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本朝唯一的女將軍。
但是算命的說我命硬還長壽,就是一個遺留百年的禍害。
太準了,準到我想在閻王殿插個隊都難。
1
這事還要從三個月前說起。
算命的說我命硬還長壽,就是一個遺留百年的禍害。
於是我爹把他被貶涼州當狗頭軍師這件事賴到我身上了。
我悶頭在飯桌上一言不發,默默幹了半盆紅燒肉和三碗米飯。
吃過晚飯後我拎起我重五斤八兩的長刀出了營帳,不顧我那偏心爹和我那廢物兄在身後叫嚷。
當晚我提著三顆頭顱回帳,隨手將血淋淋的人頭丟到我哥的懷裡。
我哥嚇壞了,我爹嚇壞了,皇上知道後也嚇壞了。
我只是趁著夜色衝進敵營裡看起來最奢華的營帳,順手殺了三個穿貂戴金的男人。
哪曾想其中一個竟然是敵國的君主。
畢竟朝廷那幫老傢伙計劃還得打五年仗,結果一個晚飯的功夫突然就讓我解決了。
其實我也沒想那麼多,我就想看看算命的說的準不準。
單刀闖敵營毫髮無傷,這真的只能用命大來解釋。
自此之後無人再將我看作是一介女流,如今趙氏重複榮光也要得歸功於我爹有我這樣一個驍勇善戰的女兒。
自小我就明白,作為女子生來就是要揹負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責難。
往小了說,男子仕途不順是妻女命格不旺;往大了說,國家風雨飄搖是妖妃禍國殃民。
但其實都是些八杆子打不著的事兒。
班師回朝後,我身穿聖賜的黃金甲,受封為本朝第一位女將軍。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我爹和我哥也在朝廷謀了好差事,本將沒落的世家貴族突然又打了個翻身仗,想必我家宿敵恨的牙都要咬碎了。
為了應酬,我開始隨著那些權臣貴族開始出入一些風月場所。
很多人都想看我的笑話,故意把各種貌美的姑娘、小倌往我懷了推。
這有甚麼可害臊的?我不理解。
先不提姑娘身上有的部件我都有,我行軍打仗三年間見過的男的成千上萬。
沒毛的猴子這有甚麼看頭?都不如番邦上貢來的奇禽異獸看起來有意思。
我對應酬這種事向來興致缺缺,直到我見到了萬華街的花魁——月滿樓。
那日她側坐在高臺之上,綢扇半遮花容,目光清清冷冷地向下瞥著,與我漫不經心四處遊移的眼神相對。
或者是我自作多情,她當時只是百無聊賴罷了。
但無論我們初見的事實到底是甚麼樣子,最終我算是徹底栽進了她這漫不經心的驚鴻一瞥。
市坊傳言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就連趙丹這位女將軍都免不了俗,本就行事荒誕如今更是瘋狂。
女將軍一擲千金,只為哄得美人一笑。
後來,我被月滿樓姑娘奉為座上賓,近距離接觸後我愈發頭腦發昏,整個人都沉迷在她各種甜言蜜語、溫柔小意之中。
我甚至一時鬼迷心竅和我爹說我要娶她。
我爹聽後氣的兩撇鬍子都在抖,因為賤籍入貴室為妻在律法上都是明令禁止的。
我翹著二郎腿坐在正廳的主座上,“我哥第三房小妾可都抬進門了,我如何使不得?”
我哥在一旁事不關己地喝了口茶,“你也說了,那是妾,妻妾自是不同。”
我說:“那我也納妾好了。”
2
“兩個女子結合本就有違倫理,這成何體統,簡直是有辱斯文!”我爹被氣的甩袖而去。
我哥湊近我耳邊傳授他的歪門邪道,“你少和咱爹老古董說這種事,偷摸從後門抬進來就完事了。”
我哥讀書稀巴爛,習武稀巴碎,但餿主意有一籮筐,你可以扒拉著挑。
在我哥的鼎力相助下,我最後花了一千五百兩紋銀帶走了月滿樓,當晚偷偷抬了一頂軟驕就進了府。
次日我爹和往常一樣在花園遛鳥,看見我嘻嘻哈哈推著月兒盪鞦韆也只是憤憤道一句:“有辱斯文!”
賤籍入室為妾也是賤妾,地位可能甚至不如府中良籍、奴籍的下人。如若以後正妻容不下賤妾,找個由子亂棍打死或者發賣出去也是合理合規的。
所以月兒總是為此而擔憂,每日裡把精緻小巧的下巴搭在我的肩溫聲細語地撒嬌,“姐姐每日裡招搖過市不知被多少鶯鶯燕燕都惦記上了。”
“胡說八道。”我笑著攬著她坐在我身邊。
月兒其實上身量並不小,甚至身形比我還有高一些,只是一張巴掌大的臉蛋給人造成了一種纖細柔弱的錯覺。
每日裡我們之間摟摟抱抱時,我都會偶爾恍惚月兒好似是一個男人。
最後事實證明,雖然我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女子,但我還是有著女人敏銳的直覺。
一日宮宴後,我喝得
酩酊大醉回到府中,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坐在我的床塌邊用溼帕子給我擦臉。
我睜開迷濛的雙眼後看見來人是月兒,趁著醉酒色膽包天,支起身子去親她。
結果我反而被月兒制住在床榻上動彈不得,月兒勾著嘴角帶著笑意看著我,“本來我不想趁人之危,但姐姐好像等不及了。”
我那時候還沒意識到有甚麼不對勁,只是伸手拉開月兒的衣帶還嘀咕著:“月兒你胸好平,都沒我的大。”
月兒散落的髮絲落在我的鼻子旁,感覺癢癢的卻打不出噴嚏來,只是眼角被刺激地流出了幾滴眼淚。
“姐姐也太遲鈍了些,要是今後被別人騙了可怎麼辦?”月兒如此說著然後把紗帳慢慢拉下。
第二日起來,我一時都沒反應過勁兒,我貌美的花魁小娘子怎麼變成男人了?
月兒拽著被子縮在床榻角落開始哭哭啼啼,“我就知道你也是沒良心的負心人,剛得了我的身子後就厭煩了。”
我扶著額靠在軟枕上,斜睨著哭得梨花帶雨的月兒,不得不說這張雌雄莫辨的臉看一次迷糊一次。
我嘆了一口氣,“我會對你負責的,你不要哭了。”
月兒聽見馬上收回哭腔,然後麻溜地下床穿戴整齊,“姐姐醉酒後是不是很難受,我去煮醒酒湯。”
這一早上的資訊量太大,我感覺有些疲倦,於是慢慢合上眼睛。
月兒長得很像我一位故人,這也是我一見鍾情的根本原因。
兩個人從眉眼到舉止都一模一樣,只是對待我時的神態略有差別。
那個人是天上的鷹,而月兒是籠中的鳥。
3
熬鷹這種事我也曾想過,但我最終還是放棄了,本就不是同路人何必用鐵鏈強行留在身邊。
所以當我看見月兒這隻在籠中乖巧順服的金鳥後才生出了佔有慾。
如今這隻小鳥暴露了一絲頑劣心思,讓我感到一點點無奈與頭疼。
但只要他沒有生出想要逃跑的心思,我應該還是會長期以往縱容他的所作所為。
“姐姐,起來喝湯了。”
月兒的聲音將我喚回現實,我慢慢睜開眼睛,順著他遞過來的湯匙慢慢喝下一點熱湯,果然感覺身體舒服了一些。
他又舀起了一勺湯喂到我嘴邊,小心翼翼地開口:“你真的不會不要我嗎?”
