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閻王殿,警鐘狂響,原是有亡魂從無間地獄飄了上來,閻王殿一片譁然。
無間地獄乃是整個地府最骯髒汙穢的地方,關押的都是生前十惡不赦之輩。
“來者何人?”閻王殿下問道,他身後兩側站著黑白無常。
大殿之上站著牛頭馬面、崔府君、泰山王、輪轉王等人,眾鬼神皆神色凝重。
“蜀郡阿姜。”
“為何從無間地獄逃脫,你可知罪?”
“想求個解脫。”
“汝煞氣甚重,生前何事未平?”
“閻王,你聽了我的故事,若覺得故事有趣,就讓孟婆賞我一碗離魂湯,讓我魂飛魄散吧。”
看來,這亡魂確有意難平的往事。
“你且說來聽聽,若是有趣,興許能如你所願。”
“世人都說我是紅顏禍水、禍國妖妃,可我最初不過只想做個平凡的姑娘,嫁得良人,煮酒烹茶,相夫教子,豈料……”
1
第一次見到雲澤時我只有十歲,在桃花盛開的蜀郡。
蜀郡之人素來喜愛桃花,大街小巷都種滿了桃樹。
到了春雨之際,可謂是一夜驚雷響,滿城桃花開。
我正在給我爹爹買燒酒,可我翻遍了全身也蹦不出一個子來。
錢掉路上了。
“本店概不賒賬。”店家面無表情。
“老闆,她的酒錢一起賒我賬上,下次給你。”店家的話剛說完,一個身著玄色錦袍手持佩劍的年輕人從鋪子裡大步走出來。
“好勒!”店家立刻打了滿滿一壺酒。
我有點不服氣,憑甚麼他能賒賬我就不能,哼了一聲。
那年輕人竟回過頭來,在我面前蹲下身子,細細的打量我。
“你叫甚麼名字啊?”
“我叫阿姜。”我擺弄著手指不敢看他的眼睛。
“小丫頭也知道害羞哇。”
他含著笑的臉龐讓人移不開眼,眼尾先乖乖的垂下來又微微上揚,彎出一個好看的弧線。
我的臉一紅,趕緊說道:“公子,你的酒錢我明天就還你!”
“哈哈哈,你叫我句哥哥我就不要你還了。”
我正不知該如何回答,他身邊的小廝先開了口:“公子,我們還是先回家,不然王……老爺夫人等著急了。”
他捏了捏我的臉,從店家手中接過盛滿竹葉青的酒壺輕輕遞給我,笑著說:“小丫頭,回去可要慢點兒跑,小心酒灑一路。”
我趕緊抓過酒壺,扭頭就跑:“不勞公子費心啦。”
回到家,爹爹一邊喝酒一邊給我講故事,又是那些講了幾百遍的牛鬼蛇神,我都能背下來啦。
我心不在焉的聽爹爹講故事,卻無故想起白日遇見的那個哥哥,他的眼睛笑起來彎彎的,像天邊的閃著光的星星。
阿孃總說我生得好看,我卻覺得那個哥哥生得才好看,話本子裡常說的翩翩公子大概就是他那個樣子吧。
後來,有好幾日,我在街上玩耍,都看到那個哥哥在酒樓上旁若無人地喝酒。
看來,他真的很喜歡喝酒,跟阿爹一樣。
我從酒樓前跑過的時候,裝作抬起頭看天上的雲彩,偷偷看他一眼。
他總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笑地肆意又張揚。
我雖不認識他,但也能猜到他不是尋常人家的公子。
他和我認識的人都不一樣,他像天邊的雲彩,像夜空裡的星星,像頭頂的太陽,雖然看得見,但卻離我那麼遙遠。
2
我從小便在這條窄窄的永寧巷裡長大,永寧巷一頭是繁華的錦官城,另一頭是我和阿爹阿孃的小院子。
我雖然是個姑娘,但被阿孃寵壞了,總是淘氣,不肯乖乖聽話。
這一日,我扮作乞兒跑到大街上,戴著頂破帽子,手裡端著一個小破碗,沿街乞討。
想著討到幾個銅板,便去買糖油果子吃。
好巧不巧,我又碰見了那個讓我叫他哥哥的公子。
他仔細地從頭到腳打量著我,我不想被他認出,想要轉身逃走,卻被他一把抓住。
“想要跑到哪裡去啊,小丫頭?”他依舊笑眼盈盈,讓人如沐春風。
我卻裝作一副不認識他的樣子:“你是哪位公子?咱們見過麼?”
心中嘀咕,我這副模樣,他應該認不出來吧。
“哈哈哈,不止見過,還熟的很呢。”
“你又騙人,明明只見過一面,哪裡熟的很了?”我辯解道。
“看,這可是你說的啊,咱們見過面的。”
沒想到這麼衣冠楚楚的公子竟然還會誆人。
在永寧巷,向來只有我誆別人的份兒,還沒被別人誆過。
我要狠狠地敲他一筆才解氣:“公子,既然咱們都這麼熟了,不如買串糖油果子給我吃,不瞞你說,我家裡窮得都揭不開鍋
了,好多天沒有吃飯了。”
我使勁兒擠出兩滴眼淚,裝作可憐模樣。
“好!”他拉起我的手,緩緩地走到賣糖油果子的小攤前。
他的手很寬闊很溫暖,像阿孃的手,也像阿爹的手。
他看著我,說道:“小丫頭,哥哥請你吃糖油果子,隨便挑。”
“我很能吃的,怕你請不起。”做出一副唬人的樣子,心裡很是痛快。
“放心,隨便吃,我請得起。”他伸手摘下一支紅彤彤的糖油果子,遞給我:“吃吧,小阿姜。”
我倒是有點兒不好意思,原本只想逗逗他,如今卻騎虎難下,只好接過來。
“好吃麼?”
“嗯。”我點點頭:“特別好吃。”
可能是我吃糖油果子的樣子太沒出息了,他又笑了,還拍了拍我的腦袋,自言自語地說:“原來是隻小饞貓。”
“說吧,為甚麼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
我解釋道:“無聊嘛,阿孃不讓我吃糖油果子,我就自力更生嘍。”
“你這也叫自力更生?”
我的心思都在糖油果子上,便顧不上他的嘲笑。
我們坐在街邊的石板上,啃著糖油果子,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走過來又走過去,我看著他吃糖油果子的笨拙樣子,突然又覺得他離我很近很近。
“看我做甚麼?”
“你以前沒有吃過糖油果子麼?”
“吃過,不過……”
“不過甚麼?”
“以前沒覺得多好吃,這個倒是十分好吃。”
“阿姜,阿姜……”糟了,是阿孃的聲音,我連忙躲到他身後,想藏在他寬大的袍子底下。
卻還是被阿孃拎出來。
“你這個丫頭,又跑出來胡鬧!”阿孃嘴上從來都不饒人,我像霜打的茄子,乖乖地站在一邊聽她數落我。
她說痛快了,這才注意到站在一邊,手裡拿著半支糖油果子的少年。
“這位公子,對不住啊,我們家小丫頭給你添麻煩了,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她。”
“不麻煩的,夫人,小丫頭挺乖的。”
我吐了吐舌頭,他竟然覺得我挺乖的。
阿孃回去後狠狠教訓了我一頓,她說:“這世道越來越不太平,你以後不能再出去胡鬧了!若是碰到壞人怎麼辦?”
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甚麼是太平盛世,甚麼是亂世凶年。
沒過多久。
街上的乞丐越來越多,街邊的酒鋪關了一家又一家,耍猴的爺爺再也沒有出現過,阿爹的眉頭越來越緊,阿孃的嘆氣聲越來越多。
我漸漸開始明白阿孃所說的“不太平”。
3
很快,禍事無端起。
阿爹出門做生意被土匪盯上,在打鬥中丟了性命。
訊息傳回家中,阿孃失了神,整日鬱鬱寡歡以淚洗面,再也沒有了往日潑辣生動的樣子。
我眼睜睜地看著阿孃一日日消瘦,又不幸染了一場風寒,咳個不停。
我擦乾眼淚,跑到藥鋪給阿孃買草藥,學著生火煎藥,做菜煮粥,小心翼翼地照顧她。
可是阿孃就像天上的風箏,越來越輕,越來越遠,直到有一天晚上,她沉沉地睡去,再也沒有醒來。
我終於明白了阿爹口中的“平安團圓是天大的福氣”,可是這樣的福氣,我再也沒有了。
這樣的事情在那個動盪不安的年景卻是再平常不過,每個人都隨時會死去,每個家庭隨時都會破裂,生命如螻蟻般脆弱,沒有人一定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只是從未想到,一朝厄運會降臨在自己身上,束手無策,求助無門。
我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縱然天地之大,卻再也沒有人為我煮一碗粥,喚我一聲“阿姜”了。
那些日子,眼淚總也流不完,我一個人在空蕩蕩的院子裡,又害怕又無助,每天夜裡都睜著眼睛,不敢睡覺。
巷子裡的人家吃飯的時候若是想起我,就給我送一碗粥,若是想不起來,就只能餓肚子,那樣的年景誰家也沒有多餘的糧食再多養一個人。
有一次,我聽見他們偷偷地商量著,要把我賣給城東的酒坊老闆,賣給他的兒子做老婆。
我害怕極了,我不想這麼早嫁人,還是嫁給一個不認識的人。
我想,既然活不下去,不如去找爹爹和阿孃,我們一家三口在地府團圓也好。
大概是老天爺可憐我,我竟不知怎麼得了相國夫人的青眼,她膝下寂寞,便讓人把我接入相國府,認作乾女兒。
4
那一天,相國府的公子親自來接我,帶了好多人,浩浩蕩蕩穿過永寧巷,來到我家門前。
我從未見過這個公子,他劍眉星目,一身戎裝,腰繫佩劍,神采奕奕。
他彎下腰,朝我伸出一隻手,我不明所以,低頭看著他的手。
這隻手雖然白皙,但手掌
上滿是厚厚的繭子,寬厚又穩重,讓人心生信任。
他說:“小丫頭,跟我回家吧。”
他沒有詢問我的意見,只是告訴我這個事實,但我看著他卻感到莫名的信任,不由自主地想要把手遞給他。
他笑了,牽著我的手走了很久很久,從熟悉的街巷走到完全陌生的大街,來到相國府門前。
相國府門前坐著兩個石獅子,凶神惡煞的,我連忙捂上眼睛。
他蹲下來,對我說:“別害怕,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哥哥。”
“哥哥?”我想起曾經有一個白衣翩翩的公子也讓我叫他哥哥,我卻捂著嘴不肯叫,他們都讓人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和信任感。
“對,咱們現在去見母親,母親一定很喜歡你。”
我點了點頭,放心的跟著他進去。
其實,我有點兒害怕,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大、這樣氣派的府邸。
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嘲笑我,看不起我,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喜歡我。
相國夫人是個和藹可親的女人,大概全天下的母親都是這樣,讓人可親可近。
她的手很溫暖,她溫柔的對我說:“別害怕,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我大概前世做了不少善事,才會有這樣的福氣吧。
雖然相國夫人很和善,但終究是寄人籬下。
我想著我要乖一點兒,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淘氣愛鬧了。
因為阿孃說,大人們都喜歡乖小孩,喜歡聽話的小孩。
可我以前總不把她的話放在心上,因為我知道不管我聽不聽話,乖不乖,她都是我阿孃,是這世上最愛我的人。
5
其實相國大人有一兒一女,不過都是已經逝世的前相國夫人所生,大兒子喚做穆梓梁,清風明月神采奕奕,便是那天接我來相國府的公子。
小女兒名叫穆姬,小名嬌嬌,金枝玉葉心高氣傲。
嬌嬌第一次看見我,就給了我一個下馬威。
“喂,你叫甚麼?”
“阿姜。”
“怎麼起個這麼古怪的名字,你聽好了,母親是可憐你才把你接過來的,我才是相國府的小姐,你不過是一個養女,要時刻記清自己的身份。”
其實,她不說我也是明白的,但是這些話說出來,就像掀開了遮羞布,讓人傷心。
我點點頭,從喉嚨裡艱難的擠出一個字:“嗯。”
“你是啞巴麼?我最討厭別人應付我。”
“我知道了。”我小聲地說。
“對了,你可千萬別叫我姐姐,我可沒有妹妹。”她又補充道:“也別叫我哥,他是我哥哥,才不是你哥哥呢。”
“那我叫甚麼?”
“隨便你。”
她發了一頓脾氣,似乎終於心滿意足,臨走前對我說:“你只要不僭越,隨時記住自己的身份,我就允許你做我的小跟班,以後就沒人敢欺負你。”
好在相國夫人對我甚是憐愛,我在相國府大多時候還是很安穩的。
我努力地學著做個聽話的小姑娘,這樣相國夫人就會喜歡我,嬌嬌也不會找我麻煩。
嬌嬌也的確說到做到,走到哪裡都帶著我,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下人們就不敢說閒話。
可是,有一日,我竟在相國府遇到了故人,那個喜歡喝竹葉青的俊朗公子。
6
那一日,我才知道他是蜀國皇帝的小兒子,雲澤。
他笑著說:“小姑娘,咱們又見面啦。”
他身邊是穆哥哥和嬌嬌,嬌嬌對別人都是一副趾高氣揚的神情,對他卻不一樣。
“公子好。”我向他請安問好。
多日不見,他一點兒也沒變,還是那樣肆意張揚。
我謊稱要去給相國夫人請安,不敢多做停留。
我看懂了嬌嬌眼神中的情愫,原來他就是她常常掛在嘴邊的“雲澤哥哥”。
嬌嬌從不掩飾她對雲澤的愛意,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連我這個剛剛進府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熾熱的愛意。
她繡一張手帕是給雲澤的,編一尾劍穗要送給雲澤,學一段凌波舞也要跳給雲澤看,她的生命裡好像只有雲澤一個重要的人,她生命的意義就是圍著他轉。
母親打趣她,你這樣痴情,若是殿下不喜歡你可怎麼辦啊?
她卻理直氣壯的說,嬌嬌這麼好,雲澤哥哥才不會不喜歡呢。
我沿著走廊漫無目的、心不在焉的走著,這段走廊太長,怎麼也走不到盡頭。
如今已是暮春,夏天近在咫尺,我喜歡的桃花開始凋零,一片片墜下枝頭,洋洋灑灑地落下,鋪滿整個院子。
枝頭的綠葉正是繁茂張揚的時候,簇擁著探出頭來,花落葉生,再正常不過。
可偏偏涼風陣陣,吹得人心灰意冷,興致全無。
我想,我和他大概就是世人常說的雲泥之別。
之前,在永
寧巷,不知曉他的身份時,我還能和他拌嘴,打趣他。
現在,我卻是連和他說話都成了妄想。
他果然像天上的星星,我只能在地上仰望著他,隔著遙不可及的距離,碰不到也摸不著。
7
沒多久,相國府迎來一場盛大的喜事——穆哥哥就要迎娶皇上最疼愛的朝陽公主了,我真替穆哥哥開心。
聽母親說,穆哥哥和朝陽公主是克服了無數艱辛和阻撓才走到一起,頗為不易。
雖然只見過朝陽公主寥寥幾次,但是公主溫婉清秀,知書達理,說話也柔聲細語的,誰會不喜歡呢?
朝陽公主總是喜歡拉著我的手,她的手軟軟糯糯的,很暖和,讓人莫名的想要親近。
她每次來相國府,給大家帶禮物,總少不了我的一份。
大概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吧,我很喜歡她,一想到以後每天都能看見她,就很開心。
朝陽公主還是雲澤一母同胞的親姐姐,他們很是親近。
他們成親的那天舉國同慶,母親說蜀郡好久沒有這樣的盛事了。
她一大早就開始打扮我和嬌嬌,給我們穿上新衣服,還叮囑我們一定要乖乖的,我自然不會胡鬧,但是嬌嬌卻說不準,
果然,她打扮好就吵著要去找雲澤哥哥。
可是這個時候,雲澤正在宮裡呢,他要送他的姐姐走上花轎,將她送出宮門。
母親摸摸嬌嬌的臉,安慰她說:“彆著急,待會兒永王殿下就到了。”
我也期待著見到他,想象著肆意又張揚的他穿上雲紋錦袍端方雅正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哈哈哈,一定很怪異。
嬌嬌拉著我偷偷跑出房門,溜到院子裡。
往日清幽的相國府此刻賓客滿堂,人聲鼎沸,父親和母親在招待前來賀喜的賓客,我四處張望,卻沒看到穆哥哥,忙問嬌嬌:“穆哥哥去哪了?”
“你傻不傻?當然是去接嫂嫂了。”
我們很快被一陣騷動吸引過去,大家紛紛向大門口走過去,門外也傳來一陣陣喧囂。
我們兩個擠來擠去終於擠到了門口,躲在門後,向外張望。
原來是送親的隊伍來了。
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馬車前的雲澤,他帶著白玉發冠,身著雲紋錦袍,丰神俊朗,如清風明月,又如星辰大海。
白衣翩翩,像畫中的雅正少年。
他好像看到了我們,朝我們微微一笑,還眨了下眼睛。
我連忙躲到門後,也連忙把嬌嬌拉回來,可是嬌嬌還是把頭探在外面。
她還轉過頭來驕傲的問我:“我的雲澤哥哥是不是很好看?”
“嗯,很好看。”我點了點頭,附和道。
“你就不要惦記了,雲澤哥哥是我的,我們早就定了娃娃親,母親說等我長大就能嫁給他。”嬌嬌一臉憧憬。
她只有在提到雲澤的時候才會露出這樣小女兒的神情。
“我知道啊,你都對我說過好幾遍了。”
穆哥哥牽著朝陽公主走了過來,朝陽公主穿著紅嫁衣,頭上戴著叮噹作響的鳳冠,執扇遮面。
穆哥哥笑的很燦爛,他溫柔的握住朝陽公主的手,牽著她一步步地走進相國府的大門。
我和嬌嬌都看呆了,他們果然是一對璧人,天作之合,金玉良緣。
嬌嬌說:“我以後和雲澤哥哥也要這樣。”
那天,朝陽公主賞給我一支桃花簪,晶瑩剔透,栩栩如生。
她笑著說:“小阿姜快點兒長大,帶上著桃花簪一定美的不得了。”
我把簪子拿在手上,細細端詳,愛不釋手。
嬌嬌不滿,抱怨道:“嫂嫂都沒給我禮物,我才是哥哥的親妹妹!”
朝陽公主又拿出一個精緻的小木盒,說:“嬌嬌性子還是那麼急躁。”
她把盒子遞給嬌嬌:“拿著,不許說我偏心哦。”
嬌嬌滿心歡喜的接過盒子,迫不及待地開啟,原來是一枚青玉佩,碧瑩瑩的煞是好看,嬌嬌很喜歡:“謝謝嫂嫂!”
這青玉佩好像雲澤也有一塊,經常帶在身上。
8
穆哥哥與朝陽公主成親後,雲澤便成了相國府的常客,隔三差五便要來一次,不是來看望朝陽公主,就是來找穆哥哥喝酒下棋,或者偶爾教穆嬌嬌練劍。
而在這些瑣事的空隙裡,他若是見到我,也笑著打聲招呼:“小丫頭,咱們又見面啦。”
我卻從不與他多說話,總是遠遠地避開他,實在躲不掉了才走上前,輕輕俯身,道一句:“公子好。”
他總是摸摸我的頭,笑而不語。
於我而言,他就像那天邊的星辰,遙不可及。
就像嬌嬌說的,我連想一想的資本都沒有,我只能遠遠地躲著他,不給自己幻想的機會。
母親說等我長大,給我挑一個頂好的郎君,風風光光的送我出嫁,我知道這個頂好的郎君可能是朝中
某個大臣的孫子或者錦官城某個大戶人家的兒子,卻絕對不可能是他。
他們對我已經很好了,我不過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又怎麼能生出非分之想呢。
9
又是一個桃花盛開的春天,蜀郡的春天總是籠罩在一層粉紅色的霧裡,如夢如幻,如詩如畫。
他站在桃樹下賞花,好像瞧見了我。
我正猶豫著是過去打個招呼呢,還是當作沒看見趕緊溜掉呢?
他遠遠地朝我招手,我只好磨磨蹭蹭極不情願的走過去。
“公子好。”我恭恭敬敬給他行禮。
他伸出手遞給我一支桃花,笑著問我:“小丫頭,幾歲啦?”
“十三歲。”
他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說:“我等不及啦,小丫頭,相國府這麼無聊,跟我走好不好?”
“走去哪裡?”我有些不解。
“哪裡都好,逍遙山水,仗劍天涯。”
“可是,我連錦官城都沒出過。”
“沒事,哥哥罩著你,怕甚麼。”
我看到他手裡拿著青玉酒杯,兩個酒壺歪歪扭扭的躺在桌子上,果然又喝醉了,淨說些胡話。
“既然相國府無聊,公子為何,還總是來呢?”也只有在沒人的時候,我才敢打趣他幾句。
“哈哈哈,當然是來看我的心上人。”他笑著揉揉我的頭髮:“姑娘,可有心上人?”
我垂下眼睛,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又說:“沒關係,咱們來日方長。”
看著手中他送的桃花,花瓣上還沾著幾顆露珠,我突然鼻子一酸,來日方長和我有甚麼關係,他和穆嬌嬌才是來日方長。
我們應該是時日無多才對,看一眼少一眼。
10
我突然有些想念阿孃的桃花酥,想念阿爹蘸了竹葉青的筷子,想念永寧巷的日日夜夜,想念沒有長大的時候,沒有煩惱,沒有憂愁,只有無盡的快樂。
嬌嬌的心事可以說給母親聽,可以大聲的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可是我的心事只能說給天上的雲彩,說給三月的桃花,或者埋在心裡,讓它隨著漫長的歲月枯萎凋零。
在相國府安定下來後,母親開始請人教我琴棋書畫,女紅刺繡。
這些大家閨秀從小便要學習的功課,我卻是不會的。
母親很有耐心,她總是誇獎我學得很快,我當然知道她是鼓勵我,只好再勤奮一點兒,好不辜負她的殷殷期望。
可是嬌嬌卻總嘲笑我,說我上不了檯面。
上次她拿起我繡的手帕笑得直不起腰:“你這繡的甚麼啊,毛毛蟲麼?”
我趕緊從她手裡搶過來,我繡的明明是一條龍,就是醜了點兒。
嬌嬌的確有資格這樣說,她雖然瞧不起人,但這些功課她向來做的很好。
一開始我也不能想象她繡花的樣子,她往日坐都坐不住,怎麼能繡花呢,可是連府中的教養婆婆都說嬌嬌繡的好。
她昂起頭問我:“你知道我為甚麼繡的這樣好麼?”
“因為喜歡?”
“才不是,因為雲澤哥哥喜歡,他說我繡花的樣子比耍劍可愛多了。”
“那你為甚麼還要耍劍?”
“當然是為了有機會靠近他,纏著他啊。”她又說:“我看你這個手帕還是丟掉吧,醜死了。”
我不肯丟,小心翼翼的藏起來。
這可是我繡的第一張手帕,也可能就是最後一張了。
我心灰意冷的收起針線包,看來我在女紅刺繡上確實沒有天賦,我央求教養婆婆讓我去練字。
比起刺繡,我還是喜歡寫字,一筆一畫,橫平豎直,讓人神清氣爽。
11
我最喜歡在水雲閣的涼亭裡練字。
水雲閣在相國府最偏僻的地方,很少有人會來這裡。
挑一個無人打擾的清晨或黃昏,陽光溫煦柔和,灑落滿地清暉,微風輕拂,竹葉搖曳,再舒服不過了。
當然啦,我經常會寫著寫著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不過,睡著也沒有關係,反正沒人看見。
我擺脫教養婆婆的視線,躲在這個角落悠哉遊哉地消磨著時光。
有一天,我正在做一個夢,夢裡是人潮如織的朱雀大街,好像是上元夜,家家戶戶都掛著燈籠。
我一個人走啊走啊,爹爹和阿孃不在我身邊,突然想起來,爹爹去給我買桃花酥了,那阿孃呢?
