛煙突然好了起來,現在已經能坐起來喝藥了。閣主說若雨去找神醫求藥,為了報恩陪神醫雲遊,走的很匆忙。

朔風的傷足足養了兩個月才能下床走動,我們後來回了柏霄

閣,小閣主把代表閣主身份的令牌給了朔風,說她自己自知沒甚麼貢獻,愧對這個位置,要讓給朔風。

朔風怎麼也不肯接,只是稱願意在閣主不在的時候代為處理事務。

我和朔風成親後也沒有搬出去住,柏霄閣是我們的家,住習慣了,再說了,現在閣裡一下子走了少幾個人,再少我們難免冷清。

後來閣主與皇帝正式大婚,儘管封后,但是依然可以自由進出皇宮,經常會回柏霄閣定奪一些重要決定。

宛煙一直到帝后大婚也沒有回來。她傷得不輕,翊王帶她去江南修養。

帝后大婚前,宛煙人雖然沒回來,卻送來了信和禮物。

她說,她同翊王一起,在江南一個很靈驗的寺廟裡為我們幾個都求了平安符。

她怕若雨回來的時候她還沒有回到京裡,無法及時給她,若雨那份託我們轉交。

我和閣主也在做同樣的事。若雨留書走後,我經常與閣主一同去寺廟上香。我們這幾個人,以前是不信的鬼神的,但是現在多了一個遠遊的若雨,不約而同的開始焚香祈福禱告。

我們從未像現在這樣分開過,竟不知道牽掛一個人原是這般滋味。

對了,我還有三個月就要生了。若雨要是在這之前回來就好了,她一定長了許多見識,我孩兒的名字交給她取。

番外六:皇帝視角番外·聽傅淮說,關於初見

那年我十二歲,第一次見到柏霄閣的小閣主。

她那時穿著一襲淡綠色的羅裙,挽著雙髻,坐在假山頂上,還不時用手去夠伸展過來的海棠枝丫,努力許久卻只能摸到些許花瓣。

瞧這副樣子,我賭她不會輕工。才會這麼點高度便束手束腳。

我以為這只是個偷懶的小婢女,忍不住笑出了聲,問她是不是下不來了。

誰知道她可能心情不好,一開口頗為嬌蠻。

“你看甚麼看!走開!……”沒等她說完我就捂上了耳朵,她接下來的聲音遙遠又迷茫,我的耳朵免遭毒害。這丫頭的脾氣,比起長平那個小霸王也不遜色多少。

“你這小姑娘好沒道理,憑甚麼我就不能看?我只是在看這假山而已,我還要說你擋著我了。”我輕身一躍,便下了樹,走到假山下仰著頭看她。

她大概是被我戳破不會武功的事實,頗為羞惱,雙頰緋紅,小鹿般的雙眼裡一半是生氣一半是害怕。可偏偏我在下面看著,不得不裝作清高自傲的樣子。

這小丫頭片子。

“嘖,這麼點高度你都跳不下來嗎?”陽光有些刺眼,我半眯著眼睛。不激她一把她會在上面蹲到晚上嗎?

“我馬上就能跳下來,你不要擋著我。”她不甘示弱。

“好啊,那我給你騰個地兒。”我往後退了幾步,揹著手站在一邊。等著看好戲。

見她猶豫,我又在邊上煽風點火。

“不會是不敢吧~”“這麼不跳?你害怕嗎?”

只見她似乎突然有了邪門的勇氣。提著裙子就跳了下來。

不知怎麼了,本想看戲的我突然有了接她一把的心思,鬼使神差的替她當了人肉墊子。

怪我年齡尚小,否則拖住這小鬼定是輕輕鬆鬆。才不會實打實這麼被砸一下,疼的我脫口而出,“誒喲,你好重啊,我本來打算接你一把,現在直接被你砸趴了。”

說出來我就後悔了,她因為我說她重不會惱羞成怒打我吧,要是她是男子與我可以正大光明打一場,現在這一個小女孩,我該如何……

預判地惱羞成怒沒有來,她只是嘟囔了一句“你才重”就爬了起來。這才發現她雖然穿的簡單,可是衣料紋理都不是簡單的貨色。

早知道柏霄閣有個當繼承人培養的小閣主,大概就是她了,“你就是小閣主?”

