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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節 日暮東西

2023-05-24 作者:盡陽

“貴妃娘娘,皇上的白綾到了。”鳳儀宮外一個小太監快步奔跑到她跟前。

“呵~來得倒是快,給我掛房樑上吧。”許鳳儀放下手裡的茶杯,看著鳳儀宮顫顫驚驚的眾人。

“怎麼?我都要死了,你們還怕我啊?”她笑了笑,神色極其囂張。

“去告訴姓趙的,沒有我許鳳儀,他就是個屁!”

送白綾的小太監把白綾掛好,就一股煙地溜走了。

1

她這鳳儀宮說好聽點鳳儀宮,其實就是個閻羅殿,人人怕得要死,可是那又怎麼樣,只要有她許鳳儀在,就沒人敢在這裡造次,姓趙的也不行!

許鳳儀看著眼前掛著的白綾,有些好笑,果然姓趙的還是比自己毒,這樣死去,估計死樣很醜。

她緩緩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倒了一把藥在手裡,一仰頭就全部下了肚!

“你們都走吧,往後,不要再來鳳儀宮了。”她揮了揮手,長長的白色紗袖像一把利刃,波瀾不驚的臉上風華絕代。

小宮女和小太監們躡手躡腳地紛紛從她身邊退下,生怕再觸惱了她。

待人都走完時,她才從嘴裡咳出一口血,血濺在了眼前的白綾上,像一朵朵梅花一樣蔓延開來。

“姓趙的,這輩子,你都不會好過了。”她勉強支撐著坐到了鳳儀宮的大殿正中央的那把太師椅上,理了理衣袍,望著鳳儀宮的大門,最後一絲淺笑停留在她的嘴角。

2

嫁給他時,她還未滿十八,十里紅妝、八百鐵騎相送,東碩和西都大赦天下,朝廷開倉放糧三個月。

“孤的女兒,就是嫁人也要嫁得大氣!”這是李鳳儀的父王在送她出嫁時說的最後一句話,這也是大東碩國氣數將盡的最後一口氣。

東碩和西都自古水火不容,朝廷連連征戰,百姓民不聊生。

兩國實力相當,誰都打不過誰,但歷史終究會以某一種方式落下帷幕。

一年前的一場大雨便是。

東碩地勢較低,常年氣候溼熱,但卻極容易發水災,一年前,東碩正與西都打得不可開交,李鳳儀作為東碩國唯一的女前鋒在洪災來臨前打贏了她這輩子最後一場仗。

後連續四個月,東碩發大水,多地被淹,百姓要麼被淹死,要麼流離失所,莊稼糧食顆粒無收,國庫空虛,東碩國不戰自敗。

為了國家最後的一點希望,作為東碩國唯一的長公主,她出嫁了。

只為換取糧食能救流離失所的百姓,只為換取和西都暫時的和平。

她出嫁那日,天氣放晴,水淹多日的東碩區域性地區一夜之間水勢全部下跌,被衝爛了的房屋全部顯露。

一時之間,她從東碩國的女前鋒變成了東碩國的女聖人。

坊間傳言,得鳳儀得天下。

要嫁之人,她見過。

跟她一樣,都是前鋒。

她是東碩國的長公主,他是西都的皇太子,二人旗鼓相當,門當戶對。

成婚當日,他來西都城門接他,一壟紅色喜袍和她相得益彰。

他伸手,她用手背把他的手撫到一旁。

一把扯過自己頭上的蓋頭,下轎、上馬一氣呵成。

到達西都皇宮時,她一身紅色喜袍坐在馬背上,那架勢像極了凱旋而來的將軍。

皇帝念在她曾經也是前鋒,在禮儀方面並未對她有過多苛責,只是隱約地覺得總有一絲不善的目光打在她的身上。

儀式完畢,她任由這個陌生的男人牽著自己的手步入東宮。

此時的東宮金碧輝煌,侍女們成群地跪拜著自己和身邊的男人。

“太子妃當心腳下。”這是這個男人對她說的第一句,她望著眼前的火盆,毫不猶豫地跨了過去,只是在許多年以後,她才明白,原來當心腳下不僅僅是指這成親跨過的那盆火。

夜色漸濃,相顧無言,跟著司儀走完了最後的合巹酒儀式偌大的寢宮便只剩他們二人。

寢宮很大,裝扮得喜氣洋洋,紅色的喜字和喜燭放肆地散發著光芒,猶如兩個生命似火般的相遇。

3

“趙昱頤。”

過了良久,寢宮的寂靜被打破。許鳳儀的眼神從放空轉移到了眼前這個男人的身上,白天未曾仔細瞧他,雖然一早就知道他也曾是前鋒,但記憶裡自己好像從未見過他。

“我的名字。”見她許久不說話,只是盯著自己看,趙昱頤笑了笑坐到了許鳳儀的身邊,按流程他是要給她掀蓋頭的,可是蓋頭卻在她入城時就被掀了。

“我知道。”許鳳儀收回自己的眼神,保持著端坐的姿勢,並未有絲毫的動容,他的名字不重要,她也不在意。

氣氛就這樣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剩喜燭燃燒的聲音。

“太子,宮裡皇后娘娘派人來送太子妃禮物了。”寢宮外的嬤嬤聲音不大不小,傳了進來。

“進來。”

嬤嬤端著一個上好紅木做的盤子,盤

子上甚麼都沒有,只有一方潔白的方巾。

“這是作甚?”許鳳儀看著眼前的白方巾有些好奇。

“倒是有勞母后費心了,拿下去吧。”趙昱頤嘴角勾起一絲笑,許鳳儀覺得這個笑跟方才得有些不同,但是哪裡不同,她說不上來,只是隱約覺得他可能不歡喜皇后娘娘送的東西。

“太子,娘娘再三叮囑說請太子妃務必收下。”嬤嬤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許鳳儀皺了皺眉頭,她自小被養在師父那裡,成年之後回宮便常年在外征戰,並未在宮闈之中生活多久。

這種動不動就跪的習慣她不喜歡。

“本宮說了拿下去!”這一次,趙昱頤的聲音是很明顯怒了。

“請太子妃收下,娘娘說太子妃常年在外征戰,接觸的都是些男人,這方巾自是用得上。”嬤嬤的聲音有些抖,端著盤子又朝許鳳儀磕了幾個頭。

“那你放著,替我謝謝皇后娘娘。”許鳳儀起身拉起了地上的嬤嬤,若有所思地看著盤子上的方巾。

“不勞駕太子妃,只是太子妃往後還是要喚娘娘母妃。”嬤嬤起身將紅木盤子再次往上遞了遞。

“多謝嬤嬤提醒,那請嬤嬤替我謝謝母妃。”許鳳儀單手接過盤子。

“怎麼?本宮的洞房花燭嬤嬤莫不是還要觀禮?”見嬤嬤還未退下,趙昱頤上前攬過許鳳儀的腰,站在嬤嬤面前臉上已經有了難以掩蓋的怒氣。

“老奴告退。”

嬤嬤退下後,許鳳儀看著盤子的方巾發呆,又看了看身旁的趙昱頤。

“母妃送的,這是作甚?”雖然她還不習慣叫母妃,但是嬤嬤既然都說了,自己也與趙昱頤成了親,自是要跟著他一起喚皇后母妃。

趙昱頤看著她愣了愣,臉上的怒氣消了不少。

“丟那兒吧,明兒個嬤嬤會來收走的。”

許鳳儀聞言把盤子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氣氛就又回到了寂靜,她順勢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也不說話,就那麼端坐著。

“新婚之夜,太子妃莫不是要這坐上一夜?”趙昱頤脫下鞋子,坐在床沿上看著許鳳儀。

許鳳儀皺了皺眉,走了過去。

要出嫁前宮裡的嬤嬤教過她,但是那會她沒認真聽,想著船到橋頭自然直,卻沒想到氣氛這般令人不安。

“可是要本宮為你更衣?”趙昱頤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此時的趙昱頤全然不同方才的嚴肅,嘴角似有似無的上揚,看起來也是溫潤如玉的公子。

“不、不用了。”許鳳儀生平頭一次結巴,也是頭一次慌亂地把衣服隨意地脫下掛到一邊的木杆上。

“原來大前鋒還有慌張的時候。”趙昱頤拉過許鳳儀,抬手她把頭上的玉釵首飾一一取下。

他的手很好看,不似自己的手因常年握長槍而顯得有些粗糙。

他的呼吸打在許鳳儀的臉頰上,雖然很近,但是她卻依然覺得兩人的距離很遠,遠的有些疏離。

“謝謝。”趙昱頤取下最後一個鳳釵,許鳳儀的長髮如墨似的披了下來,掩住了她不太自在的臉頰。

“一路過來辛苦了,睡吧。”趙昱頤往旁邊挪了挪,許鳳儀看著裡面空出的床,又望了望趙昱頤才躺了上去。

兩人躺在同一張床上,卻再沒有人說話,各自都閉著眼各懷心事。

許是真的很累了,過了不多久,許鳳儀輕微的呼吸聲傳來,趙昱頤側過頭看著眼前這個沉睡的女子,她的眉宇之間沒有小女兒般的嬌憨,五官分明英氣十足,此時沒有那些華麗裝扮的她倒是更有一番前鋒的颯姿,要說風華絕代她也是配得上的,只是她身上更有一份豪氣。

4

天還未亮,許鳳儀便醒了,多年的戎馬生涯,她已經習慣了早起。

身旁的趙昱頤早已不知去了何處,她剛腳剛下地,門外的嬤嬤便帶著一堆丫鬟在門外候著了。

“太子妃可是起了?”還是昨晚那個嬤嬤的聲音。

“起了,進來吧。”

浩浩蕩蕩的丫鬟整整齊齊地進了寢宮,朝著許鳳儀行禮。

許鳳儀不喜歡這樣的陣仗,但也只是輕微皺了皺眉,示意她們平身。

“按西都規矩,太子妃需同太子一起進宮給皇上和皇后娘娘請安。請太子妃更衣。”嬤嬤說完丫鬟們便上前替她更衣。

在一堆丫鬟們的服侍下,她總算是穿戴好了。

“每日都要如此嗎?”

“我是說每日都要如此穿戴嗎?”許鳳儀看著銅鏡中的自己,華麗得耀眼,自己並不是很喜愛這身打扮,倒不是擔心要去請安,只是日日這麼折騰地打扮她覺得沒必要,怕嬤嬤多心,便補問了一句。

“那倒不必的,只是太子妃與太子新婚大喜頭一天才需進宮請安的,往後太子妃若是有空常去宮中請安,娘娘想必也是歡喜的。”嬤嬤扶著許鳳儀起身,又仔細看了看她一身的行頭。

“好,我記下了。”許鳳儀走出寢宮,趙昱頤正坐在旁邊的庭院裡喝茶,見她出來,起身走到她跟前

很自然地接過她的手。

一路乘著轎輦,許鳳儀和趙昱頤都沒說話,西都她沒有一個認識的人,也不瞭解這邊的規矩,只是一路跟著趙昱頤。

“母后為何還要收回那方巾,且那方巾上的血是怎麼回事?”在回東宮的路上,許鳳儀還是忍不住問了趙昱頤,她知道母后不喜歡自己,也感覺到了太子可能和母后的關係不好,只是她不明白為何他們要對一帕方巾那麼看重,而且也能很明顯的感覺當嬤嬤向母后呈上方巾時太子臉上的憤怒。

“……”趙昱頤咬了咬腮幫子,看著許鳳儀良久,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對了,我那八百鐵騎你安置在何處?”許鳳儀突然想起跟隨自己來的八百鐵騎。

“暫安置在城東,人數眾多,還未歸到太子府邸。”

“歸到太子府邸?”許鳳儀看了看趙昱頤,雖然自己與他成了婚,可是這八百鐵騎卻是父王送自己最大的嫁妝。

“你不要多想,本宮只是暫時未想到好的安置法子。”趙昱頤眼瞼垂了垂,又望了望轎外的風景。

“那無妨,我讓小芳在西都尋一塊地,讓他們自己去安置,無須太子多費心的。”許鳳儀笑了笑,很快便把方才的疑惑拋到了腦後。

“如此...”

“甚好...”趙昱頤說的語氣很緩慢,彷彿在衡量甚麼東西。

回到東宮之後,許鳳儀就被嬤嬤拉去學規矩去了,說是皇后娘娘交代。

她身邊帶過來的侍女們也不敢反抗,只能陪著跟嬤嬤去學規矩。

5

傍晚時分,許鳳儀拖著痠痛的腿回了寢宮。

在寢宮臺階的時候,她走著走著突然就停下了,她穿著華麗的衣袍,望著眼前偌大的寢宮,又四處打量了一眼東宮,這東宮太大了,但是又那麼小,她居然覺得有些窒息。

“今天去哪兒了?”趙昱頤從寢宮走出來,看著發愣的許鳳儀。

“跟嬤嬤學規矩去了。”她回了回神,提著衣袍走了進去。

“跟本宮講講你們東碩國吧,那裡,應該沒有這麼多規矩吧?”趙昱頤看著她從身邊走過去,坐在一旁任由侍女們褪去偌大的衣袍和繁重的髮飾。

“我自幼被父王送出宮,跟著師父長大,並不曾在宮中成長,長大後回宮待的時間也少,基本都在外征戰。”她揉了揉脖子,若有所思地看著梳妝檯上一堆的金銀首飾。

“早聞太子妃不拘小節,原來如此。”趙昱頤笑了笑,揮了揮手示意侍女們退下。

侍女們一走,寢宮就顯得有些空曠且寂靜。

“一直有聽聞西都繁榮昌盛,這兩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只是你們這禮數也著實多了點。”許鳳儀走到寢宮最裡側,隔著屏風隱約能看見她脫衣沐浴的場景。

“那你喜歡這裡嗎?”趙昱頤斜坐在一旁的案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許鳳儀閒聊著。

“大概是喜歡的吧。”許鳳儀過了很久才回話。

她沐浴完披著一頭長髮,身著白色褻衣,許是覺得太過暴露,還在外面披了一件白色的長衫。

“原以為打仗辛苦,原來做太子妃也是不輕鬆的。”她笑了笑,鑽進床上感慨道。

“是嗎?”趙昱頤是沐浴過的,他放下手裡的書,躺在了許鳳儀的旁邊。

許鳳儀還是有些不習慣和陌生人同睡,不自覺地挪了挪位置,昨日想必是太累了,所以才沒過多久便睡著了。

可今日,卻有些睡不著,渾身痠痛,想起白天嬤嬤有意無意地總是在為難自己,許鳳儀嘆了口氣,這樣的日子,往後怕是常態了。

“為何嘆氣?”趙昱頤側過身,溫熱的氣息在許鳳儀耳邊籠罩,她又挪了挪位置。

“別動。”趙昱頤摟著她的腰,胸膛貼在她的後背。

許鳳儀從未與男子有這般親密接觸過,她有點不知所措,就這樣任由趙昱頤抱著。

“你還未說方才為何嘆氣?”抱她的手緊了緊,似有似無的能感覺到他的鼻尖和嘴唇離自己的耳稍很近很近。

“就是覺得這裡的人好像都不喜歡我。”許鳳儀想了想,好像母后不喜歡自己,那個嬤嬤也不喜歡自己,父皇好像也是對自己不冷不淡,這本不要緊,可是日後要常常與這些人打交道,這該如何是好。

“無妨,本宮喜歡便好。”

趙昱頤話音還未落,手就滑向了許鳳儀的衣襟,他的手有些冰涼,驚得許鳳儀一顫。

“別...我...我...”許鳳儀又一次結巴了。

“別怕,我待你溫柔些。”說完手繼續下滑,握住一方柔軟。

許鳳儀倒吸了一口涼氣,按住趙昱頤來回揉捏的手。

“太子...別...”她的聲音很小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趙昱頤咬了咬她的耳垂,輕聲笑了笑,抽出手恢復方才抱她的姿勢。

許鳳儀僵硬的任由他抱著一動也不敢動,好像這事比上陣殺敵還緊張一般。

“往後我

喚你鳳儀可以好?”

“好。”許鳳儀壓根就沒聽他說甚麼,此時此刻她只想快點天亮。

許鳳儀的臉通紅,額頭也有細汗開始冒出來,突然身後一輕。

“夜深了,你早點休息,本宮還有點事。”話音剛落趙昱頤人就出了寢宮。

許鳳儀深呼一口氣,望著寢宮的門好一會確認趙昱頤真的出去了才沉沉睡去。

6

自從那晚之後,趙昱頤便再也沒來過寢宮,身邊的侍女和嬤嬤都著急得很,坊間傳言也愈演愈烈,傳聞太子妃心有所屬,與太子有二心。

許鳳儀倒是沒有把這些傳言放心上,她能有甚麼二心,自從離開東碩國的那天起,就註定她這一生都要在西都。

至於太子不來寢宮,剛好她也可以睡個好覺,想來也奇怪,這寢宮的名字居然叫“鳳儀宮”,隱約有種按自己名字命名的感覺。

許鳳儀每日跟著嬤嬤學習規矩,剛開始嬤嬤還對她百般刁難,許是看她乖巧聽話,身上沒有絲毫主子的傲氣,後面竟然慢慢地也不刁難她了,有時候還會勸勸她和太子重修舊好。

每逢嬤嬤這般說時,她只是笑一笑。

她本與太子就沒甚麼舊好,如何修?

身邊的侍女也和她越來越熟悉,除了從東碩國帶來的幾個小丫頭外,鳳儀宮伺候的其他幾個小丫頭也漸漸和她越來越好,許鳳儀待人和善,從未把她們當下人使喚過,很多事情都是親力親為。

剛開始嬤嬤還總是責罰那些小丫鬟們,當主子的不能做那些個粗活累活,可是當許鳳儀知道嬤嬤的家人病重親自去探望之後,嬤嬤才真正明白,自己的這個主子是真的沒甚麼壞心眼,並不像娘娘說的那般恃才傲物、目中無人。

許鳳儀跟著嬤嬤大概學了一個月的規矩之後,嬤嬤便不再教她了,沒有了學規矩這事,她的日子倒是變的清閒了起來。

起初她還在鳳儀宮外種種鳳凰樹,後來鳳凰樹種滿了她便搭了好幾個鞦韆,鳳儀宮的小丫頭們都很喜歡在閒暇時坐著鞦韆聊天,她則坐在鳳儀宮的臺階上看著她們笑。

嬤嬤對她們的舉動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太子雖也不來鳳儀宮,但好歹東宮也沒有其他人,皇上和皇后也不曾來過東宮。

本來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也可以,許鳳儀閒來無聊還會練練長槍,偶爾也能畫會畫,她雖不是甚麼大文人豪客,但是身為東碩國唯一的公主該有的模樣她都有。

7

打破這平靜日子的是一個名叫花瀲灩的姑娘。

她來東宮那日,許鳳儀正拿著長槍在一片鳳凰樹苗間除草。

嬤嬤來找她時,臉上的為難是許鳳儀頭一次所見。

“哎喲,我的太子妃,您快別搗鼓這些了,出大事了。”嬤嬤把許鳳儀拉回殿裡,又命小丫頭們給她穿著打扮一番,這陣仗猶如頭一次進宮請安般。

“嬤嬤可是有甚麼大事要發生嗎?是要進宮給母后請安嗎?”許鳳儀淺笑著,任由小丫頭們擺弄。

“不是,是太子....”

“太子怎麼了?”許鳳儀甩了甩常常的衣袖,她終究還是不喜歡這般繁瑣的裝扮。

“太子帶了別的女人回來了。說是要封側妃。”嬤嬤說完咕咚一聲跪在地上,其餘的小丫頭也瞬間呆住,過了片刻也都齊刷刷地跪下了。

“你們怎麼啦?太子要帶別的女人回來就帶啊,這偌大東宮,只我一個是顯得寂寥了些。”許鳳儀笑著拉起嬤嬤,她們像看怪物一般地打量著許鳳儀。

嬤嬤嘆了口氣,早知道太子妃心胸寬廣,但是卻未曾想到連自己夫君都這般大方捨得與人分享。

“哎...”嬤嬤無奈地嘆了口氣。

“好啦,那即是太子要納側妃,也沒我甚麼事,把我這一身裝扮退下吧。”

“使不得使不得,那女人頭一次進府,您得拿出太子妃的氣勢。”嬤嬤按住許鳳儀要脫衣袍的手,拉著她往主殿走。

“嬤嬤...嬤嬤...他納側妃要我拿出甚麼氣勢呀?”嬤嬤這會手勁大得很,許鳳儀一時半會還真掙不開。

“哎喲,我的太子妃,您就聽老奴的吧,您放心,有老奴在,絕不會讓那女人在您頭上撒野。”嬤嬤一副上陣殺敵的架勢把許鳳儀逗笑了。

到了東宮主殿,嬤嬤推了推許鳳儀,許鳳儀笑著拍了拍嬤嬤的手,讓她安心。

主殿裡許久未見的趙昱頤正坐在一旁喝著茶下著棋,他對面坐著一個面若桃花般嬌嫩的女子。

見許鳳儀進來,女子嬌滴滴地落下一枚白棋子。

“殿下,這位是太子妃姐姐嗎?”