我半晌沒有說話,看到他又開始眼泛淚花,只得說:“給你個機會,你要好好表現。”
他眼睛亮了亮,放下湯碗又開始在我身邊膩膩歪歪。
我問:“那我應該叫你甚麼?小月,滿樓,還是月公子?”
我總覺得叫一個男子月兒怪怪的,即使平時他穿上女裝比平常女子還嫵媚。
他笑著說:“自然是姐姐想叫甚麼叫甚麼。”
我看著他的臉怔怔說出那個名字,“卓染。”
他聽到這個陌生的名字後愣了一下,然後語氣略微有一些不快道:“你每次看著我臉出神的時候,到底在想著誰?”
我回過神來,自嘲地笑了笑,“只是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你覺得不好聽嗎?”
他冷著臉說:“不好聽。”
這話說著有些忤逆,但我還是哄著去拉他的手,“不喜歡那就算了!”
或許是在風月場裡混跡多時,他很會察言觀色與揣度人心,懂得使小性子的度在哪裡剛剛好,不會讓人生厭,很快就重新挽著我的手臂將此事就此翻頁。
在我知道他是男子後,他不再刻意在我面前作女子姿態,私底下他伏在我耳邊低沉的聲音讓我再也無法將他當成一名女子。
甚至後來他重新以男裝的樣貌見人,著實是嚇了府裡的人一跳。
尤其是我哥,這位月滿樓頭號愛慕者,心靈受到了不小的創傷。
“呵,所以說當初你絞盡腦汁幫我,我猜是存在別的心思吧?”
我哥怏怏地坐在那裡,“事到如今我也就實話實說了,我就是想兔子吃窩邊草,怎麼了?”
我招手讓月滿樓坐過來,“我哥哥說喜歡你呢!”
月滿樓一臉很為難的樣子,“可我沒有斷袖之癖。”
“呸,我也沒有!反倒是趙丹在邊關那幾年就跟一個外邦少女不清不楚,你可小心她移情別戀。”我哥一副我不好過,你也別舒心的樣子。
我低著頭慢慢喝著茶,“可我最後成了導致她國家覆滅的罪魁禍首。”
兩國開戰必會掙個勝負,上戰場的人也終定個生死,這是我第一次上戰場就明白的道理。
可我活著成為那個勝者的時候,我卻無法做到舉杯慶賀。
我從不後悔我做過的所有事,但那天我卻孤身一人站在高高的黃土山崗上,身邊褪色的旌旗呼啦啦地在風中作響。
4
如此便是忠君愛國嗎?如此就是我追求的勇敢與正義嗎?
“這些都沒關係,倘若有那麼一日,我會自行離開。”月滿樓
的話將我從回憶中拉回來。
我哥瞥了我和月滿樓一眼,陰陽怪氣地說:“你也稍微注意一點影響,別玩的太瘋了。”
我一時不理解甚麼意思,順著我哥的視線我看到月滿樓衣領沒遮住的痕跡,我笑了笑,“總比某些人天天十全大補還腎虛強。”
我哥頓時氣急敗壞,“你這死丫頭說甚麼呢?我好的很!”
我趕忙帶著月滿樓溜走了,月滿樓還一臉自責,“我還是小心遮掩一下比較好。”
我沒好氣地冷哼一聲,當初我就是被這副純良無害的樣子騙的,實際上這小子心都是黑的,沒準就是故意激我讓我一口咬上留了印子。
“你不要總使那些小手段。”我真的不太理解,一個大男人總拈酸吃醋做甚麼,我自知是沒甚麼魅力的人。
月滿樓把嘴抿成一條直線,“大騙子,今日有一個卓染,明日指不定又被甚麼野花迷了眼。”
我說:“不會的,我如今只喜歡你。”
這句話我自然是認真的,可我以為此生不復相見的那人卻重新出現在我的面前。
聖瀾國成為了我們的附屬國,新任國王帶著和親公主來面聖,招待的宴席上我的座位緊緊挨著這兩位客人,也許是存了些許威懾的意思。
我和卓染許久不見,她望向我,那雙如同草原羊羔般清澈的眼睛裡已然盛滿了仇恨與隱忍。
我自然能夠理解,畢竟我和她有著欺友之怒、殺父之仇、滅國之恨,單單一條足以讓她詛咒我不得好死。
如今她被叔父作為和平的象徵獻給聖上,失去了她身為公主最後的自由與尊嚴。
席間她拿起酒盞給我敬酒,我沒有接受,反而站起來將杯中的酒灑在地上,“謝公主,這杯酒我自然是為軍中所有勇士代領。”
我注意到皇上一直往我這個方向窺探,見我態度如此他露出了滿意的微笑,“朕聽聞卓染公主與趙將軍曾有個交情?”
“坊間傳言罷了。”我不動聲色地回答,然後在皇上的示意下重新落座。
中原少女趙丹與外邦少女卓染自然曾是最好的朋友,但趙丹將軍可從不認得甚麼聖瀾公主。
宴席中因為一直在想事情,在不經意中又喝了許多的酒,被人攙扶著上馬車回府時,恍惚之間見到了卓染氣憤地堵在必經之路上控訴我自私又無情。
她一番幼稚的話使得我發笑,“你讓我拋下一國百姓的性命去陪你去玩闖蕩江湖的過家家遊戲?不知道誰才是真正自私的那個人。”
身為王族享受著生來就有的特權,等到了應該為這種特權犧牲的時候又主張著自由平等。
我們應當就是從這裡開始爭執不休,兩國多年戰爭,百姓民不聊生,雙方協議以和親的形式可以達成大概五到十年的和平公約。
但卓染卻嚮往著自由的愛情,偷來了她父親的軍令,下達了全軍突擊的假命令。
5
這個假軍令讓雙方都損失慘重,這也是後來朝中老臣經過深思熟慮推測出想要完全勝利至少還有五年戰爭的根據,所以我發起了只有我一人的突襲。
倘若我生還,那我軍便大獲全勝;倘若我戰死,也能重振萎靡計程車氣。
我哥說不知道我隨了誰,他和我爹都是自私自利的人,怎麼會出我這樣一個極具奉獻主義的英雄。
我說:“沒有人會應當成為甚麼樣的人,這取決於我們想成為甚麼樣的人。”
我以背叛卓染這份友誼為代價,堅守住我所認定的道義,我想要保護的人。
“所以,你和我說中原那些仗劍走天涯的江湖故事都是假的嗎?你說你想成為俠肝義膽的劍客也是假的嗎?”卓染的淚水在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那是夢破碎的樣子。 “我就知道你應酬是假,出來拈花惹草是真!”月滿樓一聲怒喝打斷了我和卓染的恩怨糾葛。
月滿樓身著一襲翠竹紋繡月白色襦裙,輕紗半遮面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之上,拽著我的胳膊一把拉我上馬,回過頭對卓染陰陽怪氣道:“深更半夜同別人相公拉拉扯扯,一看就不是正經人家姑娘。”
卓染聽到這話又羞又氣,“我們在說正經事!”
月滿樓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又是粉面含春,又是美人落淚,你那點小伎倆省省吧!”
