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宮的時候只有十四歲。
靠著不入流的馬屁手段抱上了貴妃的大腿。
本以為就此能在宮中安穩滋潤的生活。
可隨著與貴妃的深入接觸,我漸漸的窺得了這深宮中,最殘忍的秘密。
1
我叫趙汝枝,是官家的女兒,進宮選秀那年我年方十四。
當我還是秀女的時候,容貴妃就是貴妃了。
見她第一面,她就在一旁陰陽怪氣的。
“真的是喜歡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
“召這麼一批童女是要拿來煉丹嗎?”
“到底是要後宮選秀還是好為人父?”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有人覺得皇上喜歡這種吧?”
有一位出身顯貴名門的秀女,聽後當時就不樂意了,出言頂撞了她。
“貴妃娘娘是怕年輕貌美的我們和您爭寵嗎?”
容貴妃斜睨著眼,輕輕看了一眼那個秀女,“說甚麼大實話,我不愛聽,掌嘴。”
嗚嗚嗚,她那個大傻子說的錯話,你打我們這些無干的人做甚麼?
容貴妃說這叫恨屋及烏,何況天下烏鴉一般黑。
如何才能彰顯自己的寵妃地位?
本屆宮鬥有望奪冠的一號種子選手——容貴妃,作出了最好的示範。
一句肆無忌憚的“我來遲了。”,足以秒殺眾佳麗。
比那扽著手腕讓人看皇上御賜鐲子的惠嬪,殺傷力不知強了多少倍。
話說回來,惠嬪說的白瑪瑙我是真看不上。
就這?下回桌上的白米飯粒,我也管這叫白瑪瑙。
還是容貴妃頭上的嵌寶石點翠如意祥雲紋髮簪有看頭,聽這名字就知道氣派極了。
我是向來看不慣容貴妃的,但我這人向來一碼歸一碼,美人配美飾,就該誇。
在我一番真心實意地馬屁後,容貴妃偏過頭漫不經心地看向我。
她把頭上的簪子抽下來,讓貼身宮女給我送過來,“誇得好聽,當賞。”
我為我曾經年輕的偏見感到羞愧,如今你要搞容貴妃,我安貴人第一個不同意!
為甚麼我不是趙貴人,因為這是皇上賜的封號,皇上說:“希望你安靜點。”
皇上說話真傷人,我侍寢時給他講了一宿後宮秘聞,明明他也聽得是津津有味。
李貴人善歌,孫常在善舞,齊答應善棋,
皇上誇他們各有千秋,我和她們不一樣,他只覺我吵鬧。
有時候容貴妃看著我也很是頭疼,“家裡就沒培養點甚麼才藝嗎?”
我問容貴妃,抖空竹算嗎?
容貴妃說:“那還不如抖機靈呢!”
其實我也很發愁,如果不能籠絡住皇上的心,我日後可怎麼辦啊?
於是我就提筆開始給家裡寫流水賬。
親愛的父親、母親、哥哥、陳媽、宋管家……
家裡人多就是不好,名字都寫了整整三行半。
大家近來還好嗎?
我在宮裡過得很好,跟著貴妃娘娘成日裡吃香的喝辣的。
貴妃娘娘是個如傳聞中一樣傾國傾城的美人。
當然,脾氣也如傳聞中一樣的差。
貴妃娘娘並非良善之輩,她的心和石頭一樣冷。
有時候我在想,時光凍住她美貌的同時,應該也凍住了她的心。
雖說宮裡其他妃嬪也都不是甚麼好東西,但貴妃娘娘是連裝都懶得裝。
貴妃娘娘說,越知足越吃虧,越貪婪越幸福。
她說,沒有甚麼比在這紫禁城裡名正言順地肆無忌憚更有趣。
2
我至今也未得過皇上的寵愛,哪怕我不出聲乖乖坐在那裡吃飯,皇上也覺得我吃得多。
為甚麼要說嫁給皇上才是一個女子最大的福氣,因為皇上討厭我,我現在一點也不幸福。
我很羨慕貴妃娘娘能夠得到皇上的寵愛,但她說皇上更愛她爹那個老頭子。
就像皇上不喜歡我還會因為哥哥的緣故留了我的牌子冊封為貴人。
所以說,皇上是斷袖嗎?