趙昱頤看著站在門口的許鳳儀,一月未見,她還是那般,華麗的衣袍在她身上絲毫壓不住她身上的那股子英氣。

“是嬤嬤說你要納側妃,雖我也不知為何嬤嬤讓我過來,但我就過來了。”許鳳儀望了望門

外的嬤嬤,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甚麼。

“那此事,太子妃怎麼看?”趙昱頤神色輕鬆地落下一枚黑棋,末了還朝對面女子笑了笑。

他們看起來關係很親密,至少沒有自己與趙昱頤之前的那種疏離感。

“我覺得都可以,太子喜歡便好。”不知怎的,許鳳儀覺得此刻自己在這裡有點多餘。

“雖也不知嬤嬤讓我來是為甚麼,但是若只是太子問我意見的話,我是無礙的。那你們慢慢玩,我先走了。”許鳳儀未看二人,便拖著長長的衣袍一步一步回到了鳳儀宮。

嬤嬤還在她身邊說了些甚麼,她一句都沒聽見,她原以為在東宮,自己默默地當著太子妃,過著百無聊賴的生活也可以,但是現在居然有那麼一絲絲的惆悵。

她脫去了沉重的衣袍,褪去了華麗的頭飾,摸著自己常年陪伴著自己的長槍,她突然很想念在外征戰的那些時候,自從自己進入了這東宮,她再也沒見過小芳,再也沒去看看那些曾經陪自己披荊斬棘同生死的弟兄們。

嬤嬤說她是太子妃,再去見他們不合適,她也想著他們跟著自己的那些年吃盡了苦頭,所以接下來的日子她來養他們便好。

許鳳儀抱著長槍坐在鳳儀宮的臺階上,遠遠望去,一壟白衣,孤單又清冷。

想起師父教自己的那套槍法,自己好像很久沒有練習過了,師父曾說過,不開心的時候就練練槍法會有用,她深信不疑。

雖也不說來她是不是不開心,但是她不快樂是真的。

一套槍法練下來,許鳳儀滿頭大汗,她仔細地用衣角擦拭著長槍,這把長槍,它是有名字的,師父贈予她時曾說它叫紅纓,但是她卻嫌棄名字還娘而改名為“長虹”。

就是這樣一把長虹,白天還用它來除草來著,許鳳儀想到此處不禁笑了笑,也不知這般它可覺得委屈。

只要練一練槍法一切的不快都將拋之腦後,師父果然沒有欺騙她。

8

許鳳儀睡了一覺之後,一切便又恢復了常態,給鳳凰樹澆水、擦擦鞦韆、耍耍槍法...

彷彿太子要納側妃這事她不知曉一般。

三天之後,那個叫花瀲灩的姑娘進了東宮。

嬤嬤說是母后求了皇上,皇上才準了太子納她進門...

嬤嬤還說那個叫花瀲灩的姑娘是朝中攝政王花百堯的女兒,因為太子需要她家的勢力,所以才娶的她...

嬤嬤說她不用傷心,太子是逼不得已,她連進門都是從的側門,婚禮也並沒有大辦...

嬤嬤說了很多很多,許鳳儀只是笑了笑,然後從鳳凰樹苗裡探出頭來說:“嬤嬤,我沒有傷心,真的。”

娶花瀲灩進門的那個晚上,許鳳儀還是像往常一般早早沐浴好準備入睡,可趙昱頤卻突然來了鳳儀宮。

許鳳儀有些吃驚地看著看在殿裡的趙昱頤。

“怎麼?沒想到本宮會來這裡?”

“不是,你要喝茶嗎?我給你倒。”不知怎的,許鳳儀有些不安,慌忙從床上下來要給趙昱頤倒茶。

“是很口渴,不過不用喝茶。”趙昱頤上前徑直抱起許鳳儀,還等不及許鳳儀反應便被壓在了床榻上。

“今晚...”她還未開口,趙昱頤便吻住了她,不給她任何說話的機會。

手也開始不安分起來,今晚的趙昱頤好像喝了酒,又好像很不開心,可是明明今晚是他的大婚啊,那個叫花瀲灩的女子那般明媚嬌豔,他為何還會不開心。

“你分神了?”察覺到身下的她在此時還分神了,不由地加重了力道,一股血腥味傳來,許鳳儀的嘴唇被趙昱頤咬破了,一股刺痛傳來,許鳳儀很不喜歡這般侵略性地親近,雙手使出打仗握槍的力氣推開了趙昱頤。

趙昱頤被許鳳儀一堆倒在了地上,本就喝了酒的他現在眼更花,知道她是習武之人,但是卻沒想到她會在此刻推開自己,力氣竟是這般大。

“太子,你喝醉了,我讓嬤嬤送你回西苑。”西苑是花瀲灩住的地方,嬤嬤早前來問過她,她說把東宮最大的地方給花瀲灩住吧,於是花瀲灩便被嬤嬤安排住進了東宮的西苑。

“嬤嬤...”許鳳儀把嬤嬤喚進房,自己乘機站到了門外,生怕他在過來。

嬤嬤戰戰兢兢地扶起地上的趙昱頤,趙昱頤一把推開了嬤嬤,然後自己坐在了一側的桌案旁,胡亂喝一杯早已涼透了的茶。

“滾!”杯子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伴隨著趙昱頤的怒吼,嬤嬤和許鳳儀都退了出去。

“你留下!”

許鳳儀的腳下像是有千斤墜,又像是腳底生了根。

她一把抓住旁邊的嬤嬤。

“嬤嬤別走,我害怕。”曾經那個大前鋒,終究在遇到一個男人的時候表現出了害怕。

恐懼乃打仗之勁敵,許鳳儀搖了搖頭。

“我說滾出去你們沒聽見嗎?”趙昱頤上前一把拉過許鳳儀,砰地一聲便關上了門。

被他抓得胳

膊有些發麻,她掙脫了幾次都沒能掙脫掉,差點忘了,這位太子曾經也是和自己一樣是前鋒。

“本宮納妃你就沒有甚麼想和本宮說的嗎?”趙昱頤鬆開手,把許鳳儀甩到了榻上。

許鳳儀皺了皺眉,因為自己沒有說吉祥的話嗎?所以他才發這麼大火?

“祝你和側妃早生貴子?”許鳳儀想了想,好像這句話挺適合現在說的。

可是趙昱頤臉上的怒氣越來越重。

“那祝你和側妃百年好合?”許鳳儀一時半會竟然想不到更多的話了。

“你...”趙昱頤一拳砸在旁邊的桌子上,桌子瞬間四分五裂。

許鳳儀大氣都不敢出,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趙昱頤。

趙昱頤被盯得有些發毛,她的眼神那麼清澈,又那麼陌生,隱約還有點閃躲,她堂堂一個前鋒居然還怕自己嗎?

趙昱頤大笑著搖了搖頭,然後轉身出了鳳儀宮。

屋外的嬤嬤們一直都不敢離去,靜悄悄地守在宮外,見趙昱頤出來,都如釋重負跑進鳳儀宮看許鳳儀。

“不過是桌子壞了而已,嬤嬤莫要擔心。”許鳳儀理了理自己凌亂的頭髮,像甚麼都沒發生一樣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嬤嬤只當她是心煩,也沒說話,悄悄收拾了破碎的桌子便離去了。

9

自從東宮來了花瀲灩之後,大家好像都忙碌了起來,除了鳳儀宮的人。

趙昱頤也再沒來過鳳儀宮。

轉眼已入秋,許鳳儀已來西都快三個月了。

趙昱頤不來鳳儀宮,花瀲灩也沒來過鳳儀宮,起初嬤嬤說按規矩花瀲灩應該每日給她請安,許鳳儀擺了擺手,說自己不在意,由她去,這事便做了罷。

許鳳儀整日待在東宮越發覺得無聊,鳳凰樹已經長得快有她高了,也沒有草需要除,師父教的槍法她已經練得爐火純青了,東宮的兵書都被她看了一個遍,院裡的鞦韆已經換了三輪新的了。

許鳳儀百無聊賴地在鳳儀宮的臺階上走來走去。

嬤嬤從端著一盤衣料走來,看見許鳳儀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嬤嬤,我想去趟外面,自打我進這東宮之後,就沒出去過,我都快長黴了,你聞聞~”許鳳儀把嬤嬤豎立的盤子拿下放到一邊,拉過嬤嬤愣是要她聞聞身上的味道。

“太子妃說笑了,您身上香香的,哪裡有甚麼黴味。不過這事老奴管不著啊。”

看著嬤嬤遠去的身影,許鳳儀笑出了聲。

嬤嬤這般說便是同意了,以往都是嬤嬤看住自己,不讓自己出去,現在嬤嬤既然鬆口了,也斷然不會同宮裡的人講。

許鳳儀難得興致高昂的回殿裡換了套便裝,自己偷偷趁小丫頭不注意翻牆溜了出去。

許鳳儀大概也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還要做翻牆這種事情。

西都的街比東碩國的要繁華不少,花樣也多,她剛出府,就看見小芳在不遠處朝她招手。

許久不見,小芳瘦了也黑了。

“小芳,你怎麼在這兒?”許鳳儀跑過去,抱著小芳,像是許久未見的親人般。

“公主,我們退一步說話。”小芳帶著許鳳儀去到了一處很偏很破的寺廟,她剛一踏進寺廟,就看見曾經許多與自己並肩作戰的兄弟們穿著襤褸地坐在草堆上。

見她進來,大家都露出笑容上前圍住許鳳儀。

“你們怎麼在這裡?我不是讓小芳尋一塊地,讓你們駐紮嗎?”

“公主何時讓小芳尋一塊地了?況且...”小芳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兄弟們。

“況且怎麼了?”許鳳儀隨意地在一方草垛上坐下,看著眼前窮困潦倒的兄弟們,心裡不是滋味。

“自打我們進了西都就被攝政王安排去了攝政王府,本以為只是暫時安置,卻沒想到攝政王是想培養我們當暗衛,兄弟們都不服,況且我們東碩鐵騎可不是誰官大就跟著誰的,他手裡沒有鳳凰令,眾將領也不願追隨他,我便帶著弟兄們出了攝政王府,想著去東宮找公主...”

“可是每次都被擋在門外,剛開始他們只是託詞說您剛成婚不易叨擾,後來只要看到我出現在東宮附近就會有侍衛前來趕我,我..”

小芳的神色很是氣憤,看了看許鳳儀又愣是壓下了那股怒氣。

許鳳儀坐在草堆上,看著曾經意氣風發的眾將士們,她覺得自己很對不起他們。

他們本是東碩國大好男兒,本應意氣風發保家衛國,他們自小習得一身好本領,這些年來若不是她們,她也不會征戰得那般順利,可是如今因為自己,卻落得這般境地。

當初她出嫁時,父王說錢財乃身外之物,一個人想要立足就要有足夠的威懾力,所以便把八百鐵騎給了她,因為有這八百鐵騎,西都皇上都要敬讓她三分。

抽走這八百鐵騎無疑是抽走了東碩國的護城河,她明白父王對自己的心意,所以也未多加推辭便毅然帶著他們來到了西都,可是她萬萬沒想到西都居然容不下他

們。

“前陣子攝政王挾天子以令諸侯向各地加徵稅,百姓不服從便出動暗衛去絞殺,百姓哀聲怨道,但是攝政王卻把屎盆子扣在我們身上,說我們濫殺無辜...”小芳越說越氣憤。

“怪不得之前有流言說我與太子有二心,原來是這樣。”許鳳儀回想起自己來西都的這些日子,自己一直不能出東宮,若不是今日偷溜出來,還不知道小芳他們處境。

“眾位,你們隨著鳳儀來到西都委屈你們了,但是我許鳳儀絕不是自己快活讓兄弟們吃苦的人,若你們還信得過我,還請你們暫時委屈個兩天,小芳隨我回東宮,我會盡快安排好兄弟們的住處,若是你們有人想家了,想要回東碩的,我也會為你們備好盤纏。”

許鳳儀雙手握拳,咬了咬牙,便出了破廟。

小芳一路跟隨著她,一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小芳也知道她如今的境地好不到哪兒去,太子納側妃的訊息他一早就聽說了,除了心疼她,更多的是厭惡太子。

10

許鳳儀帶著小芳翻牆進了東宮,回去的時候嬤嬤正慌張地在鳳儀宮外四處張望。

“嬤嬤這是怎麼了?怎如此焦急?”

“我的太子妃,您可算是回來了,太子過來了,那花瀲灩也過來了,已經在鳳儀宮等候您多時了。”嬤嬤神色慌張地拉著許鳳儀就往鳳儀宮走,完全忽略了小芳。

“好,嬤嬤安心。勞煩嬤嬤幫我安排下小芳,他是我的...貼身侍衛。”許鳳儀想了想,還是貼身侍衛這個有利於他跟在自己身邊。

嬤嬤看了看許鳳儀又看了看小芳,點了點頭,朝許鳳儀揮了揮手,讓她快進去。

鳳儀宮的大殿裡站了很多侍女,趙昱頤單手攬著花瀲灩的腰在殿裡四處溜達,偶爾還伸出纖纖玉指來回指點嬉笑一聲。

許鳳儀走到門口的時候總覺得這不是鳳儀宮,覺得自己跟個外人一樣。

“咳咳...你們怎麼來了?”許鳳儀輕咳了兩聲,殿中的二人回過頭看著她,就像是一對伉儷情深的尋常夫妻看向普通的路人那般。

“瀲灩說進門還未給你請過安,今日得空便陪她過來給你請安。”

“是啊,姐姐,妹妹有禮了。”

花瀲灩微微欠身,做了做樣子,趙昱頤扔攬著她的腰。

“側妃客氣了,我不喜這些禮儀,大可不必。太子和側妃若是沒有其他的事情,我便不奉陪了。”許鳳儀急著處理鐵騎的事情,頭也不回地就出去了。

“太子還在這兒了,姐姐怎麼說走就走,是吧,太子哥哥?”許鳳儀剛走,花瀲灩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

“噢,對了,我生於東碩國,父王和母后有兩個孩子,我是長公主,東碩國太子是我弟,並不曾有妹妹。”

許鳳儀回過頭冷冷地看了一眼柔若無骨依在趙昱頤懷裡的花瀲灩。

“那倒是可惜了,如今瀲灩懷了本宮的世子,本宮還想著讓世子認你做母妃來著。”

趙昱頤此言一出,懷裡的花瀲灩愣了愣,隨即又溫柔地笑了笑。

“那倒是我受不起了。今日你們過來是特地來告訴我喜訊的嗎?恭喜了。”許鳳儀出了鳳儀宮,拉上嬤嬤便去找了東宮的管事的。

一路上嬤嬤大氣都不敢出,一直小心翼翼地看著許鳳儀。

“太子妃,如今那花瀲灩懷了身孕,怕是對您不利。”

“對我有何不利?母后他們不是早就想要太子有個世子了嗎?”許鳳儀笑了笑,前幾日進宮請安母后就有意無意地暗示過自己,連請安這種事情都是她一個人去的,生世子這種事她一個人可不行,況且她也不想。

彷彿花瀲灩懷孕在許鳳儀眼裡不是甚麼大事一樣,自打花瀲灩懷了孕之後,整個西苑就忙得不可開交,就連身邊的嬤嬤都被趙昱頤調去了西苑。

嬤嬤去的時候百般不願,一直望著許鳳儀。

“嬤嬤不要怕,待側妃生了我便要你回來。”許鳳儀拉著嬤嬤的手,彷彿在跟自己的親人說話。

“老奴不是怕,老奴是怕我不在您身邊,您沒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許鳳儀在這邊沒有甚麼親近的人,帶過來的侍女也是她不熟悉的,跟嬤嬤接觸的反而倒是更多,從開始的學規矩到現在對許鳳儀的另眼相看,嬤嬤是真打心眼裡喜歡這個女子。

但是這種女子卻不太適合宮廷,她應生長在遼闊的土地,自由地飛翔。

“嬤嬤放心,我身邊有小芳,他跟著我征戰多年,信得過的。”

見嬤嬤還想多說甚麼,許鳳儀只是點了點頭,嬤嬤無奈便搬去西苑伺候花瀲灩。

只用了三天,許鳳儀便把她從東碩國帶來的嫁妝全部典當成了金票,讓小芳尋了一塊地搭建了八百鐵騎暫時的家。

本以為這八百鐵騎多少會有人想要回東碩國,但是卻無一人離開。

許鳳儀感動之餘更多的是擔心這八百人接下來的吃穿。

鐵騎沒有掛靠在任何朝堂勢力之下,而自己又沒有甚麼生財之道,許鳳儀

不禁夜夜愁的睡不著,暫時還能先用自己的嫁妝養活他們,可日子久了終究不是一條好法子。

思來想去,許鳳儀寫了一封家書讓小芳帶給父王和師父,希望他們能為自己指點一二。

11

事情便是這麼巧,也或許就是冥冥之中有安排,小芳走的第二日,花瀲灩就流產了。

許鳳儀知道訊息的時候是被人莫名其妙地帶到西苑的時候。

西苑確實很大,比鳳儀宮大得多,卻不如鳳儀宮裝扮得好,只有花瀲灩的寢宮處處彰顯著奢華。

到西苑的時候,許久未見的皇上和母后也在,他們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許鳳儀。西苑的侍女都跪在一旁,嬤嬤被打的已經看不出人形。

“嬤嬤...”許鳳儀輕聲地喚了一聲。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地上的嬤嬤抽搐地嗚咽著。

“我信你。”許鳳儀捋了捋嬤嬤的頭髮,她的額頭出了好多汗,許鳳儀從懷裡掏出帕子輕輕擦了擦。

趙昱頤從產房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深秋的晚風有些涼,許鳳儀半跪著一直握著嬤嬤的手。

“許鳳儀,你為何加害本宮的孩兒?”趙昱頤的雙眼下一片烏黑,整個人有些疲勞。

“我沒有。”許鳳儀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根本就無暇顧及到西苑,怎麼可能會加害花瀲灩,況且這種行徑也是自己最不齒的。

“那為何這嬤嬤會給瀲灩吃墮胎藥?這嬤嬤可是你身邊的人!”趙昱頤走過來,踹了一腳嬤嬤,居高臨下地看著許鳳儀。

許鳳儀側過身,把嬤嬤護在身後。

“我許鳳儀還不恥做這種行徑,若你不信我無可奈何。”

“你無可奈何?那你身邊一直跟著你的那個小芳了?早就有傳聞說你與我有二心,如今居然跟你那太子弟弟裡應外合,怎麼著,是想把我西都納入你東碩國之下嗎?”

趙昱頤蹲下來,單手捏著許鳳儀的下巴,一字一句,聲音不大,但是在場的人都聽得很清楚。

“放肆!”端坐很久的皇帝將手裡的茶杯砸在了地上,身旁的皇后娘娘也眼神像刀一樣望著許鳳儀。

“皇上息怒,頤兒,鳳儀是你的太子妃,你怎可如此汙衊她!”皇后娘娘起身,把許鳳儀拉了起來。

“兒臣證據確鑿,來人,把小芳帶上來。”

趙昱頤話音剛落,兩個侍衛就拖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小芳從許鳳儀的面前走過,扔到了皇帝面前。

此時的小芳已經神志不清,若不是偶爾還會抽搐一下,都不知道還活著。

明明前兩日還生龍活虎的小芳啊...

許鳳儀掙開皇后的手,上前想抱住小芳,可是快要觸控到她的時候,許鳳儀縮回了手,她不敢碰她,她那樣虛弱,渾身是傷,自己若是碰她,她該多痛啊...

“小芳...小芳...”許鳳儀輕輕喚了一聲,地上的人聽到聲音又抽搐了一下。

“父皇母后,我只是想要小芳給我的親人們傳一封書信,並無其他預謀,請你們宣旨救治小芳跟嬤嬤。”許鳳儀跪在皇帝的面前,她的臉上看不到很多的表情,但是一雙眼睛裡充滿了悲哀。

饒是許鳳儀多麼的不近人情,多麼的不在乎這些,但是兩條鮮活的生命啊,她怎能眼看著他們消亡。

許鳳儀徵戰多年,從未覺得自己有多可悲,但是此刻,她有了這種感覺。

這麼明顯的一個棋局啊,就等這自己這顆子落下。

“你看看這是甚麼!”趙昱頤將兩封信丟在許鳳儀的面前。

這兩封信,確實是自己給小芳的,許鳳儀撿起信,裡面內容卻看得許鳳儀心涼,這字跡分明是她的,可是內容卻與自己所寫大不相同。

怎麼會了?自從決定嫁入西都,她就知道自己不再是東碩人了,自己從未想過謀反,也未想過叛國。

許鳳儀筆直地跪在地上,另一封信拆都未拆,隨手扔到了一旁。

“無論我說甚麼,你們都不會信是麼?”

她沒有辯解,也知道辯解沒有任何用。

“聽說太子妃嫁入西都你父王可是給你陪嫁了八百鐵騎了,朝廷本來是想交由攝政王統一管轄,可是他們只認你許鳳儀是他們的主子!”皇帝慢悠悠地站起來,說出的話卻中氣十足,明明已經兩鬢斑白,卻帝王威嚴顯現無疑。

“朕知道,鳳儀你是大前鋒,朕也知道你八百鐵騎得厲害,但是在西都,不需要女前鋒!在後宮,也不需要鐵騎!”

皇帝說完又高高在上地端坐在上方,許鳳儀看了他良久,又回過頭一一打量了一下在場的所有人。

原來如此,她應該明白的。

“原來如此。”許鳳儀笑了笑,從懷裡掏出鳳凰令。

“八百鐵騎曾經是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們,望你們待他們好點,他們不只是可以做暗衛。”許鳳儀站起來,將鳳凰令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又走到了趙昱頤的身邊。

“如

今我說甚麼都沒有用了,你們咬定我叛國,咬定我加害花瀲灩的孩子,但我許鳳儀沒做過的事也絕不會認,但若你們要我以證清白的話...”