阿孃從來都是緊緊地牽著我的手,不肯鬆開,生怕我丟了。
有一次我看耍猴的看得入迷,掙脫了阿孃的手,跑過去喂猴子吃地瓜,還被阿孃罵了一通。
阿孃的嘴巴厲害的很,得理不饒人,我向她保證下次絕不亂跑。
可是,現在我卻找不到阿孃了,阿孃肯定很著急。
我四處張望,從朱雀大街這頭跑到那頭,都沒有找到阿孃。
正在我垂頭喪氣的時
候,突然聽到一陣“哈哈哈”的笑聲,我抬眼望去,竟然是雲澤。
他拉著我手,說:“阿姜,咱們回家。”
我竟然鬼使神差的信了他的話,被他牽著走啊走,不知走了多久。
我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我好像沉沉睡過去了,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
我醒來的時候正好對上一雙盈盈笑眼,嚇了一跳,竟然是雲澤。
我以為還在夢裡,便伸手掐了他一下,他果然痛的皺了下眉。
夢醒了。
12
我揉了揉眼睛,端坐起來,重新拿起筆,假裝要寫字的樣子。
他卻哈哈哈大笑,笑得那麼開懷。
我忍不住提醒他:“公子,要注意儀態。”
他這才停下來,笑著說:“梓梁說你今日在練字,字跑哪裡去啦?我怎麼只看到空空如也的宣紙。”
“剛剛不小心睡著了,我這就要開始練字。”我其實還是困得很,但卻不能讓他看了笑話。
他和嬌嬌一樣,總是愛嘲笑我。
“那寫來看看。”
他似乎頗為期待,坐在旁邊,等著我下筆。
我心虛的很,畢竟我的字也就母親能誇得出口。
剛剛寫完一行,他果然又笑了,見我看了他一眼,又忍回去,忍得似乎頗為辛苦。
我放下筆,義正詞嚴的說道:“公子,能不能笑的稍微克制點兒?”
他果然不笑了,拿起我剛剛放下的筆,替我把剩下的一行字寫完:“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果然寫的很好,筆力蒼勁,如遊雲驚龍,比教書先生的寫得還要好。
我拿起來看了好久,怎麼同樣一支筆,寫出來的字竟差這麼多。
“我來教你。”
他把筆放在我手中,握著我的手開始寫起來。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
我們寫了很久,寫滿字的紙鋪滿了整個桌子,寫到連太陽都下山了。
水雲閣還是靜悄悄的,只聽得到一聲聲微弱的蟲鳴。
他停下來,說:“太晚了,快點兒回去吧,下次再教你。”
我好想問他,下次是甚麼時候,但是沒有問出口。
他揉了揉我的頭髮,彷彿看懂了我的心思,說:“我有空就過來。”
我拿著今天寫的字給母親看,母親誇我寫得比嬌嬌還好,還想找個師傅裱起來,掛在我的房間裡。
她哪裡知道這並不是我寫的字,不過掛起來倒是不錯,可以天天看到。
“下次”果然是最遙遠的一次,雲澤總是很忙,他有很多親人和朋友,要陪王后娘娘去誦經祈福,要和穆哥哥去騎馬射箭,要陪嬌嬌練劍,還要和蘇大人下棋……
他才不會將隨口對我說的一句話放在心上,更不會記得還有個小姑娘在水雲閣等著他。
不過,我總是在水雲閣練字,想著他如果有空閒,一來便能看到我。
13
最近,大家都很忙的樣子,父親每天很晚才回家,穆哥哥也整日待在軍營裡,嬌嬌也不怎麼在家,母親不知道在忙甚麼,大家都忙忙碌碌,心事重重。
只有我無所事事,整日在水雲閣寫字。
我練了好多遍“桃之夭夭”,連這幾個字都快不認識了,他終於來了。
“怎麼一點兒長進也沒有啊?”他看到我寫的字忍不住又笑了。
他手中拿著一串亮晶晶油汪汪的糖油果子,笑著遞給我:“小丫頭,看,你最喜歡的糖油果子。”
我突然想起前些年自己扮作小乞兒誆他的事,真是往事如煙,不堪回首。
我接過他手中的糖油果子,“謝謝公子啦。”
原來,又到了中秋節。
這次他拿來一本的厚厚字帖,他又握著我的手,一個字一個字教我寫。
“我太笨啦。”我低下頭,假裝很難過的樣子。
“沒關係,慢慢來,不著急。”他總是很有耐心。
這本字帖跟他的字很像,我問:“這是殿下之前練字用的字帖麼?”
“這是我寫的字帖。”
“哦。”我想了想又說:“寫的真好看。”
我連忙掩飾住心中的落寞,看來他並不想教我練字,才專門寫一本字帖應付我。
“小阿姜,你可要好好練,不然可別說是我教的。”
“那我說是教書先生教的好了。”
“不行。”
“為甚麼不行?”
“明明是我教的。”
那段日子就像夢一樣,縱使再想沉淪其中,夢也總有醒的一天。
14
我終於知道母親臉上的憂慮和大家的忙碌是為了甚麼。
祁門之戰爆發,楚國派兵十萬欲取巴陵六郡——蜀國抵禦外侮的天險要塞。
巴陵一旦失守,
蜀國便如失去襁褓的嬰孩,任人宰割。
皇帝決定御駕親征,留太子守城,為的是破釜沉舟,絕地逢生。
穆哥哥也要隨軍出征,整個相國府都忙著為他準備出征的行李,嬌嬌捨不得哥哥出征,哭了好多天。
還是朝陽嫂嫂安慰她,說哥哥本事高強又福澤深厚,肯定能夠凱旋而歸。
可是,我卻看到她一個人在院子裡偷偷地抹眼淚。
生逢亂世,即使貴為公主、將軍也逃不掉生離死別的命運。
“阿姜。”我被人拉到一邊,恍惚間沒有認出眼前這個人竟然是雲澤,身著鎧甲戰袍的雲澤。
他不復往日閒散慵懶的神態,臉上滿是堅毅與果敢。
我有些不敢相信:“殿下,你,也要出征麼?”
“是啊,大戰在即,誰能置身之外呢?”
“那殿下可要少喝點兒酒,不然劍都拿不穩。”
“哈哈哈。”
他又露出嚮往常一樣爽朗的笑顏:“小阿姜,你就不能盼著我安然無恙的歸來麼?偏偏戳我的痛處。”
“殿下,福澤深厚,定然能平安無事。”
“借你吉言啦,對了,你有沒有甚麼開過光的信物,借我戴戴,若我平安歸來,再還給你。”
我想了想,掏出阿孃留給我的長命鎖,遞給他:“我沒有甚麼值錢的東西,這塊長命鎖是我阿孃留給我的,殿下可不要弄丟了。”
他接過去:“放心吧,我一定隨身攜帶。”
“殿下拿了我的長命鎖,若是凱旋歸來,是不是也該好好報答下阿姜呢?”
“你這個小丫頭啊,你想要甚麼?”
“我想去外面看看,看看書中寫的山河勝景、人間煙火。”
“好,我答應你,若是凱旋歸來,我一定帶你去看看這廣袤的山河勝景,熱鬧的人間煙火。”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大軍集結的號角響徹雲霄,他要走了。
“等我回來!”他遠遠的衝我喊,還是笑得那樣好看。
“好,我等你回來。”我在心裡默唸。
15
每當災難來臨或大戰在即,人們總是生出一些莫名的勇氣,或者說是衝動。
平日裡不敢說的話,不敢做的事,不敢見的人,在災難和戰爭面前,藉著一份也許沒有明天的悲壯,就一股腦的說了出來。
真不知該慶幸還是悲哀。
破釜沉舟絕處逢生終究是傳說,蜀國兵敗如山倒。
巴陵失守,皇帝駕崩,蜀郡徹底亂了。
雲澤呢,那個愛笑的俊朗公子,他被楚軍俘獲,七日後斬首示眾。
我那心心念念遙不可及的夢想啊,眼看就要煙消雲散了,可我除了心痛甚麼也做不了。
朝陽公主也很可憐,穆哥哥戰死沙場,她剛出生的孩子再也沒有父親了,相國府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
嬌嬌呢,嬌嬌聽說哥哥戰死,雲澤被俘,不顧母親的阻攔騎上一匹馬,隻身向巴陵的方向奔去。
我卻像個多餘的人,甚麼也做不了,甚麼也幫不上。
“嫂嫂。”
我來到朝陽公主房中,任何安慰的話都彷彿是多餘的,只是一夜夜陪著她,逗著她剛剛出世的小孩子,那個像極了穆哥哥的小孩子。
再後來,天不絕人願,事情出現轉機。
蜀郡獻上一位名動天下的美人給楚王,世人都說這美人一笑傾城,再笑傾國,實在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美人。
楚王大喜,同意釋放俘虜,與蜀國締結停戰盟約。
閻王你看,我的長命鎖果然很靈驗呢。
雲澤安然無恙回到了錦官城,我的俊朗少年又回來了。
再後來,嬌嬌終於得償所願,嫁給了雲澤。
據說他們大婚的場景一點兒也不比朝陽公主嫁入相國府那日差呢。
舉國歡慶,整個錦官城都張燈結綵,歌舞昇平,百姓們夾道歡迎,祝他們百年好合,鸞鳳和鳴,不過可惜我沒有看到。
你問我去了哪裡?
我早就嫁人了,母親果真為我尋了個頂好的夫君。
雖然夫家路遠,但他對我很好,事事都依著我,錦衣玉食的養著我。
一個平民之女能有這樣的歸宿已是三生有幸,再無他求。
我還聽說雲澤和嬌嬌生了一兒一女,甚是惹人憐愛。
16
說來,蜀郡皇族的命數真是差勁,雲澤的大哥,就是剛剛提到的太子,登基沒幾年就駕崩。
兄終弟及,雲澤竟然成了蜀郡的皇帝。
他雖然愛喝酒,但治國安邦還是很厲害的,蜀郡在他的治理下竟也一日日強大起來,成了南境屈指可數的強國。
人人皆稱讚蜀王賢明勤政,治國有方。
我死的那一天,還聽到百姓在歡呼他的名字。
上天待我真的不薄,我
竟然在臨死前又見了他最後一面。
我那遙不可及的畢生理想就在面前,一抬手就能碰觸到。
“咱們又見面啦,殿下。”
“哦不,是陛下,陛下是來還給我長命鎖的麼?”
“不過,我已經不需要啦……”
“陛下,阿姜先走了,陛下,一定要長命百歲啊。”
我有好多話想要對他說,可是我沒有時間了。
我儘量減少掙扎,生怕吐出太多血,可還是弄髒了他的衣服。
我大概是大限將至神志不清了,竟然看到他哭了,他的眼淚落在我的臉上,冰冰涼涼很舒服。
17
“閻王,這個故事你可滿意?”
這個亡魂好像也沒犯甚麼大錯,怎麼會被貶入無間地獄呢,閻王納悶,看了眼崔府君。
崔府君乃是地府首席判官,賞善罰惡。
崔府君聳了聳肩,表示他也很納悶兒。
閻王端正了身子,正色道:“虎頭蛇尾的,沒意思。”
“姑娘,這故事沒講完啊。” 崔府君附和道:“生平往事要說清楚,我們才好判斷嘛。”
“後面的故事啊,很無聊的,我都快不記得了。”
“那你且說說看,你究竟犯了何錯,才會被罰永世不入輪迴?”
“我哪兒知道啊,大概是我前世造孽太多吧,無間地獄的亡魂不都是這樣?”
“即是造孽太多,你又為何心有不甘,偏要闖上閻王殿求個解脫呢?”
“我也不知道,我就走啊走,就走到這裡了。”
無間地獄可是由七十二兇獸、三十六陰使鎮守,地獄之門只有平等王才能開啟,想要安然無恙地走出來,根本不可能。
除非有鬼神相助,不然憑這個亡魂一己之力連無間地獄的大門都碰不到。
“你先把你的故事講完。”
18
祁門兵敗之後,相國大人把我嫁到一個大戶人家,據說是一戶家境殷實,富可敵國的豪門之家。
母親說那家家主仰慕我的美貌,非要娶我不可,只是家中已有正妻,我嫁過去只能做一名小妾。
我自然是不願意的,哪個姑娘願意嫁給別人做妾呢?
可是母親哭了,王后哭了,朝陽公主也哭了,大家都說我應該嫁過去,我嫁過去能救很多人的性命,是件功德無量的好事。
可我不明白,那些人和我有甚麼關係呢?
我連他們姓甚麼,叫甚麼,家住何方都不知道。
我不想嫁到那麼遠的地方,嫁給一個陌生人。
沒錯,這個大戶人家是楚王宮,而我要嫁的人就是楚王。
可是,一想到只要我嫁到楚王宮,我的俊朗少年,那個喜歡喝竹葉青的愛笑公子就能回來,我也就沒那麼難過,沒那麼抗拒。
聽說他被關在暗無天日、骯髒不堪的大牢裡,我的心就忍不住顫抖,他是那樣金枝玉葉白璧無瑕的一個人,怎麼能受那樣的罪。
我之前還信誓旦旦的向他吹噓,說我的長命鎖一定能保佑他平安,可是,他七天後就要被斬首示眾。
一想到我那遙不可及的畢生夢想就要煙消雲散,再也找不到了,我的心就扭成一團,痛得無法呼吸。
我想我一定要救他,哪怕刀山火海、幽冥地府我也要去救他。
只要他能安然無恙的回來,只要他能坐在酒樓上再喝一壺竹葉青,站在桃樹下再揮毫潑墨寫一副游龍驚雲般的字,我就心滿意足,再無他求啦。
母親替我我挽起長髮,插上桃花簪,畫上紅妝,穿上蜀郡最好的繡娘織成的嫁衣。
人人都說果真是百年難得一遇的絕色佳人,可我心心念唸的少年卻沒有看到長大後的我。
19
我穿著紅嫁衣,沿著長江,走過巴陵,穿過祁門,跨過巫山,一路走到楚王宮,穿過滿目蒼夷的戰場,從一個人間煉獄走向另一個人間煉獄。
我至死都再也沒有走出過楚王宮,這個偌大的宮殿像一個牢籠。
宮門關上的剎那,我就明白,從此天涯路遠,再無重逢。
蜀郡三月的桃花,清冽的竹葉青,愛笑的少年都只能夢裡再見了。
初到楚王宮,別人告訴我楚王無情,與王后相識於微時,得王后母族勢力支援登上王位,卻大封后宮,寵妃無數,冷落王后。
也有人說,王后貪得無厭,得了後位尚不滿足,還要立自己的兒子做太子,迎自己的父親入太廟,封自己的兄弟族人高官厚祿……
孰真孰假,我並不感興趣,我只想安安靜靜做一個普通的妃子,不起眼就好。
可惜,都怪我這張臉,太過明豔動人了些,無論走到哪裡都會成為靶子,招來許多莫名的仇恨。
第一次見楚王是在昭華殿,他端坐在大殿上,威儀莊嚴,讓
人不敢直視。
臨行前母親便告訴我這個楚王性情乖戾,陰晴難測,現今看來果然如此。
即使我低著頭也能感受到他銳利的目光。
“抬起頭,讓朕看看。”
他仔細端詳我的臉,說:“不愧是南境第一美人,果然是姣姣之姿,光彩奪目。”
“大王為何執意要我?”
我斗膽問了這個困擾我多日的問題。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真是荒唐,我忍住心中的憤懣,緩緩說道:“大王真是任性,這可不是明君所為。”
“朕不是明君,更不屑做明君。”
他走下臺階,來到我身邊,捧起我的臉,看了很久,說:“愛妃似乎不愛笑,不喜歡楚王宮麼?”
“我一向性情清冷,大王不必多心。”
“朕最喜歡看別人開心,笑一個給朕看看。”
人人都說伴君如伴虎,我自然不敢忤逆他的要求。
楚王賜給我的宮殿名叫歡顏殿,他希望我展露歡顏,可是我的歡顏早就丟了。
20
楚王果然很無情,自從我進宮之後,他原先寵愛的妃子們都失了寵,他日日宿在歡顏殿,惹得滿朝文武議論紛紛,後宮怨聲載道。
王后更是視我如眼中釘,每次見到我都要尋個藉口懲罰我,雖然心中委屈,但我明白這就是寵妃的下場。
恩寵很多時候並不是恩寵,冷落也並非都是無情。
至少,王后無故懲罰我這麼多次,把我捧在手心裡的楚王卻從未替我出頭,他只是送來數不盡的珠寶首飾補償我。
王后依然是那個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王后,楚王對她甚至連一句苛責都沒有。
楚王宮中也有對我友善的人,比如貴妃,貴妃母族雖不及王后,卻也是楚國赫赫有名的宗族世家。
貴妃因為家世背景被選入宮,也得寵過一段時間,只是紅顏易老,楚王不會再想起的貴妃。
不過,貴妃膝下育有一兒一女,也算是慰藉。
這一日,我又被王后罰跪,在未央宮跪了整整五個時辰,從天亮跪到天黑,雙腿全都麻了,連路都走不成,只能被人攙扶著回宮。
回到歡顏殿不巧被楚王撞了個正著,他看到我的淤青的膝蓋,臉色變得鐵青。
我從不對他說王后苛待我的事情,他也只裝作不知道,這次看來是沒辦法躲避。
“大王,是我衝撞了王后。”我只好先攬下錯誤,不讓他為難。
“您看我也受到懲罰了,您就別怪我了行麼?”
他沒有說話,一把把我攬在懷裡,緊緊地抱著我,抱的我喘不過氣來。
良久,他才問:“疼麼?”
廢話,跪了五個時辰能不疼麼?可他還是抱著我不肯放手。
“當然疼啦,但是大王,您先放開我,讓南芝給我抹藥行嗎?”楚王脾氣並不好,所以我每次跟他說話都是小心翼翼,輕聲細語。
他接過南芝手中的藥膏親自給我上藥,氣氛有點兒尷尬,我只好沒話找話:“大王,您要是真的心疼我就不要寵我了,後宮那麼多美人都等著您呢。”
他竟然笑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他笑。
楚王喜歡看我笑,可他自己卻不愛笑,大多時候都冷著一張臉,眉頭緊鎖,讓人心生畏懼。
大概帝王都是如此,唯有怒目才能生威。
他盯著我說:“朕真該重新認識你一下,愛妃不僅有傾國傾城的美貌,還有一顆七竅玲瓏心。”
還七竅玲瓏心呢,傻瓜都知道沒有底線的寵愛就是陷害,他不過是把我當成一個靶子,給王后做擋箭牌。
不過在眾人的口水淹死我之前,我可能要先被王后弄死了。
這些話我自然不會對他說,他待我雖好,卻只拿我當一個漂亮的花瓶,誰會在乎一個花瓶呢?
第二天,帝后在未央宮大吵一架,人人都說楚王是衝冠一怒為紅顏,而我就是那個讓帝后不合的紅顏禍水。
我真是百口莫辯,果然三人成虎,眾口悠悠。
21
楚王也很愛喝酒,喝醉了就拉著我說很多話。
郢都的酒極烈,他三杯下肚仍是面不改色,我卻瞧著他眼神有些恍惚,便哄著他吃些酒菜,他拉著我的手,深情地說:“阿寧,朕想和你好好說說話。”
後來,我知道王后的小名就是阿寧。
其實,楚王很愛王后,我怎麼知道的呢,當然是楚王親口告訴我的。
他說,阿寧對他很好,在他還是一個落魄皇子的時候,阿寧就不顧家族的反對,一直陪在他身邊。
他還說,他要一輩子對阿寧好,他欠她太多。
王后的父親是楚國的鎮國大將軍,手握二十萬大軍,威風凜凜勢不可擋。
原本王后被許配給更有奪嫡希望的太子,可是王后喜歡楚王,便不顧家族反對,不顧女子名聲,陪他去打仗。
王后出身將門世家,行軍打仗兵法劍術都是一等一的好,幫楚王立下赫赫戰功。
後來,楚王在奪嫡中勝出,雖然立阿寧為後,但是也封了很多妃子,王后性情剛烈,難以容忍。
楚王沒有辦法,他剛剛登基,自然需要更多朝中勢力的支援,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更何況是帝王。
後來,王后懷孕了,楚王很高興,不顧群臣反對大赦天下,為他們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那個時候他是真真切切的愛著王后,一個帝位不穩的君王和一個用情至深的王后用盡了所有力氣愛著彼此,愛到筋疲力盡,愛到遍體鱗傷,卻始終不肯放手……
王后的孩子沒有保住,這個承載了許多愛和期待的孩子剛剛出世就走了。
楚王下令徹查此事,卻沒有結果,御醫說是早年征戰耗盡了王后的氣血,身體虛弱,孩子自然也就命薄。
王后不信,堅信是有人動了手腳,正巧這個時候貴妃的孩子出生了——楚王第一個健康的孩子。
王后與貴妃的仇恨就此結下,從那時起,王后的脾氣一天比一天暴躁激進,對後宮的妃子也日益嚴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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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變了,可是楚王還是一如既往的愛著她,也縱容著她。
很快,他們有了第二個孩子,王后和楚王都很小心,這個孩子比他的哥哥幸運些,他順利的出生長大,成了楚王宮的太子。
但是這個孩子並沒有帶給王后安全感,反而讓她更加焦慮,她寸步不離的把太子帶在身邊,她開始培育母族勢力,她更加嚴苛的對待後宮妃子。
她想要這個得來不易的孩子平安無虞的長大,她要為他的孩子豎起最堅固的堡壘……
而楚王似乎對她的瘋狂失去了耐心,他們開始吵架,甚至冷戰。
楚王宮的寵妃越來越多,未央宮的大門也越來越緊。
楚王每次喝醉酒都會問我,為甚麼,為甚麼相愛容易相守卻這麼難?
我哪裡知道呢,我愛的人與我隔著巴陵六郡,隔著祁門天險,隔著荊楚沃土,不可及。
王后又把我叫到未央宮,上次她和楚王大吵一架,憔悴了不少。
她年輕的時候也是個英姿颯爽的美人,現在依舊孤傲冷豔,她高高在上的看著我,眼中滿是嘲諷。
“你以為帝王的愛是長久的麼,他今日把你捧上雲霄,明日也會把你踹下雲端,以色侍君能得幾日好?”
“回王后,臣妾只想安穩度日,除此之外再無所求。”
“安穩度日,呵,你當本宮是傻瓜麼?”
“娘娘確實不聰明。”
“大膽!”大概從來沒有人這樣頂撞過她。
“大王待娘娘其實不算壞,娘娘心裡也是清楚的,只是,只是不甘心罷了。”
“不算壞,我就要感恩戴德?我,為了他捨棄家族,不顧名聲,出生入死,征戰沙場!可他呢,僅僅不算壞?”她露出頹然的苦笑。
我突然覺得人生好沒意思,每個人都在紅塵裡掙扎著翻滾著,用力的活著,卻都活得很可憐。
王后對我實在是不算好,罰跪罰板子罰抄書,可我沒辦法恨她,大家都一樣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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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並沒有收斂,有些事情不是想停下就可以及時停下的,一旦開了頭就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
外戚沈家如日中天權勢赫赫,太子正值弱冠,天資聰穎,原本是一手好牌,可偏偏陛下正值壯年。
近日,楚王對我似乎更為上心,他失去一個女人便想從另一個女人那裡尋找慰藉。
楚王的恩寵著實給我帶了很多麻煩,最大麻煩便是那些妃子們。
她們見我得寵,總想著在我這裡或許能多見楚王幾面,便約著日日來我這裡嗑瓜子,聊閒話。
這些話也著實沒意思,不過是誰又得了好看的胭脂,大家一起試試顏色。
或者誰又做了件新衣服,穿過來讓大家點評點評。
或者說說王后又發脾氣,罰了誰禁足。
尤其是吐槽王后,大家都非常活躍,連平日裡少言寡語的德妃也要說上幾句。
我雖不感興趣,但她們樂此不疲,烈日晴空來,颳風下雨也來。
她們倒也得償所願,偶遇過楚王幾次。
可一見楚王那如二月寒冬般的冷麵,她們就放下瓜子,趕緊告辭。
真懷疑她們是不是嗑瓜子嗑多了,把來這裡的初衷都忘了。
楚王以為她們來欺負我,要替我出頭。
我只好說,閒來無事,請姐妹們來敘敘舊。
楚王打趣我:“寵妃要有寵妃的矜持,你怎麼還和她們打成一片了呢?”
我在心裡腹誹道,還寵妃呢,您心裡沒點兒數麼?