說罷月滿樓突然摟過我的肩膀就親了上去,“看見了嗎!我們才是親密無間的關係,你哪涼快哪待著去吧!”
我蹭了蹭嘴上的口脂,“行了,回去吧!”
月滿樓冷哼一聲,拉起韁繩策馬揚長而去,我回過頭看見因馬蹄揚起的灰塵掩面咳嗽的卓染,始終望向我的方向。
回到府中後,月滿樓自然是賴在我的房間不肯走,我恨鐵不成鋼敲他的頭,“好男兒應志在四方,怎麼能每日被情愛束縛住。”
月滿樓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捧著我的臉說:“因為你就是我所認定的四方。”
我拍開他的手,一天天沒個正形。
一個女子都未必願意永遠身居後院,
更別提一個男子能甘於一輩子作面首。
“怎麼又穿上女裝了,之前不都以男子身份示人了嗎?”我卸下發冠,拿起木梳。
月滿樓搶過我手裡的牛角梳,幫我慢慢將長髮梳開,“給那個不知好歹的小丫頭片子開開眼,甚麼叫傾國傾城的美人。”
銅鏡中披散著頭髮的我看起來少了幾分英氣,直叫我心生焦慮與厭煩,乾脆開始閉目養神。
當月滿樓安靜下來不說話的時候,不是在睡覺就是在尋思些該死的小把戲。
梳著梳著頭就開始唉聲嘆氣說因為我與卓染重逢讓他很是沒有安全感。
他心裡的小九九我還不清楚?
我說:“放心,倆個女人就是做了再出格的事,也比不上咱倆的乾的事出格。”
他微微語塞了一下,但馬上說:“萬一卓染也是個男的呢!”
“沒事,我生的一定是我親生的。”
6
月滿樓真是氣急了,“趙丹你是個狠人,是不是一開始你就想要舊情復燃?”
我轉過頭無辜地看著他,“可你說過,我的孩子你一定視如己出。”
月滿樓把木梳“啪”地一聲放在梳妝檯上,聽著這玩笑話卻氣得臉色漲紅推門離去。
我沒有去追,而是坐在桌子旁灌了一杯冷茶,然後憤恨地將茶杯摔成碎片,在寂靜的夜中格外突兀。
“明天等下人來收拾,你別動了。”月滿樓折返回來,靠門而立。
我站起身走過去摸摸他的臉,“還氣嗎?”
月滿樓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將頭埋入我的肩頸,“你到底有沒有心?”
也許在我決定以手染鮮血為代價,去換得掙脫女子身份得枷鎖得機會的時候,我就已經變成不男不女,無痛無淚的怪物了。
違逆世俗的怪物,每一次猶豫與動心,都會是致命的。
各位老爺們在酒會上炫耀自家的美妾那都是常事。
但像月滿樓一樣每日裡雄赳赳走在街上,像一隻公雞有著漂亮尾羽一樣,成日裡炫耀我的美妾很少見。
“我們將軍的錢隨我去花!”
“我們將軍的臉萬里挑一!”
“我們將軍的腰……”
我趕緊捂住月滿樓的嘴,他可真不把這些人當外人。
我發現月滿樓在外面的時候更喜歡做女子打扮,正如現在他虛虛靠在我懷裡裝柔弱。
月滿樓手法熟練地為我佈菜,“人們面對比自己弱小的事物時會展現極大善意與極致的惡意,身處低位時往往會更像戲中人。”
我笑著打趣他道:“你就那麼喜歡看熱鬧嗎?”
他並沒有回話而是皺著眉看向不遠處的一個男人,我順著他的方向望去看見了恭親王。
恭親王笑著朝我舉杯,我也微微一笑舉起杯,然後將酒一飲而盡。
我同月滿樓說:“這又是你的桃花債?”
月滿樓沒作聲, 眼瞼微垂著不知想甚麼。
“好啦好啦,他知道你是男人後就會和我哥哥一樣放棄了。”我又喝了一小杯酒,今天宴席上的酒特別合我的胃口。
“我突然有一點不舒服,我們甚麼時候可以回去。”月滿樓如此和我說,甚至卸下了偽音用男子的聲音同我交談。
我看了看周圍的賓客,“現在走應該沒有問題,你要緊嗎?要不要去找郎中?”
我起身略有擔心地扶起月滿樓,剛想離席卻被恭親王叫住了。
恭親王笑著同我寒暄:“好久不見,沒想到你成了將軍。”
我認真思索了一下,雖然記憶中並未與他有過深交,但我還是說:“運氣好。”
“這是你的妾室嗎?”恭親王打量了一下我身邊的月滿樓。
我沒有正面回應但算是預設了,看著一直緊緊拽著我衣袖的月滿樓,我說:“王爺,今日我等先行一步,日後再聚。”
恭親王並未為難,爽快地同我禮節性地寒暄了幾句便重新返回了宴席。
我扶著月滿樓上了馬車,他一改剛才病態柔弱的姿態,語氣咄咄逼人,“你和那個王爺是怎麼認識的?”
7
“不記得了,朝廷上偶爾打過照面。”我安撫著大醋罈子,摸了摸他的發頂。
月滿樓哼了一聲,然後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不再說話。
初見時高冷的霽月之姿都是假象,深交後迷人的溫柔小意也都是演技。
月滿樓的本性佔有慾強,又愛吃醋,為了目的小把戲一套又一套。
但沒有辦法,我就是喜歡他這張臉,哪怕他是個作精也無損他的美貌。
我嘆了口氣,“你一個大男人怎麼總這麼小心眼。”
“甚麼叫我小心眼?你天天勾三搭四真的娶回來個少將軍夫人,可憐的我日子要怎麼過……嗚嗚……”月滿樓拿出一張手
帕假模假勢地開始抹眼淚。
“好啦好啦,我的夫君。”我捧起月滿樓的臉,越看越喜歡,情不自禁親了親這張還掛著朝露宛若芙蓉花般嬌嫩樣子的小可憐。
我再三保證我一定不會再讓別的人進門後,月滿樓才心滿意足起來。
“絕對不許和卓染再有任何瓜葛哦!否則我不知道會不會將她怎麼樣。”月滿樓笑著說著聽著來並不有趣的話。
我一直都知道因為卓染和他近乎相似的容貌讓他一直很有危機感,畢竟我卻是很喜歡這種風格的臉。
我再次仔細端詳了一下月滿樓的面容,“放心,目前來看你更漂亮。”
如今卓染的眼睛充滿著愚蠢的算計,讓我喜歡不起來,並且還消耗著我與她之前的情誼。
我喜歡完全的天真或極致的精明,蠢而不自知的人讓我感到不快。
“你對卓染真的只是少女間的閨房情誼嗎?”月滿樓小心翼翼地試探著。
都說了市井傳言不可信,我嘆著氣說:“自然,我當初接你進府裡不也是為了氣我爹。”
“可我真的很喜歡你,喜歡到我可以放棄一切,所以你也更喜歡我一點好不好?”月滿樓看著我。
他的眼睛不是中原人常見的黑褐色,而是微微泛著些藍,有人將這種異域的眼睛比作月下湖。
但我有時候看著月滿樓的眼睛只會想起在邊關那幾年在深夜見過的狼,幽幽的眼神盯著眼前的獵物,冷靜又貪婪。
我對卓染一直避而不見,不提我們之間已經完全絕交,她馬上就要成為皇帝的宮妃再同我不清不楚也有辱斯文。
都怪我爹,我現在也滿口的有辱斯文的陳詞濫調。
“煩死了,怎麼當初沒發現她這麼纏人!”我和月滿樓抱怨著卓染好像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
月滿樓語氣不快,但還是接著我的話聊,“當初是甚麼樣子?”