“我拿命來證!”

許鳳儀上前俯身在趙昱頤的耳邊,輕輕地吐了這樣一句話,一隻手繞過趙昱頤的腰,還未等趙昱頤反應過來,他腰間的匕首就插進了許鳳儀的胸膛。

她的臉很平靜,彷彿感受不到匕首插進了自己的胸膛,連痛苦的表情都不曾有,只是靜靜地看著趙昱頤的臉緩緩地倒在了地上。

趙昱頤看著許鳳儀倒在地上,愣了良久,他沒想到她居然會這樣證明自己的清白。

他應該想到的,驕傲如她,怎會任由自己做案板上的魚肉,即便明白這是一個局,也會親手了結。

他沒想過要她的命,只是有些事...

“來人,快,宣太醫。”趙昱頤小心翼翼地抱起地上的許鳳儀,儘量保持著不動到懷裡的人,大步朝鳳儀宮走去。

“可是殿下,側妃還在裡面...”平日裡跟著花瀲灩的丫鬟欲言又止。

“晚點來看她,你們好生照顧著。父皇和母后也早點回宮吧。”趙昱頤頭都沒回,只是輕飄飄地留下一句話,彷彿這一刻,受傷的是他一般。

12

許鳳儀昏迷了兩天,這兩天裡她一直髮著高燒,嘴裡時不時地說著胡話。

一會喊父皇、一會喊母妃、一會又喊師父...

卻唯獨沒有喊趙昱頤,他守在她身邊兩天了,這兩天裡他滴水未進,一直坐在她的床前,像是在懺悔,又像是在發呆。

許鳳儀醒來時安靜的異常,沒有人發現,她呆愣地盯著床頂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趙昱頤回過神喚了一聲“鳳儀”,她才眨了眨眼。

“你醒了。”趙昱頤的臉上有了一絲笑意,忙招了招手讓侍女拿水拿白粥。

她傷得很重,自己下手卻是那麼實打實真的直擊要害,所以趙昱頤不敢移動她,只是輕輕舀了一點水遞到她唇邊。

許鳳儀任由他喂水喂粥,從始至終未說一句話。

“對不起。”待到房裡人都褪去,趙昱頤抓著許鳳儀的手輕輕呢喃了三個字。

大約是累了,許鳳儀閉上了眼,就那麼靜靜地躺著,如同那日倒下般安靜。

沒有質問,沒有責怪,她甚麼都沒說,趙昱頤心如刀絞的掖了掖被子,轉身出了鳳儀宮。

自許鳳儀受傷之後,整個鳳儀宮便死氣沉沉的,她從那日之後彷彿被封印般,再也未開口說話。

養了兩個月的傷,許鳳儀的氣色好歹是恢復了許多,趙昱頤每日都會來鳳儀宮,靜靜地看一會許鳳儀便離開。

花瀲灩也未再來過鳳儀宮,皇上、母后也未來過,嬤嬤、小芳也都像消失了一般再未出現再過鳳儀宮。

院裡的鳳凰樹已經長得快有她高了,可是不知為何,樹幹孤零零的,沒有葉子。

許鳳儀坐在鳳儀宮的臺階上,看著院裡的鳳凰樹發呆。

她未穿外衫,僅穿著白色的寢衣,一頭長髮隨著風起,看著孤零零的,跟那些鳳凰樹一樣。

“外面風大,怎麼也不給太子妃披件衣裳。”趙昱頤剛走到鳳儀宮門口,就看見那抹纖瘦的身影坐在臺階上,遠處的侍女站在一旁,聽見了趙昱頤的話連忙跑進房拿了一件披風披在了許鳳儀的身上。

倒也不是侍女不體貼,只是自打太子妃醒來之後,就一直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讓大家心裡犯怵。

“最近西都來了幾個東碩的廚師,據說手藝不錯,我將他們留在東宮了,晚些時候讓他們給你露一手。”趙昱頤走到李鳳儀面前,蹲下身,繫好了李鳳儀身上的披風,然後便同許鳳儀一般也坐在了臺階上。

“這些樹如今都長這麼高了,你來西都也快一年了,快冬天了,西都不比東碩,天冷,早些進屋吧。”

許鳳儀看了看天空,灰濛濛的,最近好像都是這天氣。

她起身回了屋,留下趙昱頤一個人坐在臺階上。

許鳳儀進屋前其實回過頭望了一眼趙昱頤,這幾個月他彷彿也跟病了一般,也瘦了許多,他坐在臺階上,好像孤獨感並不輸自己。

許鳳儀搖了搖頭,他啊,他明明甚麼都有...

13

西都的冬天說來就來,下雪的那天,許鳳儀正看著窗外發呆,手裡的長虹已經被擦得鋥亮,突然雪白的絮絮就飄進了房裡。

她未見過雪,見雪落在指尖竟然愣了愣神。

“外面是下雪了嗎?”她放下長虹,走到門外望著洋洋灑灑的雪花,回頭對身邊的侍女說道。

“是的,下雪了,太子妃,下雪了。”侍女是頭一次聽見她說話,驚詫之餘多說了一遍下雪了。

“真好看...”她伸過手看著落下的雪花瞬間融化,眼神暗了暗,方才那一抹久違的神采也消失了。

“太子妃身子剛好,莫要著涼了,多穿點。”方才的侍女拿了一件厚厚的披風仔細給她穿好。

“你叫甚麼名字?”

“回太子妃,奴婢叫青葵。”

“青葵...多好的名字,從前我身邊也有一幫像你一樣的姑娘,我都還沒來得及問她們的名字,她們就不見了。”

自從上次事情之後,她身邊原來的侍女就全部被換了,嬤嬤、小芳都生死未卜,她都放在心上,但是卻從不曾開口問趙昱頤。

“你忙你的去吧,我去院子裡走走。”

“好,您帶上傘吧。”青葵跑去拿傘回來的時候,許鳳儀已經走到了院子裡,頭髮上落了好些雪花。

“不用,這樣有趣些。”

青葵本還想追出去,但是看著許鳳儀臉上的笑容便止了步,照顧她的這些日子裡,她冰冷得異常,從不說話,也從未有過任何神色,彷彿沒有靈魂一般,如今好不容易好轉了,自是由著她去。

許鳳儀站在鳳儀宮的臺階上,看著落滿雪花的鳳凰樹,要是在這種場景下舞一舞自己的長虹,那是多麼的暢快。

“青葵,把我的長虹拿過來。”她回過頭,朝青葵喊道。

“長虹?”

“噢,好的,太子妃稍等。”起初青葵並不知道何為長虹,但是轉念一想便猜到了她想要的是甚麼。

許久未曾舞槍,許鳳儀手上的繭已經慢慢地脫落,練了一輪槍法下來,手已經被磨得微微發紅。

手裡的長虹在雪天裡劃過一道道銀色的光芒,好似重新燃起了鬥志般。

大病初癒,身體多少有些吃力,幾輪下來許鳳儀已經氣喘吁吁了,回到殿裡簡單梳洗了會便躺在長椅上打起了盹。

可能太久沒有這麼暢快過了,也太久沒有睡得這般沉了。

沉到連趙昱頤來了都不曾發覺。

許鳳儀醒來時伸了伸胳膊,養病許久,這身子居然還變嬌氣了。

“你醒了。”

趙昱頤的聲音響起,她才發現自己房裡多了一個人。

“聽聞你今天心情還不錯,你喜歡下雪嗎?據說東碩常年氣候較炎熱,不曾下雪,是嗎?”趙昱頤的聲音輕輕的,略帶一點溫柔。

許鳳儀並未理他,而是自顧自拿起一旁的長虹擦拭起來。

自上次事件之後,她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一直擦拭長虹,明明擦得鋥亮了,但是她還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擦拭著。

“鳳儀,你要同我這樣一輩子麼?”趙昱頤上前奪過她手裡的長虹扔到一旁,俯身抓著她的胳膊直勾勾地看著她。

許鳳儀抬起頭望著他有些怒氣的臉,又看了看一旁的長虹,不發一言。

“對不起。”趙昱頤鬆開她,尷尬地環顧了下四周,然後又坐回了原位。

“瀲灩孩子的事情,我不怪你。”

“啪!”剛撿起來的長虹又落到了地上。

許鳳儀回過頭看著端坐在一旁的趙昱頤,眼神突然就變了味...

“鳳儀,這天要變了,這天下也只有你能與我攜手俯瞰。”趙昱頤被她盯得發毛,起身想要拉起正在彎腰撿長虹的許鳳儀。

許鳳儀猛地站起來,長虹槍便架在了趙昱頤的脖子上。

“滾,往後不要來鳳儀宮。”

這是許鳳儀自上次事情之後對趙昱頤說的第一句話。

14

趙昱頤第一次覺得自己很有挫敗感,他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出的鳳儀宮,只是想起她的眼神,他便渾身不自在,那眼神說不上怨恨,但是卻有很明顯地鄙夷。

她看不起自己,這比任何事情都讓他覺得失敗。

“殿下、側妃已備好酒席,就等著您過去賞這冬天的第一場雪。”剛出鳳儀宮,花瀲灩的侍女就跟了上來。

趙昱頤回過頭看了看鳳儀宮,有些有氣無力地朝西苑走去。

西苑不像鳳儀宮,好歹有生機,只是他忘了,許鳳儀剛來東宮時,鳳儀宮也是最有生機最有歡聲笑語的地方,只是那會他看不見罷了。

西苑裡早已備好酒席,花瀲灩穿著紅似血的衣裙,旁邊擺了好些個火爐,他突然就想起鳳儀宮好像都沒怎麼生火爐,她從東碩來,不冷麼?

隨即招來奴才前往鳳儀宮打點一二。

“殿下,快過來。”花瀲灩的紅衣裙,在雪天裡格外的好看,鮮豔的就跟她的名字一樣。

趙昱頤走過去任由她牽著自己坐下,在耳邊說著自己並未聽進去的話。

“殿下,殿下...”

“你今日怎麼心不在焉的,你是在想太子妃姐姐嗎?”花瀲灩挽著趙昱頤,整個人依偎在他懷裡,他的懷抱有些冷,但是沒關係,懷裡是自己便好。

“莫要叫她姐姐。”趙昱頤掙開她的胳膊,獨自端起一杯酒。

“殿下是覺得,我不配叫她姐姐嗎?”花瀲灩的眼裡霧氣四起,模樣甚是可憐。

“哪裡的話,她害了本宮的孩子,是她不配。”趙昱頤一杯酒下肚,越發地覺得鬱悶,任由花瀲灩怎麼纏著自己,都無法起那門子心思。

“殿下,我再為你懷個孩子吧,我父親說了,若是我誕下殿下第一個孩子,他便以手裡暗衛相送,不過我父親還有個要求。”花瀲灩為他滿上一杯酒,卻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你跟我的孩子早晚會有的,不知岳父大人有何要求?”趙昱頤放下手裡的酒杯,一把摟過花瀲灩,就往房裡走去。

“這得殿下跟我父親說,小女子不干涉這些的,我的心裡只有殿下。”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偶爾還能聽見屋裡傳來一兩聲呻吟。

15

轉眼間就快歲朝了,宮裡和東宮都忙碌了起來,忙著準備歲朝的各種事宜。

東碩和西都的歲朝不一樣,要準備的事情多,講究也多。

作為西都的太子妃,許鳳儀除了在歲朝當日要盛裝出席之外,還要和太子一起去大理寺祈福放天燈。

青葵交代許鳳儀歲朝禮節的時候,她便覺得頭疼,這些事情自己沒有經驗,更何況去大理寺祈福要在那邊住上好幾天,還要跟趙昱頤日夜相處,這真是比吃敗仗還讓人不舒服。

待到歲朝的時候,許鳳儀穿戴整齊便跟著趙昱頤進了宮,過完歲朝,便是出發去大理寺祈福,整個歲朝她都只是安靜地待在趙昱頤的身邊,也不說話,有人同她說話,她只是微微起身欠身一笑。

大家只當她不習慣西都的歲朝,笑笑便也過了。

馬車顛簸一天,到達大理寺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寺裡主持接見他們安排了住處,名義上他們是太子、太子妃,所以住處自然是在一起。

許鳳儀本想喚青葵給自己悄悄另尋一間房間,結果卻發現身邊的人竟是自己不認識的侍女。

趙昱頤拉著許鳳儀回了房,雖一路上她從未看過自己,也很排斥自己的觸碰,但是在外人面前,戲還是要做足。

一回房,許鳳儀便掙開了趙昱頤,自己由著侍女服侍沐浴更衣去了。

她沐浴完趙昱頤已經不在房間裡了,這樣也好,省得時光難捱。

就在她正要睡覺時,門外突然有嬤嬤端了酒進來,說是睡前喝點酒有利於睡眠。

許鳳儀揮了揮手,示意嬤嬤退下,自己不喝。

“太子妃,這是皇后娘娘特意囑託老奴的,說都是為了太子妃好,您且飲下,也省的老奴為難。”

“一杯酒而已,太子妃不飲便算了,母后這也能為難你?”趙昱頤站在門口,走進來看著坐在床沿上的許鳳儀,又回頭看了看嬤嬤。

“本宮替太子妃喝了吧。”

“太子,不可...”

嬤嬤的話還沒說完,趙昱頤便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這...這是娘娘特地給太子妃的,太子...你怎麼能喝了?這可是要出事的。”嬤嬤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甚麼事,母后還能給本宮下毒不成?”

“那倒不是,只是...老奴還是先告退了。”嬤嬤戰戰兢兢地出去了,還不忘把門給帶上,順帶還叫走了守在門外的侍女。

許鳳儀隱約覺得有些不安,起身捲了床上的被子便打起了地鋪。

趙昱頤站在門口看著她鋪床的身影,不知道為何,突然覺得渾身燥熱,等他反應過來去開門時,門已經被鎖死了。

“鳳儀,我剛喝的酒裡有藥,我可能...”趙昱頤扶著椅子坐下,強行壓制住體內的藥性。

許鳳儀回過頭,看著滿臉通紅的他,幾縷髮絲隨意飄灑在脖頸,趙昱頤咬了咬牙把頭轉向了另一邊。

許鳳儀看他大汗淋漓的,想著可能是有些熱,想去開窗,但是窗戶也被鎖死了,門方才趙昱頤已經試過,打不開。

想了想,她走到門口,雙手蓄力,想試著用平時握搶的力道把門開啟。

可她剛一靠近門口,趙昱頤的視線便再也移不開。

“你不要過來,我怕我控制不住我自己。”趙昱頤低著頭,身上的衣裳已經開始隱約有要扯開的架勢。

“你且忍著,我試試看能不能把門震開。”許鳳儀剛說完,便一掌向門劈過去,但是力度卻是軟綿綿的。

“怎麼會?”許鳳儀看著自己的手,有些不可思議,又改用腳去踹門,可是仍舊是使不上勁。

“你中了軟筋散...”待到此時,趙昱頤才明白,原來母后堅持讓自己帶許鳳儀來祈福是有原因的,本來他是不想帶許鳳儀的,眼下正是拉攏花百堯的時機,怎能冷落瀲灩,可是母后再三堅持,原來是別有用意。

可是體內的藥性越來越猛,他快忍不住了。

“鳳儀,今日若是發生甚麼事情,皆不是我所願,望你日後莫要怨我。”

許鳳儀看著趙昱頤向自己走開,心裡開始不安。

“你不要過來,忍耐些,有辦法出去的。”她想躲過去,可是渾身越發地使不上勁,只能勉強扶著一旁的桌子站穩。

“對不起,我忍不住了,也不想忍了。”趙昱頤雙眼已經隱約有些血絲,理智已經無法佔上風

,他一把扯過許鳳儀快步向床榻走去,動作很快,甚至有些粗魯,許鳳儀被拽得頭有些暈,因中了軟筋散,根本無力反抗。

只能由著他把自己丟在床上。

“趙昱頤,你即是不願,那便要忍住,你不要過來,後面...有水,你去水裡待會可能會好點。”許鳳儀無力地抬起手朝後面屏風指了指。

這一抬手,原本還有衣袖遮的手臂便露了出來,尤其手臂上那鮮豔的一點紅,那是在嫁入西都前東碩的嬤嬤點上去的,許鳳儀當時問嬤嬤這是何物,嬤嬤笑而不語,只說往後自己就知道了。

“你我本是夫妻,此事本也無可厚非,鳳儀...給我吧。”趙昱頤傾身過來,壓住許鳳儀,他本想剋制自己一點的,可是一觸碰到她,他的理智就全無,加上又有藥性在,動作更是粗魯了許多。

“趙...趙昱頤,你這樣...比...殺了我還讓我不齒。”他本不願,可是為何還不忍住,說是夫妻,那花瀲灩算甚麼了?

許鳳儀的聲音有些有氣無力,被趙昱頤壓著更是使不上任何勁,說話也是斷斷續續的。

可是被藥性衝昏頭腦的人,哪能聽得進去,若說平時在這種事情上,趙昱頤可能還會溫柔,可是現在,他全然忘了。

屋外又下起了大雪,風吹過,嗚呀嗚呀的...

16

也不知天是何時亮的,也不知嬤嬤是何時開啟房門的,只是進到屋裡所有侍女都嚇了一跳,太子妃癱在床榻之上,露在外面的胳膊看上去青紫一片,若不是一些床幔遮住了她大半個身軀,這場景實在是不忍直視。

“看甚麼看,嬤嬤留下,其餘人滾出去。”趙昱頤斜坐在床下,背靠在床沿上,許鳳儀的一條腿還垂在他肩的一旁,頭髮非常凌亂,雖勉強穿著褻衣,但是卻像是急忙之下套上去一般。

侍女們低著頭大氣不敢出的悄悄退了出去,嬤嬤哆哆嗦嗦地上前扶起趙昱頤。

“去看看太子妃,收拾一下,找幾個口風緊的宣太醫來。”他的聲音略微有些沙啞,昨晚的事,他歷歷在目,他清晰地記得昨晚許鳳儀在自己身下的神情,也清晰地記得自己有多瘋狂。

他撫了撫額,看著嬤嬤隔著床幔給李鳳儀收拾著,不發一言。

嬤嬤也被許鳳儀嚇到了,輕手輕腳的,生怕弄疼了她。

許鳳儀渾身沒有一塊好的地方的,身下還流了不少的血,看來皇后娘娘說的沒錯,太子成親以來一直未與太子妃圓房,還好昨晚這事陰差陽錯的成了,不然回去可怎麼交差。

晚些時候宮裡來了御醫,說是太子妃身體不適,不宜跟著太子一起唸經祈福。

寺裡也沒在意,古往今來多少皇親貴胄的親眷來過,沒幾個親力親為的,況且這位還是曾經東碩國的大前鋒。

許鳳儀喝了御醫開的藥,泡了藥浴,渾身才恢復了點力氣。

這軟筋散的威力確實大,連她這種習武之人第二天了都還緩不過來。

“太子妃也莫要怨太子,您畢竟是太子的女人,若是那花側妃在您之前懷上了孩子,怕是您太子妃的位置岌岌可危,我們都是為了您好。”嬤嬤見許鳳儀都不曾開口說話,怕她是在怨恨太子,便開口勸解。

“為我好?原來我這太子妃的位置還需要一個孩子才能保住?呵呵...”許鳳儀嘲諷地笑了笑,起身走到窗前,開啟窗戶,任由雪花飛進來。

在大理寺祈福的幾日,趙昱頤除了那一晚,後面都未在許鳳儀面前出現過。

嬤嬤望她的眼神,有些失望,又有些怒其不爭。

“太子妃,您別怪老奴多嘴啊,你這也不比那花側妃差,您怎的就爭不過她了?”