如此反覆幾次之後,她們還是照舊來我這兒嗑瓜子,風雨無阻。
為此我還專門問過膳食司的小太監,是不是歡顏殿的瓜子和其他宮裡不一樣,要不然為甚麼她們總來我這裡嗑
瓜子呢?
小太監卻說,雖然大王格外看重歡顏殿的飲食起居,不過這瓜子各宮卻是沒甚麼差別,都是從淮南採買,膳食司統一炒制,頂多歡顏殿不限量供應,要多少有多少。
原來,她們是衝著瓜子吃不完來的。
後來,貴妃也來我這兒嗑瓜子。
我真是誠惶誠恐,不過還好不是王后,話又說回來,就算天下的瓜子都在我這裡,王后大概這不會來這兒嗑瓜子吧。
24
陸昭儀每次話都最多,好奇心也最旺盛,她一臉壞笑看著我,問:“穆妃,你長得這麼好看肯定有不少人追你吧,以前在蜀郡有沒有青梅竹馬的情郎啊?”
我很少參與她們的話題,只是盡好地主之誼,在一旁靜靜地聽著,誰承想這次竟然扯到我身上。
“陸昭儀難道進宮前有情郎?”我反將一軍。
“我相貌平平,不過憑著個好家世才入得宮,我倒是想有,誰能看上我呢。”
“好家世不也是吸引人的資本麼?”
“穆妃憑一幅畫像就把大王迷得魂不守舍,我可比不上。”
陸昭儀口齒伶俐,慣會戳人痛處。
“畫像?因為一幅畫像進宮?”蘇美人比我進宮還晚,對此事一無所知。
“還是貴妃娘娘來說吧,這件事她最清楚不過了,給大王送畫像的使臣不就是貴妃娘娘的表哥秦大人嘛?”
陸昭儀碰了碰貴妃。
貴妃緩緩抬起頭,溫聲說道:“也沒甚麼,我表哥那時正要回郢都彙報戰況,剛好一位蜀國使臣求他帶一幅畫像給楚王,說蜀國願獻上南境第一美人,請求議和。”
“我表哥看那蜀國使臣著實可憐,想著若是能化干戈為玉帛,也是一樁美談,就順路幫她把畫像呈給大王,如此而已。”
“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穆妃這樣的天人之姿,也難怪大王會一見鍾情。我要是長這樣一張臉,每天都能笑醒。”
貴妃又悠悠說道:“說來也怪,蜀國那位使臣竟然是個姑娘,不過英姿颯爽,氣度非凡,一點兒也不比男兒差呢。”
“我可從沒聽說過女子當使臣這種事情,秦大人就沒懷疑過?”
“懷疑過,可是她帶著蜀王室的信物青玉佩,就算不是使臣,也應該是公主郡主之類,總歸不是尋常人。”
她們嗑著瓜子,彷彿在講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卻再也靜不下心來聽她們閒聊,起身走出去,想要透透氣。
25
很快,宮中到處流傳蜀國使臣來訪的訊息。
他們都說蜀國使臣年方二十,白衣翩翩,卓然不凡。
那是我在楚王宮最難過的一天,比我被賜死那天還難過。
我又見到了嬌嬌。
她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以前,她看我的眼神裡有嘲諷,有厭惡,有不屑,不知這次有沒有愧疚。
“不過一年不見,竟然搖身一變成了楚王寵妃,阿姜,你可真厲害。”
“你既然喜歡,那我換給你?”
“哈哈哈,算了吧,我過幾日就要和雲澤哥哥成親,楚王還是留給你吧。”
成親?
這個訊息如晴天霹靂,又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我所有的妄想。
原本想好的質問之詞都哽在喉嚨裡,再也問不出。
我還能說甚麼呢?
說我早就知道你喜歡雲澤,所以一直躲著他遮掩自己的愛意。
說為甚麼要把我像個禮物一樣獻給別人?
可這些話還有甚麼意義呢?
“恭喜你啦,終於得償所願。”
我用手撐住桌子,努力的維持臉上的笑容,在楚王宮待久了,連假裝開心都越來越得心應手。
“阿姜,別怪我。看到你在楚王宮過得很好,我也安心了。母親一直記掛著你呢,多給她寫信。”嬌嬌難得對我說這麼客氣的話。
“好啊,有空就寫。”
我的心像是被捅了個窟窿,寒風一直往裡灌,怎麼也止不住。
我的年少美夢終於徹底結束了,所有的痴心妄想都灰飛煙滅,我再也撐不住,一頭倒在金陵臺上。
26
悠悠醒轉過來時已經躺在寢宮的床上,太醫告訴我,我懷孕了。
“娘娘,大王問您要不要見故國使臣一面?”
“算了吧。”
再見面還有甚麼意義呢,我們終究是天涯陌路,從此紅塵翻滾,烈焰繁花,再無瓜葛。
我多想聽他再說一次:“小丫頭,咱們又見面啦。”
我想問他,我的長命鎖是不是很靈驗。
我想說,對不起,沒能等你回來。
這些,也都沒有意義了。
27
我來到楚王宮的第二年,王后在我的飲食裡做了手腳,我的孩子沒有保住。
楚王大怒,他又跑
到未央宮,跟王后大吵一架。
這次他下旨將王后軟禁在未央宮,不許出未央宮半步,也不許任何人去看望她,也不准她再教養太子。
據說王后很傷心,太子是她的命根子,她可以死,但她不能見不到太子。
帝王之怒,向來無情。
我倒沒有很傷心,生在皇宮裡的孩子命運大多不濟,搞不好還要手足相殘,父子反目,他早點兒投胎到平凡的人家也挺好。
雖然我沒有在帝后反目之間添油加醋推波助瀾,但朝堂之上卻衍生出禍國妖妃的名目。
那些謙謙君子紛紛上書,規勸楚王親王后遠妖妃,還有人建議要把我扔進冷宮自生自滅,好像我才是那個罪大惡極的施害者。
楚王當然沒有聽信朝臣的話,他越來越依賴我,像極了沉溺在美色中的昏聵君王。
他對我確實很好很好,雖然總是冷著一副面孔,但見到我卻會溫柔幾分。
聽說我喜歡桃花,他便讓人在楚王宮種滿了桃樹。
知道我喜歡喝竹葉青,他又讓人出宮買給我喝,可惜楚國的水土釀不好清冽的竹葉青。
他不再叫我“愛妃”,而是喚我“阿姜”。
他日日沉溺在歡顏殿,如果不是我足夠清醒,都要被他騙了,以為他是真的喜歡我。
後來,我又問他,為甚麼看上我的畫像。
他並不是一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昏君,自然不會真的是因為“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他說,一個足以讓雙方停戰的藉口。
28
王后想透過祁門之戰為太子揚名立威,拿下巴陵六郡已經達成目的,可是外戚沈家卻想要更大的功名——繼續西行,拿下蜀郡。
如此聲勢浩大的戰爭,楚國也難以維持,國內怨聲載道,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這時,蜀國獻上名動天下的美人,楚王便順水推舟,止步巴陵六郡。
“是不是別人的美人也可以,不一定是我?”
“雖是順水推舟,但朕很高興,那個人是你。”
“多謝大王,厚愛。”
“阿姜,你,似乎不愛笑,你笑起來很好看。”
“有甚麼值得開懷的事情麼?”
“你想要甚麼朕都會給你的,還有甚麼不開心的?”他確實對我百依百順,有求必應。
可我想要的東西,從我離開蜀郡的那一刻就煙消雲散,無處可尋了。
我在他懷裡沉沉睡去,有時候真相荒唐到讓人想笑,還是不知道的好。
從那之後,人人都說楚王宮有一個風華絕代傾國傾城的美人,美的驚心動魄攝人心魄,唯一的缺憾便是美人不愛笑。
若是誰能讓這個美人展露笑顏,楚王便會賞賜黃金百兩,珠寶無數。
我來到楚王宮的第五年,楚王為我種下的桃樹終於開花,緋紅煙霧,朝霞滿天,像極了三月的蜀郡。
那日我心情大好,遣散了服侍我的侍女,捧著一壺竹葉青坐在桃樹下,舉杯痛飲。
我好像醉了,又好像睡著了,我又見到了那個笑眼盈盈白衣翩翩的少年,他緩緩向我走來,笑著說,小丫頭,咱們又見面啦。
我也痴痴地笑,舉起手裡的酒杯說:“對呀,公子這回可有帶酒錢?”
“不巧,又忘了呢。”他翻了翻衣袖,果然甚麼也沒有。
“那我請公子喝酒。”我遞上酒杯。
他搖了搖頭,向後退去。
我伸手去抓他的衣袖,卻怎麼也抓不到,一抬頭,他也消失不見了,我急得大喊:“公子,帶我回家吧。”
我從夢中驚醒,摸到臉上兩行清淚。
楚王站在我面前,一臉不悅,不,是氣憤。
他從沒有對我流露過這樣的神情。
他是上過戰場在萬軍之中廝殺的將軍,是在朝堂之上殺伐決斷的帝王,他不是一個溫柔的人。
他沒有說話,拂袖而去。
我隱瞞多年的秘密終於藏不住了。
南芝勸我:“娘娘,您去向大王服個軟,道個歉,大王肯定會原諒你的。”
“算了,我好累,就這樣吧。”
我真的累了,做個默默無聞不起眼的妃子正合我意,就讓我守著歲月,安安靜靜地過完此生也挺好。
29
我大概是時運不濟,命途多舛,心裡想的總不能成真。
我竟然又一次懷孕了,本來上次小產後,太醫說我很難再有孕,誰知這個孩子來的這麼不巧。
楚王與我賭氣,再也不肯來歡顏殿,這個孩子還沒出生就不招父親喜歡,可他畢竟是一條生命,我要好好的把他生下來。
最好能安安穩穩把他撫養成人,教他讀書寫字,識人辨物。
若是個男孩,就把他養成個閒散開朗的少年公子,讓他娶個自己喜歡的姑娘,去過逍遙自在的生活。
若是個女孩,就把她養成個金枝玉葉笑語嫣然的姑娘
,最好像朝陽公主那樣,再嫁個像穆哥哥那樣的如意郎君。
我之前寵冠後宮的時候,那些后妃們時不時便來我這裡嗑瓜子,說閒話,趕也趕不走。
現在連楚王都不肯來的歡顏殿,她們也不敢踏足,偏逢我懷孕,她們更是避之不及。
只有貴妃還偶爾來看望我,她總是兩手空空的來,貴妃是個聰明人,她讓我注意飲食,還給我講養孩子的事宜,像個大姐姐。
她勸我不要和大王賭氣,我不知該怎麼跟她解釋我和大王之間不僅是賭氣那麼簡單,我觸碰了帝王的逆鱗,這樣的下場已經是楚王開恩。
宮裡宮外謠言四起,有人說楚王終於厭倦我了,有人說我勾結外邦洩漏朝政機密,還有人說我養了面首被楚王發現……
荒唐可笑至極,不過,大家紛紛拍手叫好,奔走相告,慶祝我這個禍國妖妃再也不能興風作浪。
外面的世界嘈雜喧囂,我只是緊閉大門,安靜的待在歡顏殿,等著我肚子裡的小寶寶降生。
南芝備下很多小衣服、小鞋子、還有小玩具,撥浪鼓、竹蜻蜓、布偶娃娃……
南芝說,提前備好,到時候不至於手忙腳亂。
南芝對我是極好的,她從相國府就一直跟著我,跟著我離開蜀郡,離開家鄉,來到陌生的郢都,來到陰險難測的楚王宮,她從沒有說過一句怨言,依然對我極好極好。想到這裡,我鼻頭一酸,有些想哭。
我問她:“南芝,你想不想蜀郡?想不想錦官城?”
“奴婢是個孤兒,沒有家,娘娘在的地方就是奴婢的家。”
我聽她這樣說,心中更是酸澀,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又忙轉過頭看向窗外,不讓她發現。
心裡想著以後有機會,一定要給南芝找個如意郎君,我是走不出這個楚王宮啦,但是她不能一輩子困在這裡。
30
饒是如此謹慎,小心翼翼,懷胎快十月的時候我還是差點兒沒命。
一個小宮女趁我落單的時候冷不丁推了我一下,我就倒了,流了好多血,我喊了好久都沒人回應。
我突然想起那天是王后解禁的日子,大家都去未央宮給王后請安,連歡顏殿當差的人也被借去打掃未央宮。
可是南芝呢,南芝總該在我身邊的。
我又想起來,貴妃娘娘讓南芝去領做冬衣的布料,現在是貴妃娘娘掌管後宮。
我的孩子就這樣在寒風中降生。
天上飄著雪花,地上積了一層厚厚的雪,像一層棉被,看上去便沒那麼冷。
他的嘴唇卻凍得發紫,又哭得厲害,我只能把他緊緊抱在懷裡。
我身下的血還是止不住的流,溫熱的血淌過的地方,雪就化掉了,只剩一片猩紅。
我很痛,痛的全身顫抖,後來,我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不知過了多久,等我再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床上。
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楚王擔憂的臉。
時隔大半年又一次見到楚王,他看上去憔悴不堪,眉間皺紋更深。
“阿姜,咱們和好吧。”
“好。”
我握緊他的手,卻說不出更多的話。
楚王彷彿一夜之間滄桑頹唐,眉眼間的戾氣也消失不見,只剩滿目蒼夷和疲憊。
31
那個推我的宮女說是受王后指示,王后視我如眼中釘,況且她之前也害過我。
可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很多事情都不對。
楚王這次真的生氣了,他和王后在未央宮又大吵一架,第二天便在朝堂上宣讀廢后詔書。
太子極力為王后開脫,也被他貶斥禁足,不許踏出東宮一步。
楚王的朝堂一片譁然。
我知道這些已是一個月之後,這次真是病得不輕,足足躺了一個月。
一個月,楚王宮已經天翻地覆。
王后被廢,遷居冷宮,貴妃掌權,太子禁足,晉王得寵。
我不知犯了甚麼病,非要去冷宮看王后。
依稀記起上一次我見她還是在未央宮,她永遠都是高高在上的王后,是楚王心中最深的牽絆,我不相信他們真的走到山窮水盡的那一步。
“娘娘,你可曾後悔?”
“哈哈,成王敗寇,願賭服輸,我沈安寧從來不知道後悔兩字怎麼寫。”
“娘娘籌謀半生,終究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你也不過是顆棋子,又比我好到哪裡?”
“娘娘此時倒是聰明得很,不過我不是棋子,而是一支箭靶。”我曾經以為我是楚王的靶子,幫他擋住朝堂上群臣們對王后的口誅筆伐。
卻沒想到,還做了貴妃的靶子,惹來王后赤裸裸地嫉妒和攻擊,我們鬥得兩敗俱傷,她倒是坐收漁翁之利。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麼?”
王后果然是剛烈脾氣,還是那樣孤傲不肯服輸。
“我只是不想被人莫名其妙的記恨。”
“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更沒有莫名其妙的記恨,我是恨秦氏那個賤人,但我更恨你!你奪走了我最珍貴的東西,卻還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沒有爭辯,即使我再不想捲入這場紛爭,可我終究是一枚破局的棋子,再說些置身事外,與己無關的話未免也太矯情了些。
“這輩子我敗了,下輩子絕不再進楚王宮。”王后冷笑:“下輩子,不要再遇見他。”
32
沒過幾天,冷宮裡傳來一陣喪鐘,廢后沈安寧鬱鬱而終,楚王和他的阿寧從此天人永隔,再也不復相見。
他勉強撐著下了朝,終於是倒在了昭華殿前的石階上。
他大病一場,躺在床上足足半月。
十二月的楚王宮冷得一塌糊塗,北風呼嘯,凜冽刺骨。
這個冬天格外漫長,雪下了一場又一場,彷彿沒有盡頭。
郢都的春天像是被誰偷走了,又或者躲在遠處不肯過來。
我的身體也越來越不好,一日之中有大半時間都躺在床上。
大概是之前小產和生子落下的病根,太醫每次給我診病都滿臉憂愁,好像我活不過明天似的。
我卻寬慰他們,說我從小體弱,是母胎裡帶出來的弱病,治不好也沒甚麼。
我剛出生的時候的確瘦弱不堪,沒多久就大病一場,算命先生說我的命格堪憂,紅顏薄命。
阿孃不肯放棄,日日去觀音廟祈福,花光了家裡的積蓄,供奉了一百多盞明燈。
後來偶遇得道高僧,求得一長命鎖,我這才有機會安安穩穩得長大。
如今看這光景,我的命數果然很差,不過剛剛二十歲的年紀,身體就這樣經不起折騰。
楚王請了很多醫生為我診病,收效甚微。
我倒是不在意,命數自有天定,多活幾年少活幾年又有甚麼分別呢?
見我每日懨懨毫無生氣,楚王便從宮外尋了不少小玩意兒逗我開心,風箏啦、糖人啦、年畫啦、剪紙啦……
大多被我拿去逗小娃娃。
也請過戲班子,唱些牛鬼蛇神、青梅竹馬、郎情妾意的故事,我總會配合的笑一笑。
每次我笑的時候,楚王都很開心,大把大把金銀賞賜下去,皆大歡喜。
在楚王宮待久了,有時候我都分不清我是真的開心,還是隻是想讓楚王開心,就像逢場作戲久了,自己也成了戲中人。
33
我的小娃娃一天天長大,越來越招人喜歡。
因著小娃娃可愛的緣故,後宮的妃子們又開始來我這兒嗑瓜子,話家常。
楚王宮裡的孩子少,太子和晉王都已成人,貴妃的公主也已出宮嫁人,德妃有個剛滿十二歲的公主,林美人有個八歲的小公主,再就是我的小娃娃。
這樣算來,楚王宮已經很久沒有小娃娃降生,大家都很寂寞。
陸昭儀拿來很多話本子,準備給他講故事,還說這樣孩子能早點兒開口說話。
林美人和南芝搶著給他做小衣服,小娃娃一天天長大,衣服很快就不合身,穿不下了。
德妃便給我說些育兒經,把培養小公主失敗的經驗統統傳授給我,讓我少走彎路。
我卻覺得德妃把小公主養的很好,白白胖胖無憂無慮的,忽閃忽閃的大眼睛清澈如水。
果然,女孩兒還是要金枝玉葉的養著才討人喜歡,讓人想要捧在手心。
大家都說小娃娃的眼睛很像我,眉眼彎彎,波光瀲灩,長大後不知要偷走多少姑娘的芳心呢。
楚王似乎也格外看重他,將他帶在身邊親自教導,上一個有這樣待遇的還是太子。
我心中不安,多次婉言相勸,楚王卻不肯聽,他以為他只是疼愛自己的孩子,可是帝王之家哪有父慈子孝。
小娃娃是他的孩子,卻也是別人眼裡的有機會繼承大統的儲君人選。
34
太子終於沉不住氣,朝堂上支援太子的勢力也蠢蠢欲動,王后當年培植的勢力終於成了太子的催命符。
太子結黨營私,私下勾結楚王近侍,意圖篡位謀反。
即使這是他和阿寧的孩子,即使這是他帶在身邊親自教養長大的孩子,也抵不上尊貴的帝王之位,抵不上手中生殺予奪的權力。
太子被廢,東宮被封,舉國譁然。
“立我們的孩子做太子好不好?”
最近,他經常問我這個問題。
“千萬別,我還想他多活幾年呢,做皇帝又苦又累,我可捨不得。”
“真是婦人之見。”他笑著打趣我。
帝王之位哪有那麼輕易駕馭,即使像楚王這般賢明又英武的帝王尚且要殫精竭慮晝夜不息,才勉強支撐下去。
我可不希望我的小娃娃被這個至尊之位困一輩子。
我要讓他做個閒散的公子,和心愛的姑娘舉案齊眉,逍遙山水,替他的孃親去
看看這廣袤的山河勝景,熱鬧的人間煙火。
我來到楚王宮的第九年,我的小娃娃已經三歲,出落得越發招人疼愛。
楚王遲遲不肯再立太子,坊間謠傳楚王是在等我的小娃娃長大。
又趕上這幾年楚國大旱,糧食歉收,流民四起,於是妖妃禍國的傳言又沸沸揚揚的響徹整個楚國。
更糟糕的是楚王的身體也越發不好,明明正值壯年,卻日日咳嗽,連太醫也找不出緣由。
他依舊忙於國事,每日看奏摺到深夜。
他說,阿姜,我不能停下來,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去處理呢。
我只能每日燉好羹湯,悉心照顧,好讓他不那麼難受。
35
我又收到了母親從蜀郡寄來的信,其實,她每個月都要寄一封信給我,講講她的小孫子,講講蜀郡的趣事。
不過,我偶爾才會回一封,讓她不要記掛我。
非我薄涼,只是我的生活乏善可陳,不足道不可說。
她在信中說,嬌嬌生了孩子,一兒一女,很可愛。
這一年,傷心事一件接一件,眼淚彷彿總也流不完。
我的小娃娃永遠停留在了三歲,他沒有長大成人。
縱使我一再小心,他還是失足落水,高燒三天,永遠離開了我。
我哭了很久很久,哭得暈過去又醒過來接著哭,我關上歡顏殿的大門,誰也不肯見。
人人都說,穆妃瘋了。
我是瘋了,被這個陰暗骯髒的楚王宮逼瘋了。
我拉著貴妃到昭華殿對峙,她面不改色,依舊笑容滿面,和顏悅色,三言兩語就贏得了百官的信任。
一個溫柔可親與人為善的貴妃,一個紅顏禍水恃寵而驕的妖妃,一個謊言,一個真相,人們更願意相信自己的偏見。
招搖是原罪,美貌是原罪。
我終於是敗得一塌糊塗。
“貴妃娘娘真是深藏不露,坐收漁利啊。”
王后與貴妃爭權,我夾在其中,不知被潑多少惡名髒水,卻有口難辯。
王后直到最後才看清幕後的黑手,現在這幕後黑手終於是伸向我了。
“還要謝謝你呢,替我掃清了最大的障礙。”
“為甚麼?你明知道我對皇位沒興趣,為甚麼還要害我的孩子!”
“因為不甘心啊,你不爭不搶,卻總有人捧著最珍貴的東西任你挑選,真是讓人嫉妒。”
“大王呢,大王飲食裡的寒食散也是你的手筆吧?”
“果然是一顆七竅玲瓏心,可惜你發現的太晚了。”
“大王對你也算優待,你為何忍心害他?”
“他對我確實不錯,不過男人的愛遠沒有手裡的權柄可靠!”
“那娘娘可要和你皇位長長久久下去啊。”
楚王呢,我的楚王為甚麼沒有來給我撐腰?
他早已病入膏肓,手中的權力也被晉王和貴妃把持,太醫說他時日無多,我不忍心告訴他真相。
36
楚王宮早已是強弩之末,烈焰繁花再也遮不住腐敗的跡象,苦苦維持的體面的表象下是不堪入目的骯髒勾當,王后與貴妃弄權,構陷后妃,殘害子嗣。
前朝,外戚沈家權勢滔天,貪贓枉法,如蛀蟲般掏空國庫,甚至染指軍費。
晉王一派為絆倒太子無所不用其極,迫害良民,指鹿為馬。
這些骯髒的勾當像一座座大山壓在楚王肩上,壓得他喘不過氣,我又怎麼忍心再告訴他一個更殘酷的事實。
陸昭儀的父親幾年前去世,她的兄弟們個個都不爭氣,她又沒有子嗣,所以她一直小心翼翼的奉承著貴妃,素日裡以姐妹相稱,希望貴妃得勢的一日也能給陸家帶來些許繁華。
可是卻沒承想貴妃心中介意陸大人生前做過幾年廢太子的老師,晉王剛剛掌權就明裡暗裡把她的幾個兄弟撤職查辦。
陸昭儀無法,三番幾次去求貴妃,都被她和顏悅色的勸回來,說甚麼後宮女子不干涉政事。
“我呸!”
陸昭儀氣不過,來我這兒訴苦。
“還不干預政事,她三天兩頭的召晉王入宮不是把持朝政,提拔自己的父母兄弟不是干預朝政,她還有臉來斥責我?”
“想當年,太子得勢時,秦家有難,還是我去求了我父親讓大王網開一面,這才讓他們有了喘息的機會,沒想到她竟然絲毫不顧及往日情分!我真是眼瞎,看錯了人。”
“貴妃臥薪嚐膽,籌謀多年,如今心願達成,自然是不願再與你我虛與委蛇。”
“穆妃,你也不想為自己爭一爭麼?她可是害了你的孩子啊!”