是天上漂泊的雲,是夜裡無際的風,是夢裡追不上的紅鬃馬。
那時候兩國還沒有開戰,我總是騎著馬在草原上疾馳,驚得一些小羊羔嚇得咩咩叫。
“喂,你不能這樣做!”卓染一把拉住我的韁繩,制止了我的惡作劇。
我也意識到自己也許給牧民帶來了麻煩,於是道了歉,“抱歉,我只是覺得小羊很可愛。”
卓染說:“喜歡就要溫柔地對待,好好珍惜。”
8
她抱過來一隻小羊,讓我去摸它軟軟的毛,然後小羊羔伸出舌頭輕輕舔我的手背,我當時的心都要化了。
卓染不是這片牧民家的女兒,我幾乎一個月才能見到她一次。
我自認為我們算是熟人了,但她對我的態度很奇怪。
偶爾熱情,偶爾冷淡,是個脾氣古怪的少女。
我比較喜歡熱情時的她,我們對武學都很感興趣,偶爾說的上了頭還會過兩招。
我真的很開心,畢竟中原女子很少有習武之人,能有一個志同道合的同齡女生作朋友對我來說是不得了的事情。
“後來我也不知道為甚麼卓染對我的態度越來越冷淡,談起的都是些我不感興趣的兒女情長,不久就開戰了我們關係也隨之惡化,直到最後分道揚鑣。”
說起這些我不自覺地莫名有些傷心,卓染曾經是最貼近我心靈的摯友這件事是不爭的事實。
“所以你在我的身上一直都在尋找她的影子。”月滿樓用手捂住我的嘴,不讓我繼續說下去。
也許一開始是吧!但現在月滿樓才是我最重要的人,比那個只能活在回憶中的卓染重要的多。
我慢慢擁抱住月滿樓,“小醋精,非要聽,聽了還生氣。”
他雖然嘴上不饒人,但還是伸出手環住我的腰,“你慣是會騙人的。”
我開口說:“你知道我們家的家規是甚麼嗎?”
月滿樓搖搖頭,“以趙大人的個性,估計是甚麼老教條的東西。”
“相信、保護、永不拋棄家人。”
他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真沒想到。”
“現在,你也是我的家人了。”我很認真地同他講,他一時間只是呆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對我如今動了心這件事感到煩躁不安,我不知道我們這種女輕男弱的關係最後會如何。
也許說不定他並不想同我保持長期的關係,畢竟是名男子如何甘心冠以妻姓。
“那我要做正房,你也不許納妾了。”月滿樓突然開口,開口依舊是一股子酸味兒。
我有些哭笑不得,“你怎麼真就這麼沒出息?”
他氣急敗壞道:“你是不是又要反悔!”
不會的,我會永遠都喜歡我貌美的小夫郎。
或者好多好多年後,我還會喜歡滿頭白髮的他。
我是女人,所以打女人也是沒有關係的吧!
我真的要忍不住和卓染動手了。
但我最後還是深吸一口氣讓自己保持冷靜,將總是堵在我下
朝必經之路的她無視掉。
“還記得我們去咔迦湖看星星嗎?那天萬里無雲,星河燦爛。”她大聲地在我身後喊著。
我轉過頭去看她,我想此刻我的眼神一定很嚇人,否則她不會害怕地向後退了兩步。
我說:“我當然記得。”
我當然記得,那日下了很大的雨,所以我們沒有看見星星。
那日我們兩個被淋成了落湯雞,借宿在牧民的帳篷裡,她說她不喜歡打仗。
“我也不喜歡,可是對於我來說,阻擋侵略保護家國是我習武以來的夢想與責任。”我真的很痛苦,我無法接受突如其來兩國要開戰這件事。
我不知不覺地留下淚來,“對不起。”
9
“這不是你的錯,是那人的錯。”她口中的那人是她們的王。
如果我們真的有一天在戰場上相見我該如何是好,我不敢去想,我一定會因猶豫而丟掉性命。
“我永遠不會傷害你,如果你我不得已以對立面相見,請你殺死我吧!”她抹去我的眼淚,然後親吻了我的嘴唇。
我被這個親吻嚇得打起了嗝來。
“這是我們表達友善的風俗,是不是嚇到你了?”她露出如同狐狸一般狡猾的笑容。
“哦,原來如此。”我鬆了一口氣。
“姐姐也太遲鈍了些,要是今後被別人騙了可怎麼辦?”她嘆了一口氣。
我看著眼前畏縮的卓染與回憶中的人有著相似的面容,但此刻我卻很肯定這個人不是她。
我掐住了卓染纖細白皙的脖頸,“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的這些回憶,你這個無恥卑鄙的小偷。”
卓染的臉因無法呼吸變得青紫,在我徹底掐死她的瞬間我鬆開了手。
這一切全都不對勁,我就說世上怎麼會有一模一樣面貌的人。
仔細想起來,比起卓染公主,月滿樓的骨相才更貼合我記憶中的那人。
到底甚麼是真,甚麼是假?
“該,以後離遠點!”月滿樓應當是得了訊息,火速從家裡衝過來,依舊半掩著面紗一身女裝,趾高氣昂地躲在我身後罵。
我冷著臉看了月滿樓一眼,雖然他的確是騙的我團團轉,但這是我的家事,我不願意在大街上發火讓別人看了笑話。
“回家。”我轉過身大步跨上了馬車。
我本不想管這小騙子,可他提著裙襬眼巴巴站在下面看著我,我還是於心不忍地拉住他的手,讓他借力上了馬車。
“你到底是誰?”我最煩拐彎抹角,於是我單刀直入發問了。
月滿樓是個聰明人,眼睛稍微一轉就明白了我話裡有話。
“我是卓津,卓染的孿生哥哥,或者說我才是你口中念念不忘的卓染。”他倒是坦誠,一股腦兒都攤牌了。
氣的我現在腦仁都在跳,自己給自己做替身,玩的可真花。
“所以姐姐不要我了嗎?”他又在裝可憐,這回我無論如何都不要上當了。
“對,我不要你了,我此生最痛恨別人騙我。”我的嗓子不知為甚麼突然變得沙啞,開口的聲音讓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我拋棄了一切,只為你而來。”他被我的話刺激到了目眥欲裂,狠狠攥住我的手。
我感覺頭又些暈暈乎乎於是閉上眼睛沒有答話。
他的手越攥越緊,“我錯了,你怎麼罰我都行,別這樣!”
但我卻逐漸失去了意識,徹底昏了過去。
再醒來已經是兩個時辰後,我睜開眼就見到月滿樓正直勾勾盯著我。
“我這是怎麼了?”我直起身子揉了揉太陽穴。
“說是急火攻心,靜養一陣子就好了。”我哥從門外走進來。
月滿樓站起身,“藥應當煎好了,我去看看。”
“你這體格子向來壯實,怎麼還突然有了這毛病?”我哥有些擔憂地問。
“陰溝裡翻了船,氣的。”
10
我哥又說:“對了,聽聞你給人卓染公主差點掐死,這不是你老相好嗎?”