信就先寫到這裡,貴妃娘娘叫我去吃蓮花酥了,她的小廚房天下第一!
【1.1
親愛的妹妹,
家書已閱,廢話太多,給咱爹都讀睡著了。
你能成為貴人也是意料之外,我們三個都做好你第一輪就被淘汰的準備了。
如果我能知道你會真的伴君側,說甚麼我都不會讓你去的,我真的每時每刻都在後悔。
但是事已至此,哥哥也是無能為力,沒聽說過哪位貴人還能給退回來的,又不是物件。
希望你能夠多多保重,哪怕爭不到皇上的恩寵也不要緊的,哥哥會在前朝努力給你搏個好名分。
宮裡的貴人們吃食都是頂好的,你倒是因禍得福能夠一飽口福了。
託人把家裡的旺財給你送過來了,希望你能開心一些。】
……
遲到是容貴妃一個人的特權。
有些人將這種特權看作是容貴妃挑釁皇后的證據,但容貴妃說這是皇后默許的僭越。
所以當有一個母憑子貴的惠嬪企圖與容貴妃平起平坐的時候,容貴妃只是輕輕瞥了一眼得意洋洋的惠嬪,轉過頭便和我說德妃主辦的賞花會上最好吃的點心是酥皮乳酪餅。
“都那樣挑釁了,您都不生氣嗎?”我坐在一邊接過容貴妃遞過來的點心,整個放進嘴裡。
“有人會處理,不必管的。”容貴妃拿出手帕為我擦掉嘴邊的碎屑。
順著容貴妃的視線,我看見坐在主位上笑容和煦的皇后,她笑著同惠嬪說:“正是月份不穩的時候,出門準備耽誤一些時間不礙事的。”
不礙事,但礙眼。
皇后、容貴妃、德妃、賢妃,四人都算是宮中的老人,在裕親王府的時候便是這四人伴皇上左右。
外人都說四人雖有尊卑之分,但情誼還是比後進宮的這些人深厚。
容貴妃說:“哪裡來的甚麼情誼,只不過是在長年累月中知曉彼此的底線。”
容貴妃和其他妃嬪永遠保持著距離,不疏遠也不親近。
但她唯獨待我不同,像家裡的姐姐,我的貼身丫鬟巧碧說:“那是因為娘娘你長了一張人畜無害的臉。”
也許會惹禍,但絕不會害人。
所以當惠嬪意外小產將罪名直指我頭上時,皇上都皺著眉頭說:“你確定?她沒腦子的。”
我被嚇得哇哇大哭,跪在地上慌亂地去尋容貴妃的身影,卻如何都看不見。
嘲諷、冷漠、厭惡、得意,我目及所處沒有任何人會幫我。
“不好意思,我來遲了。”容貴妃含笑的聲音在這場後宮鬧劇中格外突兀,她直直朝著我走來。
3
她微微向皇上和皇后行禮,詫異道:“發生了甚麼事,真是熱鬧極了。”
德妃停下手中慢捻的佛珠,“安貴人涉嫌謀害後宮妃嬪與皇家子嗣。”
“她總得有點原因吧?”容貴妃站在了我面前,擋住了眾人看向我的目光。
有人說是我嫉妒惠嬪,明明是一起進宮的,卻不得寵愛。
容貴妃冷笑一聲:“你說她嫉妒惠嬪有個蘇州廚子都比這靠譜。”
最後這場鬧劇因為證據不足,在皇后一番訓話後,此事便不了了之。
失去子嗣的惠嬪抑鬱成疾再未踏出過房門,不久就聽說跳了摘星樓。
聽聞此事的時候,我勺子中的肉丸咕嚕嚕地在地上滾了幾圈,被蹲在桌下的旺財一口吞掉。
“娘娘您不必放在心上,這人還栽贓陷害過您呢,算是咎由自取。”巧碧一邊說一邊又為我盛了一碗丸子湯。
可是,這是一條人命啊,惠嬪也不過是同我一樣大,將十六歲的少女。
“皇后不想讓她誕下皇嗣,是她想不開。”容貴妃從門外進來,吩咐巧碧去再添一套餐具。
我突然想起容貴妃也未有子嗣,不知是不是也是同樣的原因,但即使神經大條如我,也知此話不能問。
但容貴妃像是看出來我想問甚麼,漫不經心地說:“我討厭小孩子。”
我乖巧地點點頭,然後就看見旺財熱情地在蹭容貴妃的腿,和平常對我愛答不理的態度完全不同。
“這狗歲數看起來不小了。”容貴妃彎下腰抱起足足有十斤的旺財。
“七八歲應該是有的了。”我示意一旁的巧碧將狗抱走,別弄髒了容貴妃的衣服。
容貴妃把狗遞給巧碧笑了笑,微垂著眼好像想起了一些有意思的事。
我問:“貴妃娘娘您喜歡狗?”