“若是小娃娃還在,我或許還會爭一爭,現在我爭了,又有甚麼用呢?”
“我最瞭解她,她這個人表面上溫柔和善,實則心腸狠毒。我原本想著委屈自己多與她親近些,讓她放過陸家,可是你看,她連我都不肯放過,更何況你呢?”
“都無所謂了,我反正也活不了多久,她為難還是不為難對我來說都沒甚麼差別。”
陸昭儀不忿,吵著要去找大王評理,可是她哪裡能見到大王呢?
37
德妃的小公主才十四歲,就要被送到越國去和親,德妃整日以淚洗面,她母家沒甚麼勢力,幫襯不上。
她與貴妃平日沒甚麼來往,也不得不為了女兒低頭,日日去貴妃處求情。
可是就算低了頭,也無濟於事。
我看見小公主在金陵臺上躑躅徘徊,便走過去問她:“怎麼了?是不是想見父王?”
她點點頭,還是白白嫩嫩金枝玉葉的小公主,眼睛裡卻多了幾分迷茫和無助,不復往日天真無邪。
金陵臺被貴妃的人看守著,沒有旨意誰也不許探望。
我每日在金陵臺前等候,想著大王也許有一日會想起我,讓我進去看看。
我當然知道貴妃的手段,她一定會告訴大王,說我因著幼子早殤憂思過度,臥床不起。
所以我要在這裡等著,如果他想見我,我便能很快出現在他面前。
我等啊等,看著太醫進進出出,卻都眉頭緊鎖,面露難色,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我抱住小公主,柔聲說道:“父王生病了,等父王病好了咱們再去看他好麼?”
“可是穆娘娘,我等不及了,再過幾天我就要離開郢都,母妃說我再也不能回來,再也見不到父王了。”
她的眼睛裡含著淚水,卻抬起頭,不肯讓淚水落下來。
“別怕,穆娘娘也是十四歲就離開故鄉,來到郢都,這麼多年也從未回去過。可是,你看,穆娘娘不是活得好好的麼?”
算起來,我來到郢都已經快十年了。
十年,彈指一揮間,最好的年華和歲月,就在這偌大的宮殿裡一日日消磨殆盡。
眼看走到油盡燈枯的地步,我竟還笑著勸小丫頭,說我過得很好。
“我不怕,我就是想臨走前見父王一面。上一次和父王見面的時候都沒有好好說幾句話,我想告訴父王,我是楚王宮的公主,他把我養這麼大,現在我能為他分憂了。”
我拍拍她的後背,也抬起頭看著天上時聚時散的雲,各人有各人的命。
金枝玉葉也好,卑微如蟻也好,清風明月也好,機關算盡也好,掙扎或是不掙扎,都逃不過命運的安排。
“穆娘娘,如果您見到父王,一定要替我告訴他,清清長大了,能為父王分憂解難,讓父王不必掛心。”
“好,我一定轉達。”
38
那一年的眼淚像長江裡的水,怎麼也流不完。
剛剛安置好小娃娃的後事,就要送雲清公主去越國。
南越煙瘴瀰漫之地,蠻荒尚未開化,德妃心疼,為此大病一場,纏綿病榻多日。
公主走了沒幾日,又傳來楚王病危的訊息。
我趕到金陵臺的時候,楚王已是彌留之際,無力迴天。
他抓住我的手,輕輕地撫摸,說:“阿姜,朕知道你一直生病,可是朕想你了,便喊你過來,朕本該親自去看你的,可是朕實在病的厲害。”
我點點頭,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流:“阿姜已經沒事了,大王不必掛心。”
“阿姜,朕想問你一個問題,一個俗氣之極的問題,你,有沒有愛過朕?”
“大王,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朕知道,你心裡住著一個人,一個朕不認識的故人。”
“大王,何必糾結於此呢,你有阿寧,臣妾也不曾吃醋呢。”我打趣他,想逗他開心。
“朕倒是希望你吃醋。你總是不在意朕,總是那麼冷淡。”
“阿姜,好久沒見你笑了,笑一個給朕看看。”
我笑了,對於他的要求我總是很配合,他也是個可憐人,征戰半生,嘔心瀝血,終是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送走楚王,我一步步朝歡顏殿走去,一路上每個人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就像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還沒進門,就看到貴妃端坐在正廳的榻上,笑容滿面的等著我。
“阿姜妹妹真是好福氣,大王連死都捨不得你,要你下去給他陪葬呢。”
賜死。
真不知是楚王不肯放過我,還是貴妃不肯放過我?
貴妃走到我面前,笑著說:“寵妃就是寵妃,我們這些人連陪大王的資格都沒有,最後還是阿姜妹妹能和大王死同穴啊。”
她這話裡滿是嘲諷,還有勝利者高高在上的姿態。
不過死就死吧,反正我也沒甚麼牽掛,無爹無娘,無兒無女,故國不可歸,楚宮不能留,我一貫會安慰自己。
這麼一想自己活得還真是慘不忍睹,堂堂南境第一美人,眾人口中心狠手辣,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楚王寵妃,竟然落得個這麼慘淡的下場,還真是應了那紅顏薄命的命格。
39
第二日,我穿戴得整整齊齊,描眉點唇,盛裝款款。
燃上西域進貢的薰香,換上姑蘇繡娘織就的香雲紗,讓人將歡顏殿打掃乾淨。
畢竟,死,也要像個禍國妖妃,才對得起眾人的期待。
吩咐南芝幫我拿出朝陽公主送我的桃花簪。
這個簪子我前幾年總是帶著,和楚王冷戰一場之後便收進箱子,怕他多心。
南芝拿著簪子若有所思,知道我被賜死之後她就魂不守舍。
我從她手中拿過簪子,插在雲髻上,說:“各人有各人的命,我的命到頭了,倒是你,要為自己打算打算。”
這幾年我跟她說了好幾次送她出宮的事,她不都肯,我想著來日方長,也沒有催她,便拖到了現在。
我拿出早就為她備下的嫁妝,說:“拿著這些東西回錦官城吧,我來不及替你選個如意郎君了,你去挑個自己喜歡的,到時候別忘了燒個紙告訴我一聲,好讓我安心。”
“娘娘,再等等,事情也許會有轉機呢。”南芝哭了。
“有甚麼轉機?我早就活膩啦,我這一輩子前半生父母雙亡寄人籬下,後半生去國懷鄉如履薄冰,窮困潦倒和榮華富貴哪一個沒經歷過?人生也真沒意思,我早就厭倦了。”
“可是,您的山河勝景、人間煙火呢?您不想去看看麼?”
是啊,前半生在錦官城裡混跡,後半生又被困在楚王宮。
這一輩子走過最長的路竟是從錦官城到郢都,偏偏一路哀嚎,血肉狼藉。
哪有甚麼山河勝景,人間煙火,不過是屍橫遍野,人間煉獄而已。
那個說好要陪自己去逍遙山水,仗劍天涯的公子呢。
他早已有了舉案齊眉的妻子,伶俐可愛的孩子,再也記不起自己曾經一時衝動說過的話了吧。
“不看啦,都是騙人的。”
我抬起頭,推開窗,從這裡望去,千里之外便是繁花似錦的錦官城。
這個時節的蜀郡該是滿城飛絮,桃柳爭妍的季節。
聽說,現在的蜀郡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百姓家裡的糧食像小山一樣高,街頭巷尾的小販們售賣著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真是個好時節呢。
可惜我沒有生在這樣好的時節。
不然,我的爹爹和阿孃也不會那麼早去世,我還可以在永寧巷玩耍打鬧,偷看在酒樓上喝酒的白衣哥哥,去買糖油果子吃,順便給爹爹打壺竹葉青……
40
賜死的鴆酒並沒有如約而至,原來前方傳來戰報,蜀郡派兵二十萬攻打楚國,前鋒部隊已奇襲至荊門。
剛剛即位的楚王連忙召集朝廷重臣商議戰事,貴妃也為戰事急得焦頭爛額,這麼一來竟然沒人顧得上管我,我也就多活了幾日。
陸昭儀向來訊息靈通,她偷偷跑過來跟我說:“你知道麼,這次蜀國來勢洶洶,蜀王御駕親征,我看,咱們太后娘娘的後位岌岌可危啦。”
現在的蜀國皇帝是雲澤吧,我的俊朗少年終於成了一代帝王,真為他高興。
她又說:“你知道為甚麼貴妃這麼著急嗎?因為她和這位蜀王還有些私人恩怨,確切的說,是秦大人和蜀王有私人恩怨。”
“不過,我也不清楚具體是甚麼恩怨,大概和十年前祁門之戰有些關係,這位蜀王在祁門做了幾天階下囚,想必是受了些委屈。對了,阿姜,你不就是蜀國人麼?你以前有沒有見過這個蜀王?”
“嗯,見過。”
“怎麼樣怎麼樣?我可是聽說這位蜀王乃是天人之姿,丰神俊朗,風度翩翩呢。”
“離得太遠,沒看清楚。”
“唉,可惜嘍,要是能見見就好啦。”陸昭儀憧憬道:“我十三歲就進宮了,那時候還小,男女之事一概不懂,真後悔進宮前沒多看看男孩子,進宮後,楚王對我又愛答不理,我都不知道情竇初開,兩情相悅是甚麼感覺。”
“大概就像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那樣吧。”
“如果這次蜀軍勝了,你就可以回家了,真好。”
“是嗎?”我也不知道我還有沒有家可以回,還有沒有人在等我回家。
“如果這次能離開楚王宮,我大概會想去找個鬱鬱蔥蔥的青山,再找個泉水淙淙的岸邊,蓋一座小木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吧。”
陸昭儀想得入了神,她又問:“你呢?回蜀郡麼?”
“我麼?大概會找個熱鬧的街巷,買一座背靠大街幽靜的院子。每天去隔壁的酒鋪,一邊喝酒一邊看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不醉不歸。”
“真好,如果能出去,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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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事的發展出乎所有人的預料,蜀國猶如神助,不出一月,竟然兵臨郢都城下,楚國危在旦夕。
這時,人們終於想起我,他們突然意識到我原是蜀國使臣獻給楚王的,於是人們紛紛謠傳我是蜀國奸細,是我引來的二十萬敵軍。
他們可真是瞧得起我,我若是有這樣的本事,還會
被困在楚王宮,活得這麼失魂落魄,任人宰割麼?
紅顏禍水從來都只是那些政客們掩飾自己失敗的藉口,江山傾頹民不聊生的慘狀與他們無關。
只怪那個面若桃花心如蛇蠍的女人,是她擾亂朝綱,讓睿智的帝王迷失心智,一切皆是她的罪過。
於是,太后娘娘堂而皇之結結實實給我灌了一杯鴆酒,烈酒穿腸,痛徹心扉。
“貴妃娘娘可要和你的皇位長長久久下去啊。”
我貫會戳人痛處。
我強忍著劇痛,遲遲不肯離去,我也說不清自己在掙扎甚麼,只聽見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說,要挺下去啊,久一點,再久一點。
我看到南芝哭著跑過來,抱住我,卻又被太后的人拉走。
我看到宮人們慌慌張張的跑進來又跑出去,手裡抱著好多東西。
終於,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我在紙上一遍遍描摹的身影,在夢裡一次次想要抓住的身影。
他滿臉急切的飛奔進來,緊緊抱著我。
鴆酒麻痺了我的聽覺,他說了甚麼我一句也聽不到,只能掙扎著告訴他我的心意。
“咱們又見面啦,殿下。”
“哦不,是陛下。你是來還給我長命鎖的麼?”
“不過,我已經不需要啦,留給陛下吧。”
“陛下,阿姜先走了,陛下,一定要長命百歲啊。”
42
“我的故事可值一碗孟婆湯?”這姑娘還心心念念她的孟婆湯。
聽她的故事,這個姑娘似乎沒有犯甚麼滔天大罪,難不成是一樁冤案?
閻王和崔府君遞了個眼神。
閻王開口說:“這樣吧,你先回去,萬事不能全憑你一張嘴,本王要去查實一下。”
“那要等多久?”這個亡魂似乎頗為急切,連一刻也不肯多等。
“你的罪籍記在無間地獄的石碑上,想要消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容我再周旋周旋。”
“可是我不想回去,有人告訴我回去就出不來了。”
這姑娘果然有人相助,地府竟然出了內鬼。
閻王轉念一想,也不一定是地府的內鬼,也有可能是天上的神仙,此事若真是冤案,若是讓天界知道,那就糟糕了。
他這個閻王都得被問罪。
“那你先去酆都鬼城待一陣子吧,等查明事情真相,本王便讓黑白無常去鬼城找你,聽召即來,不可亂跑!”
“好。”
43
閻王深知此事並不簡單,調來司命監小吏核實情況,小吏道: “啟稟大王,三百年前確有一位至賢至聖的蜀王,原本在人間功德圓滿可以飛昇成仙,誰知蜀王竟然不肯飛昇,非要再入輪迴,說是自己弄丟了一個人,要把她找回來。”
“走到奈何橋的時候也不肯喝孟婆湯,那剽悍的孟婆哪裡肯任他胡鬧,一棍子打昏,結結實實灌了一大碗孟婆湯。”
“那後來呢?”
“這個蜀王也真真是個奇人,在這司命監也是出了名。三百年間歷經九世輪迴,身家背景各不相同,但是娶得妻子卻是同一個名字,好像小名都叫阿姜。”
“這個蜀王后來的九世輪迴投胎能力都差的很,不過造化卻了得,生於窮苦困頓之家,卻總能官至九卿飛黃騰達,不過,也確實短命了些,每次都是三十多歲就死於非命。”
“這不,前幾日黑白無常又來報,說蜀王的大限將至,不出意外這兩天他的魂魄就要來司命監報道。”
“他還有前世的記憶麼?”
“大概是全忘了,那麼一大碗孟婆湯,神仙都遭不住,何況凡人呢?大抵是心存一絲執念,才遲遲不肯飛昇。”
“崔府君,你且說此事該如何處理?”閻王頭疼的很。
“殿下,我也是按章程規矩辦事,半點兒也沒逾越。”崔府君正色道:“再說,這,您又不是不知道,那幾年人間大亂,冤魂無數,兄弟們每天招魂收屍累得半死,這不是就疏忽了麼,這姑娘可是眾口悠悠,民怨沸騰,沒入無間地獄也是民意。”
“民意?民意也能信?你們倒是省事,到時候傳到天上,害得本王受氣!快去,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給我查清楚!”
“這都已經三百年了,查起來怕是有些困難。”崔府君為難。
“孟婆那兒不是有亡魂的前世記憶麼?去她那兒把雲澤還有那個楚王的前世記憶找出來不就行了?”
“這,這,您又不是不知道孟婆那個潑婦,她囤起來的記憶哪肯輕易示人?” 一想到要和孟婆的打交道就讓人頭大。
孟婆有個愛聽故事的癖好,每日熬一鍋孟婆湯,在奈何橋等著從人間過來的遊魂,一碗孟婆湯換一個故事,不喝孟婆湯就不讓過奈何橋,這等強買強賣的生意自然是得到了閻王殿的支援。
也有極少數一部分亡魂根本沒資格喝孟婆湯,他們大多在人間犯下十惡不赦的罪過,所以直接貶下十八層地獄。
既然
不入輪迴,記憶甚麼的也就沒必要消除,讓他們時刻記著自己曾經做過的惡對他們而言也是一種懲罰。
不過,孟婆脾氣大很,連閻王都不放在眼裡。
雖然事情難辦,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崔府君在孟婆那兒磨了三天三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孟婆鬆口了:“這樣吧,我也不為難你,大家都是給閻王大人辦事,不過我有個條件。”
還好意思提閻王,這就是閻王的意思,也沒見你多恭敬他啊,崔府君忍不住在心裡碎碎念,嘴上卻恭恭敬敬地問:“甚麼條件,您說?”
“拿無間地獄的犯人的記憶來換,一個記憶換一個記憶,這樣才公平嘛。”
“孟婆大人,您這愛好有點兒意思啊。無間地獄的犯人的記憶多瘮人吶,這您也惦記?”
“小清新看多了,我就想看點兒重口味的。”
“那,我燒張問訊符請示下閻王大人。”
“請便。”
閻王咬牙切齒不得不同意了,畢竟兩邊天上都有人。
終於從孟婆處借來雲澤第一世的記憶,徐徐展開,撲面而至……
44
蜀郡,三月,楊柳青青,桃花盛開。
一個身著白衣的俊朗少年立在橋頭,似乎在找尋著甚麼。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竟然是一個越跑越遠的小身影,似乎是個小丫頭。
這個小丫頭跑遠了,又轉過頭來,一張燦若桃花的小臉竟然驚豔得讓人挪不開眼睛。
“殿下,咱們該回宮了。”少年身邊的隨從催促道。
他卻還是望著小姑娘消失的方向看的出神。
這個白衣少年就是雲澤,年僅十五歲的雲澤。
雲澤雖貴為皇子,但卻總喜歡市井煙火氣,閒來無事便微服走街串巷,難怪蜀王總說他玩物喪志。
不過,雲澤卻覺得做個閒散王爺也沒甚麼不好,反正他不是長子,朝堂上的瑣碎紛爭他更沒有興趣,還是大好春色、滿城桃花更讓他開懷。
不過,現下他出宮的理由又平白多了一個。
自從上次買酒遇見那個小丫頭,雲澤每隔幾日便來這條街上喝酒.
他最喜歡坐在酒館二樓的臨街露臺上,憑欄倚坐,一邊喝酒一邊看著人流如織的大街,等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的跑過去。
粉粉嫩嫩的小丫頭偏生得一雙攝人心魄的桃花眼,一睜一閉之間就讓人沉淪其中.
她竟還一臉無辜的神情,被人看久了,就眼睛一瞪,朝你做個鬼臉,一溜煙兒跑掉,追也追不上。
待那小姑娘跑進巷子裡,不見了身影,雲澤便頷首低眉,抿嘴一笑,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招來跑堂的小二,道一聲:“結賬。”
他這一天就算結束了,伴著橘紅色的夕陽,搶在王后娘娘發脾氣前,趕回宮裡陪她用膳。
“殿下若是喜歡,何不直接帶回宮?”隨從問。
“平民之女,母后怕是不會同意的。”
“若是殿下堅持,做個側妃應是不難。”
“那我可捨不得。”
雲澤還好幾次跟著她回了家,但每次只跟到門口,並不進去。
大概是不想打擾到她,只是遠遠的看著她跑進一扇硃紅色的門,再把腦袋探出來,張望片刻,忽閃忽閃的眼睛閃著狡黠的光芒。
雲澤垂下眼睛,嘴角盪漾著淺淺的笑意,這個鬼丫頭,肯定是發覺有人跟在後面。
雲澤貴為皇子,身邊有著數不盡的世家閨秀,於男女之情卻絲毫不感興趣,這是他第一次嚐到春心蕩漾的滋味。
像是一點兒蜜糖絲絲甜甜的在心裡化開,不多時便溢滿整個心間,溢位來也無妨,因為過一會兒還會再滿。
雲澤雖未親身經歷,但他也有羨慕的愛情,他的姐姐朝陽公主和他的摯友穆梓梁,那是一段整個蜀郡,甚至整個天下都歎為觀止的神仙眷侶般的愛情。
青梅竹馬,苦盡甘來,舉案齊眉,相濡以沫,所有關於愛情的美好的詞語來形容他們都不為過。
45
二十歲的朝陽公主此刻正在萬柳閣繡著她的嫁衣裳,安靜又焦慮的等著她的心上人來娶她的那一天。
此刻陽光正好,春色正好,一切都是剛剛好的樣子,她放下手中的繡花針,推開軒窗,一抬眼便瞧見了在門口徘徊的雲澤。
雲澤見她饒有趣味的看著自己,便徑直走過來。
“又在繡你的嫁衣裳?”
“你沒事站在我門前幹甚麼?還不如去父王那兒點個卯,他也能少嘮叨你幾句。”
“想問阿姐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困擾我多日,臣弟百思不得其解。”
“哦?甚麼問題?”朝陽來了興趣.
“嗯,就是,你見到梓梁是甚麼感覺,肯定和見到我,見到母后父王不一樣吧?”
“那當然了,你問這個問題幹嘛?”
“前幾日遇見一個小姑娘,說來也怪
,這個小姑娘又頑劣又淘氣,說不上哪裡好,也就一雙眼睛生得好看些。”
“可我見不到她的時候總會想,她這會兒在幹嘛呢?見到她也不見得多開心,因為她好像一點兒也沒有想我的意思。”
“原來我們阿澤遇見心上人了呀。”
雲澤遇見阿姜,就像朝陽遇見梓梁,從此再也移不開眼。
雲澤的姐姐朝陽殿下是蜀郡唯一的公主,朝陽公主有個青梅竹馬的心上人,是相國府卓然超群的公子穆梓梁。
他們自幼相識,家世相當,心意相通,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神仙眷侶。
朝陽和梓梁第一次見面是在他們還很小的時候,他四歲,而她只有三歲,從那時候起他們的父母便為他們便定下這門親事。
他們一起在相國府、在泰極宮慢慢長大,也知道彼此將是陪伴自己一生的人。
朝陽性子慢,走路也慢,和梓梁走在一起總是跟不上他的腳步,這個時候梓梁便停下來等她,或者見她邁開的步子實在太小,忍不住蹲在她前面,背起朝陽,大踏步向前。
兩個小娃娃沿著漫長的宮道一直向前走,在身後投下一個長長斜斜的影子。
梓梁的話不多,他總是默默的聽著朝陽說,可惜朝陽說話很慢,半天才說完一句話,他總是很有耐心的等她說完,再認真的點點頭,表示認同。
那個時候的雲澤還很小,還在王后的懷抱裡咿呀學語。
這些往事都是王后說給他聽的,王后說起這些往事的時候,臉上帶著溫柔又慈愛的笑容。
她說,如果後來沒有發生那樣事該多好,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這世間再也沒有比他們更般配更完美的金玉良緣。
穆梓梁九歲開始就進入太學聽學,身邊還跟著一個只有三歲的小娃娃,這個小娃娃就是雲澤。
太子太傅誇他文采斐然,卓然天成,日後必將成為匡扶社稷,輔佐君王的肱骨之臣。
那個時候,穆梓梁還是一個手執狼毫的文弱書生,出口成章,下筆生輝。
自從穆梓梁去太學讀書後,朝陽見到他的次數便徒然減少,餘出來的時光,無聊又寂寞。
她想無論如何每天都要見他一面,於是飛虹橋上翹首期盼的公主便成了蜀王宮一景。
天剛矇矇亮的時候,朝陽就起身洗漱,盛裝打扮,然後跑到飛虹橋上,等一個人。
站在飛虹橋上能夠一眼望見去太學讀書的世家公子,而那些人之中,有她心心念唸的穆梓梁。
無論寒冬還是酷暑,無論晴空萬里還是煙雨霏霏,只要太學開一日,朝陽從不間斷。
她的一天好像就是為了這個清晨而存在。
飛虹橋上翹首期盼的小公主和太學門前卓然挺拔的少年公子,遙遙相望,是整個蜀王宮最美的風景。
人們都在期盼著他們長大,期待著著一場盛大的喜事。
朝陽常想甚麼時候不費心思,就能每天都見到他呢?