“爭?”許鳳儀看著嬤嬤,挑了挑眉。

“本來皇后娘娘是想著借這次祈福,您與太子早日懷上小世子,可是您倒好,那晚之後也不去找太子,這不,那花側妃也來了大理寺。”嬤嬤搖了搖頭,真搞不懂這太子妃咋想的,不抓牢太子,以後等太子繼位了她可怎麼立足。

“是麼。”

過了良久,許鳳儀才吐出兩個字,好不容易使自己不再回想那晚的事,經嬤嬤一說怒氣又席捲而來。

原來這幾日不見,他是跟花瀲灩在一起,想起那晚他說的話,她覺得很噁心,彷彿這 3 個人之中,自己才是見不得光的那個人。

17

放天燈那天晚上,許鳳儀一個人站在山頂,漫天的雪花落了她一身,遠處的趙昱頤和花瀲灩兩人相互依偎著看漫天的天燈,她忽然就有些想念東碩,想念那群戰士,想念那些鮮花怒馬的日子。

遠處時不時傳來一兩聲嬉笑聲,此時的趙昱頤是幸福的吧,他也有過鮮花怒馬的日子,現在還有人陪他看烈焰繁華,真好。

祈福回宮的時候,太子和花瀲灩同乘一轎,眾人皆是竊竊私語,嬤嬤也一直嘟囔著一些碎碎念,許鳳儀面無表情地在另一轎輦裡假寐。

回宮不過三日,鳳儀宮的侍女就被抽走了一半,因為花瀲灩又懷孕了。

這一次,青葵沒能被調走,許鳳儀怕她跟之前的嬤嬤一樣,便強行留下了她。

花瀲灩知道此事後也沒有大鬧,她流掉過一個孩子,若是這個孩子保不住,日後恐怕是再難有孕。

看著空蕩了許多的鳳儀宮,許鳳儀覺得其實人少點也沒甚麼不好的,至少清靜。

她白天和青葵一起掃院裡的雪,一起堆雪人,一起打結在屋樑上冰凌。

晚上跟著青葵學學刺繡,倒也沒有別的,無聊的日子總是要找找事情做,有時候她也會教青葵幾招簡單的槍法。

深夜裡她也會想小芳和嬤嬤到底去了哪裡,是否還活著,那八百鐵騎是否還待的習慣,父皇和母后是否過得還好,那年幼的太子弟弟是不是也該到了娶親的時候。

以前同小芳他們在前線殺敵的時候,小芳說若是一個人越思念家鄉,那麼越是說明這場仗難打。

今夜的月光好像格外的亮,許鳳儀躺在榻上睡不著,翻來覆去的,索性便起身提著長虹在院裡練了起來。

歲朝一過便是上元節,青葵說太子派人來傳過話,說東碩使節大臣會在這幾天來西都朝貢,隨行裡的人有親王許還幻。

“許還幻?”許鳳儀只有一個親王叔,但卻不是這個名,王叔平日裡低調得很,許多人並不曾真正知道名字。

“對呀,太子還說到時候讓奴婢們給您好生裝扮著,不能弗了使節們的面子。”青葵笑嘻嘻地抱來一堆上好的布料讓許鳳儀挑選。

青葵不懂,太子哪裡是怕弗了使節們的面子,他是擔心使節們覺得他們的長公主在西都過得不好,從而丟了西都的面子罷了。

上元節的前一天晚上,鳳儀宮突然來了很多侍女,在鳳儀宮掛滿了燈籠和紅色的綵帶,上一次鳳儀宮這般還是她剛嫁進來的時候。

“上元節比歲朝還隆重嗎?”許鳳儀放下手裡秀了一半的刺繡,看到青葵來回地跑,趁著她還未跑出去問道。

“那倒不是,只是太子殿下吩咐了,說要給您一個驚喜。”

青葵這丫頭比許鳳儀年紀還小,一天到晚似有用不完的精力,活潑得很,也幸好有她在,不然鳳儀宮要無聊許多了。

許鳳儀並未把青葵的話放心上,她實在想象不到自己有甚麼可以期待的驚喜。

上元節這天,天還未亮趙昱頤便出現在了鳳儀宮,他一襲藏青色長袍,上面繡滿了騰躍而起的白鶴,雍容華貴的披風彰顯得整個人有些高高在上的意味。

他牽著許鳳儀出鳳儀宮的時候,院裡的燈籠剛好全部亮起,上面大大小小的寫滿了“生辰快樂”字樣。

“鳳儀,生辰快樂。”趙昱頤拉住許鳳儀,停下腳步,兩個人站在鳳儀宮的臺階上,遠遠望去,竟然有些帝鳳登基的架勢,

燈籠有規律地閃爍著,時不時還變換著顏色。

“謝謝。”許鳳儀愣了愣神,原來今天是自己的生辰,自己都差點忘了,談不上驚喜,出於禮貌,許鳳儀輕輕說了兩個字便邁開步伐想繼續走。

“鳳儀,等一下,你抬頭。”趙昱頤指了指天還未亮的上空。

只見鳳儀宮的正上方,飄滿了天燈,那些天燈忽明忽暗,或近或遠,在天上一閃一閃的,像極了星星。

“民間傳說,人若是有甚麼心願,放滿 108 個天燈上天便會讓他實現。”趙昱頤轉過頭看著許鳳儀,她正抬頭看著天上的天燈,鼻尖撥出的白氣在燈光下宛若一絲仙氣。

她的臉上看不出喜悲,只是那麼靜靜地看著,也未搭話。

遠處跑來兩個小廝,拿著兩個天燈。

“鳳儀,鳳儀宮的上空我放滿了 108 個天燈,寫的心願皆是一個,我寫的是...”

“不必說。即是心願...上天知曉,便好。”許鳳儀轉過頭,就這樣和趙昱頤的視線觸碰在了一起。

她極少和他正眼對視,即便以前、即便那晚,她的眼神裡除了怒和鄙夷便再無別的情緒,可是今晚不一樣,她的眼神很清冷,清冷的彷彿她不是這世間的人一般。

“好,那便不說。這兩個天燈,我想和你一起放。”

小廝遞來天燈和筆,許鳳儀愣了好一會才接過來。

“鳳儀,你過來...”趙昱頤寫完拿過天燈,把有字的一面朝許鳳儀。

上面赫然四個大字“頤鳳和鳴”。

“來,我們一起放。”他取下她手裡的天燈放到一旁,將自己的天燈放到她手裡。

然後掏出火石,略微有些風,他小心翼翼地點著火。

這副深情又專注的神情,可惜了,許鳳儀在大理寺放天燈那晚就見過,他與花瀲灩。

18

今年的上元節彷彿辦得格外的隆重,跟著許鳳儀一起進宮的青葵都驚呆了。

原以為東宮裡已經夠隆重了,卻沒想到皇宮裡更是奢華。

因要接見使節,大臣們也比往日穿得更為華麗,所有細節無不在彰示著西都的實力。

只是他們忘了,

東碩不是敗給了西都,而是敗給了地勢。

許鳳儀跟著趙昱頤入座,看著千篇一律的歌舞,偌大的太子妃衣袍,壓得她有些難受。

旁邊的趙昱頤今日不知怎的,一直看著許鳳儀。

“瀲灩姑娘沒有來麼?”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隨口問道。

“這種場合,她怎麼能來。”趙昱頤回答得也有些隨意,許鳳儀卻聽得皺了皺眉。

可是明明是一往情深的人,在背後卻用這種讓人難受的語氣跟另一個人這樣說,果然趙昱頤這個人,還真是讓人陌生,也讓人看不懂。

許鳳儀望著面前的佳餚,突然就沒了胃口。

她不是一個挑剔的人,常年在外征戰,有甚麼吃甚麼,所以來了西都,即便這裡的飲食習慣與東碩大不相同,她也適應得很快。

“報~東碩親王攜使節大臣覲?~” 一聲通報,許鳳儀的眼裡有了光,即便來的人她可能不認識,但也好歹是東碩人。 從他們進?的那一刻,許鳳儀的眼光便一直停留在那一群人身上。

“東碩國親王攜使節大臣拜?皇上...”

是東碩的打扮,是東碩行的禮...

“快快請入座,各位?途跋涉辛苦了。”皇帝坐在高高的殿堂之上,微笑著揮了揮,一群侍 女上前引各位使節入座。

“多謝皇上。”

待使節入座,許鳳儀才看清坐在離自己很遠的親王。

“師父?”許鳳儀輕喚出聲。

“怎麼了?”趙昱頤大約是沒聽清她說了甚麼。

許鳳儀搖了搖頭 ,殿上開始通傳此次東碩帶來的朝貢。

一時之間,熱鬧紛紛,大臣也都有說有笑地吃喝了起來,只有許鳳儀的眼光一直停留在對面親王的身上。

對面之人彷彿也感覺到了,看著她笑了笑,還拿起桌上的酒杯朝她舉了舉。

許鳳儀的手?使神差的便端起一杯酒,緩緩送到了嘴邊。

“你不會飲酒,還是不要喝了。”趙昱頤輕輕拿下她的酒杯,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對面的親王穿得跟其他使節大不相同,這種不同並非體現在東碩和?都的不同之上,而是他不像朝堂之人的不同。

若說?相,趙昱頤自然是不會比那親王差,可是那人舉手投足間散發的灑脫、溫潤如玉的氣質卻是自己沒有的,他有太多的羈絆,太多的拿得起放不下。

“對面是你王叔嗎?”

“王叔?”許鳳儀看著面前的酒杯,這才想起來為何師父會來?都。

“嗯,王叔。”許鳳儀點點頭。

“接下來一件貢品就由本王親自來說吧。”對面的親王起身,甩了甩那飄逸的衣袖,走到大 殿正中間朝皇帝行了個禮。

“這件貢品,是我們獻給太子妃的。”親王轉過身,望著許鳳儀,臉上掛著微微笑,如沐春 風。

“這件貢品說來其實不能算是貢品,它本就是太子妃之物,只是當初太子妃離開時忘記帶 了。”親王招了招手,幾個侍衛抬著一副銀色鎧甲送上了殿堂。

“今日也是太子妃的生辰,本王特地把陪伴太子妃多年之物帶來,望太子妃收下。”親王微微恭了恭身,朝她行了個禮。

“多謝、王叔,本宮甚是喜歡。”許鳳儀起身,走到大殿中間,看著曾經陪伴自己的鎧甲,看著闊別多日的師父,一時之間竟然有些無語凝噎,她本不是矯情之人,今日卻不知是怎麼 了。

堂上之人臉上有了一絲明顯的不快,眾大臣也都安靜了下來。

誰都知道,許鳳儀曾經是大前鋒,曾經也與西都交過戰,此時朝貢卻送來她曾經的鎧甲,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還勞請父皇派人將這鎧甲送到東宮,鳳儀祝賀西都千秋萬代,國泰?安。”許鳳儀傾身跪 下,朝皇帝行了個大禮。

“今日既然是鳳儀的生辰,那更是大吉喜慶之日,諸位今天不必拘禮,暢飲~”皇帝或許是看許鳳儀行事還算周到,勉強收起臉上的不悅,舉起酒杯邀群臣共飲。

“師父,好久不?。”許鳳儀起身,聲音小得很幾乎聽不?,但身旁的人還是聽?了。

“儀兒可好?”許鳳儀微微點了點頭,與他擦肩而過,回到了趙昱頤的身邊坐下。

上元節不比歲朝,歲朝更莊嚴些,上元節多了幾分隨性,所以當許鳳儀看?師父獨自出去的時候,自己也藉口出去透透氣跟了出去。

但畢竟自己是太子妃,就算是出去透氣,身邊也跟著一大幫侍女,東碩禮儀多,也有了上次小芳的教訓,她只能遠遠地站在一旁看著師父望著一汪湖水發呆,也不知道師父在想些甚麼。

19

她出嫁那日,師父未來,只送來了一個寫著喜結良緣的紙鳶給她。

師父曾經在送自己回宮的時候問過自己願不願這一生就做他的小徒弟,但是許鳳儀不能,她有使命,從她 5 歲那年被送去?語山的時候就註定了她這一生要為東碩而活。

“太

子妃,您原來在這兒。”身後跑來的侍女打破了寧靜,遠處的師父回過頭朝許鳳儀走來。

“殿下在到處找您了,快點回去吧...外面風大。”侍女見許鳳儀一動不動,又補了一句。

“好久不見,太子妃在西都過得可還習慣?”師父走到身前,朝許鳳儀微微行了個禮。

“還好。此次朝貢,師...您怎麼來了?”話到嘴邊,還是改了口。

“太子妃往日在東碩的時候,每次生辰本王都會親自到場的,這次怎能有例外。”

“你瘦了,也...”師父溫和地笑了笑,欲言又止。

“參見太子殿下。”許鳳儀原本想問師父許多話,但是師父這句話又讓自己的話嚥了下去。

趙昱頤走過來,攬過許鳳儀的腰。

“親王客氣了,因著太子妃,我也該喚您一聲王叔的。”趙昱頤話雖如此說,但是卻沒有一絲恭敬之意。

“殿下折煞本王了,風大,本王先回殿裡了。”

師父走後,趙昱頤的手還攬在許鳳儀的腰上,她深吸了一口氣,隱約覺得有些不舒服,只當是方才吃了不該吃的食物導致的,抬手拍了拍胸口。

“你怎麼了?”

“走開!”許鳳儀一把推開趙昱頤,俯身在一旁乾嘔了起來。

趙昱頤看著她彎腰在一旁乾嘔,又想了想之前的花瀲灩,突然上前抱起許鳳儀。

“來人,去給父皇母后通傳一聲,說太子妃不舒服,備轎,回東宮。”

一路上趙昱頤只是緊緊抱著許鳳儀,生怕她出事一樣。

“你做甚麼?我只是吃壞了東西不舒服而已。”許鳳儀被抱得不舒服,這轎裡也還算寬敞,他卻偏要抱著自己,許鳳儀不喜歡這般親密的接觸,在外她因著自己的太子妃身份,要與他親近無可厚非,可是現在四下又沒人。

“你這些年真的是把心思全花在打仗上了,女人家的事情你是一點都不懂。”趙昱頤見她掙扎得厲害,放開了她。

許鳳儀也懶得與他多話,他倒是懂得多!

還未到東宮,轎輦便轉了方向,過了許久才在一家小醫館停了下來。

許鳳儀不明白,自己只是有點不舒服而已,為何不直接回東宮。

大夫搭脈的時候,一會皺眉一會微笑的,搞得許鳳儀也有些懵了。

“恭喜二位,夫人是有喜了,不過夫人應該是才有孕不久,近期可能會有些嘔吐症狀,飲食清淡些應該會稍微好一些。”

回去的路上,大夫的這句話一直在許鳳儀腦海盤旋,自己怎麼就...

她呆愣地坐在轎輦裡,心裡不是滋味...

趙昱頤看著發呆的許鳳儀,沒忍住笑了出來。

“這孩子生不下來吧?”許鳳儀回過神盯著趙昱頤看了好一會。

趙昱頤的臉就這麼僵了下來。

“殿下,到了。”轎外青葵的聲音讓兩人僵持的氣氛暫時鬆了一口氣。

趙昱頤並未送許鳳儀到殿裡,只是站在殿外看了很久偌大的鳳儀宮轉而去了西苑。

20

第二天太子就派人傳話過來了,說是太子妃身體不適,鳳儀宮閉宮,外人一律不許進,裡面的人也不許出。

許鳳儀聽到青葵說的時候,趙昱頤這個人做甚麼都不奇怪,只不過沒想到趙昱頤卻是對外封鎖了所有訊息。

為了保住花瀲灩的孩子和地位,他竟能做到如此。

“殿下怎能如此對您...”許鳳儀知道自己有孕一事瞞不過青葵,回宮那天晚上便告訴了青葵,青葵氣得跺了跺腳,嘆了好幾口氣。

“現如今那西苑熱鬧非凡,據說殿下為了討側妃歡心,日日喚宮裡的舞樂來...”青葵的眼角有些紅,她越發地為許鳳儀不值,自己家太子妃多好的人,太子怎麼就不長眼!

“在意那些事情做甚麼,去看看院裡的鳳凰樹長葉子了沒?”許鳳儀把青葵推了出去,自己一個人在房裡繡著之前沒有繡完的刺繡。

那是一幅將士出征圖,雖針法不太好,但出征的氣勢絲毫不減。

夜裡許鳳儀早早便睡下了,鳳儀宮如今比以往更清靜了些,白天趙昱頤派人來點名帶走了好幾名侍女。

西都過上元節後便沒再下雪,但是夜裡還是有些冷,許鳳儀模模糊糊之中伸出手扯了扯被子,但手感卻不對,許鳳儀警覺地從床上彈坐起。

“噓~儀兒,是我。” 許鳳儀揉了揉眼睛,自己的師父正坐在床沿上,在火爐的光照耀下,只隱約能看得見他的輪廓。

“師父,你怎麼來了!”許鳳儀上前抱住了他的肩膀,也不知道他坐了多久,久到身上都沒有寒氣了。

“儀兒,師父要走了,你...”

“要跟我一起走嗎?”他拍了拍許鳳儀的背,頓了頓。

明明自己來的時候只是想道個別而已,這個問題,7 年前他就問過。

“我是說如果你過得不開心,一定要告訴為師,為師可以

帶你走。”怕她為難,他摸了摸她的長髮,還是和以前一樣柔順,只是長了許多。

“師父,我走不了。”許鳳儀的聲音輕飄飄的,有些虛無,方才見到師父的那種欣喜轉瞬就黯淡了下來。

“師父,你是如何進來的?”想起鳳儀宮如今的境地,她有些擔心。

“為師溜進來的,厲害吧。”他拉起伏在自己身上的她,仔細看了看眼前這張臉,消瘦了許多。

“鳳儀宮不宜久留,師父...你走吧。”許鳳儀望了望寢宮,用力地朝他笑了笑。

“傻丫頭...你要好好的。”

許鳳儀點了點頭,她知道師父要走了,想要下床送送他。

“不用,睡吧,這個給你。”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紅木雕花小瓶遞給許鳳儀。

“若是有一天,你撐不下去了,就吃了它。”許鳳儀接過師父手裡的小木瓶端詳了好一會,不是好奇這裡面到底是甚麼,而是師父的話讓她難受,原來自己的那些事,師父都知道。

“睡吧,師父看你睡著了再走。”他傾身上前,替她蓋好被子,輕輕地拍打著,就像她第一年上鳥鳴山學藝的第一天晚上一樣。

許鳳儀閉上眼,努力吸了一口氣,平復了心情,強迫自己睡去,可是當師父的拍打停止的時候,她的眼角還是滑出了一滴淚。

夜太漫長,長的有些凝噎。

21

趙昱頤自上元節之後再未來過鳳儀宮,轉眼間西都已到了盛夏,許鳳儀的肚子也越來越顯懷,月份越大,她也越發的嗜睡。

院裡的鳳凰樹終於長了許多葉子,有幾棵樹還開了花,許鳳儀讓青葵在院子裡搭了個小草亭,她愛躺在那裡看著鳳凰樹發呆,偶爾也會看看管家送過來的書,那副未繡完的刺繡在師父來的那天晚上就丟了,她本想再繡一副,可青葵說這個時候刺繡傷眼睛。

前幾日管家來傳話,說宮裡皇帝病得厲害,她要做好準備。

她不太明白皇帝病得厲害她要做甚麼準備,況且在上元節見到皇帝的時候他還神采奕奕的,一點不像上了年紀的人,怎麼說病就病。

管家只是搖了搖頭,說病來如山倒。

轉眼快入秋了,許鳳儀也到了快臨盆的日子,雖說鳳儀宮閉宮很久了,但是卻樣樣不缺,產婆和大夫趙昱頤早就派人送進了鳳儀宮。

“太子妃,您怎麼自己一個人在這草亭裡睡著啦!”青葵跑過來,輕輕推醒許鳳儀,小聲嘀咕著。

“入秋了,春困秋乏嘛。”青葵扶著許鳳儀起來,朝殿裡走去。

“怎麼了?有心事啊?”平日裡這丫頭話多得很,今日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西苑的側妃生了,昨晚生的。”

“噢,是男孩還是女孩?”