我冷哼了一聲沒有搭話,我哥也不自討沒趣,摸摸鼻子走了。
我哥前腳走,後腳月滿樓就端著藥碗進來了。
他把盛了藥的勺子剛遞到我嘴邊,我就抬手把藥碗打翻,被子上灑了黑乎乎的湯藥,瓷片也碎了一地。
“抱歉,我沒拿住,我再讓人重新熬一份。”月滿樓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地說。
“在你看來,我患得患失掙扎的樣子是不是特別可笑?如今我自己看來,我這怪咖連自己喜歡男女都搞不清的蠢樣也確實是有趣。”我冷笑著,笑得連心都硬了起來。
我有一陣子以為我真的喜歡上了女子,我內心掙扎萬分,每日裡的歡喜中總是帶著惴惴不安。
“我不允許你這麼說!”月滿樓的力氣比我想的要大,他死命捂住我嘴的時候,我完全動彈不得。
我抬手就給了他一記
耳光,他的臉被我扇的狠狠別過去,臉頰上頓時出現了紅腫的指印。
“這你就覺得荒唐了?我不惜叛國與你這個殺父仇人在一起,我才是那個最不正常的人。”月滿樓慢慢轉過臉來,嘴角帶著一絲嘲諷的笑。
我頹唐而無力地向後仰過去,“你為甚麼要來招惹我……”
“我想要我的太陽,這需要甚麼理由嗎?”月滿樓如今完全卸下他的偽裝,藍色的眼睛死命地盯著我,好像一隻孤狼隨時要咬斷我的喉嚨。
如果是別人遇到如此偏執之人怕是早就嚇得哭出來,而我卻從骨子深處生出一種戰慄,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紅腫的臉頰,“還疼嗎?”
“沒,沒事。”
我突如其來的溫柔嚇得月滿樓說話都磕巴了,他收起掠奪的眼神,又恢復如同落水狗一樣溼漉漉的眼睛。
我慢慢環住月滿樓的脖子輕輕親了他的鼻尖,“以後不要再騙我了。”
自從我差點失手掐死卓染後,這小姑娘終於知道躲著我走了。
我的日子重新清淨自在起來,果然家裡有一個天天打著小算盤的瘋子就夠了。
我有問過月滿樓真的不恨我嗎?畢竟他與我有著滅國殺父之仇。
他是一點都不在乎,“你就當我不是他親生的就行。”
王室秘辛,他不說我也不好多問。
“你說我們要不要補辦一場婚宴?”有一天我突發奇想道。
“太麻煩了,還是不要了。”他佔有慾那麼強的人竟然沒甚麼興趣,這倒是讓我意外。
我哄著他,“辦一個唄,我想掀蓋頭。”
“那也行吧!”他拗不過我最後還是答應了。
月滿樓自此就算正式成了我家的入贅女婿,我爹也終於拿正眼瞧了他,不再管他叫公狐狸精了。
大婚當日,一系列禮數按部就班走完,直到最後我掀了蓋頭才算完。
等著丫鬟婆子們出去,我直接穿著外衣就躺在床上,累的實在不願動。
“今日洗洗就睡吧!”月滿樓戴著鳳冠,流蘇垂下來遮住他的半雙眼,霧中美人自有別一樣的感覺。
我“嗯”了一聲。
11
“你是不是喝的有點多?”月滿樓嘆著氣把我拉起來,拿來溼帕子給我擦臉,然後幫我更衣。
我側過身慢慢看著月滿樓在燭火下的臉,真的好似怪力亂神故事裡的妖精,綺麗的臉模模糊糊讓人看不那麼真切。
“我好喜歡你呀!”我拉著月滿樓的手如此說道。
月滿樓把鳳冠摘下用無奈又寵溺的語氣說,“我更喜歡你。”
“才不是,我更喜歡你!”我的好勝心一下子就被激起來。
後來我就徹底短片了,只記得月滿樓輕輕吻著我的額頭說:“晚安,我的太陽。”
我大婚三日後,邊境來犯,我臨危受命,掛帥出征。
呸,真晦氣。
這幫王八蛋,我趙丹爺爺不打的你們滿面桃花開,你們就不知道花兒為甚麼這樣紅!
我在這邊罵罵咧咧點兵,心裡煩的不行。
月滿樓在那邊哭哭啼啼,好像我戰死沙場他守了寡。
“真沒事,就一個南方小國,沒甚麼本事還總蹦躂。”美人落淚自然惹人憐惜,我雖然知道他這眼淚只有三分真,但我還是心疼了。
踐行的日子越來越近,我也真的生了些不捨,臨別那日真是狠著心才沒有回頭。
呵,我真是白浪費感情。
看著我帳中一身戎裝的月滿樓,我臉黑如鍋底,“回去,真是胡鬧!”
“我怎麼了?”月滿樓不以為意。
我說:“別讓我重複。”
“為甚麼?我能保護我自己。”月滿樓明顯不願意。
我抽出腰間的佩劍,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不律己如何律人,不肅軍紀如何定人心。”
一陣寒光,一縷長髮落下,我伸手攥住。
“今日念汝初犯,以發代之,如若不知悔改,我自當大義滅親。”
月滿樓站在那裡怔怔地看著我,應當是真的察覺出我的怒意,於是服了軟,“抱歉,明日我就啟程回去。”
我收起佩劍,臉色緩了緩,“你的心意我自然知道,有你在我會分心。”
“嗯。”月滿樓算是應下了,第二日就返程了。
後來我無比慶幸我那時的堅決,因為我陷入了一場惡戰之中。
我爹曾說過,戰爭中最可怕的不是你面前的敵人,而是你身後的人。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
是先行了,但長腿半路跑了。
我非文官,只懂用兵打仗,平日裡向來不願琢磨朝政裡的彎彎繞繞。
這些事我一股腦兒地全丟給我爹和我哥去發愁。
可如今我卻不得不承認,你所逃避的問題,總有一天將反噬你。
前有外敵虎視眈眈,後有內敵蓄謀已久,只有將士和百
姓們無端受難夾在其中。
我的副將問我,這仗到底怎麼打,我說我想想。
最後我選擇兵分三路,一路守城,一路佯攻,一路夜襲。
但問題回到了原點,無論怎麼打,總不該讓將士餓著肚子。
我愁的頭髮都一把把往下掉,臨近地方的知州我都已經去親自打點關係,可不知道受了誰的指使,一個個都在哭窮,半個月才收了三石陳米。
“報,將軍!吏部尚書和青州知府求見!”
12
我爹和我哥?我趕緊起身出去迎接。
我爹一見我就開始碎碎念,“我這一把老骨頭還得跑這麼老遠給你收拾爛攤子。”
“你怎麼來了?”
我爹讓我看向他身後,長長的送糧車上立著我趙家軍的旌旗,“幫你抓老鼠去了。”
我哥也風塵僕僕地小跑過來,“如果不是我訊息靈通,你是不是就要一個人死扛?”
我也看見不遠處的月滿樓,他就站在那裡不敢上前,也許是怕我發火。
我向他走過去,他囁嚅著說:“這事我也有功,現在我也算是個從七品的官了。”
“你在我這個正一品的將軍面前提品級?”