王后說,等你十五歲時就可以啦。女子及笄之年結髮,用笄貫之,是出嫁的年紀。
可是後來,十五歲來了,迎親的兒郎卻生死未卜。
46
朝陽十歲那年,莫名其妙生了一場大病。
這一年,穆梓梁十一歲。
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
這一年,北境戰亂四起,各路諸侯紛紛開疆擴土。
這一年,秦國強迫蜀國簽訂同舟之盟,盟約要求蜀國割讓秦嶺南麓十三城以表結盟誠意。
這一年,朝陽公主與相國公世子解除婚約,蜀王嚴令舉國上下再也不準議論這樁金玉良緣。
這一年,雲澤五歲,他常常看到姐姐坐在窗前抹眼淚,卻回過頭來告訴他,是風沙吹進了眼睛裡。
這一年,被太子太傅讚譽為“文采卓然,少年天才”穆梓梁扔下手中的筆,頭也不回的走出太學的大門。
儘管穆梓梁不再去太學讀書,可朝陽仍舊每日盛裝打扮,站在飛虹橋上等待著,她心裡知道她再也等不到那個卓然挺拔的少年,可她不知道除了站在這裡等,她還能做些甚麼。
蜀王再也不准她出宮,不讓她去相國府,更不准她去見穆梓梁。
雲澤不忍姐姐傷心,偷偷跑到飛虹橋上,告訴她穆梓梁扔掉了家中所有的筆墨紙硯,去了軍營,拜了大將軍為師,學習武藝和軍法。
“阿姐,梓梁沒有放棄你們的婚約,他要為你而戰。”
雲澤以為朝陽知道這些會很開心,可是朝陽卻留下了眼淚,她看著遠處太學門前人潮湧動,數不盡的王室子弟和世家公子魚貫而入,卻唯獨沒有那個天賦異稟、下筆生花的少年。
少年的掙扎,少女的不忍,都化在蕭瑟的秋風中,沒有人聽到,卻真真切切存在著。
秦蜀之盟,名為“同舟共濟”,實則是弱肉強食。
秦國與蜀國接壤,唇齒相依,理應相擁取暖,遂簽訂同舟之盟。
怎奈秦國擁兵自重,以武力
脅迫,要求蜀國割讓秦嶺南麓十三城作為秦蜀之盟的承諾,待公主成年後,與秦國世子成親,屆時秦國便歸還秦嶺南麓十三城。
秦國則承諾牽制北境各路對蜀郡虎視眈眈的諸侯,確保蜀郡北疆安全無虞。
而朝陽是蜀國唯一的公主。
她聽到這個訊息後,還曾想以命抗旨,堅決不肯和親。
但是看到父王一夜之間多了的白髮,和緊鎖的眉頭,她就明白這是自己作為公主的使命和職責。
她沒有哭鬧,也沒有抗旨,只是回到萬柳閣大病了一場,躺了整整一個月。
等她病好的時候,她才知道穆梓梁不再去太學讀書。
這是他們認識以來,穆梓梁第一次在朝陽的生命中消失這麼久。
朝陽想起他們上次見面還是在御花園,穆梓梁偷偷從太學溜出來,帶著從宮外買的桃花酥,那是朝陽心心念唸的桃花酥。
朝陽坐在樹下吃桃花酥,穆梓梁便倚在樹旁看書,朝陽故意吃的很慢很慢,咬下一小口桃花酥,輕輕抿一下,淡淡的悠長的味道便在嘴裡化開。
她知道穆梓梁總會耐心的等她吃完,她故意消磨著時光,他就這樣待在她身邊,不說話也很好。
待朝陽慢悠悠的吃完桃花酥,穆梓梁便合上書,還笑著替她擦掉嘴邊的碎屑。穆梓梁將她送回萬柳閣,分別時朝陽還特意叮囑他下次再給她帶城東的桃花酥,還有竹葉青。
可是她再也沒有機會吃到穆梓梁買的桃花酥了。
她不僅是一個人的朝陽,還是整個蜀郡的公主。
生在帝王家,享盡世人求之不得的榮華富貴,必然也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朝陽曾天真的以為自己會是例外,卻沒想到命運早就在她的命格中埋下了伏筆,或早或晚,誰也逃不掉。
比起和親,她更在乎穆梓梁投筆從戎的選擇,心中不忍文采卓然的少年扔下手中的筆墨,拿起利劍,在沙場上斬殺四方、浴血奮戰。
她想讓他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即使沒有自己,也要活得開心自在。
在朝陽看不到的地方,穆梓梁正在苦苦掙扎。
他拜蜀國大將李牧野為師,從零開始學習武藝和軍法,組建青鳥營。
穆家世代都是書香門第,文臣輩出,卻從未出過武將。誰能想到握筆的手,白皙瘦弱,有朝一日拿起了利劍,竟也能一劍致命,見血封喉。
他的時間不多,只有五年而已。
五年之後,他要為朝陽而戰,為他的公主而戰。
從此,蜀國的朝堂上少一位心繫蒼生,治國安邦的文臣,卻多了一位運籌帷幄,縱橫沙場的將軍。
他的父親,相國大人自然是不願意他放棄朝堂上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去刀劍無眼的沙場拼命。能夠與帝王家結為姻親自然是好,可再好的姻緣也比不上兒子的安危。
他把穆梓梁叫到祠堂,讓他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問了他三個問題。
“一人與萬人,孰重?”
“姻緣與蒼生,孰重?”
“殺戮與安邦,孰重?”
穆梓梁堂堂正正的跪在地上,眼神中流露出堅毅的神情,他只想了片刻便答道:“一人與萬人同樣重要,我即是為了朝陽,也是為了蜀郡百姓。邊境不平,朝堂不穩。今日秦國敢明目張膽的佔據秦嶺十三城,明日還不知會提出怎樣的要求。兵力羸弱便只能被人捏在手裡任意擺佈,沒有戰場上的廝殺便換不來百姓的安居樂業。”
“邊境不是穆家的戰場,穆家的戰場始終在朝堂上!那麼多將軍解決不了的問題,你一個初出茅廬,連戰爭為何物都不知道的文弱書生哪裡來的勇氣?”
“總要有人站出來,既然沒有人能解決,為何我不能一試?至少我還有五年的時間。”
“你可知道戰場刀劍無眼?你可知道家中仍有父母親人掛念?你可知道一將功成萬骨枯,人人都想成為將軍,到頭來卻都成了堆積成山的白骨!”
相國大人年近不惑才有了穆梓梁這麼一個兒子,自然不忍心讓他去戰場廝殺。
“父親,恕孩兒不孝,自古家國難兩全。”
“好一個家國難兩全,我真是養了個好兒子啊。”
相國大人無奈長嘆一聲,離開了祠堂。
年輕人總是不肯聽勸,非要自己撞上南牆,頭破血流才會回頭。
他們不知道,若真到了頭破血流的境地,怕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
五年光陰一晃而過,對朝陽而言,不過是最不期望的那天越來越近。
穆梓梁卻像變了一個人,面板比以前黝黑許多,瘦削的身形和堅毅的目光中再也不見當年文弱書生的模樣。
即使這樣,仍有不少世家閨秀或明或暗愛慕著他,當年他與朝陽有婚約的時候自然沒有人敢惦記著未來的駙馬,可是如今婚約已廢,懷春少女們再也不肯掩飾自己的愛意,說親的媒人踏破了相國府的門檻。
今天是王將軍家金枝玉葉的嫡女,明天是柳尚書家知書達禮的小
孫女,後天是臨江王視若掌上明珠的郡主……
鶯鶯燕燕,蜂擁而至。穆梓梁卻不為所動,他整日紮根在軍營裡,抱著兵書,一看就是一整天。
或者帶著青鳥營計程車兵沒日沒夜的訓練,一遍遍演練新的陣法。
直到那一天終於如期抵達。
47
泰極宮的大殿之上,百官列席,蜀王正襟危坐。
秦國的使臣又帶了秦王的旨意,秦嶺十三城在秦國治下,風雨順遂,百姓安居樂業,樂不思蜀。
秦王建議待朝陽公主和親之時,可將秦嶺十三城作為嫁妝,贈予秦國,秦國則將回饋蜀國百世之太平。
朝堂之上,一片譁然。
眾人沒有想到秦國的嘴臉如此囂張,竟然提出這等無理的要求,卻又畏於秦國淫威,心中不忿卻毫無辦法。
秦國之強盛更甚於五年之前,蜀國雖然富庶,卻沒有一支強大的軍隊可以與之抗衡。
穆梓梁站了出來,他勸說蜀王與秦軍一戰,奪回秦嶺十三城:“大王,今日之蜀軍已不再是當年的蜀軍,梓梁認為,可以一戰。”
和親是最無力的選擇,蜀王也不想送心愛的女兒去虎狼般的秦國。
可是一旦戰爭的號角打響,生靈塗炭,屍橫遍野,甚至還要遺臭萬年,蜀王並不想做個昏聵的君王。
“陛下,秦嶺十三城是蜀國北境天然屏障,一旦落入敵手,蜀國只能受制於人,任人擺佈。”
“是啊,陛下,臣也認為值得一戰。”
“陛下,臣附議。”
穆梓梁在蜀王面前立下軍令狀,一年之內奪回秦嶺十三城。
這一天,他終於可以去見他的公主。
五年來,從未有一天像今天這樣輕鬆。
他邁著輕快的步子,向記憶中的方向走去。
他一抬頭,就看到了站在飛虹橋上的朝陽,他的眼眶頓時紅了。
原來,不只他一個人再堅持著。
五年來,朝陽依舊每天在這裡等他,即使她知道她等的人並不會出現。
朝陽扔下站在兩旁的侍女,向他飛奔過來,水綠色的裙裾隨風飛揚,她的長髮已然及腰,正待挽起。
朝陽撲進穆梓梁的懷裡,一千多個日夜的漫長思念終於在這一瞬間消失殆盡,只剩相逢的喜悅。
他們相擁無言,聽著彼此的心跳,甚麼都不用說,甚麼都不用解釋。
如果時間可以停在這一刻,那該多好。
穆梓梁替朝陽擦乾眼淚,柔聲說道:“別哭,我會為你打敗秦國大軍。到時候,獻上連綿的秦嶺山脈和北境十三城做聘禮,風風光光的迎你進門,好不好?”
“你要平安回來。”
“我肯定會回來,回來見你。” 穆梓梁笑道。
“平平安安的回來,答應我,如果,萬一,不管怎樣,你都要平安的回來。”
朝陽從未這樣執拗,她沒有見過戰場,卻知道那是怎樣的人間地獄般的地方,刀劍無眼,她寧可自己去和親,也不願自己心心念唸的少年去戰場上廝殺拼命。
“我答應你,一定平安回來,我不會讓你等太久。”
穆梓梁帶著大軍浩浩蕩蕩的駛出錦官城,一路向北。
他沒有選擇直面秦軍,而是躲進連綿的秦嶺山脈,與秦軍斡旋。
秦軍善戰,卻不適應秦嶺溼熱的氣候和複雜多變的地形,所以穆梓梁要打一場持久戰,慢慢消耗掉秦軍的銳氣。
歸期未知,又是漫長的等待。
朝陽在等,整個蜀國再等,等著穆將軍凱旋。
朝陽十五歲那年,按理說應該挽起長髮,行及笄之禮。十五歲,是女子出嫁的年紀。
可是朝陽的心上人卻生死未卜。
十五歲的最後一天,她自己挽起長髮,站在萬柳閣窗前,遙望著秦嶺的方向,心中想著她的少年,不知道他今夜在哪裡安眠,不知道他有沒有受傷,甚至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
她每天都去泰極宮前等著最新的軍報,可是秦嶺傳來的訊息越來越少。
朝陽十六歲那年,朝堂上很久沒有收到穆梓梁的訊息,有人說他們已經全軍覆沒,也有人說他們已經投降秦軍。
原本定下的一年之期早已超出,連蜀王也失去了耐心,原本支援穆梓梁的朝臣們也開始動搖,只有朝陽堅信,穆梓梁一定會回來。
因為他答應她一定會平安回來,他從來不曾辜負過對她的承諾。
她每日去太廟祈福,無論颳風下雨,從不間斷。她虔誠的跪在神像前,“朝陽只有一個願望,願心上人平安歸來。”
她在太廟供千盞明燈,盞盞求的都是她的心上人。
雲澤跟在朝陽身邊,看著她眼中的憂慮日漸加深,便想法子逗她開心,買來錦官城最好的竹葉青和她最喜歡的桃花酥,朝陽卻總是吃不了幾口。
朝陽十七歲那年,朝堂上開始有人質疑穆梓梁。
糧食補給一
批批的運進秦嶺,卻絲毫沒有一點兒訊息傳出來。
投敵叛國的謠言日漸增多,穆家在朝堂上舉步維艱,蜀王下令免去相國大人的官職,待穆梓梁歸來之後,再作安排。
朝陽跪在蜀王面前,據理力爭:“無論如何,秦軍沒有打過來,所以您要相信梓梁。”
蜀王無奈的搖了搖頭,當初若是送朝陽去和親,也不會是今天的尷尬局面。
朝陽十八歲那年,她已經成了蜀郡年紀最大的待嫁公主,很少有姑娘這麼大年紀還沒出嫁。
蜀王和王后開始為她物色新的駙馬人選,可是朝陽誰也不見,除了去太廟祈福,就是把自己關在萬柳閣中。
溫柔的姑娘一旦執拗起來,誰也沒有辦法動搖她的心意。
如果穆梓梁不回來,她就這樣一直等下去,反正她早就習慣了等待,從前在飛虹橋上等著他下學,現在在蜀王宮等他回來,她的一生好像就是為了等他。
她開始繡自己的嫁衣裳,讓尚衣局找來最好的蜀錦,一針一線,繡上鴛鴦成雙,繡上並蒂蓮花,繡上滿心的牽掛和期許。
一邊消磨著漫長而無聊的時光,一邊幻想著等自己繡完嫁衣裳,心心念唸的少年就會騎著白馬,走過飛虹橋,來到自己面前。
不知過了多久,桃花開了又謝,柳樹枯萎又發芽,過冬的候鳥來了一波又一波,朝陽的似水年華也在漫長的等待中一天天逝去。
終於。
秦嶺傳來了蜀軍大獲全勝的訊息。
秦王的降書被快馬加鞭的送到蜀王宮的那天,朝陽正在太廟祈福。
她鄭重的跪在神像前,虔誠的磕了三個頭,淚流滿面。
這一天,正好是朝陽十九歲的生日,她朝思暮想的少年終於平安歸來。
穆梓梁脫下沾滿了血汙的鎧甲,換上白衣長袍,站在飛虹橋上,依舊神采飛揚。
朝陽向他飛奔而來,撲進他的懷中。
他們終於不用再分開了。
48
蜀郡的中秋節一向很隆重,僅次於除夕。
從八月金桂飄香那日起,宮裡便開始籌備中秋節相關事宜。
王后召集了許多世家閨秀前來協助籌辦中秋宴,順便讓雲澤招待她們,王后每日晨昏定省都少不了照例詢問他事情進展如何,各家女子是否適應。
因著中秋國宴辦了好多天,雲澤一直被困在宮裡,每日都是繁瑣的祭禮儀式,還要應付母后順水推舟介紹的世家閨秀們。
算起來,他好久沒有出宮,更是好久沒有見到阿姜了。
這天正是中秋宴最後一晚,泰極宮歌舞昇平觥籌交錯,雲澤假意不勝酒力,王后心疼他,便求了蜀王讓他提前離席。
雲澤自然是偷偷溜出了宮,他輕而易舉的躲過皇宮裡的侍衛,穿過中秋賞燈熙熙攘攘的人群,來到一扇木門前。
他想念他的小丫頭,便想溜出來,偷偷看她一眼。
可是,他發現有些不對,院子裡似乎並沒有人,連一點燈光都沒有。
他走上前去,想推開門,卻突然止住了腳步。
原來門並沒有關,門上掛著一盞白燈籠,透過門縫他看到院子裡停放著一口棺材,地上散落著許多紙錢,而他的小丫頭坐在院子裡,蜷縮著身子,像一隻走投無路可憐巴巴的小貓。
他連忙派人去向隔壁的鄰居打聽,這才知道他的小丫頭家裡糟了難,孤身一人,無處容身。
他想走進去安慰她卻又怕行為冒失,他更怕小姑娘一個人發生意外,於是翻身一躍,跳上了屋頂。
“阿孃,我害怕,”小姑娘彷彿在睡夢中呢喃:“阿孃,你回來吧,別丟下我一個人。”
“阿孃,今天是中秋,我還沒有吃到你做的月餅呢……”
他心裡一緊,眉頭緊蹙,臉上滿是擔心和疼惜。
他陪著她坐了一夜,中秋的月亮皎潔無瑕狀若圓盤,可是他的小姑娘卻再也沒有親人了。
他想了一夜,終於在天快亮的時候起身離開了,留下兩個隨從在暗處照看著阿姜。
他隻身去了相國府,請求相國公夫婦收養阿姜,相國夫人本就心善,不忍心拒絕這個請求,再加上朝陽公主和穆梓梁的關係,相國大人也同意了。
穆梓梁親自去永寧巷將阿姜接過來,他遠遠的看著阿姜被接進相國府,懸了一夜的心這才平復下來。
他剛回宮就去了朝陽公主處,連衣服都顧不得換。
“皇姐。”
“怎麼啦?這麼早來看我?”
“皇姐和梓梁的婚期是不是快到了?”
朝陽公主笑了:“哪有這麼直白問姑娘家婚事的?你怎麼了,今天這麼奇怪?”
“我,我有一事,想拜託皇姐。”
雲澤猶豫了下,還是和盤托出:“我認識的那個小姑娘她家裡糟了難,無處容身,我原本想將她帶回宮中養起來,但是又礙於道德倫常,思來想去只得求了相國夫人收養她。我想著皇姐早晚也要
嫁到相國府,可以幫忙照看下。”
“哦,就是這個小姑娘讓你連中秋宴都不顧上,連夜跑出去,這哪裡是認識的小姑娘,這分明是心上人啊。”
朝陽公主笑著說:“再說了,你若不方便,你可以把她帶進宮,讓母后撫養,母后喜歡小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七拐八繞去求相國夫人呢?”
“若是交給母后,我們豈不成了兄妹。”
“還說不是心上人,我還沒見你在甚麼事情上費這麼多心思呢。”
“皇姐,我也是走投無路,我當然想把她帶在身邊,好好地藏起來,可是礙於道德倫常,不得不作罷。”
“我倒想看看是個甚麼樣的小姑娘,讓我們雲澤這麼牽掛。”
49
這一日,雲澤與穆梓梁從演武場訓練歸來,正想著要找個甚麼藉口去相國府看看阿姜,沒想到穆梓梁先提出了邀請:“不如去家裡喝幾杯?”
“哈哈哈哈哈,穆兄真是客氣,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啦。”
穆梓梁自然知道雲澤心中掛念著阿姜,自從那日他將阿姜送進相國府就再也沒有見過她,算起來已經快半個月了。
雲澤自幼便跟在朝陽身邊,自然與穆梓梁也很親近,雖然穆梓梁知道自己的妹妹心繫雲澤,但他也看得出雲澤對嬌嬌毫無愛慕之情。
那日雲澤天未亮便來相國府求他幫忙,他便猜到這個小姑娘對雲澤而言與眾不同。
剛進入相國府,雲澤就被相國大人請去正廳,一番寒暄之後終於尋了個藉口推掉了相國大人想要拉著他商議政事的熱情。
可是,卻又在院子裡碰到了穆嬌嬌,她理直氣壯的攔住雲澤,讓他教自己新的劍法,嬌嬌向來蠻橫不講理,雲澤無奈只好隨她去側院。
好不容易給她講解完,天已經快黑了,王后派人催促雲澤回宮,雲澤無奈只好起身告辭,嬌嬌和梓梁送他出府。
三人步行至水雲閣時,雲澤突然眼前一亮,阿姜正在亭子裡練字。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紗衣,如瀑的長髮被一條水綠絲帶系起來,鬆鬆懶懶的垂在身後,她這個樣子倒是比往日安靜許多。
雲澤正看得出神,她卻好像有所察覺抬起了頭,看到雲澤竟是微微一驚。
也是,誰能想到他們會在這裡相遇呢。
“小姑娘,咱們又見面啦。”雲澤笑著說。
“阿姜,還不快來見過殿下。”嬌嬌先開口:“這是我母親前幾日收養的養女,她父母雙亡無家可歸,母親見她可憐便接回家。”
阿姜遲疑,不知是否該走上前來,旁邊的侍女小心地提醒她,她這才微微俯身,道:“公子好。”
“阿姜,這是永王殿下,叫甚麼公子呀,連請安都不會。”嬌嬌不滿。
“公子也不錯啊,我很喜歡這個稱呼。”雲澤自然不放在心上。
“她呀,甚麼也不會,就是長得好看點兒罷了,也不知哪裡得了母親的喜歡。”
嬌嬌抱怨道,大概是阿姜來了分去了相國夫人的寵愛,心中不滿。
“公子先忙,阿姜還要去給母親請安,先行一步。”小姑娘起身告退了。
雲澤微不可查的搖了搖頭,幾日不見竟然疏遠許多。
不過看到她在相國府過得似乎還不錯,終是心安了些。
雲澤走到大門口時,南芝正站在門前等著他,見雲澤走過來,俯身請安:“殿下。”
南芝原本是蜀王宮中最得力的侍女,從小便被王后賜給雲澤,深受雲澤信任。
雲澤生怕阿姜在相國府中過得不好,所以便將南芝悄悄派過來,讓她陪在阿姜身邊。
“她還適應在相國府的生活麼?”
“小姐被相國府夫人照顧的很好,就是剛來有點兒怕生。”南芝回答道。
“那就好,你好好照顧她,有甚麼事及時通知我。”雲澤叮囑道。
“殿下放心,南芝定會盡心盡力。”
50
很快朝陽公主就要成親了,這是整個錦官城的盛事。
蜀王平日最疼愛這個女兒,如今她出嫁自然是要多風光有多風光,十里紅妝,浩浩蕩蕩,從朝陽門出發,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向南,來到相國府門前。
人人都說,朝陽和梓梁是天造地設的神仙眷侶,上天入地獨一份的金玉良緣。
朝陽帶著舉國上下的祝福嫁入相國府,嫁給了她的如意郎君,嫁給了她的畢生夢想和餘生期盼。
朝陽臨行前,雲澤來看她,還把自己最喜歡的一套青玉棋盤送給她做嫁妝:“阿姐,值錢的東西呢你也不缺,父王母后肯定都給你裝進嫁妝箱啦,這是弟弟的一點兒心意,這可是我在棋聖蘇大人那裡贏來的,世間獨一份,再也沒有第二件了。”
朝陽無可奈何的笑了,她這個弟弟在風雅之事上造詣頗高,偏偏就是不肯在政事上用功,總惹蜀王生氣。
“雲澤啊,你若是肯把這些心思用在正事上,父王也不至於每次見到你都氣得翹胡
子。”
“父王不是還有大哥和二哥麼,我就是喜歡這些風雅之事,喜歡這世間煙火,我可不想一輩子被奏摺困在皇宮裡。”
“你呀,白白浪費了你的天賦。”
“對了,阿姐,這支桃花簪……能不能幫我送給她?”
“送給相國府的小阿姜?”朝陽公主捂著嘴笑了:“為甚麼不自己去送啊,你甚麼時候這麼慫啦?”
“我送怕是不合禮數,就拜託皇姐啦。”這支桃花簪是雲澤親手打磨而成,晶瑩剔透,卓然天成。
“雲澤,你要知道父皇母后對你婚事期望甚高,他們有意撮合你和穆姬,你要想好該怎麼辦。”
“阿姐,我只想和心愛的姑娘舉案齊眉。有時候真羨慕你,你和梓梁情投意合還門當戶對,這樣的運氣真是求也求不來。”
“唉,”朝陽公主嘆了口氣:“嬌嬌也很喜歡你的。”
“嬌嬌,她甚麼時候喜歡我了?不過是礙於母后的面子,逢場作戲罷了,她對我一向很兇。”
“女孩子的心思,我比你看得清楚。你若是打定了主意,也該早點兒和她說清楚。”
51
自從朝陽公主嫁到了相國府,雲澤便有藉口經常往相國府跑,他隔三差五總要去一趟,遠遠地看著他的小姑娘,看她一點一點長大。
春天來了又走,桃花開了又謝,竹葉青釀好又飲盡,他的小姑娘一天天長大。
他在無限的期盼中想象著她長髮挽起的模樣。
雲澤有時候常想自己確實太慫了,慫到這麼久都不曾告訴她自己的心意,害怕這份沉甸甸的愛慕把她嚇跑,只能安慰自己來日方長,他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揮霍。
有一日,他假裝喝醉,在水雲閣的桃樹下等著他的小姑娘,他知道這是她回房間的必經之路。
她果然來了,像一隻小兔子輕快的跑過去,似乎並沒有停下的意思。
雲澤藉著喝醉的由頭叫住她,假裝隨意得遞給她一支精心挑選過的桃花。
他問:“小丫頭,幾歲啦?”