容貴妃扭過頭看向她貼身的明月姑姑,“不算喜歡,只是未出閣前家裡也有過這樣的一隻胖狗。”
“是有幾分相似的。”明月姑姑笑著附和。
那天晚膳後容貴妃也興致勃勃地同旺財玩了好一會才離去。
見容貴妃走遠後,巧碧試探地問我:“娘娘為何不同貴妃說呢?是有自己的思量嗎?”
我看了看巧碧半晌沒說話,最後底氣十分不足地說了兩個字,“忘了。”
我忘了和容貴妃說想去住她的偏殿了,這樣以後就能經常見到容貴妃了。
“容貴妃最是得皇上寵愛,以後娘娘您也算近水樓臺了。”巧碧如此說。
該死,忘了爭寵這件事了。
【2.1
親愛的妹妹,得知你捲入到宮鬥之中,家裡分外惦念。
還好有容貴妃相助,有驚無險,今後言行務必小心謹慎。
聽聞你最近住到了容貴妃的院子中,即使娘娘待你和善也務必記得尊卑有序。
皇上還是不喜歡你,那也不必過多苛責自己。
人心最是難知難求,做到問心無悔已經足矣。
另外,旺財年歲大了,那麼胖對它的身體也是負擔,不要再喂太多的零食了。
這封信到你的手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到了邊關,能被聖上賞識,將我派去做監軍也是家族的榮耀。
此次如果我能平安歸來,你也應該可以升位份了。】
4
皇上最近煩到不行。
因為我住到了容貴妃的偏殿,除了貴妃侍寢外他必須忍受著買貴妃贈我的強制套餐服務。
有時候是買一贈二,額外還要添上一條大胖狗。
“又饞又懶,這種小丫頭哪裡入了你的眼?”皇上依舊出口傷人。
容貴妃側靠在軟墊上,漫不經心地回答:“皇上最清楚不是嗎?”
皇上面如冷霜,“你非要以這種語氣同我說話嗎?”
容貴妃坐起來,端正了一下儀態,“是臣妾失言了。”
皇上定定看了容貴妃一眼,冷哼了一聲後拂袖而去。
兩個當事人都不在意,給一旁的我嚇得冷汗直流,瓜子脆餅都只敢含著不敢咀嚼。
我問:“貴妃娘娘,你不怕惹皇上生氣嗎?”
容貴妃冷笑一聲,“有本事誅我九族,我等著第一個死。”
我趕緊捂住貴妃的嘴,“呸呸呸,不吉利的話不能說!”
容貴妃用手肘抵著矮桌,不知是說給我聽還是講給她自己,“生亦無歡,與死何異?”