“男孩。”青葵愣了愣,其實她會錯意了,許鳳儀並不在乎花瀲灩生的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她只是隨口一問。

許鳳儀點了點頭,青葵以為她在擔憂,也不敢再開口講話,都怪自己這張嘴,怎麼就沒忍住。

近日許鳳儀腳腫得厲害,連帶著腿也開始疼得無法走路,大夫說大約是快生了。

這一日許鳳儀早上剛起床,肚子突然就疼得難受。

“青葵,快,我肚子疼。”

青葵見大事不妙,忙慌地去叫了大夫和產婆。

許鳳儀足足從早上生到了晚上,屋裡才傳來孩子的哭聲,這期間,鳳儀宮靜得可怕,許鳳儀並未發出任何叫聲,只是實在忍不住的時候才輕哼一兩聲。

整個鳳儀宮雖人手不多,倒也還算井井有條。

“恭喜太子妃,是個小世子。”青葵挽起衣袖,擦了擦滿頭是汗的許鳳儀。

產婆擦拭了孩子抱去給許鳳儀看,許鳳儀看了一眼便暈了過去。

大約是許鳳儀懷著孩子的時候總是心情不佳,所以生產的難度自然也大了許多,但好在她有多年習武的底子,好生修養還是能養好的。

她醒來的時候,覺得渾身彷彿遭遇了車裂一般,一旁的青葵守在小搖床,雙眼已經困得快合上了。

“青葵…把孩子抱過來我看看。”產後虛弱,許鳳儀的聲音沙啞中透露著疲憊。

“您醒啦,大夫開了好些個補品,說您身子虛,我去端來。”青葵把孩子輕放在許鳳儀的身旁,小步跑了出去。

這丫頭,明明鳳儀宮還是有其他侍女的,可是她卻事事都搶著做。

“哇~~~”身旁的小人兒發出一聲哭聲,許鳳儀輕輕拍了拍,摸了摸他肉嘟嘟的臉,他太小了,像個肉丸子。

22

許鳳儀休養了一段時間,好歹是能下地了,大夫和產婆一直住在鳳儀宮,這讓許鳳儀恢復起來快了許多。

“太子妃,小世子都出生快半個月了,可是殿下一次都沒來過,只派管家送來些補品…”青葵淚抹了抹眼睛,這小世子如今連個名字都沒有。

“不來便不來吧,如今這樣也沒甚麼不好的,至少太平。”許鳳儀看著小

搖床裡熟睡的孩子,覺得日子總算有點期待了。

青葵撅了撅嘴,好像也確實是這麼回事,太子本就來鳳儀宮少,來不來好像沒甚麼區別,不來還省的自家太子妃鬱悶。

或許是鳳儀宮有了新的生命誕生,院裡的鳳凰樹今年也長得格外好,雖入秋了,但依然還有樹葉。

按理來說孩子滿月,是要昭告天下的,尤其還是太子妃生的孩子,但是由於鳳儀宮禁宮太久,久到大家都快忘記東宮裡還住著一位太子妃,所以小世子出生的事情也沒人知道。

青葵悶悶不樂地繡著虎頭鞋,那側妃的孩子出生,太子還大辦了滿月酒,庶出的居然這般大張旗鼓,嫡出的到現在都無人知曉,青葵越想越氣,索性把手裡的虎頭鞋丟在一旁,悶悶地坐在鳳儀宮的臺階上。

許鳳儀修理好鳳凰樹,看著青葵坐在臺階上就知道她有心事,她的心事其實她早已知曉,雖說鳳儀宮訊息不太靈通,但是東宮發生那般熱鬧的事她還是從侍女的嘴裡聽到了七七八八。

“又生悶氣呢?”許鳳儀挨著青葵坐下,拿胳膊碰了碰她。

“沒有!就是為您不值。”嘴上說著沒有,可是語氣還是氣鼓鼓的。

“我師父說,人不開心的時候就練練槍法,會有用。”

“噢,我去拿長虹。”青葵一副不相信的樣子跑進殿裡去拿長虹。

“太子妃,這長虹這麼重,您是怎麼武得那般輕巧厲害的?”青葵抱著長虹,小心翼翼地立在了許鳳儀的腳邊。

“簡單,像我一樣練個十幾年,就可以了。”許鳳儀單手拿起長虹,單腳蹬臺階,一躍而起,華麗地落在了一片鳳凰樹中。

“好厲害!”青葵抱了抱拳,一臉的崇拜。

“拿著,來,我教你!”許鳳儀折掉一枝鳳凰樹枝,扔到青葵腳邊。

一輪槍法練下來,青葵氣喘吁吁地趴在臺階上,果然太子妃說的沒錯,有甚麼不開心的事情練練槍法就好了,光顧著累了,哪裡還會不開心。

這樣一想,青葵突然覺得那些名啊利啊不重要了,只要太子妃活得開心,只要小世子健健康康地長大,這樣下去也挺好,自己陪著她們一起變老。

青葵到底還是太年輕,在東宮、在西都皇宮裡生活,哪裡有那麼簡單,就算是暫時是寧靜的生活,那也是暴風雨要來的前奏。

這個冬天,西都沒有下雪,一年一度的歲朝就快來臨,就在大家都準備要過節的時候,皇帝駕崩了。

23

那天夜裡十分寒冷,趙昱頤一身風霜地出現在許鳳儀的寢宮。

許久未見他,他好像變得更陌生了一些。

“鳳儀,你再忍忍,很快、很快我便會給你和孩子一個交代。”許鳳儀剛沐浴完,身著白色褻衣,外面披了一件長袍。

趙昱頤顧不得身上的寒氣會過給她,牢牢地把她抱在懷裡,像是失而復得,像是久別重逢。

皇帝駕崩,她與太子要一起進宮為皇帝守靈,偌大的皇宮縞素一片,乾坤殿跪滿了身著喪服的文武百官,皇后哭得有些天怒人怨。

“母后,節哀。”許鳳儀走到皇后身邊,跪在她身旁,握住了她的手。

皇后詫異地抬起頭看了她良久,才拭了拭眼角。

趙昱頤扶起皇后,跪下燒了一沓紙錢,又上了一炷香。

皇帝駕崩,天下縞素,但國不可一日無主,趙昱頤守了三天孝,在歲朝初三登上了他眺望了多年的皇位。

許鳳儀和花瀲灩皆入住皇宮,西苑還叫西苑,鳳儀宮也還叫鳳儀宮,不同的是鳳儀宮裡再也沒有鳳凰樹了。

許鳳儀站在陌生的鳳儀宮門外,懷裡抱著小世子看著進進出出搬東西的侍女們發呆。

“現在天氣冷,院裡的那些鳳凰樹不宜遷過來,待天氣熱了,我再派人把那些鳳凰樹遷進來。”趙昱頤伸手逗了逗許鳳儀懷裡的孩子,大約是他手有些冷,剛一摸到孩子就哇哇地哭出了聲。

許鳳儀輕輕拍了拍孩子,朝殿裡走去,從始至終都未抬眼看他。

“這孩子,我仔細查過古籍了,就取名泓翰,願他能在這浩瀚的世間自由翱翔。”回到殿裡,孩子已經熟睡,青葵從許鳳儀手裡接過孩子抱回了裡殿,一時之間氣氛有些安靜。

“好。”許鳳儀坐在一旁,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鳳儀,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趙昱頤拉著許鳳儀出了鳳儀宮,一直往皇宮的最偏處走了很久才在一處破舊的宮殿前停下來。

宮殿破舊不堪,裡面結滿了蜘蛛網,宮殿前有一處小亭子,裡面早已備好了酒菜。

“鳳儀,過來,陪我喝一杯吧,好久、沒有人陪我喝酒了。”趙昱頤坐下,朝許鳳儀招了招手。

“你甚麼都有,現在還是西都的皇帝,你想喝酒,還愁沒人陪嗎?”許鳳儀環顧了四周,嘆了口氣,走了過去。

“他們不同。你不懂西都的皇帝有多無奈。”趙昱頤笑了笑,舉起一杯酒看了看許鳳儀,一飲而空。

鳳儀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趙昱頤,他一連喝了好幾杯,耳朵微微有些發紅,不知是醉了還是被凍的。

“吃點菜吧,光喝酒不吃菜。”許鳳儀夾了一箸菜送進嘴裡,菜微微有些涼,西都的冬天實在太冷了,可能喝點酒會暖和點,如是想,她便也飲了一杯酒。

“那你呢?在西都的這些日子可有怨恨我?”趙昱頤緊緊盯著許鳳儀,生怕漏掉她的任何一絲細微表情。

“怨恨?談不上。”許鳳儀搖了搖頭,又自嘲地笑了笑,沒有能力的人才會怨,因為愛才會恨,她兩者都不是,所以談不上怨恨。

“是麼。”像是反問,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趙昱頤看著手裡的酒杯,突然就覺得自己醉了。

趙昱頤斷斷續續地說了許多無關緊要的話,拉著許鳳儀喝到了子時才被太監們接走,太監們問他要去哪兒,隱約聽見他說要去西苑。

太監們面面相覷好一會。

“你們帶他去西苑吧,我自己回鳳儀宮即可。”許鳳儀擺了擺手,頭有些暈,自己的酒量原來是真的不行。

趙昱頤自這晚飲酒之後,便時常傍晚來鳳儀宮,許鳳儀不大愛和他說話,他總是逗一會泓翰之後便帶著浩浩蕩蕩的侍女太監們轉身去西苑。

許鳳儀覺得趙昱頤這個人實在是心大,大到讓所有人都覺得他在努力端平一碗水。

祛舊除新,自趙昱頤登基一來宮裡就忙得很,許鳳儀還是和往常一樣,逗逗泓翰,繡一繡各種圖,時不時練練長虹,隔三岔五也會跑回東宮看看那些鳳凰樹。

西都的冬天冷,但是夏天卻也是真的熱,就在許鳳儀熱得睡不著覺的時候,趙昱頤把東宮裡的鳳凰樹全部移植到了皇宮。

“以後又可以在樹叢中練槍啦!”青葵高興得手舞足蹈,彷彿最愛鳳凰樹的人是她一樣。

“那你可要小心點了,這些樹剛移植過來,你可別傷了它們。”許鳳儀摘下一朵鳳凰花,插在泓翰的衣襟上,回過頭看著青葵在鳳凰樹裡亂竄。

“哪能啊~太子妃你寶貴的自然就是青葵寶貴的。”

“不過…”青葵突然停下來,仔細回味著自己方才說的話。

“不過甚麼?”許鳳儀抱著泓翰,小孩子時不時伸手去抓樹上的花。

“按理說皇上已經登基了,應該喚您皇后的,可是皇上卻遲遲未正式敕封,這種事情在西都還是頭一回了。”青葵摸了摸額頭,這新皇乾的新鮮事還真多,側妃的孩子出生大辦特辦,太子妃的孩子到現在都無人知曉,登基這麼久了,既沒正式封太子妃為皇后,也未給那花側妃任何封號。

許鳳儀伸手彈了彈她的額頭,青葵是不知道趙昱頤這個人,在他身上,其實發生甚麼都是不奇怪的。

24

趙昱頤雖沒明確說鳳儀宮解禁了,但是新帝登基新氣象,鳳儀宮早就已經恢復了正常的進出。

可能是趙昱頤移植鳳凰樹的事情傳到了西苑,沒過幾天,花瀲灩就親自來了鳳儀宮,說是要賞花。

她來那日天氣熱得異常,院裡的鳳凰花也開得異常燦爛。

她一襲牡丹繡花長裙,外面一層薄紗,大有要與那鳳凰花一較高下的架勢,那纖細的脖子都快承擔不起滿頭的珠釵。

相比之下,許鳳儀就樸素了許多,她並未多加裝扮,只是簡單的穿著常服,頭髮高高束起,白玉發冠上插著一支白鶴玉簪。

花瀲灩見到許鳳儀的時候呆愣了很久,她早就派人傳出風聲今日要來鳳儀宮,她本以為她會盛裝示人給自己一個下馬威,結果許鳳儀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己會來,這樣一來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了。

“許久未見,身體好些了嗎?”花瀲灩在侍女的攙扶下來到殿裡,環顧四周,又仔細看了看許鳳儀。

“大膽,您怎可如此和我家太子妃說話!既不行禮,還這般肆無忌憚。”青葵看不慣花瀲灩目中無人的模樣,忍不住出了頭。

“太子妃?哈哈哈…”花瀲灩撩起衣袍,風情萬種地坐在殿裡最上方位置。

“如今皇上都登基了,我與她皆未封號,誰知道將來誰給誰行禮呀!”

“你…”

“青葵,你去幫我把院裡的雜草除一下。”許鳳儀搶在青葵說話之前把青葵支了出去。

青葵瞪了一眼花瀲灩,才不甘心地走了出去。

許鳳儀站在大殿的門口,也未進去,就那樣斜靠在殿門邊。

“好了,你們也出去吧,我想同太…噢,不,姐姐說會話。”花瀲灩伸出一根手指擺了擺手,見侍女們都退了出去,才收回手看著自己精心染得鮮紅的指尖。

“鳳儀,我這樣喚你可好?”待人都走遠了,花瀲灩起身,走到許鳳儀身邊,一把拉過她。

許鳳儀看著花瀲灩的行為有些吃驚,她跟趙昱頤還真是般配,當初趙昱頤也是這麼問自己的。

“隨便你。”許鳳儀拿開花瀲灩的手,她不擅長搞這些表面行徑。

“你知道為何皇上遲遲還未給我們封號嗎?”

沒有了其他人,花瀲灩也收起了之前那副柔若無骨嫵媚的體態。

“是因為我。”不待許鳳儀開口,她揚了揚眉梢。

“你不妨有話直說。”許鳳儀懶得聽她繞彎子,她今天來肯定不只是簡單來看鳳凰樹,這點許鳳儀早就知道。

“好。我要做皇后,你把皇后的位置給我。”花瀲灩開門見山。

“給你?你拿得住嗎?”許鳳儀的視線突然就凝固到了她身上,不是她在乎這皇后之位,而是一旦她不是皇后,那東碩的父皇母后怎麼想,東碩的臣民怎麼想,跟著自己來的八百鐵騎怎麼想!

她自己的臉面她可以丟到一邊,但是東碩的臉面她不能丟。

“不管我拿不拿得住,但是你是一定拿不到。”

“你把後位給我,我保你跟你的孩子活。”花瀲灩深吸一口氣看著許鳳儀的眼神裡多了一份真誠。

“你在鳳儀宮產下孩子,我並非不知道,我父親曾勸過我,說你的孩子不能留…”

“你威脅我?”許鳳儀起身,雙手背在身後,背對著花瀲灩。

“談不上威脅吧。你知道父皇為何在短短一年的時間裡就駕崩了麼?”

“因為他不是壽終正寢!”

“你知道為何我第一個孩子失去了我並未怪罪你嗎?”

許鳳儀轉過身,眼裡有了怒氣,當年他們是如何給自己下套的,如何逼自己交出鳳凰令的,她歷歷在目,到如今了,他們居然一個個都還口口聲聲說是自己害了她的孩子。

“你先不要生氣。我知道那件事你是無辜的。”花瀲灩苦笑一聲。

“父皇畏懼你手裡的八百鐵騎,也畏懼我父親手裡的暗衛。”

“不僅如此,他還擔心趙昱頤一旦得到那八百鐵騎野心太大會取而代之。”花瀲灩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彷彿茶很苦,皺了皺眉頭。

“西都的皇子其實不止趙昱頤一個人,只是如今只剩他而已。所以為了讓他的父皇不對自己生疑,他貢獻了我的孩子,還有你的聲譽。”

“你說是他親手害了自己的孩子?”許鳳儀覺得自己簡直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虎毒都不食子。

“是啊,那天他親手端來一碗墮胎藥,我哭著求了他好久,可是沒有用。”花瀲灩笑了笑,彷彿說的不是自己的事情一般。

“所以你說,那麼有城府、那麼狠心的一個人,連自己父親、兄弟、孩子都不放過的人,他會真心待一個人嗎?你對於他來說,你有甚麼了?八百鐵騎現在歸了他,你沒有利用價值了。”花瀲灩嘲諷地笑了笑,像是在笑許鳳儀,又像是在笑自己。

“但是我不一樣,他對我有愧疚,而且連父皇都畏懼我父親手裡的暗衛,你說他能不畏懼嗎?”

…噢,對了,他的皇位也是拿兵權和我父親換來的,父親擁立他登基,皇位歸他,兵權歸我父親。”花瀲灩放下手裡的茶杯,起身走到許鳳儀身邊,仔細打量著她頭上的玉簪,這樣的玉簪,趙昱頤也有一支。

“這樣的一個人,你不怕將來有一天,你對他沒用的時候,也會被棄之如敝屣嗎?”許鳳儀的心久久不能平靜,一個人怎麼能可怕到如此地步。

“怕啊,但是那又能怎麼樣了?我從小就幻想著有一天能嫁給他,哪怕是個側室也沒關係。我愛他,即便是知道有朝一日會栽在他手裡,那我也認了。”花瀲灩的臉上掛著笑,笑得那麼無力,不堪一擊。

“那他愛你嗎?”許鳳儀問道。

“他?呵…”花瀲灩望著許鳳儀的臉,目光黯淡了下去。

“好了,該說的我也說了,我走了。”花瀲灩轉身往外走去,留下一身甜膩的香味。

“鳳儀,如果有選擇,你還會來西都嗎?”走到門口,她突然轉身問許鳳儀。

花瀲灩等了好一會,見許鳳儀都未說話,才轉身走了出去。

“不知道。”許鳳儀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搖了搖頭,還會嗎?大約是不會吧。

“不會的,如果有選擇,你不會來西都,像你這樣的姑娘,應該是飛在藍天之上,怎麼能被囚在一方圍牆。”

花瀲灩看著院裡的鳳凰樹,突然想起她剛進東宮悄悄溜去鳳儀宮的那晚,本想去看看太子妃到底如何,卻趴在牆上恰巧碰見她在院裡練槍。

月光下的她,英姿颯爽,身法了得,那個時候她就覺得自己輸了,這樣一個女子,那般神采照人,誰會捨得移開目光。

她是英氣逼人的,那自己便做嫵媚動人吧,她如是想。

但其實她也明白,愛這種東西,狹隘得很,一旦裡面待了人,他人便再也難進去了。

25

趙昱頤當晚就來了鳳儀宮。

“她跟你說甚麼了?”他的腳還未踏進殿裡,聲音先傳到了許鳳儀的耳邊。

許鳳儀原本在認真地擦拭長虹,她便是這樣,有心事的時候就會一直握著長虹,彷彿這樣能讓她安心一點。

“這你應該去問她。”許鳳儀收回思緒,看著殿門口的趙昱

頤,有那麼一剎那,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慌張。

“不管她說了甚麼,但我從未想過傷害你。”趙昱頤深吸一口氣,走到許鳳儀身邊,蹲在她面前,許鳳儀擦拭長虹的動作並未停下,他就那麼望著她。

很多時候,趙昱頤都覺得許鳳儀很遙遠,明明人就在自己身邊,但是卻遙遠的讓他抓不住,摸不著。

“對她好點吧,畢竟她是全心全意地在愛你。”

趙昱頤愣了愣,他沒想到她會說這樣一句話。

“可鳳儀,我不愛她。”

“噓,你小點聲,你不怕打雷嗎?”許鳳儀放下手裡的長虹,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趙昱頤,她的嘴角掛著笑,眼裡卻一片寒意。

“你日理萬機的,早點去休息吧,鳳儀宮,你能少來就少來。”許鳳儀轉過身,背對著他。

過了良久,趙昱頤的腳步聲才漸行漸遠。

從這之後,趙昱頤果然很少來鳳儀宮,只是偶爾來一次,說他想泓翰了。

西都又開始轉涼了,夜裡泓翰時不時地鬧一鬧,大約是太冷了,許鳳儀不放心他便直接把放在了自己的裡殿。

轉眼間泓翰也快一歲了,趙昱頤好歹是對外公佈了這個孩子,只不過依然打著孩子體弱,不宜見人的由頭,便也未辦過任何生辰禮。

西都自許鳳儀來的第一年下過雪之後便一直沒用下過雪,冬天總是乾冷乾冷的,冷得人心發慌。

這天夜裡,好不容易哄睡了泓翰,趙昱頤來了。

“鳳儀,最近朝堂的局勢不太好,眾臣都在上諫立後之事。”趙昱頤解下身上的長袍,交由侍女掛在一邊的屏風上。

“那你權衡好了嗎?”她本以為上次花瀲灩來過之後,這事會很快有著落,但是沒想到愣是又拖了快小半年趙昱頤才在自己面前提起此事。

“鳳儀,這是最後一次,等我拿回一切,所有屬於你的,我都會還給你。”

“還給我?”許鳳儀看著趙昱頤有些好笑,有些東西是說還就能還的嗎?

“對,我保證。”趙昱頤緊握住許鳳儀的肩膀,力道有些大。

“趙昱頤,你真的要讓我處在如此不堪的境地你才滿意嗎?”許鳳儀掙開他的桎梏,往後退了兩步。

“對不起,鳳儀,我必須掌控暗衛,也必須拿回兵權。我不能走我父皇的老路,不能讓花家繼續挾天子以令諸侯,我要讓西都真正姓趙。”趙昱頤咬了咬牙,眼裡的狠戾令許鳳儀渾身生寒。

“好!我可以不要那後位,但是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半晌,許鳳儀才開口。

“好,你說。”

“後位對於我來說,意味著甚麼,其實你比我更清楚。”許鳳儀其實也明白,就算她不同意,趙昱頤也不會因為自己的反對而改變計劃,那麼能用這個後位挽回一點便是一點。

“我要你公告天下,正大光明地送八百鐵騎回東碩。”

安靜,整個鳳儀宮都很安靜,他們二人就這麼互相望著彼此,都在想著各自的處境和心事。

“好!”趙昱頤咬了咬腮幫子,點了點頭,他怎能不明白,她是東碩的長公主,也是東碩曾經的大前鋒,她的地位一旦撼動,東碩王室、將士、民眾大概都會憤怒,東碩和西都好不容易得來的和平將會打破。

雖八百鐵騎相當於東碩的護城河,但實則他們跟著許鳳儀陪嫁過來也是東碩在警告西都,如今雖八百鐵騎握在他的手裡,但不是自己的人,他始終用得不放心,不如就此順水推舟,送八百鐵騎回東碩,也比將來送還給許鳳儀強。

在趙昱頤看來,如果是許鳳儀擁有這八百鐵騎,他也是不放心的,自己是西都的皇帝,是她的夫君,自己的枕邊人不需要有兵力與自己抗衡,如果她需要,他也有信心自己能保護好她。

“既如此,希望你說到做到。”許鳳儀伸手指了指門外,示意他出去。

趙昱頤看著許鳳儀,好像她一下子就憔悴了許多。

“這是最後一次,鳳儀,你信我。”他撂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出了鳳儀宮。

26

終於,新帝登基半年之多,終於冊立了他的皇后——花瀲灩,許鳳儀為皇貴妃。

天下譁然,正妻尚在,冊立側妃為皇后的還是頭一回見。

雖對外說許鳳儀身體不適,無法承擔起統領後宮的職責,但是民眾還是議論紛紛。

同年歲朝過後二月,新皇親自送八百鐵騎到西都的城門,說感念他們一生戎馬生涯,現特地恩准他們回東碩安享餘生,眾人紛紛稱讚新帝有情有義,況且還封了皇貴妃,為了彌補皇貴妃,連那麼大一股兵力都能捨棄。

與此同時,冊立皇后之子為太子,攝政王花百堯降封丞相,賜良田百畝,錢財萬貫,免死金牌三道,西都終於姓趙了。

這一年前後,西都發生了太多新鮮的事情,比如權傾朝野那麼久的攝政王突然就成了有名無實的丞相,比如明明新帝也才二十多歲,卻早早立下太子…民眾茶餘飯後的談資一茬一茬地

都不用愁會冷場。

花瀲灩自冊立皇后之後便搬去了坤寧宮,自趙昱頤父皇死後,他母后便搬去了龍華寺吃齋唸佛去了,所以偌大的坤寧宮就空了出來。

皇宮裡甚麼都變了,唯一沒變的便是許鳳儀,她還是同往日一樣,練練槍,逗逗孩子,泓翰正是學走路的時候,她與青葵一天到晚忙得不亦樂乎。

沒有了花家的挾持,趙昱頤這個皇帝也當起來得心應手多了,對於他來說,和花家交換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後位給花瀲灩,他得暗衛,封花瀲灩的孩子為太子,他得兵權。

對於趙家的列祖列宗上來說,他是偉大的,他結束了西都從他父皇以來就一直是花家當家的無奈局面,對於黎民百姓來說,也是好事一樁,沒有了暗衛長期以來的苛徵稅收,百姓的日子也好過了起來。

相比之下,花瀲灩雖當了皇后,但是卻好像失去了夫君一般。

“泓翰,過來,過來父皇這裡。”許鳳儀正在一大片鳳凰樹前和青葵扶著泓翰走路,趙昱頤站在鳳儀宮門口,蹲下身伸出手。

泓翰咿呀咿呀地笑了笑,就要往他那邊跑,可他卻還站不太穩,這些日子,泓翰倒是和他熟悉了不少,從開始地抱他會哭會鬧,到現在一看到他就笑,著實進步不少。

趙昱頤也時常宿在鳳儀宮,只不過自始至終,他睡哪個殿,哪個殿裡就沒有許鳳儀。

趙昱頤走過去抱起泓翰朝殿裡走去,許鳳儀和青葵跟在身後。

花瀲灩站在鳳儀宮外,華麗的皇后裝扮讓她看起來像是她在裝飾它們,她從趙昱頤下朝之後便一直在坤寧宮等他,許久不見他來,我知道他定是來了鳳儀宮,還是沒忍住來鳳儀宮看了一眼,他們三個人,幸福得那麼刺眼。

回坤寧宮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值不值,有了這後位又如何,趙昱頤卻離自己越來越遠,自己也好像越來越可悲。

父親前幾日進宮說讓自己小心,趙昱頤可能在預謀著要重新立後,父親一直說自己傻,但是愛一個人奮不顧身難道錯了嗎?