阿姜想了想,答道:“十三歲。”
十五歲是女子及笄之年,蜀郡的姑娘們過了及笄之年方能談婚論嫁。
“我等不及啦,小丫頭,相國府這麼無聊,跟我走好不好?”有些話只能喝醉的時候說。
“既然無聊,公子為何,還總是來呢?”這小丫頭還是一如既往的口齒伶俐。
“哈哈哈,當然是來看我的心上人。姑娘,可有心上人?”
雲澤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揉她的頭髮,既期盼著她的回答,又害怕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小丫頭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擺弄著自己白皙的手指,似乎心有千千結,不知從何說起。
雲澤不忍她苦惱,寬慰道:“沒關係,咱們來日方長。”
縱然一副瀟灑自如滿不在乎的樣子,雲澤卻也感到阿姜似乎總是躲著他,雖然不知是甚麼緣故,但這個發現如鯁在喉,他又來到朝陽公主處,像一個悶悶不樂的孩子。
“阿姐,怎樣才能讓一個人喜歡自己呢?”
“誰會不喜歡我們雲澤啊?那人真是沒眼光。”
“我以前也這麼覺得,可是就是有人不喜歡我,總是躲著我,連話也不肯跟我多說一句,真拿她沒辦法。”
“莫不是人家早就有了心上人,對你避之不及?”
“不可能。”雲澤一拍桌子:“絕對不可能!”
“若是真的呢?你難不成還要強人所難?”
“我,我會慢慢等她喜歡上我。”
朝陽公主搖了搖頭,雲澤從小便是這個性子,雖然看似性情散漫但卻無比執著,只要認定了便不會輕易放棄。
朝陽不是不喜歡阿姜,相反她很喜歡阿姜,阿姜性情溫順,不卑不亢不爭不搶,偶爾在親近的人面前還會展露俏皮的一面,於雲澤而言的確是難得的良配,比起嬌生慣養性情跋扈的嬌嬌更討人歡心。
只是縱然她作為公主,見慣了各式各樣的美人,也從未見過阿姜那樣讓人怦然心動的姑娘,那是一種直擊心靈的美,驚心動魄的美,讓人飛蛾撲火也不願罷休的美。
美到極致,便是災禍。
52
雲澤是個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子,他是蜀王的小兒子,向來只需坦然的接受恩寵和疼愛,卻不用承擔沉重的責任。
可是突然之間,戰鼓雷鳴,盛世變末日,山河搖搖欲墜,沒有人能夠置身事外。
面對楚國的二十萬大軍,年邁的蜀王決定御駕親征,背水一戰。
雲澤這次沒有逃避,他明白蜀郡已到生死存亡之際,他必須站出來,為父兄分擔責任。
臨行前,他專門去向阿姜辭行,還厚著臉皮從阿姜那裡討來一個長命鎖,想著帶在身邊就像她一直在陪著自己。
穆姬鬧著要和他一起上戰場,雲澤無奈只好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說自己早已心有所屬。
穆姬不
肯罷休,追問:“殿下的心上人是阿姜麼?”
雲澤沒有回答。
“我知道是她,殿下看她的眼神都格外溫柔。”穆姬眼睛紅了,似乎帶著哭腔:“可是,殿下,她除了比我長得好看,又有哪裡比得上我?出身比不上,教養比不上,武藝比不上,琴棋書畫樣樣都比不上,為甚麼是她,為甚麼!”
“嬌嬌,別鬧了。”雲澤不想和她爭吵,更不想讓阿姜處於尷尬的境地。
“殿下,明明是我先遇見你的啊!”
雲澤沒有和她在爭執下去,大軍就要出發了。
梓梁拍拍嬌嬌的肩膀:“沒事的,嬌嬌,哥哥回來後給你介紹更好的郎君,比這個人好千倍萬倍。”
這一場戰爭比想象的更加艱難殘酷,幾十萬大軍鏖戰祁門,鮮血淋淋哀嚎一片,連土地都被染成了血紅色。
一批批戰士湧上去又倒下,屍橫遍野前仆後繼。
楚國大軍步步緊逼,蜀軍一退再退,終於是退無可退。
年邁的蜀王被深夜來襲的刺客一刀斃命,雲澤趕到時,他只剩一口氣卻遲遲不肯閉眼。
他撫著雲澤的臉頰,露出慈愛又安詳的微笑:“阿澤啊,父王真是沒用,蜀郡就靠你們了,別怪父王嚴厲……父王是希望你們趕快長大……好好活著,輔佐你大哥,照顧好你母后和皇姐……父王先走了……”
原本以為自己與父王並不親近,可是血脈相連的父子永遠都是父子。
雲澤斬下刺客的頭顱,舉起蜀國戰旗,衝在隊伍最前面。
但是依然無法挽回頹勢,大局已定,無力迴天。
楚軍突破最後一道防線,將他們包圍起來。
“你先走。”
梓梁擋在雲澤身前。
“不,你回去!皇姐還等著你呢!”
梓梁遲疑了片刻,仍擋在雲澤身前:“你先走,我隨後就來。”
並眼神示意雲澤的隨從把他拉回去,孤身一人迎上追來的楚國騎兵。
雲澤在隨從的掩護下逃了半日,還是落入楚人手中。
厄運來襲時,不會給你半分喘息的機會。
“永王殿下,蜀國敗局已定,投降吧。”
“穆梓梁呢?”
“那個掩護你逃跑的將軍啊,死了啊。”
53
雲澤心死如灰。山河破碎,父兄身死,好友陣亡……
他被關進楚國大牢,巴陵六郡也被楚國收入囊中,隨他出徵的十萬蜀郡兒郎們死的死傷的傷,命運終於向他展露出絕情的一面。
被俘虜的時候,雲澤丟掉了很多東西,只有一個長命鎖還緊緊貼在靠近心臟的貼身口袋中,不肯放手。
“這是甚麼值錢的東西,拿來孝敬孝敬大爺們。”搜身時長命鎖被看守的獄卒發現。
“這個不值錢,不過是個小玩意兒。”
“不值錢?我管它值不值錢,老子就是想要,快拿來。”
春風得意時,天下都圍著他轉,一朝跌落塵埃,連螻蟻都要來踩上一腳。
“不給如何?”
雲澤狂狷一笑。
“不給?”獄卒飛起一腳,踢在雲澤受傷的腿上:“一個階下囚還硬氣甚麼!”
雲澤被鐵鏈困著無法還手,任他們拳打腳踢,仍是抓著長命鎖不肯放,這是他唯一想要緊緊抓住的東西。
“算了吧,那玩意兒確實不值錢,別把他打壞了,不好向太子殿下交代啊。”一旁有人勸道。
那獄卒這才停手,啐了一口:“七天之後就要處斬刑了,這個鎖早晚是我的。”
原來他還只能活七天,雲澤苦澀地笑了笑。
也罷,功敗垂成,死又何懼。
只是,不知道他的小丫頭是否安好,不知道她會不會想念自己。
他再也見不到她挽起長髮,穿上嫁衣的模樣了。
誰知過了兩天事情竟然出現轉機,雲澤被釋放了。
原來兩國竟然達成和約,蜀國割讓巴陵六郡,賠款十萬雪花銀,楚國則釋放俘虜。
他一路奔波,緊趕慢趕,想要快點兒趕回錦官城。
行至半路,在驛站歇腳時卻聽人說:“哎,你們聽說了沒?這次蜀國獻上了一位美人去楚國和親,這才免了滅國之災。據說那美人面若桃花,傾國傾城,讓人見之失神,神魂顛倒。”
“騙人吧你,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我說的都是真的,沒騙你。”
“那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好像是相國大人家的養女,叫甚麼,對,穆阿姜。”
54
雲澤像被潑了一盆冷水,從頭到腳都凝固了,他飛奔上馬,轉身連夜去追和親的隊伍。
他日夜兼程,單槍匹馬一直追到荊門,卻聽到阿姜被封為穆妃的訊息,終於倒下,一病不起。
他曾經以為來日方長,他們有很多時間可以揮霍,他熬過了殘酷的戰場,
熬過了牢獄之災,熬過了漫長的思念,卻再也見不到他的小丫頭了。
“殿下,回去吧,太后、陛下還有朝陽公主都在等你。”是穆姬,她來帶他回去。
雲澤失魂落魄,一切掙扎都是徒勞,他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被穆姬帶回了錦官城。
只是往日裡顧盼飛揚眼睛再也沒有了光彩。
朝陽公主來看他。
他們相顧無言,良久,朝陽才說:“阿澤,振作起來,別讓母后擔心。”
“阿姐,你呢?你心痛嗎?”
“人死不能復生,你比我要好多了。”朝陽公主低下頭,淚水打在她的手上。
“對不起,我沒能把他帶回來,我,我本來……”
“不是你的錯,別自責。”朝陽把雲澤攬在懷裡:“我們還要活下去,你還有母后,還有皇兄,還有我,咱們要好好活著啊。”
朝陽喚下人抱來一個襁褓裡小嬰兒,給雲澤看:“你看,像不像梓梁?”
“阿姐。”雲澤很心疼她:“不要一個人挺著。”
“我要好好把他撫養成人,讓他像他爹爹一樣,做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
她又說:“你也是啊,阿姜也不想看到你頹廢的樣子,為了她你也要好好活著。”
每個人都讓他振作起來,厄運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時,都沒甚麼大不了。
別人的傷痛都無關緊要,都可以忍受。
雲澤彷彿聽進去了勸慰。
他開始上朝,像父王臨終前期待的那樣,協助皇兄匡扶江山,一切好像都開始回歸正軌。
55
十萬雪花銀不是一個小數目,蜀國舉全國之力籌備整整一年,這才將數目備齊。
眼下,蜀王頭疼的是派誰去交付賠款,從錦官城到郢都千里之遙,難免會碰到甚麼意外,必須有可靠的武將壓陣。
只是祁門之戰,軍中大將傷亡慘重,竟是連一個可靠之人都選不出來。
蜀王正在為此事焦頭爛額之時,雲澤請旨出使楚國,蜀王卻遲遲不肯同意,此行兇險萬分,而云澤是他的親弟弟。
“皇兄,請相信雲澤,定不辱使命。”
“此行兇險萬分,朕不能拿你冒險,你也知道朕的身體,萬一……”
“皇兄,沒有人比我更熟悉從蜀郡到郢都的路程,也沒有人比我更熟悉楚軍的作戰習慣,我是最合適的人選。至於皇兄的身體,不會有萬一,太醫一定會治好皇兄的。”
的確,眼下再也沒有比雲澤更合適的人選,只是蜀國皇室一向子嗣單薄,偏偏當今皇帝自小體弱多病,不是長久之象,皇帝尚無子嗣,而云澤作為儲君不宜離開都城。
當日雲澤在朝堂上請旨出使楚國,朝中重臣就紛紛反對,均不同意。
這一年來,雲澤沉穩不少,在政事上也頗有建樹,逐漸有了不少追隨者。
臨行前,雲澤來相國府同朝陽公主告別。
朝陽公主似乎已經走出喪夫之痛,每日沉浸在照顧小孩子的樂趣中,整個人都鮮活了許多。
“阿姐,我要走了,你要保重啊。”
“你都想好了?即使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去救她?”
原來,雲澤此行並不只是交付賠款,他還有別的目的。
他派人在蜀郡搜尋了一年,終於找到一個酷似阿姜的姑娘,把她養在永王府中。
這姑娘與阿姜十分相似,甚至更加漂亮,雲澤請來阿姜的教養婆婆指導她,如今,恐怕連最親近的人都分辨不出她們兩個。
沒錯,他要偷天換日,把阿姜救回來。
這一年來,他培養心腹,在楚王宮安插眼線,他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
“對不起,阿姐。”雲澤低下頭:“天下如何,我並不在乎,我只在乎她。”
“皇兄那邊你要如何交代呢?若是惹怒了楚王,恐怕蜀郡會有滅頂之災。”
“皇姐,不用擔心,我早已安排好。荊遙與阿姜連相國夫人都分辨不出,楚王又怎會看出破綻?”
“即使楚王發現了,也無需擔心,如今的楚王宮危機四伏,後宮爭端不斷,祁門之戰楚軍傷亡同樣慘重,楚王並非昏君,他不會為了一個女人開戰。”
“他不會為了一個女人開戰,你呢,你身上也肩負著匡夫蜀國的責任。”朝陽從不曾苛責他。
“阿姜對楚王來說只是一顆棋子,她在楚王宮不會有好下場的,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她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那你考慮過後果麼?即使你把她帶回來,朝中大臣會怎麼看?百姓又會怎麼看?”
“這些都無關緊要,我會對外宣稱蜀國永王在歸國途中不治身亡,我會帶她遠走高飛,去看山河壯闊,去看人間煙火,去過平凡的生活。”
“皇兄的身體,王室的存續,你都放手不管了?”
“我為皇兄蒐羅了天下最好的大夫,他一定會沒事的,再說了,皇兄會有孩子。最壞的情況,王室還
有思梁。”
“思梁是穆家的孩子。”
“他也是王室血脈。”
“看來,你不會回頭了。”
“對不起,皇姐,讓你失望了。”
“我早就料到會是如此。”
朝陽看著雲澤的眼睛,緩緩地說:“阿澤,比起一個賢明但鬱鬱寡歡的君主,我更想看到一個閒散鮮活的你。我只是想確認一切都萬無一失,我不想你有事。皇兄那邊我會替你瞞著,如果你們想回來,隨時可以回來,阿姐等你們。”
“皇姐,阿澤是不是很胸無大志?”
“是人各有志,不必自責。”
56
蜀國境內一切安好,但是行至巴陵卻危機四伏。
巴陵剛剛經歷戰亂,糧食歉收,食不果腹,再加上楚國軍隊對百姓殘暴至極,巴陵如今並不太平,流寇四起,餓殍遍野。
雲澤命隊伍提高警惕,他們選擇白天出行,夜晚進城休息,避免在野外過夜。即使萬分小心,這一天夜裡他們還是碰上了一股流寇,他們的意圖很明顯,直撲押解雪花銀的車隊。
好在這些流寇不成規模,交手沒多久就敗下陣來。
雲澤心中憂慮,雖然這次失敗了,但是他們的行蹤也暴露了,以後的路肯定更難走。
果不其然,隨後幾天他們都遭遇不同規模的流寇,雖然保住了雪花銀,但是隊伍傷亡慘重。
這些流寇看似散亂,其實有組織有紀律,他們多次騷擾,就是為了削減軍隊實力,然後一擊斃命。
既然原來的路線已經暴露,只能調整線路,避開他們。
“大家再堅持下,等我們到了巫山會有人接應。”
原來,雲澤早就料到巴陵境內的境況,提早在沿途的巫山、潭州、荊門安排好了接應隊伍,隨時補充押解人員。
他們走小路很快就趕到了巫山,來到接應地點,卻發現等在那裡的竟然是穆姬。
“你怎麼會在這裡?”
“當然是等你啦,父親說你會有危險,我來支援一下,不歡迎麼?”
“我都已經安排好了,你趕緊回去吧,女孩子家不應該亂跑。”
“反正來都來了,我就要跟著你。”
“你!”嬌嬌一向跋扈,雲澤只能讓她跟著。
他們又行了十日這才趕到郢都,找一家客棧先歇下,雲澤則去呈上使臣拜帖,逐一拜訪相熟的楚國重臣。
荊遙一行人走水路提前到了郢都,正在客棧等著他們。
嬌嬌見到荊遙,大吃一驚:“阿姜,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沒有見過荊遙,自然不認得。
“我在等殿下。”
為了不露出破綻,自從進入楚國境內荊遙一直以阿姜自居。
“不應該在楚王宮麼?”嬌嬌依舊沒有看穿,甚至有兒慌亂。
“聽說殿下要來,我自然是來迎接的。”連說話的語氣都越來越像阿姜。
“阿姜,你,你在楚王宮,過得好麼?”
在荊遙的認知裡,嬌嬌對阿姜並不友善,聽到她這樣問竟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還好雲澤回來了,給她解了圍。
雲澤讓人帶嬌嬌先下去休息,又遣散了服侍的下人,房間裡只剩他們兩個。
“你真的不後悔麼,一旦進了楚王宮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荊遙從不後悔。多謝殿下這些日子的照顧,如果不是殿下,荊遙恐怕連命都沒有了,能為殿下分憂,荊遙很高興。”
雲澤無言,他苦思冥想能夠想到的解救阿姜的辦法,卻是將另一個姑娘推入萬丈深淵。
那日,他從流寇手中救回荊遙,帶回永王府,問她願不願意變成另一個人。
荊遙毫不猶豫的說願意,他心中不是沒有愧疚。
只是,這些愧疚在泛濫成災的思念面前猶如滄海一粟,可以忍受。
“殿下不必自責,以荊遙的身份,能做楚王寵妃已是三生有幸。”
“你還有甚麼未竟的心願麼?我一定替你達成。”
“沒有了,我沒有甚麼心願啦。只要殿下能和阿姜長長久久,荊遙就心滿意足了。”
57
雲澤安排荊遙與他一同進宮,扮作阿姜的家人,一旦有機會見到阿姜,兩人便可互換身份,偷樑換柱神鬼不知。
一切都按照計劃順利進行,楚王同意了穆妃在歡顏殿接見故國使臣。
他們沿著畫廊向歡顏殿走去,雲澤按耐不住怦怦直跳的心,他握緊手裡的長命鎖,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他就要見到他的小姑娘了……
荊遙看到雲澤滿懷期待的樣子,似乎也很開心,她低下頭笑了出聲:“殿下現在像個孩子一樣。”
雲澤毫不在意她的調侃,只是又加快了腳步。
前方,穆姬朝他們走來,隨行似乎是楚王宮的侍女。
穆姬神色慌張,尤其是見到荊遙。
楚宮
侍女說,穆妃身體不適,今日不能接見故國使臣。
雲澤心中隱隱不安。
他抓住穆姬的胳膊:“你是不是見過她了?你和她說了甚麼?”
“沒,沒說甚麼,不過是說母親想念她,讓她多給母親寫信罷了。”
“她怎麼了?”
“她懷孕了,懷了楚王的孩子。”
雲澤腳下竟然不穩,差點摔倒。
“殿下!” 荊遙連忙去扶她,卻一把被穆姬推開。
“一個冒牌貨也敢自稱阿姜,你知不知道這是欺君之罪?你會害死我們的。”穆姬看穿了他們的意圖。
楚王派人帶他們出宮,雲澤失魂落魄,一路無言。
回到客棧,三人依舊沉默,雲澤和荊遙心裡明白,阿姜懷孕了,偷天換日的計劃便不能再用。
可是荊遙還是提出拼死一試,只要把阿姜換出來,後面的事她一力承擔。
“殿下,讓我去試試,大不了被楚王發現,捱打還是賜死,我都不怕,反正我已經多活了這麼久,不虧。”
“你發甚麼瘋?你這是把我們和蜀國置於死地!”穆姬說的也沒錯,楚王為了女人不會開戰,可是,為了子嗣就沒人說得準了。
雲澤不會讓她去冒這個風險。
他看上去很疲憊:“你們出去吧,我想休息下。”
他一個人坐在屋子裡,並沒有休息。
其實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很迷茫也很無助,每次碰到阿姜,他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也許,楚王並不是把她作為一顆棋子,也許,她並不想離開楚王宮,也許,她和楚王兩情相悅。
他一個人來到街上,找到一個小酒館:“老闆,來兩壺酒,這裡最好的酒。”
“好嘞,客官,您稍等。”
一杯烈酒下肚,雲澤苦笑,郢都的酒真難喝,哪裡比得上蜀郡的竹葉青。
可是,環顧四周,其他客人照樣喝的痛快,飲得盡興。
有的人喜歡竹葉青,有的人喜歡桃花釀,有的人卻偏愛秋露白,酒如此,人亦如此。他好像喝醉了,踉踉蹌蹌的在郢都大街上走著,從南走到北,從東走到西,他好像是迷路了。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碰上了前來尋他的穆姬。
拉著穆姬說:“嬌嬌,你看見阿姜了麼?我找不到她了。”
穆姬臉色一沉,卻發現他喝醉了,攙著他欲往回走:“殿下,咱們回去吧,天色已經很晚了。”
“我要去找阿姜,這麼晚了她一個人會害怕的,我不能丟下她一個人。”
“有人陪著她呢,她不是一個人。”
“誰?誰陪著她?那個人對她好麼?”
“那個人對她很好。”
“不,不會有人比我對她更好了。”雲澤說了一路胡話,被穆姬攙扶著終於回到客棧歇下。
第二日,他一醒來就跑去楚王宮,即使不能帶她回去,哪怕見她一面也好。
他對守門的侍衛說:“麻煩通告穆妃,說故國使臣來訪。”
“穆妃身體不適,今日誰都不見。”
“那我明日再來。”
一連數日,雲澤都被拒之門外。
他終於知道,原來,阿姜並不想見他。
他嘆了口氣,他的小姑娘不再需要他了。他承諾的山河勝景人間煙火,她也不在乎了。
甚至連借給他的長命鎖,她都不想要了。
也是,楚王會給她更好更多更值錢的東西,一個長命鎖而已。
他一個人垂頭喪氣的走回客棧。
“咱們回去吧,回錦官城去。”
58
從郢都回來後,雲澤不再熱衷於參與政事,推掉身上的職務,白日去酒樓飲酒作詩,晚上便在王府宴請賓客,彷彿又回到了以前閒散自在的生活。
他給了荊遙一筆錢,讓她去好好生活,但荊遙不肯。
她執意留在永王府,她說:“殿下,我無家可歸。”
雲澤無奈,只好由著她在王府繼續待下去。
蜀國王室的命數一向不好,蜀王的病還沒有治好,這邊朝陽公主又病倒了,太醫也查不出緣由,只說是憂思傷身。
雲澤遍尋天下名醫為朝陽看病,看來看去也不見好轉,只得慢慢養著。
相國府的小公子一天天長大,出落的越發俊秀,人見人愛。雲澤把他帶在身邊,悉心教導。
朝陽開始操心雲澤的親事,請相國夫人和一眾朝廷命婦替雲澤挑選世家閨秀,挑來挑去竟是沒一個滿意的。
雲澤讓她安心養病,不要操心這些閒事,朝陽卻說:“哪裡算閒事了?明明是天大的事。你年紀也不小了,還想等到甚麼時候?”
“那你呢?母后說讓你改嫁,你為甚麼遲遲不肯?”
“我有思梁啊,你呢,孤家寡人一個,以後老了,都沒人管你。”
“哈,思梁不會管我啊?是不是,思梁?”雲
澤又逗他。
“好啊,舅舅老了,我,我來管。”
“母后一直擔心你的婚事,你又不回宮,只能我來操心啦,你有兩個選擇,要麼就遵循父王之前定下的和嬌嬌的婚事,要麼就趕緊去選一個自己心儀的姑娘,母后和皇兄那邊我替你周旋。”
“能不能都不選啊?”
“不能!”