月滿樓不服氣地盯著地上的石頭子兒,“是是是,比不了您趙大將軍威風。”
“謝謝你,我的小月亮。”
他聽見我的話,一向不知廉恥為何物的厚臉皮竟然紅透了。
“爹,你看見沒,沒嫁出去的女兒也是潑出去的水。”我討人厭的哥哥又在一旁陰陽怪氣。
我爹依舊只是說著,“光天化日,有辱斯文。”
這場及時雨解了我燃眉之急,全軍比我預想向前推進的速度還有快。
但突生了變故,南蠻派了一支精進的暗殺小隊,夜襲放火併活捉了我爹。
我哥說:“咱爹隨我,是貪生怕死之徒。”
我說:“反了,是你隨他。”
我和我哥對我爹的骨氣是不抱一丁點希望,但也一百個放心他不會英勇就義,至少肯定能好好活著。
聽聞探子來報,我爹在那邊每天都好吃好喝供著,精神好的很。
每天罵那幫南蠻五個時辰的話都不帶重樣的,但一旦見了刀劍馬上閉嘴。
識時務者為俊傑,說的就是我爹。
後來我趙家軍勢如破竹,直搗敵國都城,我不出意外在城樓上見到被五花大綁的我爹。
都這時候了,我爹還在罵,罵得還挺難聽。
那邊的計謀是,退兵放爹。
我說可以,我可以將大軍後撤十里。
但那邊得寸進尺讓我不僅要歸還已佔領的七座城池,還要再讓一座我方的城作為過渡地界。
我罵人沒我爹文雅,我說:“放你孃的狗屁!”
那邊卻不慌不忙地把我爹推到城池邊上,一臉無賴嘴臉,我不同意我爹就得死在我眼前。
我爹恐高,嚇得腿都在抖,直接癱坐在那兒。
但好像坐下後我爹人的底氣又回來了,“我這輩子愛慕虛榮、趨炎附勢、貪生怕死,我女兒趙丹不爭氣,樣樣都沒隨了我。”
“可不,趙將軍要是有您識時務,也不至於鬧在這種地步,只要退了兵咱們坐下來談。”我爹身後的一位文官笑盈盈地說。
“但我趙子明這輩子不當賣國賊!”這話說罷我爹就一頭載下城樓。
鮮血橫流,我爹死在了我眼前,我本該悲痛欲絕,但那一刻我內心卻平靜得無一絲波瀾。
我只是啞著嗓子喊道:“進攻!”
千萬馬蹄踏著我爹的屍骨攻破了敵國的首都。
相信、保護,永不拋棄家人。
直到今日,我們家的家規所說的含義我才真正理解。
我爹不是甚麼好人,但至死他都堅守著自己制定的那條規矩。
13
這次我扶棺凱旋而歸,眾人皆涕泣,唯獨我流不下一滴眼淚。
我哥說:“咱爹一直都說你這個小棉襖漏風,後來他又說難怪漏風,因為是鎧甲。”
我當然知道,即使我爹重男輕女,滿腦子腐朽糟粕,最是看不慣我一介女流舞蹈弄槍,可他罵歸罵,從未真正阻攔過我想走的路。
我爹去世後三年,我成為了新一任的家主。
我成為家主這件事家裡所有人都接受了,但唯獨不相關的外人們不同意。
“哥,要不還是你當家作主吧!”饒是我心這麼大的人也怕了流言蜚語罵。
“我才不當,等人罵我窩囊廢嗎?靠著妹妹的軍功作威作福?”我哥倒是對自己定位明確。
月滿樓更是深受其害,一個七尺男兒每日裡被人稱呼為夫人不說,還總得應邀去參加貴女們的賞花宴,連晚上給女兒講的故事都是小道八卦。
“爹,昨天李家小姐和窮秀才私定終身的後續怎麼樣了?”我的女兒躺在床上,眼睛亮晶晶的等著今日的
八卦小故事。
“嗐,你聽爹給你學,這裡頭的事才亂呢!這李家小姐本和青梅竹馬的程家公子定了婚約……”月滿樓有樣學樣,好像真是他親眼所見似的。
“能睡睡,不能睡起來練字。”我板著臉靠在門框,讓這一大一小徹底閉了嘴。
月滿樓陪著笑給女兒蓋上被,躡手躡腳地把門帶上拉著我走了。
我女兒名為趙越琪,生於一個開滿桂花的金秋八月,這個名字還是我爹起的。
我爹一直期待家中多子多孫,於是在我哥和我都沒出生前,早早就定下了大概五代家譜的名。
但是無論是我還是我哥,都是單字,聽聞是我早逝的母親覺得我爹臭講究並不給予採納。
說起來我爹也挺慘的,無論是妻子還是女兒都不聽他的。
“你別總板著臉,琪琪很喜歡你,但你一身正氣實在難以親近。”月滿樓如今的心胸開闊了不少,也許是年齡增長後終於成熟了。
唯一的女兒其實縱容些沒甚麼,可這小東西和我小時候一個德行,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
於是我不得不扮成唱白臉的那個人。
“所以呢?那個李家小姐到底跟了誰?”我趕緊問月滿樓,我也很好奇。
月滿樓說:“還是嫁進訂婚的程家了。”
“挺好挺好,程家公子我見過,俊得很。”我沒去看月滿樓陰下來的臉,我就看看他都不允許,真是煩人。
“我長得不好看了嗎?”月滿樓捧住我的臉,讓我仔細看著他。
我說:“看多了,膩了。”
“趙丹你慣是個沒良心的,我跟著你那麼多年,如今你一句膩了就想讓我下堂……”月滿樓又在這給自己加上戲了。
我示意他安靜,我說:“你聽,大哥大嫂打起來了。”
月滿樓馬上閉上嘴跟著我一起側耳傾聽聲響,噼裡啪啦中夾雜著我哥的慘叫。
“看熱鬧去?”月滿樓低聲詢問我。
“快走快走,一會沒得看了。”
我哥娶正妻前便有三房妾室,後來娶了脾氣出了名火爆的戶部尚書的次女左玲玲,整日院子裡雞飛狗跳。
14
但不得不說,趙家開枝散葉的任務因為我這個花心哥哥才得以實現。
我的侄子侄女整整有七個,不知道未來這個數量會不會再增加。
“你再說一句信不信我打斷你的腿?”我離著老遠就聽見左玲玲的嗓子。
我趕過去就看見幾個妾室在一旁連拉帶拽,“夫人,算了算了,老爺你快服個軟。”
“這大半夜的幹甚麼又?”我收斂了一下看熱鬧的神態,清了清嗓子。
左玲玲控訴我哥又去喝花酒,幾個妾室見自家主母氣得腿軟還極有眼力架地搬來了椅子讓她坐下。
“喝花酒可以,畢竟我嫁進來之前就知道他甚麼德行,但他給我弄出來個私生子。”左玲玲拿過妾室倒來的茶喝了幾杯才勉強壓住火氣。
月滿樓倒是總能跟後院女人們共情,“媽耶,大舅哥這可就是你的不對,再說了你怎麼知道是你親生的?”
幾位妾室也跟著附和:“哎,真說不準!”
我哥氣得臉漲紅著罵那幾個妾室,“你們三個沒良心的,總幫著外人。”
“妾室自當聽從主母,夫人嫁進來後給我們都漲了月例,視我們的孩子也如己出,後院大小事向來公平公正。”王氏嗆聲道。
孫氏也跟著說:“就是,夫人可比老爺您當初大方多了。”
向來內斂的楊氏也在一旁連連點頭。
我算是看出來了,這左玲玲是個厲害角色,人家嫁人只求門當戶對,才不學馭夫那一套。
我覺得我應當給我哥幾分面子,但私生子這事非同小可,“如果那位同意去子留母,那就抬進來吧!”