花瀲灩回到坤寧宮自己一個人待在寢宮裡大哭了一場,她羨慕許鳳儀,羨慕得要瘋掉。

27

花瀲灩自一個人大哭一場之後,她也跟轉變了戰術似的,天天往鳳儀宮跑,有時候還帶著那年幼的小太子。

兩人都是小孩子,很容易就玩到了一起。

只是每回趙昱頤下朝之後都以各種理由把花瀲灩趕回了坤寧宮。

“你看不出來她來這裡是因為想見你嗎?你又何必這麼無情。”許鳳儀想起每回花瀲灩臉上窘迫的神情,她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鳳儀,我之前說過,是你的我一定會還給你的,快了。”趙昱頤抱起泓翰,親了一口他的小臉。

“你想做甚麼?”許鳳儀想起之前花瀲灩對自己說的話,她突然就害怕了起來,趙昱頤做起事來太狠絕,他生泓翰那會為了不讓自己產子的訊息讓外界知道,給自己把脈的那位大夫當天夜裡就被人殺害了。

“你安心等著好訊息便是。”

他的話更加讓許鳳儀不寒而慄,但好在後面他也未再提起過。

就在大家都相安無事的各自按部就班的時候,西都邊境突然爆發了一群造反的人,那群人專幹劫富濟貧,事情大得已經鬧到了西都皇城。

趙昱頤為了搞清楚事情原委,親自微服私訪去了邊境。

他不在宮裡的這幾日,鳳儀宮就安靜了許多,花瀲灩也不往她那跑了。

就在趙昱頤要回宮的時候,花瀲灩卻在深夜帶著一大幫人去了鳳儀宮。

“鳳儀,太子這幾日說孤單得很,不如讓泓翰去陪陪他吧。”

“你可以帶太子來鳳儀宮,何必要泓翰去你那。”許鳳儀想也不用想,讓泓翰去她那兒肯定是不放心的。

“那由不得你了。”花瀲灩揮了揮手,一群太監侍女衝過來就要去裡殿抱泓翰。

“慢著!”許鳳儀走到一旁,拿起長虹往手裡一橫,擋住他們的去路。

“想要帶走泓翰,過了我的槍再說。”

眾太監侍女互相示意點了點頭,準備上前。

“大膽!朕不在的這些日子,你們都膽子肥了嗎?鳳儀宮也是你們可以撒野的地方嗎?”趙昱頤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響起。

花瀲灩花容失色地回過頭,怎麼會?父親明明說他明早才回來的,父親說自己一定要在他回來之前處理了她們,不然這次趙昱頤回宮一定會廢了自己立許鳳儀為後,她堅持了那麼久,不能在這最後一步就這麼算了。

“皇后,你就是這麼掌管後宮的嗎?”趙昱頤走了進來,揮手遣退了太監和侍女們。

“我…”花瀲灩語塞,這會她不知該如何開口。

“既然如此,那朕便收回你的鳳印,暫交由皇貴妃保管。”花瀲灩跌坐在地上,原來這一天來得這麼快麼?

幾個太監得令火速跑去坤寧宮取回了鳳令。

“趙昱頤,你好狠的心啊。”花瀲灩起

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大笑著離開了鳳儀宮。

他原是要明早回來的,但是他總是心裡覺得不安,便提前回來了,本來還想屆時找個甚麼理由廢了花瀲灩,她自己倒先沉不住氣了。

“趙昱頤,你放我出宮吧,我不想妨礙任何人。”許鳳儀等花瀲灩徹底離去才開口。

“你沒有妨礙任何人,我承諾過的一定會做到。”趙昱頤起身想要擁她入懷,他日夜兼程地趕回來,實在太累了。

但許鳳儀卻往後退了退,轉身放下自己手裡的長虹。

28

第二日趙昱頤突然宣旨讓泓翰去坤寧宮陪陪花瀲灩,說是太子生了病,想看看泓翰小弟弟,有聖旨在,還有不少護衛,許鳳儀阻撓不得,無奈之下只得派青葵跟了過去,畢竟那麼拙劣的藉口明眼人一看就有問題。

許鳳儀也去找過趙昱頤,但巧就巧在今日是他母后的生辰,他去大理寺了。

可青葵過去還不到一個時辰就回來了。

她回來時,許鳳儀正焦灼不安地在院裡走來走去。

“娘娘,娘娘….”青葵大喘著粗氣。

“怎麼了?泓翰了?”

“皇后…根本不讓我進去。”青葵跟著過去連坤寧宮的門都沒進去就被攔在了外面,泓翰就那樣被抱進了坤寧宮。

“我去尋他回來。”許鳳儀走到門口,一群侍衛早已守在了鳳儀宮的門口攔住了她。

她轉身回到殿裡尋了長虹,提著槍就走了出去。

“你們誰敢攔我,我就讓你們人頭落地,如果泓翰有半點閃失,我血洗花府!”

眾侍衛往後退了退,許鳳儀乘機提著長槍跑遠了。

待到侍衛們追到許鳳儀的時候,她已經抱著泓翰出了坤寧宮,只見她滿臉通紅,一臉殺氣地衝了出來。

“快快快,宣太醫!”身後的太監慌張的朝太醫院跑,留下一群侍衛在原地發怵。

泓翰送到太醫院的時候已經呼吸很薄弱了,渾身溼漉漉的。

“泓翰,你聽得到母妃講話嗎?”許鳳儀的聲音很輕柔,中間還夾雜著一點哭腔,她抓著泓翰的手,來回輕輕揉搓著。

泓翰的眼皮有氣無力地睜著。

“泓翰,你不要睡著好不好,母妃說過等你長大了就帶你去東碩的,母妃還要帶你去看母妃的師父,還有你的皇外公…”說到最後,許鳳儀泣不成聲,這是她來西都第一次哭。

可是無論她怎麼說,懷裡的小人兒還是越來越虛弱,一群太醫圍著焦頭爛額地嘆了好幾聲氣。

漸漸的,懷裡的人沒有了呼吸,連體溫都開始下降。

“貴妃娘娘…小皇子薨了。”太醫院所有人跪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許鳳儀仔細擦了擦懷裡孩子的額頭,又理了理他的頭髮,然後抱起泓翰一聲不響地回了鳳儀宮。

青葵坐在鳳儀宮的門檻上,看著許鳳儀一臉的死沉便知大事不好。

她忍住眼裡的淚水,跟著許鳳儀回到殿裡,看著許鳳儀輕輕把泓翰放在榻上,而榻上的人自始至終都沒有動一下。

“娘娘…”青葵大哭一聲,跪在許鳳儀的腳邊。

“噓~不要吵,泓翰睡著了,讓他好生睡著。”許鳳儀回過頭做了個噓的手勢。

“泓翰,你好好睡覺,母妃晚點來陪你。”她回過頭掖了掖被子,轉身去了裡殿。

青葵咬著自己的手,不讓自己發出哭聲,聽著裡殿裡嘩啦啦的聲音響起。

“娘娘…你不要青葵了嗎?”青葵望著一身銀色鎧甲的許鳳儀,聲音哽咽地斷斷續續。

“照顧好泓翰,等我回來。”許鳳儀拿過一旁的長槍消失在了鳳儀宮。

天色漸晚,青葵跪在殿裡看著許鳳儀離去的身影,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出聲。

許鳳儀出皇宮的時候並未有人多加阻攔,趙昱頤在之前去微服私訪的時候就有留下出宮的腰牌給她,她出了宮順勢在路上劫了一匹馬,想要打聽丞相的府邸不是難事。

許鳳儀一身鎧甲出現在丞相府的時候,花百堯正在大廳裡與人暢飲,那笑聲直擊許鳳儀的天靈蓋。

“您找…”開門的小廝話還未說完就倒在了地上。

“那孽障就是不聽老夫的,愣是拖到了現在才動手!不過好在如今事情總算是圓滿了。”

“相爺未死,這事還不算是圓滿。”

許鳳儀踏進大廳,掃了一眼在座的眾人,將長槍指向花百堯,方才小廝的血順著長槍滴了下來。

“你…你怎敢獨自來我府上?來人啊!”花百堯起身,往後躲了躲,其他飲酒的眾人也都面面相覷的縮起來頭,生怕許鳳儀錯殺了他們。

外面也來了一幫人圍在大廳外,但如今的花府已早不是之前的花府,沒了兵權和暗衛,花府只是個空架子。

“我今日來只是找相爺,其他人想死我也不攔著。”許鳳儀揮了揮手裡的長虹,長虹劃過一陣呼嘯的聲音,其他人嚇得紛紛跑了出去,花百堯繞到長桌

後面站定。

許鳳儀也不廢話,直接一槍劈裂長桌,酒水灑了一地,她步步逼近花百堯。

“你不能殺我,我有免死金牌,殺了我,你也活不…”話還未說完,許鳳儀的長虹就貫穿了花百堯的身體。

她抽出長虹,花百堯應聲倒在了地上,外面的人一擁而上,許鳳儀殺紅了眼,凡是朝大廳來的人,她都沒放過。

一個時辰之後,花府寂靜一片,彷彿方才的打鬥聲是幻覺。

許鳳儀在花百堯身上擦了擦長虹,出府騎上馬揚長而去。

29

青葵守在鳳儀宮的門口,一直張望著遠處。

她說讓自己等她回來的,她一定會回來的…青葵不斷地在心裡祈禱。

許鳳儀是回宮了,不過她沒回鳳儀宮,而是直接去了坤寧宮。

坤寧宮的守衛們嚇了一跳,只見她左手提著一個人頭,血還順著那人頭的脖頸處涓涓的流,她原本銀色的鎧甲上也全是血,髮絲有些亂,隨著血貼在臉上,右手拿著長槍,長槍上也還滴著血。

“讓開,我找她。”眾人聽到聲音才知道是許鳳儀,膽大地多看了兩眼她手裡的人頭才發現原來那是丞相大人。

他們本不是侍衛,只是負責站崗守著宮門的人,哪裡見過這陣仗,皆被嚇了一跳。

許鳳儀徑直走到花瀲灩的寢宮,她正在沐浴。

“發生了何事?”聽到外面有聲音,花瀲灩問身邊的小侍女,可是等小侍女還未回答,皆尖叫著跑了出去。

花瀲灩轉過身,許鳳儀正站在屏風前。

“咯~你父親。”許鳳儀將手裡的人頭扔到她的浴桶裡,霎時浴桶的顏色蔓延開來。

“啊!”花瀲灩嚇得尖叫一聲,從浴桶裡爬了出來,眼裡瞪得老大。

“怎麼?自己的父親你害怕?”許鳳儀走過去,用長虹撥了撥浴桶裡的人頭,那人頭像個皮球一樣在水面滾來滾去。

然後又走到花瀲灩面前。

“你別過來,不要過來,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她閉著眼渾身發抖,一直唸叨著這一句。

許鳳儀扯過一旁的衣裳,搭在赤身裸體的花瀲灩身上。

“你怎麼不來殺我?你為甚麼要對一個孩子動手?他才兩歲不到啊,連母妃都還叫得不是很好,連路都走得不是很穩,你怎麼忍心啊?”許鳳儀摸著花瀲灩的臉,兩行淚水落下,原本滿臉是血的她,兩行淚水流過劃出兩道痕,看上去可怕極了。

“我…我沒有辦法。”自始至終,花瀲灩都只重複這一句。

許鳳儀閉了閉眼,看著面前的浴桶。

“這是你溺死泓翰的那個桶嗎?現在裡面還有你父親的人頭,不如我就在這裡也溺死你怎麼樣?”許鳳儀拉過花瀲灩,單腿蹬在一旁的浴桶上。

她正準備把她的頭也按進浴桶的時候,乳孃抱著小太子出現在了屏風外。

“娘娘…啊…”乳孃話還未說完,就被許鳳儀嚇得尖叫一聲。

小太子也被嚇醒,從乳孃懷裡掙扎著伸出頭揉了揉眼睛。

“我求求你,你不要動孩子。他是無辜的。”花瀲灩終於癱軟在地,死死抓住許鳳儀的腿不放。

“那泓翰就不無辜嗎?他就該死嗎?”許鳳儀咬牙切齒地盯著花瀲灩。

“泓翰走的時候痛苦嗎?你溺死他的時候他有掙扎嗎?”那麼乖巧的一個孩子,他不該承受這些,她明明知道他來坤寧宮會有危險,自己卻沒能堅持到底,說到底還是她居然相信了趙昱頤不會傷害泓翰!說到底還是自己這個做母親的不稱職!

許鳳儀眼裡似有火要噴出來,她用長虹槍桿彈開了她抓著的手,一步一步朝小太子走去。

乳孃被嚇得待在原地一動不動。

“走,快走,快去找皇上。”花瀲灩起身再次抱住許鳳儀,乳孃被她的聲音喚回神,抱著小太子就往外跑。

許鳳儀伸腳踢開花瀲灩就追了出去。

她的理智已經全沒了,殺人能讓她好受點。

抱著太子的乳孃離自己越來越近,許鳳儀扔出手裡的長虹。

長虹貫穿乳孃和太子的身體,一股血從他們的胸腔裡隨著長虹噴了出來。

“琰兒!不!”花瀲灩連滾帶爬地跑過去,長虹還插在他和乳孃的身體裡,她不敢挪動,只是一個勁地按住他身上流血的地方,試圖讓他不流那麼多血。

“來人啊,快來人啊,救救我的琰兒啊…”花瀲灩的哭聲響徹坤寧宮。

許鳳儀走過去拔起長虹,此時坤寧外已經來了許多護衛。

“你殺了我吧!”就在許鳳儀要走的時候,花瀲灩嘶啞的聲音哀嚎道。

許鳳儀轉過身,將長虹抵在花瀲灩的脖子上,長虹上的血順勢滴了花瀲灩一身,分不清是乳孃的還是太子的,抑或是花家那接近兩百人的。

“你好好活著吧。”許鳳儀抬眼看了看天,天黑了,她要回去陪泓翰了。

坤寧宮的護衛紛紛圍住許鳳儀,

許鳳儀舔了舔乾枯的嘴唇。

“去找趙昱頤,你們若是輕易動我,我可不保證那八百鐵騎是否是真的離開了西都。”許鳳儀揮了揮手裡的長虹,血順勢還甩到了護衛們的身上。

他們都自覺地讓開一條路。

30

“上天保佑我家娘娘平安無事…”青葵一直守在鳳儀宮的殿門外,天已經黑了,自家娘娘還未回來,她嘴裡一直念念叨叨的。

“娘娘…”果然,許是上天聽到了她的祈禱,許鳳儀回來了,青葵跑過去想抱她,可是剛一靠近就有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讓她有些反胃。

“我累了,替我梳洗吧。”許鳳儀看著她,知道自己的模樣嚇著她了,表情柔和了不少。

青葵雖有點害怕,但是也還是跟在她身後進了殿。

知道青葵害怕自己這一身的血,她便自己先把鎧甲脫了掛在外殿。

“娘娘,你受了這麼多傷?我去叫太醫來。”青葵的手抖得厲害,經她一說許鳳儀才發現原來自己也受了傷。

“不用。”這會太醫院的人估計都在坤寧宮,況且她也不需要。

青葵替許鳳儀把衣裳一件一件退下來。

“啊…這是甚麼?”待退到中衣時,突然一個東西掉了下來,撒了一地。

“師父給我的藥。”許鳳儀看著地上碎掉的紅木瓶,大概是自己在打鬥時不小心弄壞的。

“我去找個新的瓶裝起來。”青葵撿起地上掉下的一顆顆藥粒,放在掌心,小心翼翼地看著許鳳儀。

“去吧。”許鳳儀點了點頭,她是真的怕自己了。

許鳳儀沐浴更衣之後並未睡覺,而是難得的盛裝打扮了一番,她坐在床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床上的小人兒。

鳳儀宮死一般的沉靜,侍女和太監們也都未睡,都安靜地守在殿外。

“皇上…”殿外的太監打破凝固的空氣。

趙昱頤大步邁進殿裡,從他收到訊息就快馬加鞭地趕了回來,他的衣袍上沾了不少灰塵,應該是騎馬回來的。

走到殿裡,許鳳儀的鎧甲正掛在一旁,上面的血已經幹得差不多了,地上滴了一灘。

“鳳儀,你沒事吧。”趙昱頤跑過去抱住許鳳儀。

“噓,你小聲點,泓翰睡著了,不要吵醒他。”她任由他抱著自己,聲音壓得很低很低。

趙昱頤心如刀絞,鬆開許鳳儀,半跪在她面前。

許鳳儀雙眼空洞,眼神一直望著床榻。

“何事?”外面的小太監在門口徘徊了好一會,趙昱頤走了出去。

“皇上,方才暗衛來報,花府兩百餘人全部喪命,小太子也薨了,皇后娘娘疑似神智出了點問題。您…”小太監越說聲音越小。

“您要不要去坤寧宮看看。”小太監望了望殿裡,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從白天小皇子出事他們就派人去通知皇上了,哪承想後面的事情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那花家和小太子,據護衛說…皆是…貴妃娘娘所殺。”小太監擦了擦額頭的汗,等待著趙昱頤的指示。

“你下去吧。”趙昱頤扶著額頭順勢蹲坐在殿外的門檻上,他靠在一旁的門邊上,望著天空良久,他的頭髮有些亂,看上去風塵僕僕又疲憊不堪。

他一個人在門外坐了很久很久才走回到殿裡,許鳳儀還是之前那般姿勢。

“鳳儀,你本不用如此的。”趙昱頤握著許鳳儀的手,她的手很冷很冷,彷彿沒有溫度。

“趙昱頤,你去摸摸泓翰,你去看看他,那麼小的孩子啊,這麼冷的天,你問問他冷不冷。”許鳳儀抽回手,反抓著趙昱頤的手,放在泓翰蒼白的臉上。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應該早一點的。”趙昱頤趴在床邊,將頭深深埋進被子裡。

許鳳儀起身,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遞給趙昱頤。

“趙昱頤,我累了,殺了我吧,泓翰還未走遠,我去陪陪他,省的路上他再被人欺負了。”許鳳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裡一汪死水,嘴唇也白得嚇人。

“不,鳳儀,孩子我們還能再有。”趙昱頤起身搖了搖頭,抓著她手裡的匕首生怕她尋了短見。

許鳳儀看著趙昱頤搖頭笑了笑,那笑充滿了太多的含義,有嘲諷,有鄙視,有恨,有絕望…

她一把推開趙昱頤,反過匕首,朝自己胸口刺去。

趙昱頤飛撲過去用左手握住了刀鋒,許鳳儀使的勁大,深入骨。

“滴答、滴答…”刀鋒劃過趙昱頤的五指,血滴下來,落地有聲。

外面的太監聽到屋裡的動靜,忙衝了進去。

趙昱頤右手拉過許鳳儀,將她攬在懷裡,遮住了他受傷的手。

“不許伸張,宣太醫去乾坤殿。”

太監得令快步跑了出去。

許鳳儀鬆開手,也推開了他,何必了?自己就算現在不死,也活不長的。

趙昱頤起身複雜地看了一眼許鳳儀,轉身離開

了鳳儀宮。

回到乾坤殿的時候,只來了兩三個太醫,其餘的都在坤寧宮。

“皇上,您的手傷得不輕啊,有兩根手指骨頭已經斷了,就算是恢復了…恐怕日後也難再像以往一般靈活自如了。”太醫跪在一邊,另外兩個太醫則負責上藥綁紗布。

“退下吧。朕累了。”趙昱頤點了點頭,閉上眼睛不再言語,待太醫走後,太監上前披了一件長袍在他身上。

西都的天太冷了。

31

那天晚上,皇宮的人都徹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天還未亮,群臣就進了宮,聯名上奏要求斬妖妃。

趙昱頤坐在龍椅之上,望著群臣,有那麼一瞬間,他彷彿又回到了剛登基那會的場景。

“皇上,花丞相一家輔佐幾代帝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居然一天之間被這個妖妃滅了滿門,此事若您不做個表態,吾等心有不安,西都百姓也難以嚥下這口氣。”

“是啊,皇上,請皇上立刻下旨賜死皇貴妃。”

“請皇上下旨賜死皇貴妃!”