大概是不想讓朝陽再為他操心吧,又或者想要照顧相國府和朝陽,雲澤同意了和穆姬的婚事。
整個錦官城裡最丰神俊朗的公子從此有了家室,再也做不了少女們的春閨夢裡人了。
他們的婚事很盛大,大概是蜀郡好久沒有喜事,百姓都希望這場喜事能沖刷掉戰爭的傷痛,讓蜀郡迎來春天。
朱雀大街又一次張燈結綵,絲竹聲、管樂聲聲聲入耳。
從相國府到永王府不過短短的距離,竟然因為人潮擁擠走了足足半個時辰。
百姓攔住迎親的隊伍,拋給他們花生、紅棗、桂圓,祝福他們百年好合。
一個天之驕子,一個名門閨秀,實乃天作之合。
多日臥病在床的蜀王也來了,他帶著王后來參加弟弟的婚禮,大概是沾了喜氣的緣故,氣色看上去好多了。
雲澤卻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早早就被抬到房間裡。
朝陽不忍看著荊遙在永王府一直無名無份,便求蜀王將荊遙賜給雲澤做側妃,合乎禮節又不失分寸。
這場喜事並沒有衝散王室的厄運,一月之後,蜀王駕崩,年僅二十五歲。
蜀王沒有子嗣,兄終弟及,雲澤被推上蜀王之位。
雲澤接管的蜀國尚未從戰爭中復原,又逢蜀中暴雨連綿,洪水肆虐,這一年實為多事之秋。
為求活命,大量難民湧入錦官城,穆姬捐出首飾珠寶接濟難民。
人人都說蜀王夫婦慈悲為懷,兼濟天下。
一年後,災情終於緩和,雲澤下令資助難民返回家鄉,不想回去的人也可以在錦官城安家,百姓紛紛叫好,人人稱道蜀王賢明。
這一年,他還在城南修建了一座觀音閣,寺廟雖小卻清幽雅緻,不過私人寺廟,僅供他一人朝拜。
雲澤常常接思梁進宮,親自帶在身邊教導,還請了太學最德高望重的老師教他讀書寫字,琴棋書畫。
思梁天資聰穎,進步很快,才三歲就已經認識很多字,會背很多詩。
“舅舅,阿孃讓你去看她呢。”小思梁經常被當作傳話筒。
“哦?為甚麼你阿孃不來看我?我可是皇帝,不能輕易出宮的。”
“你騙人,你明明經常出宮的。”
“你這個小機靈鬼。”雲澤輕輕的撓他的癢,把他逗的哈哈哈哈大笑:“舅舅,我錯了,我錯了。”
原本雲澤想在蜀王宮旁邊為朝陽建一座長公主府,一來方便去看她,二來也方便太醫為朝陽診病。
但朝陽不同意,依舊住在相國府裡。
如今的相國府也只剩一個名號,相國大人年邁,已經不在朝堂任職,女兒出嫁已是王后,兒子更是早就不在了。
還好朝陽母子依舊住在相國府,陪著這對老夫婦。
“舅舅到底去還是不去呀?”
“去,當然要去啊。”
這天晚上雲澤便親自送穆思梁回家,他好久沒有來相國府了。
“阿孃,阿孃,舅舅來了。”
“梁梁今天乖不乖,讓阿孃看看。”朝陽張開雙手,想要抱他,卻被雲澤搶了先。
“這小傢伙可重了,我來抱給阿姐看。”
“這麼久不來,我還以為你忘了我這個姐姐呢。”
“怎麼會?”雲澤低頭笑道:“怕打擾阿姐休息罷了。”
朝陽輕輕把思梁哄睡著,讓侍女帶他去旁邊睡覺,這才對雲澤說:“陪阿姐出去走走吧。”
他們在院子裡慢慢踱步,相國府雖不大,卻曲徑通幽別有洞天,雲澤對這個院子再熟悉不過,以前他常常在院子走來走去,期待著一個乖巧的身影出現,假裝偶遇。
他們步行至水雲閣,涼亭依然佇立在那裡,卻再也沒有人在那裡練字了。
“你從郢都回來之後,再沒有來過相國府,你以前三天兩頭便要來一趟。”
“我太忙了。”雲澤低下頭:“只能委屈阿姐多進宮看看我了。“
“蜀王做的很好,那丈夫呢?”朝陽看著他。
雲澤卻把視線移向別處,良久,才說:“嬌嬌和你說了甚麼?”
“嬌嬌甚麼都沒說。你們成親這麼久了,你還把思梁當作儲君培養,還用嬌嬌說甚麼嗎?”
“真是甚麼都瞞不過皇姐,皇姐若是男兒,肯定比我厲害多了。”
“別轉移話題,思梁是穆家的孩子,沒有人會同意他做儲君,而且,我也希望他能平凡人的幸福。嬌嬌是個好王后,你不應該這樣對她。”
雲澤沒有再說甚麼,他只是望著那涼亭出神。
回宮後,他還是宿在御書房,他翻開枕邊的匣子,取出一封信,這封信他已經翻來覆去看了許多遍,信的落款是一個小小的“姜”字。
他一直模仿相國夫人的筆跡和口吻給阿姜寫信,每月一封,從不間斷。
只是回信卻少得可憐,常常他寄了三四封信,才收到一封回信,信上也只有寥寥數語,阿姜一切安好,母親不必掛心之類,或者問問朝陽、思梁、甚至嬌嬌如何,卻從未提起過他。
即使這樣,他仍舊將這些信放在枕邊珍藏,一夜一夜的翻閱摩挲。
他的小姑娘在楚王宮過得並不順遂,但她從來不提。
雲澤也是,他在信中只講一些開心的事情,思梁又長高啦,會說話啦,錦官城的桃花開了,今年的竹葉青很好喝,朝陽在中秋節親自做了月餅,不過有點兒難吃……
荊遙常常扮作阿姜的樣子哄他開心,她本就像阿姜,再穿上阿姜最喜歡的白紗衣,將頭髮鬆鬆的系在身後,沒有人能夠分辨出。
但是雲澤從來不曾認錯,他不喜歡荊遙這樣。
“陛下,我只是想讓你開心一點兒。如果變成她能夠讓你開心,我一點兒都不介意。”
“你不是她,你是荊遙。”雲澤對荊遙始終懷有愧疚,所以也不曾苛責她。
大概是他登基後的第三年,郢都傳來喜訊,楚王又添一子,甚是寵愛。
這天,嬌嬌終於來到御書房,她說:“陛下,阿姜都有了孩子,咱們呢?”
59
蟄伏十年,蜀國日漸強盛。
人人都說蜀王賢明,治國有方,體恤百姓,是百年難得一遇的明君。
更為難得的是帝后恩愛,兒女雙全,後宮中也並無爭端。
蜀王似乎一心撲在治國理政上,不近女色,後宮中僅有王后和兩位妃子。
比起後宮,蜀王似乎去觀音閣的時候更多,他剛剛即位不久便在錦官城西南修建了一座觀音閣,那地方不算風水寶地,好像以前是一處民居,不過許久沒人住,蜀王自掏腰包買下這處宅子,修建了祈福的觀音閣。
這是蜀王的私人神廟,旁人一概不許靠近,每逢初一十五或是隔三差五,只要得空,他都要到觀音閣供一盞明燈,幾年下來,竟已供奉了千盞明燈。
每到夜間,千燈搖曳,甚為壯觀。
奇怪的是,蜀王從來都是獨自來觀音閣,並不帶王后隨行,即使是中秋,除夕這樣盛大闔家團圓的節日,蜀王也總是孤身一人前來祈福,所以也有傳言說帝后並不和睦。
不過,傳言歸傳言,這觀音閣的香火卻很是旺盛。
百姓喜歡蜀王,連帶著對觀音閣也迷信起來,坊間流傳正是觀音閣裡供奉的神仙保佑蜀國日漸強盛,國運昌盛。
謠言越傳越真,既然不能去觀音閣裡面祈福,百姓便在觀音閣外幾里的地方設定祭壇,上香供奉,時間久了,這觀音閣的香火竟是比皇家寺廟還要旺盛。
每逢上元、中秋、除夕佳節,蜀郡的百姓們都要來觀音閣外拜一拜,祈求風調雨順、諸事順心,不過沒人知道這觀音閣裡到底供奉的哪座神仙。
有人說是觀音大士,也有人說是福祿壽三星,還有人說是太上老君,傳來傳去,也不知哪個是真。
不過,前來朝拜的百姓有增無減,管它是何方神聖,只要靈驗就不愁香火。
其實,觀音閣裡並沒有供奉甚麼神仙,雲澤點亮千盞明燈,晝夜不息,所求的不過是一個人的平安喜樂。
他那遠在千里之遙的小姑娘過得並不幸福,紅顏禍水,禍國妖妃,人人都詛咒她厭惡她,而他無能為力,只能求助神明,護佑她一生平安順遂。
60
雲澤登基後的第八年,蜀郡依舊平靜,但是這位蜀王卻日漸焦慮。
郢都傳來的訊息一日比一日兇險,幼子夭折,楚王病危,晉王與貴妃把持朝政,穆妃獨寵,百官不滿。
阿姜的處境越發艱難,雲澤的眉頭也越來越緊,他開始親自著手安排軍中事務,未雨綢繆。
雲澤從來不主動去找穆姬,他們每次見面都要吵架,所以乾脆不見。
可是,這一日穆姬卻來了觀音閣。
她從沒有來過這裡,守門的侍衛也不知道該不該阻攔她,按理說除了蜀王任何人都不得進入,王后也不例外,可是帝后一體,她若堅持似乎也沒有阻攔的理由。
穆姬進來時,蜀王正望著神像出神。
那是一尊讓人望之失神的雕像,嫻靜、柔美、可親、可敬,她不是神壇上供奉的哪一座神仙,她更像一個無憂無慮天真無邪的人間少女。
看到神像後,穆姬閉上了眼睛,她嘆了一口氣,問道:“陛下,最近為何總是憂心忡忡?”
“王后管好後宮即可。”
“陛下的後宮冷清至極,哪裡還需要管理?”歲月蹉跎,穆姬也早已心冷如灰。
她問道:“陛下是不是又要去找她?”
“朕的事不用你管。”
“陛下可還記得自己是一國之君?傾全國之力去救一個禍國妖妃可是明君所為?”
“禍國妖妃?王后可還記得她是怎麼成為禍國妖妃的?”雲澤反問。
穆姬聽到這話面色很不自然,她冷笑了一聲:“原來陛下早就知道了,竟然還肯留著我,陛下真是寬宏大量啊。”
那年,祁門兵敗,蜀郡危在旦夕。
正是穆姬勸相國大人將阿姜獻給楚王和親,並親手將阿姜的畫像交給楚國大臣。
她想讓她的心上人平安無事,她想著若是阿姜不在,她的心上人就會看到她了。
她想著阿姜走了,她和雲澤就能回到從前。
“我難道是為了自己才這樣做的麼?”
穆姬的語氣頹然,平日冷傲的氣焰都弱了下去:“我難道不是為了陛下麼?”
看在穆梓梁的情分上,雲澤對嬌嬌一向寬容,即使得知是她將阿姜的畫像呈給楚王,怒火中燒時,雲澤也不曾苛責她。
那幅畫像,是他親手畫的啊,他躲在水雲閣遠處,一筆一筆勾勒著他的小姑娘,細細的描摹著她的眉眼和長髮。
“你鬧夠了沒有?”
“怎麼?怕我打擾了你心上人的清淨?要我提醒陛下麼,阿姜現在是楚王的寵妃,他們還有了孩子,陛下再意難平也無濟於事。”
蜀王轉身欲離開,不想和王后糾纏。
“是我先遇見你的啊,憑甚麼她要後來居上,我不甘心!”嬌嬌哭了,她高傲的頭顱終於是無力的垂下。
愛情裡從來沒有先到先得,只有愛或不愛。
當她終於明白這個道理的時候,她已經蹉跎了十年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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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澤不顧朝中重臣反對,執意要率兵攻打楚國,欲奪回巴陵六郡。
這次,他已做好萬全的準備,只待楚王歸西,便率兵直奔巴陵,長驅直入所向披靡。
巴陵原本就是蜀國領地,百姓在楚國的管轄下苦不堪言,早就心生不滿,自然開啟城門迎蜀軍進城。
祁門卻是一道險要的關隘,當年蜀軍兵敗於此,吃了不少苦頭。
雲澤早就想好了應對之策,祁門天險,不可強攻,於是他提早派人偽裝成楚國百姓混入祁門,只待一聲令下,便能從內部攻克。
蜀軍兵貴神速,一路打到荊門,楚王宮才派人前來支援。
但是蜀王還是憂心忡忡,他下令三軍,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的小姑娘就要等不及了。
這些年,楚國後宮不寧,前朝動盪,儲位之爭不斷,以至於將士凋零,軍隊渙散,再也不復往日神武。
雖然援軍馳至,但仍阻擋不住蜀國大軍的步伐,雲澤竟然不出一月就打到郢都城下,劍指楚王宮。
強攻三日,郢都城破。
不顧部下阻攔,他率先趕到楚王宮,直奔歡顏殿。
“我來接你了,阿姜。”
可他等到的卻是一個奄奄一息的她。
她好像很高興的樣子,她強忍住噴湧而出的鮮血,笑眼盈盈的看著他。
她說:“咱們又見面啦,殿下。”
“哦不,是陛下。你是來還給我長命鎖的麼?”
“不過,我已經不需要啦,留給陛下吧。”
“陛下,我的長命鎖是不是很靈驗?”
“陛下,阿姜先走了,陛下,一定要長命百歲啊。”
雲澤把她緊緊抱在懷裡,彷彿這樣她就不會離開。“阿姜,咱們回家。”
“回錦官城去,去吃你最喜歡的糖油果子。”
他終於見到了她長髮挽起的樣子,帶著他送給她的桃花簪,美得驚心動魄天地失色。
“阿姜,醒醒好不好?”
他哭了,這個至賢至聖的君王竟然哭了,哭得像個孩子。
這一年雲澤才三十歲,卻一夜之間蒼老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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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他為甚麼難過,明明贏得了戰爭,拿回了丟失的國土。
可這位君王凱旋而歸後,把自己關在觀音閣,閉門不出,連舉國歡慶的凱旋大典也沒有參加。
從那之後,他更加鬱鬱寡歡,人人都說他是百年難得一遇的明君,可是沒有人懂他眼底的落寞與孤獨。
百官不懂,百姓更不懂,他們只是歡喜生逢好時節,至於他們的君王是否開心,沒有人在意,也沒有人關心。
餘生漫長,雲澤只覺得無聊,他一日日的蒼老,歲月帶走了很多東西,也留下很多東西,比如,刻骨的思念。
於政事他依舊勤勉,做個好皇帝,不負父王,不負王室。
除此之外,他的人生彷彿只剩空寂,每日批完奏摺,走出御書房,都會有一陣空虛襲來。
一天已盡,倦鳥歸林,池魚思淵,而他竟不知該去何處。
一個落寞又清醒的君王只能獨自面對無邊的孤寂,從仲春到寒冬,從盛夏到暮秋,他就像一個孤獨的旅人走
在荒蕪的原野中。
來路慼慼,歸途不明,他不想前進,卻也不能停下來,就這樣漫無目的的走啊走,不知走了多久,不知還要走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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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梁十八歲那年,朝陽長公主為他娶了一個溫柔嫻靜的妻子。
這一年,雲澤三十六歲,正值盛年。可是他的心卻蒼老的像八十歲的老人,世上唯一懂他的阿姐也走了,在她喝完思梁的喜酒的那天晚上,她羸弱的身體終於挺不住了,或者她挺了這麼久,她終於能夠放心得去見她的心上人。
朝陽懂的雲澤的孤寂,雲澤又何嘗不懂她的悽苦。
在她得知穆梓梁戰死的那一刻,她眼中的光芒就徹底熄滅了。
這麼多年來,雖然她還是一如既往的笑著,溫和的對每個人,但是她的心裡就像寸草不生的荒原,再也沒有春天了。
她苦苦的一天天的挨著,等著思梁慢慢長大,看著他越來越像他的父親,現在他終於長大成人,而她終於能夠安心,也終於可以解脫了。
雲澤默默地送走她,他從心底羨慕朝陽,他也希望自己可以早點兒解脫。
雲澤四十歲那年,嬌嬌病逝,他再也沒有立後,反正他的後宮總共只有三位妃子,現在只有兩位,也不需要王后了。
他把嬌嬌葬在王陵,但是他卻沒有預留自己的位置。
雲澤五十歲那年。
觀音閣失火,人們第一次看見這個至賢至聖的君王失態的樣子,他不顧阻攔衝進火海里,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黑色的骨灰盒。
他大病了一場,在床上躺了足足有七天七夜,人們都以為他就要不行了,但是沒想到,七天後,他竟然醒轉過來。
說來也怪,蜀王室一向命格堪憂,皇室眾人要麼體弱多病,要麼英年早逝,像雲澤這樣健健康康活到五十歲的還真沒見過。
雲澤六十歲那年,他做了件讓眾人目瞪口呆的事,把皇位傳給了他的兒子,自己一個人搬到觀音閣去住。
他早就厭倦了這樣的生活,正值當下朝政清明,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是個功成身退的好時機。
百官雖然覺得荒唐,但也沒甚麼阻攔的理由,畢竟太子也已經二十多歲了,可以獨當一面。
於是,雲澤就被尊為太上皇,高高的捧起來,當個吉祥物。
為了排解無聊,他在觀音閣開了個書法班,專門教窮苦人家的孩子寫字,不過也總有富貴人家的孩子混進來,畢竟太上皇教寫字的機會天下少見。
每每碰到這種情況,雲澤都很無奈,可是孩子又沒甚麼錯,也就睜隻眼閉隻眼,這些孩子們給清寂的觀音閣添了不少人氣。
雲澤七十歲那年,他的身體依然硬朗,看起來也就五十多歲的樣子。
“阿姜,看來我真的要像你說的那樣,長命百歲了。”
雲澤八十歲那年,他已經活成了一個奇蹟,百姓們都到觀音閣外朝拜。
他們拜的不是神仙,而是這位開創了蜀郡盛世又活了這麼久的太上皇,神仙太虛無縹緲,太上皇可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依舊每日為阿姜添一盞明燈,到今日竟然有三千盞之多,每到夜晚,觀音閣燈火通明,神燈搖曳,甚為壯觀。
他的小姑娘如果轉世投胎,大概也已經五十多歲,是個老太婆了,不過一定是個漂亮的老太婆。
雲澤九十歲那年,他的兒子也去世了,孫子繼位。
這個時候他已經很年邁了,許多事情都記不得了,唯獨記得年少時的荒唐事。
他記得那個時候他教阿姜寫字,一遍又一遍手把手的在紙上教她寫字,可是阿姜總是沒甚麼進步,還是寫的那麼差。
思梁也老了,兒孫滿堂的思梁還是叫他“舅舅”,不過思梁偶爾才來看看他,畢竟年紀大了腿腳不靈便,不能常出門。
這一日,思梁又來看他了,還給他帶了很多東西。原來相國府近日修葺擴建,翻出不少老舊物件。
“舅舅,你看,這是不是你送給我的潑浪鼓?質量還挺好,這麼久都沒壞。”
雲澤也笑了:“哈哈哈,你孫子現在都不玩撥浪鼓了吧?”
“舅舅,我還翻出一些字,寫的真好,你看看。”
這些字像極了他年輕時候的筆跡,筆力蒼勁,遊雲驚龍,不過稍顯清秀,更像是女子的筆跡。
這些紙上寫滿了詩,問君平安否……日日報平安……家國兩平安……憑君傳語報平安……幾乎每一句都有“平安”兩字。
兩行清淚沿著雲澤蒼老的臉龐滑落。
原來,她寫字很好看,她一直在騙他。
他突然想起那一年在水雲閣,他藉著教她寫字的藉口,第一次握住她的手,冰涼纖細的小手不堪一握。
他心中竊喜,終於找到藉口可以接近這個狡猾的小丫頭,便承諾日後有空便來教她寫字。
卻沒想到,戰事忽至,父王讓他隨軍參戰,想著以後怕是沒有機會教她寫字,便連著幾夜沒睡寫出一本字帖,交給她
。
這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字帖,僅此一份。
雲澤一百歲那年,他很開心,很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阿姜,我終於可以去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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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 那把長命鎖是個難得的寶物。
那年觀音大士下凡賜福,正巧遇上了阿姜的母親,那個走投無路的婦人為了自己的孩子在觀音閣中日夜祈禱。
觀音大士心中不忍,化身世外高人,贈予她一把長命鎖,觀音大士說可以保佑你長命百歲,便不會讓你死在九十九歲最後一天。
只是,沒想到這把鎖最後竟然落到一個不想活著的人身上,白白蹉跎一生。
“那這個姑娘在天上的人莫非是,觀音大士?”
“嗯……很有可能啊,憑她一己之力不可能逃得出無間地獄。”
“大人說的在理,要不我再去查查?”
“算了算了,別查了,這個人能在地府神不知鬼不覺的幫她逃離無間地獄,想必不是小角色,得罪不起。退一步說,就算查到了,也是咱們理虧。”
“大王不愧是大王,果然思慮周到。”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在地府也是一樣的。
“那雲澤與阿姜該如何安排?”
“隨他們去吧,若是想投胎轉世就讓他們投胎轉世,若是不想去人間,就給他們去酆都鬼城的通行證。”
這廂,阿姜的靈魂還在酆都鬼城遊蕩,她在無間地獄待了三百年,許久沒見過這麼繁華熱鬧的場景,竟有些難以適應。
走在大街上,時不時就要被撞一下,雖然鬼魂沒有痛覺,但被撞到了,還是忍不住要罵一聲:“走路不長眼吶!”
說這話的卻是一個被剜去雙目的女鬼。
“不好意思啊。”阿姜忙向她道歉,有些不知所措。
酆都鬼城是地府最繁華的地方,各路牛鬼蛇神齊聚於此,若不是這些鬼魂長得太瘮人,阿姜還以為自己回到了錦官城的朱雀大街。
酆都鬼城也有一條熙熙攘攘的大街,酒館、食肆、茶樓一應俱全,小販們沿街買著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阿姜找了個酒館坐下,想買杯酒喝,卻發現自己並沒有帶錢。
“姑娘,您要來點兒甚麼?”
“我沒帶錢。”阿姜不好意思的說。
“您剛下來吧?對這兒還不熟悉,在地府不需要帶錢,您一看就是大戶人家,上面的親人沒少給您燒錢點燈,不信您掏一下口袋。”
阿姜試著把手伸進口袋,果然掏出一塊金元寶。
“哈哈哈,我就說吧,我在這兒待了三百年,看人從來不會看錯。”跑堂的小二頗為得意,又說:“咱們鬼神的氣色都是靠人間的祭奠和供奉維持著,您面色紅潤,目光炯炯,跟活人沒甚麼兩樣,在這酆都鬼城絕對是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
阿姜沒想到人間竟然還會有人為自己燒紙錢,而且還這麼大方。
“客官,您想要點兒甚麼?”
“來一杯竹葉青吧。”
“姑娘您可真會點,我們這兒的竹葉青都是從人間空運過來的,堪稱地府一絕!您稍等。”小二一轉眼就不見了,腳下像是抹了油。
阿姜坐在窗邊,向外望去,就像在夢中一樣。不一會兒,那小二端來一壺竹葉青,倒在碧瑩瑩的杯子中,清冽的香氣撲面而來。
阿姜一飲而盡,是記憶中熟悉的味道。
她突然想起那年和陸昭儀暢想離開楚王宮之後的生活,不知道陸昭儀有沒有找到她的連綿青山,過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不過,想來陸昭儀那樣活潑開朗的人兒,無論在哪裡都能活得有滋有味吧。
阿姜抬起頭,向窗外望去,卻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金枝玉葉的溫婉少女挽著身旁男子的胳膊,那男子一身戎裝,英姿勃發。
少女拿起一個竹蜻蜓遞給男子,盈盈的笑眼似乎在問他,這個好不好看。
男子溫柔地看著她,眼裡的深情彷彿有千萬年之久,他掏出銀子替少女買下手中的竹蜻蜓。
少女很滿足的樣子,拉起他的手,邁著輕盈的步子向下一個小攤兒跑去。
男子則寵溺的笑著,緊緊牽著少女的手,好像天涯海角也不會鬆開。
阿姜的眼睛紅了,莫名流下兩行清淚。
那是年輕的朝陽和穆梓梁。
他們終於得償所願,再也不分開。
阿姜沒有追上去,她擦乾臉上的眼淚,目送著他們遠去。
原來,那些沉重的前塵往事早已是過眼雲煙,隨風飄散,了無蹤影。
閻王設宴於奈何橋前,款待一男一女兩縷魂魄,男子三十歲左右丰神俊朗笑眼盈盈,女鬼一雙桃花眼美的驚心動魄人神共泣。
“姑娘,看上去甚是面熟,咱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見過,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男子陷入沉思
。
“你讓我等你回來,我便一直在這裡等你。”
“我一向記性不好,姑娘,你叫甚麼名字?”
“蜀郡阿姜。”
“阿姜,阿姜……”男子的面色甚是痛苦,這個名字像刻在心上一樣熟悉,可他還是甚麼也想不起來:“我又是誰?”