左玲玲坐在那裡思忖片刻,“妾身聽從家主的安排。”
幾位妾室也鬆了一口氣。
那晚這場鬧劇就如此散場了,但聽聞那位一聽我哥的話後,反而一口咬定孩子不是我哥的,最後被其他公子哥接走了。
這事讓我哥徹底戒了喝花酒的愛好,他說花街的女人怎麼比家裡的那幾位還可怕,還沒有良心。
後來我上了年歲,把掌事權交給了我哥排行第五的嫡子——趙越光。
月滿樓有些心理不平衡,問我為甚麼不把家業留給我們的女兒。
“任賢不任親。”我如此說。
我們的女兒趙越琪沒有與我一樣的魄力以女兒身去頂住世俗的偏見,扛起負擔整個家族前行的責任。也很難遇上月滿樓這樣為愛情放棄自己前程偏執的瘋子丈夫。
趙越琪十三歲的時候進了第一大門派習武,她也許是受我影響,從小就想要執劍江湖。
能夠如此瀟灑地過這一生,也是極好的事情。
如今到了孫輩,我哥哥房中的人口更是興旺,每天一個個可愛的小糰子繞著你跑來跑去真的很
治癒。
我最喜歡的是名為趙含晴的小女娃,但月滿樓卻說:“你知道你為甚麼喜歡她嗎?”
“哎呀,我也知道我確實看臉。”誰能不喜歡又懂事又聽話的大眼睛小可愛。
月滿樓只是冷哼一聲沒有再接話。
待我七老八十的時候,趙家的家主傳位到了這個趙含晴的女娃身上。
她在三年內以女子身份位及丞相,最後同我一樣招贅上門,然後擁有了繼承權。
“現在你知道你為甚麼從小就喜歡她了吧!因為她眼裡裝著和你一樣的野心,人都會更喜歡和自己相似的人。”月滿樓早已不再年輕貌美,每天都在和我說牙齒又掉了一顆這種瑣事。
月滿樓先我一步離開了人世。
那天府中上下一片素白,唯獨我手中執著一支芙蓉花。
我隱約看見他站在靈堂門前,我走過去抬起手把手中的花枝遞過去,以此為約,我們生生世世不分離。
番外:月滿樓
1
我都要被趙丹這女人氣笑了,說她濫情,她還就對我和張臉專情。
我叫卓津,我有個孿生妹妹卓染,我們是聖瀾國的王子與公主。
但我那個國王爹卻總是懷疑我和妹妹是母親紅杏出牆的私生子,但沒有確實的證據他也只能拿我們母子三人撒氣。
我母親不是一個堅韌的人,在丈夫長年累月的暴力與言語侮辱下,自盡了。
準確地講她想帶著我和妹妹一起去死,但不知卓染怎麼就沒有喝下那碗迷藥,她拼盡全力把我拽出火海。
卓染說:“要死她自己去死,別拉上你我。”
卓染從小就是這樣的個性,和我軟弱的母親截然相反的人,甚至骨子裡有著一股破壞慾。
她不好,那誰都別想好。
母親死後,我和卓染成為了王宮中任人欺辱的可憐蟲。
我選擇積攢力量,然後永遠逃離這個地方。
而卓染選擇爬上去,去報復所有欺辱過她的人。
為了不惹人注意,我們平時都扮成了卓染這個對任何人無威脅的公主,因為即使是不受寵的王子那也是王位的繼承人。
在我們十六歲時,我和卓染兩個人發現宮中有每月都會去邊境採買的馬車,於是約定每個月輪換著出宮去,另外一個留下的人則扮演著兩個人騙過灑掃的宮女。
於是我就這樣遇見了趙丹。
紅纓長戟,短簪綰烏髮,策馬在無際的草原,身後是逐漸下沉的火紅落日。
趙丹的眼神清澈明亮,裝載著她乾淨的野心,我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能夠為蒼生做出犧牲自己的人。
我知道我和卓染都遺傳了我們生母極致的貌美,我曾經痛恨過這種無力的美麗,但遇上趙丹後我卻真的慶幸我生的一張好皮囊。
因為趙丹喜歡的都是些男子氣概的東西,所以她同我這個假少女真少年成為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後來我那愚蠢的父王受奸臣蠱惑,決定以卵擊石發動侵略戰爭。
趙丹痛苦極了,她抱著我哭了一晚上,說她絕對不要在戰場上看見我。
我說:“我永遠不會傷害你,如果你我不得已以對立面相見,請你殺死我吧!”
能夠死在我人生中唯一的光那裡,我覺得這也沒甚麼不行。
後來開戰後我同趙丹再未見面,因為我父皇捨不得送其他兒子去定軍心,於是想起我這個小雜種來了。
卓染一直知道我和趙丹的故事,因為我和她同趙丹是輪換著見面。
“啊,趙丹真好啊,好到我想毀了她。”卓染不止一次這麼說。
卓染是個瘋子,從她十歲就能將在她晚飯中吐口水的宮女溺死在荷花池就能看出來。
但我肯定她不會對趙丹動手,她同我一樣,怎麼捨得傷害唯一見到的光呢?
在兩國交戰的時候,卓染搞了個大事,她下了假軍令,讓敵我雙方都大傷了元氣。
我問她是怎麼能碰到軍令的?
她說不想髒了我的耳,還是不要問了。但我看著她衣領都藏不住的青紫痕跡,我隱約能猜出一些。
2
軍中大亂,父王不得已親自坐鎮前線,然後就被趙丹誤打誤撞一刀砍了頭。
我和卓染都在場,但我倆毫無存在感地站在角落。
卓染甚至見趙丹一刀取了父王首級的時候,還忍不住在一旁叫了聲好。
後來我趁著戰亂準備直接逃跑,我也有問過卓染要不要一起走。
卓染說:“好戲才開場,我怎麼能走呢?”
卓染是個睚眥必報的人,她對整個王朝的報復才剛剛開始。
後來我為了接近權貴投身於風月場,也怪老鴇見識短淺根本沒想到男子能有如此面貌,都未曾驗身,直接就捧我做了花魁。
我以月滿樓的名字在城中名聲大噪,只要我足夠出名,那我能見到趙丹的機會就越大。
趙丹是個
很單純的人,所以我只是稍稍用了些手段,她整個人就迷迷糊糊。
後來我如願進了趙府當了妾室,她每天裡總會盯著我出神,我知道她在透過我看著我們的少年時代。
但我就是心裡嫉妒,嫉妒如今的自己無法再成為她獨一無二的存在。
其實我明明可以在第一次見面就坦白自己的身份,或許我和卓染不愧是雙胞胎,骨子裡有著一樣的劣根性。
我享受著看趙丹在感情與回憶中掙扎的模樣,那讓我能切實感受到她在乎著我,我才是佔據她心裡的人。
趙丹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氣質,比起異性,她更吸引同性。
在風月場的時候,我那些小姐妹每日裡說的最多的就是趙丹將軍如何如何。
趙丹有權有勢,待人真誠溫柔,哪怕是女兒身又如何。
這是所有青樓女子的共識。
所以說,我要不是手裡握著王牌,趙丹被別人勾走也不是不可能。
好在我先下手為強,不僅進了趙府,還爬了趙丹的床。
趙丹責任心一向都強,有了肌膚之親後我能感覺到她明顯待我不同,對我偶爾也會露出小女兒才有的羞澀。
趙丹一向自詡不屑於情愛,但她如今的樣子就是戀愛中的少女。
她自己根本意識不到她如今眉目含春的樣子多嫵媚,忽閃的眼睛中的愛意流轉,任何人見了都會心生妒忌,恨自己不是她的心上人。
爾等嫉妒去吧,她只愛我。
我每日裡故作煩惱的樣子同別人說趙將軍太喜歡我了,我真的好累。
恨的那幫人牙都癢癢。
當然我說歸說,可不能讓哪個小妖精真過來替我分擔愛的壓力。
但我那個王八蛋妹妹在這時候竟然橫插一腳。
趙丹遇見卓染後的眼神都不對勁了,看見我眼睛就四處躲閃,這不是心裡有鬼是甚麼?