沒等回答,牆外傳來吆喝聲,一聲冰糖葫蘆一聲糖人兒,我心知這是父皇身邊的人放的訊號,他與閣主交代完事情要走了。

“是啊,怎麼了?”

“沒甚麼,我們以後還會再見的。”我一下跳到了牆邊的樹上。

回頭看見她站在假山下,後面就是一顆好大的海棠樹,捧出一片片花來,像被燻醉了的雲朵。

不知出於甚麼心理,我對她說,“你頭上落了海棠花,挺好看的,別晃腦袋,掉了你就醜了。”

“你才是醜八怪!”她伸手摸了摸發頂,又收回了手。

挺乖的嘛。

“小閣主,以後再見。”我趕緊翻牆出去與父皇回合。

其實能隨父皇出宮的機會並不多,除了定期去與老閣主議事外,幾乎沒有甚麼出宮的理由。

每次去的時候,我都會在園子裡轉一會兒,但是那次的好運氣似乎沒有了。也可能是她長了記性,再也不爬假山了。

真的會變這麼乖嗎?我不信,我還是要去看看。

我便進閣裡轉悠,終於在學堂裡發現了跟她年齡差不多的孩子,大概是一起學讀書寫字吧。

很快我就發現了坐在中間的她。現在可能正是下課,有個看起來就笨笨的小姑娘拿著文章過來讓她幫忙改改。

那小姑娘怯生生地,我以為她害怕,是因為小閣主脾氣不好。畢竟我與她第一次見面就不是很溫柔的開始。

誰知她痛快地接了過來,還抽了張紙放在一邊,把修改的要點寫在上面。她寫完衝小姑娘眨眨眼,“按我說的方向改改,夫子那裡就能過關啦。”

小姑娘在一旁感動地猛點頭,叭地就在她臉上親了一下。“謝謝你小閣主!我太愛你啦~”

小閣主被親的有點臉紅,還是故作鎮定地說,“快去改吧,晚了夫子要罵的哦。”小姑娘高高興興捧著書走了。

一旁的小男孩不屑地哼了一聲,“自己抄書都沒抄完,倒有空幫別人指點。”

她也不惱,“朔風啊,”

她轉過身,一隻胳膊撐在那個男孩的面前,單手託著腮,一臉無奈地說,“流雲問我那是因為女孩子的文章和男孩子的風格會有不同,你不能因為流雲沒來問你就遷怒於我嘛。”

那個男生面色一滯,“還是多關心關心抄書的事情吧,下次少跟夫子當面爭執,你還想抄多少遍才肯罷休。”

她不在乎地轉過頭來,憤憤地把紙攤開,氣呼呼地開始抄,“我告訴你朔風,我堅持的事情不會改變的,夫子罰我,我認,那是因為我尊敬他夫子的身份,但是我不認同的觀點依舊不認同,該與他理論之處我也不會讓步的。”

我突然發現,之前我對這個小閣主的判斷實在是有些偏頗。她並不是我想象中那般嬌蠻,甚至她比有些男子都要懂得是非。

再後來,我只要來了柏霄閣,沒事就溜達著去看看小閣主在幹嘛。有時運氣不好就碰不到她,有時候運氣好了,碰見她上課,碰見她捱罵……

我以為以後都能這個樣子。

直到四年後直到母后過世,留下父皇與我們兄妹三個。沉痛過後,父皇精神也垮了。母后喪期一過,他雖然恢復了上朝,卻再也回不到當初的狀態裡。

再去柏霄閣,已經不是自由之身了,父皇似乎有些急切地讓我接手與柏霄閣的事物。從那之後,我最悠閒的時光還沒有來得及珍惜就已經過去了,父皇身體漸漸不行了。監國,聯絡,鬥老臣……一步步下來,我不得不迅速承擔起責任來。