眾臣的聲音響徹西都的皇宮,趙昱頤的耳朵裡嗡嗡直響。

“若朕不呢?”趙昱頤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群臣。

“若皇上執意要保妖妃,吾等只有辭官以保自身安危!今日妖妃滅丞相滿門,來日滅的就是吾等!”為首的大臣起身,摘下頭頂的官帽,其他官員都紛紛起身效仿。

“你們要反了不成,皇后假傳聖旨戕害小皇子,花家就算不被皇貴妃滅,朕也不會饒了他們!”趙昱頤將手裡的奏章扔下高堂,單手插在腰間。

旁邊的太監站在角落瑟瑟發抖,想起昨天皇上去大理寺之前蓋章的一道沒有寫字的聖旨,難不成是皇后偷了去?

“那也由不得皇貴妃如此肆意妄為,況她並非是我西都人。小皇子的死到底跟皇后有沒有關係我們不得而知,但是太子之死是皇貴妃所為,無論哪一條,皇貴妃都非死不可。”

“請皇上賜死皇貴妃!”

“請皇上賜死皇貴妃!”

群臣的聲音再次響起。

“皇上若一日不下旨,吾等便在這朝堂之上等一日。”

“你們….你們….”趙昱頤話還未說完,就暈倒在了龍椅之上。

32

鳳儀宮裡,許鳳儀在床榻邊坐了一夜,見天快亮了才起身去換了一身東碩帶過來的衣裳。

“娘娘,你吃點東西吧。”許鳳儀從昨天中午之後便滴水未進,青葵端著茶水站在許鳳儀身旁,這位娘娘,彷彿一夜之間老了許多。

“青葵,替我梳洗一下吧。”許鳳儀回過神,看著眼睛紅腫的青葵,拉著她坐在了梳妝檯旁。

“娘娘,你想梳個甚麼髮髻了?”青葵散下許鳳儀的青絲,看著銅鏡裡的許鳳儀問道。

“你會梳東碩公主的髮髻嗎?”許鳳儀想起自己未嫁入西都時,每次在回宮後,母后都要給自己梳一個很好看的髮髻,自己嫌麻煩,每次都被母后訓沉不住氣。

“會,青葵知道娘娘你是東碩人,很久以前就學了,想著哪天給您梳一個。”青葵笑了笑,以往許鳳儀都不在意梳妝,她日常喜歡把頭髮高高豎起,戴個發冠插個玉簪就算完事,自己學的手藝也沒地方用。

“那便給我梳一個吧。”

“青葵,你家裡還有親人嗎?”許鳳儀看著銅鏡裡為自己梳頭髮的青葵,自己好像一直都未問過她的身世。

“有,其實娘娘您剛來西都不久我就見過您。”青葵笑了笑,挽起一個小小的髮髻。

“那會我哥哥正生著重病,您還去過我的家裡了。”

“去過你家?”許鳳儀想了想,好像自己很少出宮。

“是啊,跟著我娘一起去的,那時您去的時候我正在煎藥,您還幫我端碗了呢。”青葵嘴角上揚,和紅腫的眼睛搭在一起看起來有些滑稽。

“你是說之前我身邊的嬤嬤是你娘?”許鳳儀轉過身,青葵點了點頭,手頓了下來。

“那…嬤…你娘還好嗎?”這兩年裡,她不敢問起嬤嬤和小芳。

“我娘走了。”青葵垂下眼角,嘴角的笑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過沒關係的,娘娘,我娘說她從知道自己要去西苑那會就知道自己活不長,她讓我也不要報仇,好好跟著您就算是為她報了仇。”青葵強行笑了笑,轉過許鳳儀的身子,繼續幫她梳頭。

怪不得這丫頭跟在自己身邊事事都親力親為,怪不得自己總是覺得這丫頭好像在哪裡見過,原來是嬤嬤的女兒,如果自己當初堅持不讓嬤嬤去西苑,嬤嬤可能就不會死…她眼裡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順著眼角落下去。

“娘娘,不要哭,青葵會心疼的。”青葵挽好最後一個髮髻,彎下腰抱著許鳳儀的肩膀,明明說好不哭的,自己的眼淚卻打溼了許鳳儀的衣裳。

她不只是在哭自己的娘,也在哭死去的小皇子,還有懷抱裡的許鳳儀。

“傻丫頭…”許鳳儀

拉過青葵,擦了擦她臉上的淚。

“這些東西給你,你拿著,出宮去找你哥哥吧。”許鳳儀將桌上的首飾塞到青葵懷裡。

“不,娘娘,我不走。”青葵搖了搖頭,這偌大的鳳儀宮看著人多,但是真正對許鳳儀好的人沒幾個,自己怎麼能走。

“聽話,就你這個性子,在後宮裡估計還活不到我這個年紀就死了。”許鳳儀強顏打趣道。

“你且拿著先出宮,這樣我也有一條後路不是?等我處理好宮裡的事情就去找你,你家我可是去過的,我記得路。”許鳳儀拉起青葵,又從懷裡掏出腰牌塞在她手裡。

“真的嗎?娘娘真的會去找我嗎?”青葵的小臉上掛滿了淚水。

“嗯,我何時騙過你。”許鳳儀點點頭,像往常一樣彈了彈她的額頭。

“那好,我在宮外等著娘娘。娘娘你坐,我再給您插幾隻珠花。”青葵破涕為笑,仔細挑了好幾支珠花為許鳳儀戴上,許鳳儀也不說話,只是微笑著任由她折騰。

“好啦,娘娘你真美。”青葵仔細打量著許鳳儀,以往她不愛打扮時是英姿颯爽,如今打扮起來女子的風情和嬌豔居然體現得淋漓盡致。

只是她不知道,這是許鳳儀最後一次這般穿著打扮了。

“你快走吧,早些出宮我心裡安心些。”許鳳儀看了看殿外,雖又是陰天,但天已經大亮。

“好,您可以一定要記得出宮去找我。”青葵點了點頭,把一堆金銀珠寶揣進兜裡,朝殿外走去。

“對了,這是您的藥。”走到門口,她突然想起昨晚她裝起來的藥還沒給許鳳儀,又折回來把藥塞進許鳳儀手裡。

“娘娘,我走了,您記得,一定要來找青葵啊!”

許鳳儀看著青葵一步兩回頭的,微笑著點了點頭。

“再見了,青葵。”

青葵一路小跑著出了宮,她哪裡敢耽擱,她要去當了懷裡的東西,早點回家,把家裡收拾一下,等自家娘娘出宮的時候住進去舒服點。

只是可惜,她的娘娘,這回食言了,她不會去找她了。

33

青葵走後許鳳儀抱起榻上的泓翰,他已經渾身僵硬四肢蒼白,她咬下自己的手指,滴了一滴血在泓翰蒼白的嘴唇上。

“泓翰,母妃一生殺孽無數,母妃的血也定是戾氣十足,帶著母妃的血,你路上也順暢點。”

趙昱頤醒來時,文武百官皆跪在乾坤殿,大有之前他父皇過世時的光景。

“皇上,您終於醒了。”一旁的太醫擦了擦汗,這兩日太醫們都忙瘋了。

“皇上是手傷感染,導致得發高燒,還請皇上保重龍體啊。”太醫端過一碗藥,遞給趙昱頤。

趙昱頤喝完藥,掃了一眼跪著的文武百官,天氣雖冷,但殿裡卻有些燥熱。

“皇上,請下旨賜死皇貴妃。”待趙昱頤放下手裡的碗,群臣再次開口。

一聲、兩聲、三聲…

趙昱頤單手扶起床沿,走向群臣,在他們面前來回徘徊。

“來人,擬旨!”

趙昱頤咬牙切齒地吐出幾個字,太監連忙把早已準備好的紙硯搬了過來。

“皇后假傳聖旨,戕害皇子其心當誅,罷去職位,發配邊境,花家誅九族!”

“皇上!請慎言!”為首的大臣將頭重重磕在地上,唯恐趙昱頤再說出甚麼駭人聽聞的話來。

“愛卿、莫急!”趙昱頤盯著眾臣,又望了望殿外,擺了擺手示意太監繼續。

“皇貴妃替天行道,誅殺花府,雖無功無過,但…殺害太子…鐵證如山,賜…白綾三尺,死後拋屍西都城外,不得…葬入皇陵!”趙昱頤說到最後,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他眼神陰沉得嚇人,像是在極度忍耐。

“皇上聖明!”趙昱頤說完,群臣聲音再度響徹乾坤殿的上空,那語氣、那態度彷彿剛才咄咄逼人地不是他們一般。

“既如此,眾位不用罷官了吧。”趙昱頤自嘲地笑了笑,又指了指門外。

“賢臣擇良木而棲,皇上是一代明君,是西都之福,吾等…”

“好了,眾位散了吧,朕不打算請眾位用午膳。”趙昱頤轉過身,背對著群臣,看不出情緒,只覺得周圍瀰漫著一股陰沉。

“待傳旨的公公去了那鳳儀宮,吾等自會散去。”為首的大臣仍是不肯退讓,生怕趙昱頤反悔。

趙昱頤看了看身邊的太監,又瞪了群臣良久,點了點頭。

太監忙領著聖旨去了鳳儀宮,群臣看目的達到也都紛紛告退滾回了自己的府邸。

“噗!”

群臣剛走,趙昱頤就一口血濺了出來。

“皇上、皇上,快,宣太醫。”乾坤殿裡又忙成了一團。

宣旨的太監到鳳儀宮時,許鳳儀輕輕放好泓翰,替他換了一身東碩的華服,那是她之前和青葵一起繡的,本想等他大一些了帶他去東碩看看的,可惜他再也沒有機會了。

放好泓翰,許鳳儀又看了看

鳳儀宮跪了一夜的眾侍女,然後抬了抬手。

“都起來吧。”她站在殿門口,她知曉她們如今怕極了自己,她本不想這般的,她也知曉那太子不該死,也知曉花家其他家眷是無辜的,但是自己的泓翰又何嘗不無辜,她打了多年的仗,只為守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到頭來,連自己的孩子都沒能保住。

她嘆了口氣,又回頭望了望床上早已涼透了的泓翰,自顧自倒了一杯茶。

茶入喉,好涼。

“貴妃娘娘,皇上的白綾到了。”茶剛入喉,鳳儀宮外一個小太監快步奔跑到她跟前,小太監的身後跟著提聖旨的太監和一個端著木盤的小侍女。

“呵~來得倒是快,給我掛房樑上吧。”許鳳儀放下手裡的茶杯,看著鳳儀宮戰戰兢兢的眾人。

“怎麼?我都要死了,你們還怕我啊?”她笑了笑,神色極其囂張,彷彿間,像極了她初次來西都的神情。

“去告訴姓趙的,沒有我許鳳儀,他就是個屁!”她極少說髒話,除非厭惡一個人到極致,自己到死居然還被他擺了一道,替他除了花府。

送白綾的小太監把白綾掛好,就一股煙地溜走了,這地方他總覺得殺氣太重。

是啊,她這鳳儀宮說好聽點鳳儀宮,其實就是個閻羅殿,人人怕得要死,可是那又怎麼樣,只要有她許鳳儀在,就沒人敢在這裡造次,姓趙的也不行!

許鳳儀看著眼前掛著的白綾,有些好笑,果然姓趙的還是比自己毒,這樣死去,估計死樣很醜。

將士以戰死為榮,但是自己卻死於宮闈之爭,說來也是可笑至極。

她緩緩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倒了一把藥在手裡,一仰頭就全部下了肚!

“你們都走吧,往後,不要再來鳳儀宮了。”她揮了揮手,長長的白色紗袖像一把利刃,波瀾不驚的臉上風華絕代。

小宮女和小太監們躡手躡腳地紛紛從她身邊退下,生怕再觸惱了她。

待人都走完時,她才從嘴裡咳出一口血,血濺在了眼前的白綾上,像一朵朵梅花一樣蔓延開來。

“姓趙的,這輩子,你都不會好過了。”她勉強支撐著,坐到了鳳儀宮大殿正中央的那把太師椅上,理了理衣袍。

“師父,原來…你早就知道我會有今天。”許鳳儀笑了笑,望著鳳儀宮的大門出神,手裡的小瓷瓶落地,最後一絲淺笑停留在她的嘴角。

34

西都下雪了,自她來西都第一年下過雪之後,這是第二次下雪,可惜她看不到了。

西都的雪越下越大,大到可以直接蓋住許鳳儀的屍體,她就那樣直直地躺在草蓆上,雪花落在她的臉上,和她蒼白的臉融為一體,她就那樣安靜的任由宮人們拉著她出皇城。

昔日那個鮮花怒馬的大前鋒啊,死時卻草蓆裹屍。

她來西都不過才三年多,卻長久的像是過完了一生。

她來西時還未滿十八,離開時也不過才二十一,她的生命在西都也永遠定格在了這一年。

她來時身著東碩的紅色喜袍,走時身著東碩公主的穿戴。

從始至終,都與西都沒有太多關係。

只帶走了一身的傷。

許鳳儀篇番外:

西都的雪越下越厚,宮人們將許鳳儀拉到西都的城門外,其中一個嬤嬤看了看臉色蒼白的許鳳儀,不忍心看她臉上落滿積雪,還伸手掃了掃她臉上的雪,大家都面面相覷了一會轉身離開,留下許鳳儀孤零零地躺在草蓆上。

“西都城”,偌大的城門上雕刻著這三個字,她來的那日天氣大好,陽光四射,走時卻天氣灰濛濛的,只有漫天飛雪;她來時浩浩蕩蕩,走時卻孤零零。

不遠處走來一個穿著長斗篷的人,一身黑,看不清面容,在蒼茫的雪天裡刺眼得很。

他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並未撐開,身形高挑消瘦,向許鳳儀走去。

“儀兒~為師來接你了。”他開啟傘,蹲下身,仔仔細細地將她身上的雪拍乾淨,然後抱起草蓆上的她,撿起地上的傘,一步一步向遠處走去。

彷彿走了很久,久到懷裡的人臉色都沒那麼蒼白了,他才在一處茅草屋前停下。

“師兄,你可回來了,快。”茅草屋外早有一個和他身形差不多的人來回徘徊,見他回來忙開啟門,取下他手裡的傘,一起進了屋。

“怎麼樣?甚麼時候能醒過來?”他輕輕將許鳳儀放在床榻上,退到一邊讓師弟上前檢視情況。

“晚了一個時辰...現在呼吸是回來了...”師弟給許鳳儀施了幾針,然後餵了點藥,又看著他搖了搖頭。

“醒不過來了嗎?”

“師兄...你知道那個藥的藥性...”師弟欲言又止,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他和許鳳儀在房裡安靜的異常。

上一回見她,是在東宮,那會兒的她雖疲憊,但是卻鮮活,如今人雖就在眼前,但是卻成了活死人,他坐在床沿,理了理她凌亂的頭髮,就那麼坐著靜靜地看著她。

不知不覺,腦海裡就想起了第一回在鳥鳴山見她的情景。

“我叫蕭風吟,你的師父。”

那個時候的她才 7 歲,也是自己第一次收徒,待她行完拜師禮,他才瞧仔細了這個小娃娃。

她第一次到鳥鳴山覺得甚麼都稀奇,拉著他父王在鳥鳴山到處逛,他就一直跟在他們的身後,看著這個天真無邪的小娃娃蹦蹦跳跳的,覺得甚至有趣。

但是到了晚上,這個 7 歲的娃娃居然不敢一個人睡覺。

“師父...我害怕。”她躡手躡腳地趴在他的門外,聲音滑稽又可愛。

他起身將她抱回屋,笑了笑,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慢慢地哄睡了這個小娃娃。

師父說他們鳥鳴山一脈皆因有朝廷照拂才能有今天,所以他們雖然遠離朝堂之爭但是卻要世代守護朝堂委託之人,那個時候的許鳳儀便是他們要守護的人。

原因無他,皆因東碩皇室子嗣單薄,皇帝一生只娶了皇后一人,皇后誕有兩子,大的便是許鳳儀,小的是太子,皇位理所當然是小太子的,但是在皇帝和皇后的心中,許鳳儀的分量並不亞於小太子,所以他們在她 7 歲的時候就送她去了鳥鳴山,更是在她 17 歲那年破格冊封她為長公主,由於皇帝年事已高,雖到了退位之時,但是太子還小,皇帝暫代其管理朝政。

只有使她成為強大的人,她才能在亂世立足,只是可惜,她父皇母后的苦心全部毀於一場洪災,曾經的大前鋒在戰場能殺敵,能排兵佈陣,但是卻鬥不過人心,也不屑於過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生活,最終毀於他人的算計。

屋外颳起的大風伴隨著雪花,在哀嚎。

他就那樣靜坐著守了她一夜,彷彿白髮都多了些許,他從懷裡掏出一幅繡的差強人意的將士出征圖看了良久。

或許有人會覺得,她出生顯赫,本身實力不俗,但是卻落得如今的下場都是咎由自取,但其實只有他明白她身上的責任和使命,也明白這個時代女子的悲哀。

“師兄...”門外的聲音打破他的沉思,他收起刺繡,替許鳳儀掖了掖被子,才去開門。

“師兄,你吃點東西吧。”門外的師弟端著吃食擔憂地打量著自己。

“有勞師弟了,我們吃完就回東碩。”

“那...儀兒了?”師弟望著還安靜躺在榻上的許鳳儀不禁也有些失神,自從上次來東碩之後,他們便一直宿在這西都城外,他曾問過師兄是否要一輩子待在這裡,師兄只是一直望著西都城搖頭。

“帶她一起走,西都太冷了,這些日子她凍壞了。”蕭風吟側過身讓師弟進門,又望了好一會門外的大雪。

“師弟,你先回鳥鳴山吧。”下午他們收拾妥當,蕭風吟抱著許鳳儀,坐在馬車裡不斷地搓著許鳳儀冰冷的雙手。

“那師兄你呢?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嗎?說不定回鳥鳴山,有更好醫治儀兒的辦法。”

“不了,我想帶著她去其他的地方試試。”蕭風吟笑了笑,眼裡盡是溫柔。

師弟本還想再說甚麼,終是沒有開口,只是嘆了一口氣。

馬車漸漸離西都城越來越遠,氣候也越來越溫暖,待到傍晚鳥鳴山下,馬車停了好一會,師弟站在鳥鳴山下,看著遠去的馬車,他蹲坐在一旁的石階上,在夕陽的照耀下柔和而美好。

“師兄,一路平安。”

趙昱頤篇番外:

趙昱頤站在高高的城牆之上,看著越來越遠的她,又吐了一口血,太監上前想要替他擦拭一下,他卻揮了揮手,地上的血很快被雪掩埋,一起被掩埋的,還有這三年關於她的點點滴滴。

其餘關於她,很早便入了自己的夢。

第一次見她是在戰場上,他本以為一介女流能強到哪裡去,結果卻在第一次交手以平局的結局告訴了他——她的實力。

後面他們也有再次交過手,每次她英姿颯爽騎著馬朝自己奔來時,他都覺得自己彷彿不是不是在打仗,而是等待著心上人奔赴到自己的內心,雖看不到她的臉,但是那雙眼睛卻剛毅地讓自己難忘。

但是他也怕,怕自己傷到她,又怕自己打不過她,他時常想,像她那樣的一個女子,到底甚麼樣的男人才配得上她。

或許是常常夢見她,所以上天給了他機會讓他娶到了他。

第一次看到她的臉,是在西都的城門口,她拒絕了自己的攙扶,自己掀開蓋頭,抬頭望了望西都的城門便騎馬揚長而去,自始至終都沒看自己一眼。

可能是他們不熟,他如是想。

自己帶著迎親隊跟著她來到皇宮門口,她一身東碩紅色喜炮坐在馬背上,在太陽的照耀下格外得耀眼,東碩女子原來除了英姿颯爽,也會美得如此奪目。

後來他發現這個東碩女子,簡單直率,沒有心眼,她是那般灑脫,那般堅毅,即便後來一直被困東宮,自己一直冷落她,她也從未自暴自棄過。

趙昱頤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太冷,還是他在哭泣。

縱然他對她有太多的虧欠和利用,但自己從未想過要置她於死地,他千算萬算,算漏了那一份母愛,也算漏了她身上那不屈的性格。

雪太大,他的身上落滿了雪,雪花飛到他的眼睛上,化成一滴一滴淚水淌下。

民間不是說放滿 108 個天燈,自己的心願就會實現嗎?可是為何,她還是離開了自己。

他的心願並不大,只是想要和她攜手白頭而已。

從前他一直不信天,覺得自己想要的自己去爭來就好,但是遇見了她,他願意信。

人都道帝王要無情,江山方可穩固,可是人啊,都是有弱點的,帝王也是人啊。

趙昱頤蹲在地上,身上的雪跟著唰唰落了下來。

自己這一生,算計十餘年,卻無一人信得過,也無一人可以訴說。

“皇上,您還發著高燒了,回宮吧,都白頭了。”旁邊太監伸手拍了拍他身上的雪,本來出來是有帶傘的,但是皇上愣是把傘給扔了。

“你說甚麼?白頭了?”趙昱頤起身抓住太監的雙肩。

“是…是啊,您的頭髮上都是雪花。”太監顫巍巍地指了指他的頭,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不對。

趙昱頤鬆開太監,仰天長笑,過了很久,他側過身看了看早已消失在皇城的人,終於蹲在地上大哭了一場。

原來上天是讓自己與她白頭了,只是卻未攜手…

自許鳳儀死後,趙昱頤大病了一場,後病情稍微好轉一些他便時常去鳳儀宮,自己一待就是一晚上。

無人居住的鳳儀宮寒氣逼人,往日這裡都是燈火通明,如今卻冷淡至極,讓人猶墜冰窖,宮裡還放著她生前用過的東西,她的鎧甲還掛在外殿,上面的血漬還依然停留在上面,她的長虹也安靜地立在一旁,昔日明光鋥亮的長虹如今暗淡無光。

西都這一場雪,連續下了三個月才停。

新帝登基第五年,因感染肺癆過世,英年二十五。

自皇后被廢,貴妃賜死之後,後宮便再無一人。

那個皇帝,他用了十幾年謀劃,在皇位坐了五年便匆匆離世。

花瀲灩篇番外: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孩子死後,花瀲灩一個人在坤寧宮像個幽靈一樣晃來晃去,人人都道她精神失常瘋了,但只有她自己明白,她親手葬送了她們花家滿門、親手葬送了自己的孩子。

她頭髮凌亂,衣裳也亂七八糟地掛在身上,遠遠望去,十足的落魄美人。

“娘娘,皇上回宮了。”丫鬟小聲地在身後通報,離自己大概有一丈遠。

花瀲灩沒有回頭,還是呆呆地看著宮殿的牆壁,時不時地伸手去摸一摸。

他回宮了又怎麼樣呢?他不會來自己這裡,以前有父親在,他還有所忌憚,現如今父親不在了,她又親手殺了許鳳儀的孩子,怕是他過來會直接要了自己的命吧。

“孩子?...”想到孩子,花瀲灩突然就又發瘋似的往外跑,那個地方依然還能聞到血腥味。

“娘娘...要不要奴婢去通報皇上?”