“雲澤。”
“雲澤,阿姜,阿姜……”
前塵記憶撲面而來……
燒酒鋪子前伶牙俐齒的小丫頭,朱雀街上灰頭土臉的小乞兒,桃花樹下楚楚動人的小姑娘。
雲閣中觸手可及的畢生夢想,和倒在他懷中的戴著桃花簪的傾國佳人,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模糊記憶紛湧而至,那些面孔越來越清晰,心中的痛楚也越來越清晰。
他還是想起了,即使喝下了孟婆湯,他還是想起了那些沉重的往事。
他放棄飛昇位列仙班的機會,一世又一世沒入輪迴,想要找回他的小丫頭,帶她回家。
可是,他的小丫頭卻在無間地獄受盡折磨苦楚,永世不能翻身。
這個聖人哭了,像個孩子一樣哭泣,他捧著女鬼的臉,說:“阿姜,咱們回家吧。”
女鬼蹙著眉似乎也想哭,可是鬼魂沒有眼淚。
番外 1
誰念西風涼,臨江懷少年——楚王視角
阿寧這些年太過張揚,干預朝政,干涉立儲,將手從後宮伸向了王位,百官們早就對她頗有微詞。
我勸了她很多次,她總是不聽,還跟我吵架冷戰。
正當我萬般為難之時,蜀國使臣獻上一幅畫像,畫上是一個傾國傾城的美人,身著水綠色紗裙坐在桃樹下,朱唇微啟,笑眼盈盈,如瀑的長髮斜斜地垂下,美的天地失色驚心動魄。
我想這樣一個人來做阿寧的擋箭牌再適合不過,便順水推舟答應蜀國求和之請。
第一次在昭華殿見到她的時候,她還是一個小姑娘,穿著紅嫁衣,緩緩向我走來,饒是九重天上的仙女都要黯然失色,比畫像還要美上幾分。
不過,她並不開心,明豔動人的臉上滿是藏不住的落寞與悲傷,絲毫不見畫像上笑眼盈盈的神情。
即便如此,她站在那裡,依舊讓人心神盪漾,的確值得上傾國傾城的讚譽。
不過那個時候,我對她並無過多的情感。
我早就過了談情說愛的年紀,更何況早年間在紅塵裡翻滾掙扎,身心俱疲,早就心如死灰,再也掀不起半點兒波瀾。
我賜給她歡顏殿,希望她能開心一點兒。
這個偌大的楚王宮裡有很多傷心人,傷心事,終年籠罩著一層陰雲。我每年都要選妃,美豔絕倫的,天真爛漫的,溫婉大方的……
世人都說楚王喜新厭舊,我不過是希望這些年輕鮮活的生命能夠給陰鬱的楚王宮帶來一些陽光。
在我心裡,她和那些被選進宮的妃子一樣,是個美麗的裝飾物,讓搖搖欲墜岌岌可危的楚王宮看上去似乎依舊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我賞賜給她數不盡的金銀珠寶、玉石首飾、古玩字畫,甚至無上榮耀的恩寵,反正這些東西我多得很。
我沒有底線的寵著她,我想讓她開心一點兒,再開心一點兒。
世間開心最難得,我得不到的東西,能夠看著別人得到也好。
她卻不像其他美人,這些賞賜並不能讓她展露笑顏,我賞給她首飾總是被她束之高閣,從未看她帶過。
她總是帶一支桃花簪,水盈盈、紅彤彤的桃花簪,將她的臉龐襯托的更加紅潤動人,是個不可多得的珍品。
我問她是不是不喜歡我送的禮物,她說,她只是更喜歡桃花。
她很聽我的話,總是順著我,不爭不搶,不吵也不鬧,像個乖巧溫潤的小貓。
但是我卻很苦惱,她和我之前見過的美人不一樣,我不知道她喜歡甚麼,想要甚麼,甚麼能讓她開懷。
金銀珠寶、古玩字畫、地位榮寵與她而言都是無關緊要的事。
她就像一個悲傷又聽話的娃娃,面對我時笑語嫣然,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卻總是憂傷的望著蜀郡的方向。
阿寧總是為難她,我只能假裝不知道。
這些年,阿寧的脾氣越來越差,動不動就整頓後宮,懲罰后妃,但她再怎麼過分,我都不忍心苛責她,畢竟她是我的阿寧,是我青梅竹馬、舉案齊眉的妻子。
我只能加倍的補償她,送給她整個楚王宮最好的東西,最高的榮耀和恩寵。
可是她太過聰明,也太過清醒,她甚麼都知道,所以她從不抱怨阿寧的苛責,也從不說透我的偏心。
人人都說她是禍國妖妃,也許吧,如果能夠找一個藉口,讓大家滿意。
阿寧總說我是個自私的人,雖然嘴上不肯承認,但心中卻深以為然。
我為了王位傷害了阿寧,又為了阿寧傷害了更多的女人,我真是個失敗的丈夫。
饒是如此,我依舊兢兢業業勤勤懇懇,想要做個稱職的
帝王,縱使不能名留青史,至少讓人民能夠安居樂業,不再流離失所。
以前我以為做個好皇帝很容易,等自己真正坐上那至尊之位,才終於明白帝王的權柄並非無所不能,更多的時候被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裹挾著。
更可笑的是,從登上皇位的那一刻起,這些苦悶與煩憂只能深埋在心底,再也不能向別人訴說,高處不勝寒的孤獨如影隨形。
世界上大概再也沒有比帝王更孤獨的人了,所以,我喜歡熱鬧,美人在側,夜夜笙歌,座無虛席。熱鬧真好,能讓我暫時忘記刻骨的孤獨。
祁門之戰後一年,蜀國使臣來訪,交付戰爭賠款。
來者竟然是蜀國永王,金枝玉葉的少年公子,我沒想到蜀王竟然會派自己的親弟弟來楚王宮,畢竟兩國現在還是戰時戒備狀態。
永王說受她家人所託,請求見她一面。
我以為她思念故國親人,一定很想見一見故國使臣,便準了永王的請求。
可是,她竟然拒絕了會面,她說故國不可及,見之神傷,不如不見。
她懷孕了,我竟然有點兒開心,我已經很久不知道開心是甚麼滋味,就像一點兒蜜糖在心裡慢慢化開,甜甜的空氣慢慢充盈整個胸腔。
罷了,既然故國不可及,那從此以後,我便做她在這世上的唯一依靠。
她喜歡桃花,我便命花匠在楚王宮種滿桃花,想著過幾年桃樹長大,桃花盛開的時候,她定會露出發自內心的笑顏,一定很好看。
我的喜悅沒有持續多久,我們的孩子沒了,是阿寧在她的飲食裡動了手腳。
我怒不可遏,大發雷霆,這些年阿寧不知用這樣的方法害了多少妃子,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阿寧竟然如此不知收斂。
我不能再這樣縱容她,不然終究會害了她,害了太子。
可是阿姜似乎沒有多傷心,她彷彿如釋重負。
她總是這樣,甚麼都不在意,我都不知道這世上究竟有沒有能讓她在意的東西。
她總是問我,為甚麼選中她。一開始,我的確把她當作一枚棋子,一個停戰的藉口,一個美麗又體面的裝飾物。
但是我告訴她,能夠遇見她,我很開心。
她在我懷裡沉沉的睡去,像一隻受傷的小貓,我輕輕地撫著她的長髮,心裡想著我一定要好好對她,讓她如願以償,想要的都能得到,夢想的都能成真。
她總說,郢都的酒不好喝,不及蜀郡的竹葉青,我記在心裡,正好那年春天楚國與蜀國關係緩和,我便派人千里迢迢從蜀郡帶回了竹葉青,想著趕緊拿過去讓她嘗一嘗。
我滿懷欣喜的趕到歡顏殿,捧著剛剛開封的一壺竹葉青,來到她的窗前。
可是,我卻聽到,她在夢中喊著:“公子,帶我回家吧。”
白皙動人的臉上掛著兩行清淚。
原來,她思念的不是故鄉,而是故人。
原來,她也有在意的人,在意的事,不過,都與我無關罷了。
我妒火中燒,拂袖而去。
不知從何時起,我竟然對她生出淺淺的愛意,悄無聲息,蔓延開來,連我自己都不曾察覺。
我以為除了阿寧,我此生再也不會愛上任何人,畢竟嘗過愛的苦果,再也不想嘗第二遍。
可是,我一日日沉浸在她明豔又悲傷的眼神裡,看著她靜靜地聽我講傷心的往事,看著她懂事的低下頭不戳破我的自私,聽著她柔聲細語的開解,日漸沉淪,再也無法自拔。
我以為她會來找我,給我一個解釋。若是她肯低頭,我願意當作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可是她沒有來,果然連我的愛,她都不在意。
太醫告訴我她懷孕的時候,我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這個孩子,她大概也不在意吧。
可是,我卻不能不在意,我派人暗中照看她,好讓她能安然無恙的產下孩子。
我每日在歡顏殿外等到深夜,待她睡熟後悄悄溜進去看看她,一個帝王混成我這樣也真是可笑至極。
她好像過得還不錯,竟然比之前稍稍胖了些,氣色也更加紅潤。
歡顏殿的宮女說她近日胃口不錯,總是惦記著吃酸的,冰糖葫蘆,山楂果,話梅蜜餞……
我既好笑又好氣,笑她沒心沒肺,也氣她沒心沒肺。
儘管我萬分小心,處處謹慎,終究暗箭難防,她還是出事了。
我趕到歡顏殿的時候,她躺在冰天雪地裡,身下血流成河,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赤裸的嬰兒。
我顫抖著抱起她,大喊“太醫何在”,猩紅溫熱的鮮血還是止不住的流下來,我的手止不住發抖,我的心像被捅了一刀,疼得撕心裂肺、肝膽俱裂。
太醫說,情況並不樂觀,若是能夠醒來便無事。
可偏偏她無牽無掛,又沒心沒肺,我好怕她就這樣沉睡過去,不肯醒來。
我整日陪在她床前,一聲聲的喚著“阿姜”,抱著我們的小娃
娃給她看。
這個軟糯的小娃娃像極了她,大大的眼睛含著一汪春水,眉眼間依稀是遠山的形狀,不過,小娃娃比她愛笑些。即使在睡夢中,她也總是眉頭微蹙。
我握著她的手,說,你若是肯醒過來,我便不再追究之前的事,還給你喝上次沒喝成的竹葉青。
我又說,你若是肯醒過來,我便放你回蜀郡,去看三月的桃花。
可是,她都沒有回應。
一天又一天,不知過了多久,桃樹發芽的時候,她終於醒了。
我欣喜若狂,握著她的手,不知該說甚麼才好。良久,才蹦出一句,阿姜,咱們和好吧。
她說,好。
我終究是不願意放她走,反正她也沒有聽見,耍賴就耍賴吧。
我不得不去未央宮,這次我不會再縱容阿寧。
阿寧在等著我,彷彿一直在等我。
阿寧問我,是不是愛上了她,我沒有回答。
不是沒有心虛和愧疚,可是再深的情誼也早已在漫長的爭吵和冷戰中被消耗殆盡,曾經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理想也早已蒙塵,不堪回首。
“她比我善解人意,比我聰慧大方,比我溫柔體貼,也比我漂亮,輸給她,不丟人。”阿寧笑著說:“不過,陛下,這世上精彩絕倫的人有很多,可最愛你的卻只有我。”
我廢除了阿寧的王后之位,將她囚禁在未央宮。連同我們的相濡以沫,並肩作戰,夫妻反目,相看兩厭統統鎖在未央宮,我累了,倦了,那些沉重的往事再也不想提起,記起。
我問她,要不要立我們的孩子做太子。
她忙著拒絕,我笑她婦人之見,卻也不得不從心底裡贊同。
她果然看得比誰都清楚通透,這至尊之位爭之不幸,得之更不幸,我這一生不就是最好的例子麼?
我知道她想讓她的小娃娃做個閒散的少年公子,替她走出這陰鬱的楚王宮,逍遙山水,遍覽天涯。
對了,閒散的少年公子,我突然想起,前幾年蜀郡來訪的使臣也是一位丰神俊朗的少年公子,劍眉星目,熠熠生輝。她說“見之神傷不如不見”的那位公子,也許就是她在夢裡急切找尋的那位公子吧。
可是,我們的小娃娃沒有等到長大的那天,他永遠停在了三歲。
她的身體越來越不好,我給她請了很多大夫,都不見起色。楚王宮果然不是個養人的地方,多少年輕鮮活的生命在這裡逐漸枯萎凋零。
我的身體也越來越差,日夜咳嗽不止,心中隱隱的不安越來越真實。看來,我已時日無多,該著手安排後事。
我不是一位明君,甚至不能算得上稱職,楚國在我的統治下沒有更上一層樓,甚至國力日漸衰退。
後宮爭端與前朝制衡耗盡了楚王宮的氣數,這些年又偏逢大旱,可謂天災人禍不斷,我苦苦支撐仍是不見起色。
耗盡了半生心血竟落得個如此下場,真是荒唐至極。
我請來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託付後事。將王位傳給晉王,我這個兒子還算中規中矩,可託付江山。我下旨將她賜死,陪葬於我。
黃泉路遠,你陪我可好?
她不愛我,卻連死都不能擺脫我,應該恨極了我吧。可是,我不想再一個人去面對無盡的孤寂,一個人孤獨久了,體驗過被人理解的滋味,便再也不肯回到無窮無盡的孤獨荒原。
番外 2
回首嗅青梅,舊人今何在——沈安寧視角
我生前聽人說,凡人死後會來到奈何橋前,見到孟婆,飲一碗孟婆湯,就能忘記前塵往事,無牽無掛,再入輪迴。
所以,我竟對死亡有些期待。
孟婆問我,可有未竟的心願。
我想了半天,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此生,似乎沒有如意的時候,唯一的得償所願是在十八歲那年。
那時候的我是整個郢都最風華絕代的姑娘。
我的父親是手握二十萬大軍的鎮國大將軍,我的哥哥們個個英明神武,軍功加身。
而我作為沈家唯一的小女兒,從小受盡榮寵,要風得風要雨的雨。大概是順風順水的日子過久了,總想給自己找些不痛快。
所以,我拒絕了太子的追求,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太子妃的位置。
父親勃然大怒,他說,沈家雖蒸蒸日上,但也由不得你如此任性。父親將我禁足在家,不准我出門。
可是,那個時候我只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眼裡心裡都只裝得下我的心上人,聽不進半句勸言……
我偷偷跑出來,溜進三皇子的府邸。
我當然瞧不上太子,因為我的心上人是三皇子。
不過,那個時候他並不起眼,也不討皇上喜歡。不過,我喜歡他就好啦。
他看到我很驚訝,連手裡的兵書都掉到了地上。也怪我,不應該挑夜半無人的時刻溜進來。
“殿下是要去南越打仗麼?”我見他在看南越的地圖:“不如,我來幫
殿下如何?”我從小跟在父親身邊耳濡目染,這些兵書翻了無數遍,行軍佈陣之法也早已爛熟於胸,若不是受困於女兒身,我不一定比哥哥們差。
他轉過身,緩緩地說:“阿寧,你還是回家吧。”
整個郢都都知道我被許配給了太子,他一定也聽到了訊息。
沈家蒸蒸日上又野心勃勃,我的寵愛不是沒有代價,比如,我必須要成為楚王宮未來的王后。
所以,如果不能決定自己的身份,那就只能讓我的心上人坐上那個王座。父親和哥哥們把我寵壞啦,可是年少的我天真的相信自己有任性的資本。
我一生的運氣都在十八歲那年花光了。
那一年,我瞞著家裡人和三皇子上了戰場。沙場刀劍無眼,形勢瞬息萬變。還好,我們並肩作戰,一起打敗了南越大軍。
那一年,我以絕食抗爭不肯嫁給太子,父親終於向我的執拗妥協,決定支援三皇子奪嫡。
那一年,他被封為太子,而我終於得償所願,嫁給了他。
他說,阿寧,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
我當然相信他的話,因為他是我選中的心上人。沉穩大氣,目光炯炯,玉樹臨風,這世上再也沒有比他更好的男兒。
他對所有人都很冷淡,唯獨沒有底線的寵著我。我喜歡舞劍,他便在太子府中專門為我開闢一處練武場。
我喜歡吃荔枝,他便讓人千里迢迢從嶺南運來。我的腿疾每年冬天都會復發,他便親自給我抹藥。
我想念哥哥們,他便隔三差五送我回家探親……
後來,他成了楚王宮的主人,我以為我們終於苦盡甘來,卻沒想到,竟然是咫尺天涯的開始。
那一日,他來到未央宮,給我送嶺南剛運來的荔枝。新鮮的荔枝圓滾滾的,在冰盒裡沁著,煞是好看。我很開心,剝好一顆荔枝送到他的嘴邊。
他卻眉頭緊鎖,似乎有難言的話想對我說。
他說,阿寧,我要選妃了。
為甚麼?是我不夠好麼?
不,不是的……
其實,我不是不知道他的苦衷。他是個落魄皇子,本就沒有甚麼支援勢力。
那些資歷老的肱骨大臣們對剛剛登基的他處處掣肘,他雖是皇帝,卻處處受制於人,舉步維艱。
他的兄弟們也虎視眈眈的盯著他,等著看他登高跌重。我為甚麼不能容忍呢?
要是我大度一些就好了,我們也不會走到後來的地步。
可是,我摔掉了他送給我的荔枝,將他趕出未央宮。誰願意和別人分享自己的心上人呢?
他果然還是選了很多妃子進宮,左相的小女兒、英王的孫女、驃騎大將軍的妹妹……
如花似玉的姑娘們湧入這個楚王宮,而我自然成了善妒的王后。
他還是每日都來未央宮看我,不管政事忙到多晚,不管颳風還是下雨。
他還是喚我“阿寧”,我知道在他心中我終究和那些妃子們不同,可是我不甘心,所以我總是冷眼對他,讓他時時心懷愧疚,讓他總也忘不了我。
母親進宮看我時,說,父親和哥哥們在朝堂上需要我的支援,沈家需要一個太子。
原來,命運所有的饋贈都在暗中標好了價格,我既然享受了旁人不可企及的榮華富貴,也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我問母親,如果我拒絕會怎麼樣?
母親說,父親會放棄我,也會放棄楚王。
那些日子,我總睡不好,常常在噩夢中驚醒,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裹挾著我,將我帶向深淵。每次從夢中驚醒,看到他安詳的睡在我身邊,我便心安些,心想人生還不算太壞,至少他還在我身邊。
沒多久,郢都下了冬日裡的第一場雪,為我診病的太醫說,我懷孕了。
漫天飛舞的雪花輕飄飄的落在我的窗前,屋脊上、樹梢上、石階上都鋪了一層厚厚的雪,銀裝素裹的楚王宮好看極了。
瑞雪兆豐年,我想我的孩子一定很有福氣。他聽到訊息後從昭華殿飛奔過來,開心得像個孩子。
他捧著我的臉說,阿寧,這是咱們的孩子!
他請來最好的太醫照顧我,還下旨大赦天下,為我們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舉國歡慶,整個楚王宮都喜氣洋洋的。
我的家人自然也很高興,他們送來數不盡的補品藥膳。
我小心翼翼的等待著,期待著,盼望著,甚至開始迫不及待為這個未出世的小娃娃做小衣服,小鞋子。
可是,我卻沒能留住這個孩子,他只在這個世上停留了幾天就離開了。
不久後,貴妃為他生下一個孩子。
那些日子我把自己關在未央宮,天天以淚洗面。
我總是夢到和他在戰場上的情景,我們被亂軍衝散,我停下馬四處張望,想找他的身影,可是四周一片狼藉,茫茫人海,我找不到他。
他替我擦乾眼淚,輕聲開解我,阿寧,沒關係,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
可是,我不願再相信他的話。他如今是楚王,是坐擁天下的君王,他已經不再是把我捧在手心裡的三皇子了。
不知從甚麼時候起,他的眉眼中多了殺伐決斷,他的語氣不怒自威,我都快不記得他最初的模樣了。
大約是上天見我可憐,很快,我又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
我卻很害怕,害怕再一次失去我的孩子。我將他緊緊帶在身邊,一刻也不肯分開。
母親說,後宮儲位之爭迫在眉急,你要早為自己和孩子打算,為家族打算。那些骯髒的沾滿鮮血的事不用你去做,我們來為你做。
我終究是無路可選,從此踏上一條不歸路。
我親手埋葬了年少的愛情,關上未央宮的大門,將他隔絕在我的世界之外。
常常想,如果當年沒有幫助他坐上王位,我們會不會有更好的結局?
只是我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從此以後,我們之間只剩權力制衡,只剩無盡爭吵,只剩相看兩厭。
他不再喊我“阿寧”,而是叫我“王后”。
我也收起少女的嬌媚,不再天真不再任性,帶上沉甸甸的鳳冠霞帔,像眾人期待的那樣做個端莊高貴的王后。
我做王后的第十三個年頭,蜀郡送來一位傾國傾城的美人,據說把大王迷得神魂顛倒。
我卻不信,非要親眼看看。她化著素淡的妝容,一身白衫站在我面前,溫順乖巧,不卑不亢,和年輕時的我是截然不同的模樣。
但她和我一樣,眼底都盛滿了悲傷。
我轉過頭讓她退下。
掌事姑姑照例用我的名義懲罰她,罰她抄書,罰她跪在未央宮的石階上,她們為我解決所有對我有威脅的人和事。
掌事姑姑說大王待她與其他妃子不同,大王親自為她抹藥,還為她種了桃樹。
她們讓我振作起來,早做打算,不要再自欺欺人。
果然沒多久,我的楚王就為了她來未央宮斥責我。
我終於明白,於他而言我不再是唯一的特別存在。
他提到她時,頗有不忍,好像我是個罪大惡極的毒婦,而她是他的心頭肉,碰不得摸不得。
是啊,二八年華,容顏正好,男人果然都是一樣喜新厭舊。
我這一生從來沒有輸過,帶兵打仗如此,制衡後宮更是如此。
所以我重新鬥志昂揚起來,我要讓她知道我才是楚王宮的女主人,是楚王最愛的人。
我處處為難她,苛責她,讓她揹負上紅顏禍水的罪名,讓天下人唾棄她恥笑她。
我像一隻瘋狂的獅子,想要護住自己最珍貴的東西。
可她偏偏像一團棉花,無視我的憤怒和攻擊,甚至連沒有保住的孩子都不能激起她半分反擊。
在楚王宮,我絆倒了數不清的妃子,野心勃勃的,囂張跋扈的,心機深沉的……
卻沒有哪個人像她一樣,無慾無求,不爭不搶。
可是我的楚王卻把她放在心尖上,他三番兩次跑到未央宮和我吵架,說我善妒不可理喻。
他竟然還將我禁足,讓我不準教養我的孩子。
直到一個桃花盛開的日子,掌事姑姑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說:“宮中傳言穆妃遭人暗算,差點兒命喪黃泉,有人說是受您的指示。陛下,這次真的生氣了。”
這些年,她們不知道藉著我的名義害了多少人,可是我並不無辜。
母親說不會讓我的手上沾滿鮮血,可是那一條條性命哪一條不是記在我身上?
掌事姑姑說這次真的不是她們做的,穆妃進宮這幾年來,楚國前朝後宮的形勢早已天翻地覆,沈家也不復往日囂張跋扈的氣焰,她們不敢也不該對穆妃下手,否則後宮將失去制衡,只剩貴妃一人獨大。
“娘娘,您向大王服個軟吧,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大王或許會寬恕您,寬恕沈家。”
我終於明白,那個伏低做小慈眉善目的秦氏,她竟然才是操縱一切的幕後黑手,是她害了我第一個孩子,是她將穆妃帶到楚王宮,是她讓我們鷸蚌相爭……
我在未央宮等他,等了很多天。
他終於來了,帶著對我深深的厭惡和憎恨。
我問他,你是不是愛上了阿姜?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沉默著看著我,眼睛裡再也沒有了愛意。
“她比我善解人意,比我聰慧大方,比我溫柔體貼,也比我漂亮,輸給她,不丟人。”我笑著說:“不過,陛下,這世上精彩絕倫的人有很多,可最愛你的卻只有我。”
他扔下廢后詔書,轉身離開,似乎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多待。
“陛下,再叫我一聲阿寧好不好?”
可惜他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未央宮,沒有聽到我的話。
我終於還是一敗塗地,輸了王后之位,輸了我的孩子,輸了心上人……
被囚禁在未央宮的時候,我常想我這一生到底在爭甚麼呢?
我本來就不
屑於做王后,也從未覬覦過那個至尊之位,我唯一想守住的不過是我們的孩子和自己的心上人。
可是到頭來,我卻只剩一顆千瘡百孔的心。
……
(完)
作者:山楂薄荷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