父皇過世,我們兄妹跪在靈前,瑤瑤無法承受這接踵而來地喪母喪父之痛,數度昏厥。翊兒強撐著跪著。

我接手皇位,翊兒以閒散王爺的身份幫我在外打探著訊息,瑤瑤出宮建府,我在宮裡成了一個孤家寡人。

老閣主過世,我以為以後可以正面和小閣主聯絡,誰知真正接管的人,竟然是那個小子。

罷了,朝堂動盪,要她摻和進來也不是好事,我用朔風或許會更專心些。

老閣主想護著她的天真心性,給她體面,那我便順水推舟做個人情,成全了這個老人。

可是皇宮真的太寂寞了。

我越來越想念偷偷在柏霄閣裡找她的日子。

最後一次偷看她,她在哭。

老閣主新喪,她披麻戴孝跪在靈前,那麼活潑的姑娘,哭起來竟是這般無聲無息,就這麼硬撐著,跪地直直地。

一瞬間身影相疊,我在她身上看見了自己。

許是太久不進水米,她開始有些搖晃,直直倒了下去,我趕在她倒地前接了一把。

她躺在我的臂彎裡,少有的乖順。第一次這樣近的看她,瘦了不少,臉上還掛著淚痕,一滴眼淚從她的臉頰滑落 ,我鬼使神差地接住了,像落在手心的一個親吻。

正在我為此微微發愣之際,朔風提著食盒進來,見我在頗為驚訝。忙關上門,拘謹地對我行禮。

“有勞你,照顧你們小閣主。”我把她輕輕放在軟墊上,宛如她只是自己歪倒在一旁。我給老閣主上了炷香,

回宮後,我一直在思考如何能有個藉口見她。許是上天眷顧,幾日後,姜家就給我送來了這麼一個機會。

原來,原來如此。怪不得老閣主這樣安排……

姜家請求皇族出面,剷除奸邪。願以姜家小女兒入宮為牽制,換取我對姜家的放心。老將軍願在風平浪靜後,以軍權換取她的自由,換取她重新選擇生活。

姜家一項忠直,更是幾輩子的人都埋在了軍裡,流血無數。便是不把她送進宮,我也會為海家洗冤報仇。

可是我沒有更好的機會了。姜家要她入宮也是為了讓她在一場血雨腥風裡能保住安全。

既如此,那便讓她堂堂正正入族譜,封妃,入宮,便得以日日相見了。

不過姜家想讓她當個安逸的傻子,有無問過她願意呢。

她從來不是願意苟安的人,在她身上,從來都是有著自己的一番衡量是非的標準在的。

我要她堂堂正正來到我身邊,看清她身邊的迷霧和潛藏在暗處的詭計,屆時這一切煙消雲散,再歸還給她自由。

她不再是柏霄閣被蒙在鼓

裡的小閣主,也不是姜家為著血海深仇不得已放棄的小女兒,我要她做自己,只是自己。

姜家說,她母親臨死去留了名字給她,叫姜棠。

提筆,

“昨夜海棠在,淮水浮夢,雙鯉誤,佳期難如約。

隔岸豈堪折,一葉扁舟,順水流,花逢好時候。”

一詞寫盡,已是漏夜。我喚韓生來,將這首收到錦盒裡。

黃昏時已經傳信,次日以買賣訊息為由去見她。實在難以入睡,我在院裡來回踱步。

很快就能見面了,姜棠,我們的日子就要來了。

番外七.長平公主篇.不是不可說

長平公主,現在人在邊境。

為甚麼在這鬼地方,還得從宮變後講起。

宮變後姜欒一直在府中修養,閉門謝客,誰也不見。數月後,聽聞他大好,公主本想去看看他,卻聽聞他要去邊關戍守的訊息。

不管如何遞拜貼,他都不見公主。於是公主直接帶著公主府的一隊護衛跟著他的隊伍到了邊境,然後單槍匹馬混進了隨行的將士中。

不過很不巧,軍隊治軍比較嚴格,很快就發現了莫名其妙存在在軍隊裡的穿著盔甲一臉白淨小姑娘。

第一時刻是她被當做敵人對待的,離她最近的三個人立馬抽刀準備砍。

第二時刻,當公主喊出一句“別殺我,我是公主!”他們收住了刀,然後兩個刀架她脖子上,一個讓公主拿出東西證明身份。

這怎麼找,公主都換上軍隊的衣服了,怎麼證明身份。

長平嚇壞了,不禁挪地離刀遠了一點點,刀立馬架得更近了,“你們將軍認識我,帶我去見就是。”