“皇上?....哈哈哈哈……皇上...”花瀲灩回過頭,神情有些呆滯,笑得有些失常。

是啊,他是皇上。

她與趙昱頤其實算不上青梅竹馬,他們的相識緣於一場鬥詩會,那個時候的花家,風光無兩,整個鬥詩會只有花家獨佔鰲頭,但總有那麼一兩個不識時務的會來攪局,那個時候的趙昱頤便是那個攪局人。

要不說人有時候就是犯賤。

吃慣了甜的,總是想要去試試那些與眾不同的。

趙昱頤和其他人不同,他並沒有阿諛奉承花家,也沒有對花瀲灩有任何的愛慕之情,他對詩毫不留情面,只要是花百堯出手的詩,他必定會對下來,一時之間,場面還頗有些難看。

大概是覺得和其他人不同,也或許是他的才華吸引了她,花瀲灩頭一次破天荒地出面替一個陌生人說了好話,花家就她一個掌上明珠,花百堯百般不開心,也還是給了她面子。

後來她才知道趙昱頤原來是天子的後人,只是天子後人之多,他根本連名號都排不上,所以她才不認識。

再後來,這個陌生人便時常出現在的自己的視野裡,他經常會來府邸,時常和父親說話到深夜,每次來的時候都會折一枝海棠花給自己。

也不多說話,只是微微一笑,如沐春風。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他成為前鋒出徵,他走的那晚,他站在花府的門前,微微笑著說:“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你送海棠花了。”

她愣愣地接過花,還來不及問為甚麼是最後一次,他已經消失在了夜幕裡。

那確實是最後一支海棠花,後來他再也沒來過花家,每次議事都是父親去找他。

父親時常說趙昱頤這個人不能信,他城府極深。

但每次說完也只是無可奈何地嘆息,那嘆息隱約有些後悔有些惆悵之意,花瀲灩不懂朝堂局勢,

只是還會偶爾張望會不會有人來送她海棠花。

“海棠花...”花瀲灩不自覺就唸叨了出來。

“娘娘,宮裡沒有海棠花了,自從皇太后去了龍華寺之後,宮裡就再也沒有海棠花了。”丫鬟疑惑地看著花瀲灩,不懂她為何會突然提起海棠花。

“沒有海棠花?”

“是的,海棠花是皇太后之前最喜歡的花,先皇在世時為了討她歡心,在坤寧宮外種滿了海棠花,但是皇上好像很不喜歡海棠花,所以皇太后去了龍華寺之後便把坤寧宮的所有海棠花都砍了。”丫鬟上前,想要給花瀲灩披一件衣服,她穿得太少了,面板隱約都凍得有些發紫。

“皇太后喜歡海棠花?”她突然想起以前在府邸的時候,家裡的庭院也是種滿了海棠花,父親對那些海棠花很是愛惜。

“娘娘您也喜歡海棠花嗎?”

“滾!皇上在哪裡?我要去找皇上!”花瀲灩推開丫鬟,瘋了一樣往外跑。

“不對,皇太后在哪裡,我要去找皇太后...龍華寺....對,龍華寺,我要去龍華寺。”丫鬟嚇得連滾帶爬地出去安排車馬,一路上花瀲灩都惴惴不安的四處張望,像是在找甚麼,又像是要逃避甚麼。

嘴裡一直唸叨“不會的,不會的...”

到龍華寺的時候已經是深夜,花瀲灩折騰了一天,走路有些踉踉蹌蹌,她不要丫鬟地攙扶,也不要人跟著,就自己一個人東搖西晃地進了龍華寺。

寺裡侍衛不讓她進,糾纏了很久。

直到她仰著脖子對著寺裡喊了一句“我知道海棠花...”,皇太后的貼身嬤嬤才從寺裡走出來示意放她進去。

龍華寺沒有皇宮裡豪華,但是卻有種幽靜的感覺,但是今晚,註定因為花瀲灩而變得不再幽靜。

“母后...”花瀲灩站在門口,看著端坐在房裡的皇太后有些晃神。

“夜深天涼,你鬧甚麼!”皇太后看著一身狼狽的她,皺了皺眉,其實她一直不喜歡眼前的這個女孩,就像不喜歡當初的那個她。

“我鬧甚麼...是啊...鬧甚麼...花家都被我鬧完了...”她乾笑兩聲,蹲坐在地上雙手自然垂在兩邊。

“起來吧,外面涼,進來說話。”皇太后點了點頭,嬤嬤上前攙扶著她進了屋。

一時之間,屋裡寂靜得很。

“花家的事,哀家很痛心。”皇太后看著花瀲灩,臉上看不出神情。

“痛心嗎?您也會痛心嗎?是痛心那一庭院的海棠花,還是痛心我父親?”

“你回去吧!花家的事情已成定局,我也干涉不到。”皇太后閉著眼似是在假寐,有氣無力的朝門外揮了揮手。

“不,我不回去,我今天來就是來問您一件事,您與我父親是不是...”

“住口!”花瀲灩話還未說完,嬤嬤上前一巴掌打得花瀲灩瞬間就倒在了旁邊的桌子上。

“哈哈哈...果然是這樣...”花瀲灩理了理衣服,強行使自己看起來有力量些,一步一步走到皇太后的面前。

“嬤嬤您先出去,我想和皇太后單獨聊聊。”

嬤嬤雙眼警惕地盯著花瀲灩,就差出手再一次扇她耳光。

“你出去吧。”皇太后起身背對著她,也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像是要做一個了斷一般。

“你想和我聊甚麼?”待嬤嬤出去,皇太后才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可憐兮兮的人。

“聊我父親,聊...聊趙昱頤...”他的名字,她差點都無法開口直接叫出來。

皇太后望著她的眸子良久,拉著花瀲灩坐了下來。

那個時候的她只是一個閨中待嫁的少女,他與花百堯本是天定的情緣,從小一起長大,人人都道他們是青梅竹馬,兩家也早早地便定下了娃娃親,可是天定的情緣有時候也會反悔。

就在她和花百堯將要舉行婚禮的前一個月,她跟隨父親進宮,遇上了那時候的天子。

天子並不是一個驕奢淫逸之人,但是遇到她卻連眼都移不開,回到府的第二天,就迎來了聖旨,為表誠意,天子要以正宮之禮迎娶她,連升父親三級,官及丞相,與此同時,花府花百堯封位攝政王,位極人臣。

皇帝並非昏庸無能,但是卻封花百堯攝政王,這其中的緣由不言而喻。

接到聖旨的她忐忑不安,三次登門想與他商議辦法,但是花府卻三次謝絕見面。

就這樣,第二天她入宮,他拜王。

她從此心死,他從此官場順風順水,春風得意。

她愛海棠花,還在府裡時便愛得緊,許是入宮斷了她所有的念想,所以海棠花成了她唯一的情感寄託,天子知曉她愛海棠,在宮裡種滿了海棠花,只是西都風大,海棠易凋零,經常一早起來落一地的花瓣。

“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這是她未入宮前常常站在海棠花下說的話,每回她說這話時,花百堯只是笑著折下一隻花戴在她的頭上。

只是後來,海棠花落

,她只靜靜看著,從不言語。

“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花瀲灩重複著皇太后的話,笑了笑,原來啊,他送自己海棠花,並不是真的想送給自己,他一早就知道自己父親和皇太后的往事,所以故意一直送自己海棠花...

“原來如此...”花瀲灩眼神空洞,抬眼看了許久皇太后,她雖已上了年紀,但是風韻猶在,年輕的時候,想必也是一位大美人吧。

“如此...瀲灩叨擾了,告退。”花瀲灩起身,微微欠身行了個禮,然後一搖一晃地出了龍華寺。

皇太后也並未多留她,只是她單薄的身影像是浮萍,明明一搖一晃,但是卻讓人覺得輕飄飄的。

花瀲灩出龍華寺的時候天已經微微亮,太陽剛剛爬起來,一絲金黃的光照在她的臉上,她伸手摸了摸,彷彿看見海棠花下一對璧人相互依偎。

“海棠花...海棠花...”花瀲灩回過頭看著龍華寺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連她自己都忘了,其實自己並不喜歡海棠花。

原來...自己就是個笑話。

她不怪許鳳儀,也不怪趙昱頤,只怪自己太蠢,蠢到會信一個男人會對自己有那麼一丁點的憐憫或者喜愛。

她錯了,大錯特錯,趙昱頤對她一丁點感情都沒有,甚至因為花家,他對自己都是恨意。

只是趙昱頤大概也比自己好不到哪兒去吧,他不愛自己,就像許鳳儀不愛他一樣,他們,從骨子裡就是一樣的可憐人。

“哈哈哈哈...”

“娘娘,回宮吧,宮裡發生大事了...”遠處跑來的侍衛擋住了照在她臉上唯一的一絲光,就像當年趙昱頤遞海棠花的手突然收回一樣,她覺得不可思議、覺得啼笑皆非、覺得自己像個傻子、覺得自己悲涼...

剎那間腦子亂哄哄的,所有的情緒爭相而來。

“娘娘...娘娘...”身邊人的聲音她開始聽不太清了,只是隱約記得自己倒地的那一剎那看見趙昱頤在對她笑。

再後來,她醒來時是在馬車上,她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發生了甚麼。

只記得海棠花,嘴裡一直唸叨海棠花,所有過往種種,都隨著倒地的那一刻不見了...

身邊的侍女丫鬟們都說她得了失心瘋,她只是傻傻地笑,那笑容,跟未遇見趙昱頤時候的笑一模一樣。

皇太后篇番外:

“太后,皇上下旨了...”嬤嬤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思索到底該不該直接說出來。

“下了甚麼旨?”她單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來回在太陽穴輕輕按壓。

“滅...花家九族。”

嬤嬤的話剛落音,她的手就在半空中停了下來。

那個自己曾經那麼恨的人,如今落得這般田地,心裡竟然也很不好受。

“太后...皇上還下旨...”

“噓,你不要說話,你聽是不是有人在喚我?”她雙眼有些迷離,望著眼前的帳幔就那樣倒了下去。

“菁菁...菁菁...”遠處好像傳來他年少時呼喚自己的聲音。

許多年不曾有人這樣叫過自己了,時間久遠到她已經開始遺忘原來還有人這樣叫過她。

“可能我真的老了吧...”皇太后躺在榻上,單手放在額頭上,眼角隱約有些溼,最近這些夜裡,她一直頭疼。

也時常做夢,夢見了許多以前的往事,有先皇、有花百堯,還有那個和她長相神似的女子。

那個女子啊,她時常在花百堯的懷裡笑,花百堯將海棠花插入她的髮間,他們四目相對,眼中只有彼此。

“太后哪裡的話,您好生休養著,身體還好著了,哪裡老啊。”嬤嬤上前替她蓋好被子,眼角的餘光也瞥到她鬢角的白髮。

以往,入夢最多的還是花百堯,許是不曾真正擁有的才是最難以忘懷的吧。

在夢裡,他一直在喚的人是“菁菁、靜靜”,她分不清他到底是喚的菁菁還是靜靜。

那個叫靜靜的女子是在花百堯成為攝政王三天之後迎娶進門的,當年知曉此事的時候,她氣得當場昏厥了過去。

當初有多愛,那時候就有多恨,她恨花百堯,也恨拆散他們的皇帝。

現在想想,也是好笑,有些人,哪裡值得去恨入骨髓。

說來諷刺,自己不喜歡宮中生活,卻也還是在宮中蹉跎了這麼多年。

現如今,自己不在宮中生活了,卻總是還能夢見宮中的事情,夢見那個曾以正妻之禮娶自己的人。

因為恨,當初她入宮多年,雖榮恩盛寵,卻不曾有子嗣,這是天子對她唯一缺憾之事,天子比她更明白,若沒有子嗣,有朝一日自己不在,她的下場怕是不好看。

在後宮中生存說難不難,說易不易,所有的難易皆在一人之念。

為了彌補這唯一的缺憾,那時候的天子讓她裝作懷孕,寵幸了她的貼身侍女,偷天換日,“生”下了趙昱頤。

皇帝子嗣眾多,加之趙昱頤並非是她親生,所以趙昱頤並不受寵,甚至一直活在皇宮的“邊緣”。

但一直站在權力的邊緣,看久了,野心從來都不會問出身。

其實關於趙昱頤,她這個做母后的並沒有盡到應盡的責任,她任由他被其他妃子、皇子欺負,她有多受寵,趙昱頤就有多招人厭。

也任由宮裡的太監侍衛侍女們看不起他,她不是狠心,是不想管一個與自己不相干的人。

但隨著趙昱頤野心的膨脹,他居然打起了花百堯的主意,因為恨,她故意在他面前說漏嘴,讓趙昱頤知曉自己和花百堯之前的往事,她在賭,她想證明一件事,花百堯是真的愛過她。

果然,趙昱頤多次登門拜訪,因著她的緣由,他們終於暗中結盟。

宮變之際,皇帝垂死的那天,拉著她的手說了好多話。

“菁兒,我不願叫你菁菁,別人叫過的我不叫...”

“菁兒,下輩子不要喜歡海棠花了,在西都,海棠花容易凋零...”

“菁兒,我從未在你面前自稱過朕,朕心裡你是獨一無二的...”

“菁兒,有時候早遇到的人未必就是正確的...”

“菁兒,我其實不想死...但若我死會讓你解恨,那我可以去死...”

“菁兒,我死後你不要自責,一切都是因果迴圈...”

“菁兒,你不要哭,美人落淚我就真捨不得走了...如有來生,要麼不曾遇見你,要麼我定要早點遇見你...”

他說了很多,語無倫次、前言不搭後語的。

她握著他的手,突然就潸然淚下,那是她進宮之後第一次落淚,許是感動,許是愧疚,許是終要天人永隔。

她一直認為當初若不是他拿皇權富貴來逼他們,她就不會和花百堯分開,後來她才明白,有些人對權勢這些東西的痴迷,足以讓他犧牲一切。

花百堯是這樣的人,趙昱頤也是這樣的人。

“太后...不要太過憶往事傷神,皇上那邊您還是要去看一下的。”嬤嬤用帕子輕輕擦拭了她的眼角,嘆了一口氣。

“他那邊不需要我了,他有許鳳儀的。”她側過身,不想再說話。

“可是...皇上賜了貴妃娘娘白綾...貴妃娘娘現在,恐怕屍體已經被運往西都城外了。”嬤嬤跪在榻前,生怕她情緒激動。

“甚麼?他殺了許鳳儀?”她從榻上坐起,不可思議地看著嬤嬤。

當初趙昱頤要娶許鳳儀的時候,在她殿外跪了三天三夜,求她在皇帝面前說話,還用皇后的位置作為條件,他設計除掉先皇后,她順利登上後位,然後扇枕邊風立趙昱頤為太子,本來這些她都不想答應的,但是他最後卻說如果他不成為太子,不迎娶許鳳儀,他就要娶花瀲灩。

她不喜歡花瀲灩,看著她就像看到了當初的那個女人,她在宮宴裡見過她,嬌弱無骨地依偎在花百堯的懷裡,若不是她在場,當真要令後宮粉黛無顏色。

所以她同意了,先皇后在御花園被毒蛇咬傷,救治無效去世,後宮不能無主,以她當時受寵的地位,早就和皇后沒有差別了,只是皇后去世了,她就更加名正言順的登上後位了。

先皇也曾過繼了好幾個有才華、有頭腦的小皇子在她名下,但是都早早夭折,落到最後發現她膝下竟只剩了趙昱頤,縱使先皇有多不喜歡他,但還是看在她的份上立了趙昱頤為太子。

她對許鳳儀的印象不深,即便她經常由著禮數進宮請安,大多時候也是不說話,就安靜地跟在趙昱頤的身後。

第一次見她是成婚那日,她穿著紅得耀眼的東碩喜袍,騎著馬立在西都皇宮的城門口,她站在城牆遠遠地看著她,東碩女子颯爽英姿,果然名不虛傳。

第二日,許鳳儀進宮那天,她梳妝打扮好等著她來請安,沒有了前一日的喜袍加身,換上了西都太子妃服侍的許鳳儀也是那樣的豔麗無雙,不似宮中女子般嬌弱,高高抬起的下巴,即便是在行禮的時候也未低下分毫。

她本不喜歡她,雖她在東碩有長公主的頭銜,也是打仗的前鋒,但一個從男人堆裡打滾的女人,能幹淨到哪裡去,所以他們成婚的當晚,她便派人送去白帕,還派了心腹的嬤嬤過去,只是這個女子身上彷彿有甚麼大能量一般,竟叫那般難纏的嬤嬤對她死心塌地。

真正對她改觀是花瀲灩流產那日,從東宮派人過去說側妃流產了,她心裡大概就猜到了事情的緣由。

趙昱頤是一個連花百堯都能拿捏的人,怎麼能讓花瀲灩順利地生下自己的第一個孩子,加上自從許鳳儀嫁到西都之後,手裡的八百鐵騎一直未正式收編到朝堂的勢力之下,各方勢力都在虎視眈眈,皇帝想要這八百人為他賣命,攝政王也想要,為了表忠心,趙昱頤設計讓這八百鐵騎順利的歸了皇帝,因為他知道,那個皇位早晚是他的。

只是可憐了這個太子妃,成了這件事情的替罪羊,她無從辯解,孤立無援,事實擺著是為她下的套,她明白,在場的所

有人都明白。

她別無辦法,也無可奈何,為了自證清白居然以命自證,看著她倒下的時候,她那顆死了的心突然就跳動了起來,她這麼倔強,生猛無謀。

後來才知道,他們居然成婚多日,兩人卻從未同房,當初呈進宮的白帕居然是為了糊弄她,本來這種事情她是不在意的,她也知曉那東碩長公主性子孤傲,但是這樣剛毅的一個女子,又有花瀲灩這樣的一個對手,若是她連一個自己的子嗣都沒有,恐怕以後的日子不好過,所以她強行撮合了他們,那時候她還不明白,許鳳儀與自己不同。

這件事,如今回憶起來,她對許鳳儀是有愧疚的,同樣都是女人,當初她不願為不愛的人生孩子,許鳳儀又何嘗不是,可是她擔心許鳳儀在西都沒有根,有個孩子或許對她來說是好事。

“哎...”她長嘆一口氣,難道都是因為自己,事情才變成如今這般模樣麼?

她本以為趙昱頤和他父皇一樣,雖愛權勢,但也是一個情種,但是她錯了,他終究還是和他父皇不同,他比他父皇心狠多了,為了自己的江山和皇位,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可以不要。

許鳳儀和自己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都是在自己不愛之人身邊蹉跎了歲月,也都曾遇到過愛自己的人。

葉如飛凰之羽,花若丹鳳之冠,她愛鳳凰花,剛毅又火熱,像極了她的性子;她愛海棠花,多愁善感,為情所困。

“太后,皇上也有苦衷。”嬤嬤不知道該怎麼來安慰她,宮中之人,誰沒有苦衷。

“你出去吧,我自己一個人待會。”她抱著雙膝坐在榻上,長髮灑落下來,黑白分明。

她沒回宮,連著在龍華寺點了七天的天燈,誦了七天的佛經。

她本想在龍華寺頤養天年,但是卻沒想過有生之年還會回宮。

她回宮那天,是趙昱頤病重的那天。

她怎麼也沒想到,那樣一個權勢熏天的人,會為一個女人傷到再也站不起來。

她回宮的時候,趙昱頤正在龍榻上咳得令人生顫。

“母后...如今...我真是孤家寡人了...”他咳出最後一口血便倒在了她的懷裡。

這個孩子,她終究還是對不起他,他抱著他良久,才讓內官對外發喪。

西都的皇宮一時之間死氣沉沉,再也沒有了昔日的威嚴和繁華,西都的天怕是要徹底變了,但這些她都再也無能為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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