她招招手讓旺財過來,旺財歡快地邁著肥肥的腿去親近她。
看來狗和皇上也沒甚麼區別,都看臉。
但也是有區別的,容貴妃對旺財的和顏悅色皇上是享受不到的。
我覺得皇上可能確實有點大病。
我對他微笑都形成條件反射了,他都不看我一眼。
容貴妃見他一次懟他一回,他卻上趕子送好東西。
我突然想起家裡的陳媽說過一句話,“男人都是賤骨頭,越得不到的越珍惜。”
我如此想著也就同容貴妃如此說了,她笑得直不起腰來。
“或許是吧,因為皇上這輩子都得不到我的真心了。”她落寞地說出這句話。
我腦子裡突然出現好幾個話本子的情節,被負心漢騙過的貴族小姐死心進宮,今生只爭權力不談情愛……
我如此想著也如此說了,容貴妃笑的更厲害了,甚至笑出了眼淚,“我情願有這樣一個負心人,而不是有一個此時此刻都在等我的痴情郎。”
明月姑姑聽到這話臉色瞬間嚴肅,走過來為自家主子斟了一杯茶,“娘娘,注意言辭。”
容貴妃直起身子來,用手帕擦了擦眼淚,“安貴人,你就當我在胡言亂語吧!”
我為突如其來的大量資訊炸得大腦一片空白,趕緊點頭。
就在我還沒整理好心態,考慮如何保守這樁皇家秘辛的時候,容貴妃又說了一句話徹底讓我的大腦停止了思考。
“我也不怕你告密,畢竟那個至今都在等我的人是你哥。”容貴妃輕抿了一口茶。
我伸向盤子中蓮花酥的手直接僵在了空中,我張大著嘴巴不知說甚麼好。
所以說,原來一切都有因可循。
容貴妃一開始反對我入宮,到後來對我的庇護和縱容……以及皇上自始至終的偏見與厭惡。
都是因為我叫趙汝枝,是趙家的嫡女。
人在這種時刻胡思亂想的能力會達到頂峰,甚至我想起我至今未娶親的哥哥,想起他曾離家與隔壁李小姐私奔未果被罰跪在祠堂……
“您莫非姓李?”我小聲地問,誰能想到容貴妃也不姓容。
5
“和你被賜號一樣,皇上希望我能寬容忍讓一些。”容貴妃嗤笑了一聲。
我感覺我腦海中陳媽說的一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逐漸連貫起來。
比如那個和我哥哥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李小姐,在我兒時趴在牆頭對我笑著打招呼,還把家裡剛出生的小狗舉起來給我看。
“原來我們是見過的,那我怎麼會沒認出來你呢?”我緊緊抓住了容貴妃的手。
容貴妃摸了摸我的頭,“我也沒有認出來你,否則我怎麼可能讓剛進宮的你跟著秀女捱打?”
人的記憶只會記住情感,對於事情的細節向來是沒有的。
所以,有時候真相對於人們來說是最不該爭執的東西。
“你哥哥也許現在都在恨我,是我言而無信了。”容貴妃如此說。
我搖了搖頭,“肯定沒有。”
“謝謝你還在安慰我。”容貴妃笑了笑,然後指了指荷花酥,“接著吃吧!”
我沒有把手伸向荷花酥,這輩子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同容貴妃說:“我哥哥說,李嵐只是遲到了,她一定是來了的。”
向來矜貴自持的容貴妃那一刻捂著臉哭起來,淚水順著她的指縫流淌下來。
【3.1
親愛的妹妹,
怎麼突然問起隔壁的姐姐
了呢?
她啊,已經嫁人了,大婚那天我還去過了呢,真是熱鬧非凡。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書上總是如此寫著,但我想這如此不講理的話真的是聖賢說出的嗎? 聖賢書讀到最後,句句字字都寫滿了壓迫與統治,只不過是為了名正言順麻痺未開化的人。
前言有誤,於是塗掉重新寫。
我已經順利到達了邊關,戰況激烈,但好在將士們情緒高昂。
聽聞宮中有了時疫,一定要保重身體。
容貴妃行事自由,脾氣驕縱,但出身於武將世家,為人正直勇敢。
但想必你只是因為絕色的容貌而親近她的吧!
或者更簡單一點,是被收買了吧!