沒想到這個隊伍的小頭目腦子頗為夠用,他擔心這女子是混進來刺殺的,給她餵了一顆藥丸,立刻手腳發軟,無法運功,被抬著去見了姜欒。

姜欒可能沒想到他們是以這種方式見面。公主也沒想到,她以為姜欒會讓手下人放了她,然後問她怎麼來的,誰知道他只是看了一眼,讓屬下把擔架放在他營帳裡。

“公主的魄力總是讓我很驚喜。”他走過來,蹲在擔架邊上,打量她半天,只憋出這麼一句話來。

“行行好吧姜欒,給我顆解藥,這麼躺著盔甲硌著我難受。”公主此刻真的只想坐起來說話而已。她覺得太憋屈了,原本打算殺姜欒一個措手不及,現在以這麼丟臉的方式出現,真是悔恨無極。

姜欒雖然生氣,但是看公主一臉憤恨躺在擔架上的樣子著實有趣,於是端了藥盒子來,一瓶瓶開啟看。

“這瓶不對。”“這瓶也不對。”“公主受累了,臣再幫您找找。”

看他好像一點都不急,甚至還有點故意拖延的意思。

公主剛想罵他,不過一陣腿腳發軟,四肢開始發麻,看姜欒也開始有些重影。

“姜欒我難受……”公主都要哭了,她覺得頭好漲,眼睛也開始變重。

姜欒這才發現不對,也沒了逗弄她的心思,忙湊上前檢視,“你怎麼了?公主,你看著我,他給你吃的多少?你還記得嗎?長平?長平”

“暗紅色,一顆……”公主說完這句話就暈了。

等到再次醒來時,長平發現發現自己躺在營帳內的床上,四下找不到姜欒人在哪,剛想喊他就聽見姜欒在帳外訓人。

“你敢給她吃一顆?平時遇到混進來的奸細不是都半顆嗎?她一個弱女子你還敢喂一顆?”

“末將,末將想著,既然是隻見將軍你,要是刺客豈不是危險,再說了紅顏禍水,萬一是美人計……我也是為了以防萬……”

“滾,自己去領十軍棍。”

姜欒回了帳內,看見她醒了,額上出了層薄汗,面上有些蒼白,平時小鹿般的眼睛也沒有了從前的靈動,一半都是茫然 。趕忙走過來探了探脈息。

“倒是麼甚麼大礙了。”他扶公主坐起來,靠在軟枕上。許是兩人湊的有點近,一個羞紅了雙頰,一個紅了耳朵。

“咳,那是甚麼藥這麼厲害。”長平公主先打破尷尬。

“他家秘製的藥,能讓會武功的人暫時失去攻擊能力。”

“哦。”又有點尷尬,見他也不講話,長平公主也不知道說甚麼。

姜欒醞釀許久,終究還是說了那句他不得不說的話,“等你休息一陣子,我派人送你回京。”

長平聽他突然開口說的就是這麼一句讓她走的話,傷心的厲害,難得使起了性子,

“我不走,姜欒,我跟來這,你不知道為了甚麼嗎?”

他不回答,就是坐在床邊,看著床頭放著的燭火,明滅的燭光映在他的臉上,讓人瞧不出情緒。

“公主不能離京,您應該回到皇城裡去。”姜欒不鹹不淡地來了這麼一句。

長平公主剛醒,本就心內鬱結,積攢已久的情緒全部爆發,“我們一開始不是很好嗎,為甚麼你要這麼避著我,就因為我是公主?”

隨後,她也注意到了自

己的失態,又故作輕鬆地說道,“姜欒,你一大男人有甚麼好怕的,我又不會仗著公主的身份欺負你,你不喜歡我也沒事啊,我又沒有用公主的身份逼你娶我,你讓我在你身邊待著就行了,我也會武功啊我在軍營裡會有用的……”

嘴上輕鬆說著,眼淚卻控制不住往下掉。公主胡亂地抹掉,越抹越多。

她想到在京城裡追著他跑的心酸,一路上跟來邊境的風餐露宿,一心只想見他,想到他現在見到自己就要避之不及地把她送回去,開始崩潰地大哭。

姜欒心裡像被滾油烹了一下難受。

他很想跟他說他不見她是害怕見到她就不捨得走了,很想告訴他皇帝交給他別的任務,父親的願望也要完成,可是他現在看見公主哭成這個樣子,他一句話說不出來。

公主見他站了起來以為他要走,抬頭想喊住他,卻被姜欒搶先一步抱在懷裡。

姜欒認了,他閉上眼睛,下定決心一般,說,“三年,如果公主願意等,三年後我願娶公主為妻。”