我那妹妹殺人放火一把好手,但唯獨不懂操縱人心。
趙丹被卓染煩的不行,再加上回家後我溫柔小意哄一鬨,偶爾吃個小醋調劑一下,趙丹被我這一套吃的死死的。
後來卓染玩翻車了,差點死在趙丹手裡,之後就消停了。
卓染慕強,她算是服了趙丹,否則如果你沒本事弄死卓染,那你得罪她後別走夜路。
但我也翻車了,我給我自己當替身這件事,真的惹怒了趙丹。
3
其實我也沒說謊,隱姓埋名男扮女裝混入青樓,這荒唐事絕對不是一國王子能幹出的事。
可趙丹是太陽,想要接近太陽那麼你就是要隱沒自己的光輝。
我說趙丹更招女人,但不代表沒有男人。
那個甚麼恭親王不就盯上了趙丹,他的眼神絕對不對勁,那就是男子對女子的愛慕之情。
我吃醋歸吃醋,他們就是不可能。
大多數男人都無法為趙丹放棄自己的一切,甚至還想要利用趙丹。
叫我小白臉也好,說我吃軟飯也好,我所捨棄的是很多男子一生都無法放棄的東西。
趙丹的父親趙大人總是叫我公狐狸精,他總覺的是我迷惑了他的寶貝女兒。
雖然沒錯,我的確是連哄帶騙。
後來我成了入贅女婿,趙大人私下裡與我進行了長談。
趙丹總覺得趙大人不理解她,但我想趙大人不是那種固執的父親。
趙大人說:“你決定和趙丹在一起,那就說明你做好了更愛她的準備。”
趙大人說曾經聽見過我叫趙丹小太陽,他說這個稱呼無比貼切。所以像我這種趨光性很強,從黑暗世界來的生物會無比嚮往她。
但他要我明白沒有任何人可以擁有天上的太陽,太陽平等地愛著眾生萬物。
她的性格成就了她,讓她成為了開國以來第一人女將軍,她能夠為蒼生黎民去戰,甚至於付出性命。
“比起用兵如神或者驍勇善戰,我認為趙丹天生有著讓人信賴的力量,你見過她的將士嗎?”趙大人問我。
我當然見過,他們比起忠君愛國,他們更像是效忠於趙丹這個人,不知為甚麼所有人都相信著,跟著她就是能走向更好的明天。
“趙丹從不玩弄人心,她捧著熾熱的心給所有人看,所以哪怕是多疑的聖上也從未懷疑過她。”趙大人像是很無奈地說。
即使滿腔真心被別人踩在腳下,她也能蹲下來撿起來拼湊起來笑著同你說:“你看,還是完整的呢!”
我同趙大人保證,我將永遠隱藏在趙丹的光芒之下,守護著我唯一的太陽。
趙大人聽後嗤之以鼻:“就憑你?”
後來,趙大人讓我看見了她身為父親保護兒女的意志。
趙大人的死對趙丹的影響很大,她繼承了趙大人的意志。
她成為了能夠保護所有家人的家主,我也明白趙大人口中太陽不屬於任何人的含義。
趙丹在乎的東西太多了,她能給予我這個
丈夫的關注很有限,甚至對我們唯一的女兒她也無法付諸全部的愛。
我們的女兒小的時候總在問我:“孃親是不喜歡我嗎?”
“琪琪,那你喜歡甚麼?”
我女兒說:“我喜歡爹,喜歡娘,喜歡舅舅,喜歡舅媽,喜歡姨娘們……還有池塘的荷花和新出爐的栗子糕。”
我說:“你孃親很喜歡你,所以她要守護你所喜歡的一切。”
我女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她說:“孃親很厲害,她能保護這麼多東西,可我只想要一個人所有的愛。”
“那就成為太陽一樣的人。”
這樣就會有一隻來自黑暗的生物,為了太陽奮不顧身,哪怕最後會被光明融化。
4
但我私心不想讓我的女兒成為她母親一樣的人,這種人生太沉重了。
後來十三歲後,我的女兒進了江湖門派學武,立志成為一名女俠。
趙丹知道後也只是說:“挺好的。”
趙丹對家中所有的小輩都一視同仁,她不講究嫡庶之分,所以家中所有人都很敬重她這位家主。
趙家的後輩再沒有出過趙丹一樣的將軍,反而是出過很多厲害的文官。
後來我和趙丹都老了,她也終於看起來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了,家中孫輩中一個叫趙含晴的最得她的喜愛,這小丫頭片子人前乖巧可愛,實際上就是一個黑芝麻湯圓。
哄趙丹那一套都是我年輕玩剩下的,但我已經這個歲數了,早就吃不動醋了。
後來這個黑芝麻湯圓又過來討好我,問我是怎麼娶到趙丹的。
我說:“應當是她選擇將我撿回去。”
歲數大了,突然看透了很多事。
我曾以為在這段感情中我是主導,是我在用手段和計謀哄騙趙丹愛上我。
可是我細細想來,趙丹總是在縱容著我,她就是看透不說透。
不知道為甚麼她在世間那麼多美好的事物中堅定地選擇了一無是處的我。
“因為在黑夜降臨時,月亮是唯一能繼承我光輝的存在。”趙丹笑著如此說。
她說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死在了實現理想的路上,我是唯一能夠繼承她意志的人。
“不會有那麼一天來的。”我說。
“所以太陽永不會隕落,你永遠都是獨屬於我的月亮。”
幾年後我的身體逐漸衰敗,我深知大限將至,趙丹也知。
趙丹想起了與我幾十年都不聯絡的妹妹卓染,於是傳信至聖瀾。
卓染回信:“你放心走吧,聖瀾亡國了。”
當初卓染並未和親,因為皇上也被她這瘋勁搞怕了。
正常人都怕瘋子,瘋子怕不要命的。
後來卓染一己之力屠盡聖瀾王族三十四人,滿身是血地坐在了王座上。
她這一生孤單寂寥地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甚至沒有一個子嗣。
我有時候在想,如果我們沒出生在那種地方,是不是會有不一樣的一生。
我這個如此厲害的妹妹是不是能和趙丹一樣成為聖瀾的太陽,而不是人人恐懼的血腥暴君。
但這一切都是虛無縹緲的事情。
我此生的記憶都在慢慢忘記,只見到一支遞過來的芙蓉花枝,糊里糊塗地接過來。
“約好了哦!”一個我無比熟悉的聲音如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