此人可以信賴,但在深宮之中你還是長點心吧!】
……
我從安貴人變成了安嬪,我的哥哥說到做到,為我爭了軍功回來。
但我也永遠地失去了我的哥哥,我的哥哥以身殉國。
得了皇上的恩賜,我可以出宮去,我也不明白我去悼念我的哥哥怎麼還叫恩賜了?
我臨走前去和容貴妃道別,她和往日一樣,妝容精緻儀態萬千。
好像我哥哥對於她已經完全放下了,是完全無關的人了。
巧碧說難怪都說後宮的女人最是狠心,多情之人是活不下來的。
很是愚鈍的我都可盈明白容貴妃無論如何都不可以表露半點悲傷的理由。
工於心計的皇后,落井下石的嬪妃,疑神疑鬼的皇上。
容貴妃已是四面楚歌,她不得不防,哪怕在我面前。
三天後我回宮後,就被皇后召見,我心驚膽戰地坐在皇后面前。
只聽她說:“容貴妃自縊未果。”
我驚得抬起頭來。
皇后問:“你可知緣由?”
我慌忙低下頭,“臣妾不知,這幾日臣妾得了恩賜歸家,完全不知事情前後因果。”
6
皇后審視了我半晌,“罷了,你回去吧!”
我匆匆去見容貴妃,剛走到殿前便聽見茶杯碎裂及皇上的怒斥。
“你是不是真的以為朕不敢誅你九族?”
“皇上以為臣妾真的在乎那些人?”
這兩句話就讓我膽戰心驚,隨即我便見到掩不住怒氣的皇上踹門而出。
皇上輕飄飄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同身邊的鄭公公說:“容貴妃德行均失,打入冷宮不復見。”
宮人們齊刷刷跪了一地,我卻直到巧碧拉我,我才如夢初醒般跪下去。
在別人眼裡容貴妃是失寵了,可我卻總覺得這才是她的目的。
容貴妃的宮殿也易了主人,住進了新晉的成妃。
成妃的父親是護國大將軍,我哥哥曾經的老師。
看在舊情上,成妃也待我是極好的,但我卻始終很難和她親近。
連巧碧都說我好像更像是一位合格的宮妃了,情不形於色,心不表於面。
成妃膝下有一位皇子,長相可愛很是得皇上的喜愛,甚至連我都有幸多見了皇上幾面。
想來我也確實是變了,見到我不喜歡的人,只因為他是皇上我也可以用“有幸”二字。
而我也逐漸明白為何容貴妃膝下無子,並非是不喜歡小孩子。
本就對自己人生絕望的女子為何要再拉一個無辜的嬰童受難。
“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娘娘,為何父皇不喜歡你呢?”成妃的孩子八皇子如此和我說。
成妃抱歉地朝我笑笑,“童言無忌,妹妹不要放在心上。”
你看,連小孩子都能看出來皇上不喜歡我。
“那是你沒有見識,好看的妃嬪千千萬萬。”我笑著同八皇子說。
至少那冷宮裡的容貴妃就足以豔壓群芳,哪裡輪得上我的。
八皇子又問:“那為何娘娘不去嫁給喜歡你的人呢?”
“皇上不喜我,但我喜歡皇上。”這句話是違心的,因為我從八皇子眼睛的倒影裡看見了皇上。
我不信三歲孩童懂得這些,肯定是有大人在背後教唆,只是不明白成妃為何如此待我?
我裝作驚訝的樣子同皇上問安,向側讓出位置給皇上來表演的父慈子孝的畫面。
我低眉順眼地待在一旁,希望能將存在感降低,但皇上還是同我搭話了。
“安嬪沒有辜負朕的賜號,果真變得安靜淑良。”
人非物什,怎可無情無慾,按照主人的心意擺放在哪裡?