他抬手摸了摸公主的頭髮,溫柔地說,

“女子的三年實為寶貴,不敢奢求公主等我。世家貴族裡青年才俊參差不齊,我自知無趣魯莽,並非良配,如果公主三年之內喜歡上別人也無妨,告知一聲,我便不糾纏了。公主三年後仍願意嫁我,臣立誓,此生非公主不娶 。”

長平已經傻了,愣愣地忘記了回應。

姜欒嘆了一口氣,公主一路追來清減了許多,抱在懷裡小小的一隻,也罷,此事怪他思慮不周,未想到公主願意做到如此地步。

姜欒鬆開了懷抱,拿起放在床頭的錦帕給她擦臉。“我現在有不得不做的事情,會盡快在三年內解決掉,跟聖上請旨回京。”

長平這才反應過來,“你說你非我不娶,是承認了喜歡我嗎?”

姜欒的腦子突然無比的開竅,說出了一句讓長平公主老年後含飴弄孫時還會講給別人炫耀的情話。

他說,“臣此生至此,最好的時光,一個是在宮裡教公主武功,得以常常相見,一個是現在,公主在臣身邊。”

長平公主也在此刻下了一個決心,她看著姜欒的眼睛說,“好,那我聽話,我回去等你,我等你平平安安回來娶我。”

…………三年後…………

姜欒因在邊關追剿霍巖逃竄的黨羽,清理匪患得恩旨回宮。另外,奏請歸還兵權,以姜氏嫡長子身份而非將軍之位求娶長平公主。

另一邊,長平公主長叩於朝堂,願以平民身份而非公主身份嫁姜欒將軍為妻。

太祖皇帝留下的規矩,公主不得與手握軍權的將軍通婚。說起來這條是為了外戚借皇室血脈的孩子逼宮,初衷沒錯,但確實給眼下造成了阻礙。而祖訓不可違,這才有了現在一個交兵權,一個放棄皇族身份的局面出現。

皇帝傅淮愁得很,皇后產子還沒有修養好,不能找她商量,容易傷神,思慮再三,把成親以來幾個月見不得人的翊王找來商量。

“要我說,姜家要是不要這軍權就給別人唄,有甚麼好煩的呀,宛煙剛剛有孕,正需要人陪呢,皇兄你自己拿主意就是了非要喊我。”翊王氣呼呼坐了下來,拿起茶杯咕咚咕咚就喝了一盞。“皇嫂那裡好像有個廚子,做點心很不錯,叫合歡對吧,借我帶走一段時間,我們家王妃害喜,吃不下東西。”

“再說一遍,朕叫你來拿主意,話沒說完就找朕要人了。”皇帝愁地直扶額。想了想,又說,“不行,軍權交給別人我不放心,還是得在姜家手裡放著。”

“那就許了長平的請求,倆人走到現在也不容易。”翊王覺得也有道理,於是非常頭腦簡單的選擇了第二條路。

“如果答應其中一個人的請求那麼容易,我找你來商量甚麼?”傅淮對這個弟弟真的是忍無可忍。轉頭罵道,“長平是我們唯一的妹妹,你就這麼狠心上下嘴皮一翻就讓她從玉碟裡除名?”

翊王難得腦子夠用了一回,“除名了怕甚麼,我們還能不認妹妹了?你先許她的請求,以平民身份嫁給姜欒,等她成婚後再封個別的,給個尊貴的誥命,還有誰敢輕看了她去。”

皇帝茅塞頓開。

翊王又湊過去很欠的問了一句,“這麼簡單的事如今也要問我了,我看皇嫂沒有一孕傻三年,傻得好像是你吧皇兄。”

據門口的小太監報,翊王出去的時候屁股上有個鞋印,應該是又惹皇上生氣了。

兩個月後,長平公主以平民身份出嫁,皇后兄長姜欒大婚,十里紅妝,城裡的百姓親眼看見將軍抱著新娘走出宮門,此後很長一段時間,京城流行的婚假習俗裡,就有新郎抱新娘出門這個環節。

婚後一月,皇后懿旨,原長平公主傅瑤,封一品誥命夫人,準其自由出入宮禁。

婚後一年,邊境有所動盪,姜欒夫婦請旨戍守邊境。

四年後,姜欒夫婦攜其長女姜知意返京。長女姜知意封容和縣主,待其六歲後,同太子傅昱,公主傅雨茴,翊王世子傅景及皇后義妹夏流雲之子

夏柯一同在宮中學堂教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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