“皇上謬讚了,臣妾自是當時刻自省。”我笑了笑,然後看見成妃轉瞬即逝不快的眼神。
我識趣地先告退,謊稱自己最近身體不適,吹不得冷風。
時辰尚早,於是我吩咐巧碧研磨。
親愛的父親,母親,哥哥……
我的淚水洇溼了信紙,我流水賬一般的信已經寄不到哥哥那裡去了。
人人讚譽他為英雄,我此時此刻卻希望他是個懦夫。
至少他還能讀到我的家書。
【4.1
小枝兒,聽聞你升了位份,月例能多拿一點,開不開心?
別聽外面的人胡說八道,冷宮沒有那麼嚇人。
畢竟比起冤魂野鬼,還是不可揣測的人心更為恐怖。
7
真可惜,本想和你哥哥殉情的,結果這綢緞斷掉了,摔我一個大屁股墩。
還說是甚麼極品流光鍛,我看就是皇上騙我,都趕不上抹布結實。
原來我當貴妃的時候宮中都沒這麼多人,反而進了冷宮天天被監視著,就怕我找機會一步歸西。
惡的怕瘋的,瘋的怕不要命的,皇上我看是被我拿捏住了。
可能他也沒想到世上真有不在乎家人性命的妃子吧!
真的很難理解嗎?
被硬生生棒打鴛鴦,捆住手腳扔進花轎……美其名曰是飛上枝頭變鳳凰。
可我只是想和我兩情相悅的阿玉哥哥白頭偕老,不想去做甚麼側福晉。
因為身為女子,我的人生就可以隨意被左右,成為家族榮光的犧牲品?
人人都說這是父親為了我好,不顧我個人意志將我丟在一個我沒見過面男人的床上就是為我好嗎?
我是人,我有思想,我有情感。
想知道我是怎麼被打進冷宮的嗎?
我不過和皇上說了幾句心裡話。
“你用特權讓所有人臣服,所有人閉嘴,讓事情都順遂你的心意。
“你高高在上偶然心血來潮,給予我們自私又短暫的寵愛,那我們就該跪著感恩戴德嗎?”
“宮牆是關不住風的,山嵐永遠成不了絹扇下的風。”
日日發瘋也挺累的,就寫到這裡了。
雖說這信也是好不容易才遞出來的,但看過你也要趕緊燒掉。】
……
容貴妃終於得償所願。
她死了,也自由了。
她從高高的宮牆上一躍而下,那一刻不知道有沒有變成吹向山谷的風。
對於她的死,眾說紛紜,畢竟能躲避那麼多眼線自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對於她的死我毫不意外,在我的潛意識裡,或早或晚,一定會有這樣的一天。
唯一讓我想不透的是從來都是冷靜自持的皇后哭成了淚人,她彷彿是不害怕一樣,抱著血肉模糊的軀體慟哭。
但這件事很快就被壓下來了,對外只稱容貴妃突發惡疾,不治身亡。
這件事很快就被人們所淡忘,無人再提,畢竟老掉牙的舊事哪裡比得上新的熱鬧。
德妃說,人總要往前看。
德妃同樣也是賜號,依著皇上的性子,德妃最是缺德。
近日太后六十大壽,好多妃子自覺吃齋唸經,為太后祈福。
德妃說她不做佛口蛇心的假菩薩。
她說她若是金盆洗手立地成佛,對那些死在她手裡的人太不公平了。
她說這話時看著我,我感覺我後背的冷汗都被嚇出來了。
“我不會動你的,因為你不愛皇上。”德妃看著我咯咯笑起來。
皇上當然可以有三千宮妃,但她不允許有人愛上皇上,“只有我才可以和皇上兩情相悅。”
德妃說到做到,說讓你三更死絕不拖到五更。
她不是假菩薩,但是真閻王。
最近一個宮女溺斃於荷花池,我想就是她的手筆,畢竟那個宮女與已故的容貴妃那樣像。
但皇后不是蠢貨,看著德妃只是說,“真是太不小心了。”
皇后越來越疏於後宮事務的管理,如果說她原來對德妃的所作所為是睜一眼閉一眼,現在就是在全盲。
8
後來皇后以身體不適將後宮事務全權放手,交給了賢妃。
賢妃此人和賢良也是分毫挨不上,專於奢靡享樂,不買最好的只買最貴的。
託她的福,各宮的伙食特別好,我足足胖了一圈。
原來是一個美麗的廢物,現在是一個有福氣的胖子。
但皇上對我的態度莫名其妙地好了很多,甚至算得上和藹可親。
皇后說我現在看起來終於不像我的哥哥了。
所有人都在透著我看向另外一個人,或愛或恨。
那日皇后找我喝茶時突然說:“可能這宮裡只有你不知道了,容貴妃是我的庶妹。”
我放下手中的栗子糕,“臣妾愚笨,確實不知。”
“雖說我和她是同父異母,有著嫡庶之別,但其實我們關係還算不錯。”皇后像是回憶過去甚麼有趣的事,露出淡淡的微笑來。
皇后和容貴妃是在同一天嫁進王府的,皇后成了正福晉,貴妃做了側福晉。
“我爹說我
最是賢良淑德,識得大體,主母之位非我不可。”皇后嘲諷地說。
丞相的嫡長女,王府的正福晉,後來的皇后。
而皇后口中的容貴妃,也不是同她爭寵的丈夫側室,而是一個她深愛的妹妹。
皇后說:“小的時候嵐兒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永遠那樣開心快樂。”
我說:“現在應當也是開心的。”
皇后低下頭扶著前額,我看不清她的臉,但聲音帶著隱忍的低泣,“是了,是了。”
皇后同我說她有時候特別恨我的哥哥,因為如果沒有和我哥哥相遇,容貴妃有著她的庇護,皇上的寵愛,本該平安順遂過完這榮華富貴的一生。
可是,皇后娘娘啊,世界上哪裡有命運一說。
是她選擇去愛她認定的男子,認定的家人,認定的世界。
至死,她都是如此。
【5.1
致長姐,
也許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
說來也是可笑,這封遺筆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寫給誰。
勢力的父親,軟弱的母親,仗勢欺人的家僕,從小便如此。
後來就是喜怒無常的丈夫,笑裡藏針的妾室,學不完的規矩與禮儀。
趙汝玉是我一生中為數不多的光與救贖,他愛我勝過愛他自己,高尚到我都覺得像是充滿謊言的夢境。
長姐你可能從未察覺,你也是這樣高尚的人。
你從未因為我的身份對我投以冷眼,你會偷偷帶著我去後門的小販那裡買糖炒栗子,會和聲細語地同我講話,會在我被欺凌時站出來呵斥那些惡僕。
還記得一個江湖先生說過你是難得一見的鳳命,所有人只當他是胡言亂語。
但我那時卻想,你是當得起這樣的好命,我這麼好的長姐就該做皇后。
後來你果然做了皇后,但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這哪裡算是好命。
是世人用才華橫溢、品行端正、性格淑良,用這些看似高尚的詞語將你死死困在這個位置。
但我也多虧長姐的護佑,在後宮才能得以一時風平浪靜的日子。
有時候和皇上犟嘴,我說不怕他誅九族是假的,因為至少還有長姐在。
9
也許從來都是權衡利弊的長姐無法理解我近乎瘋子的行事,不知我如此說長姐是否能理解。
我目光所及皆是他。
看見天上的雲,想起他曾與我漫步於草長鶯飛的三月。
看見水中的荷,想起他曾與我泛舟於蟬鳴聲聲的七月。
看見路上的石,想起他曾與我私語於桂花滿街的十月。
我靠著和他的回憶捱過年年歲歲,甚至抱有一絲幻想有一天與他重逢。
但是已經不會再有那麼一天了。
最後,對你說一句謝謝,我知道我當初能私奔,一定有你的功勞。
雖然最後被抓回來了,但我知道他在約定的地方一直等我就夠了。
沒辦法,只能下輩子再嫁給他嘍。
長姐,此後多保重,勿念。】
後宮又迎來了新人,同我剛入宮時一般,都是些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女。
看著她們被留了牌子時欣喜的樣子,我好像看見了當初的我。
所有姑娘都以為能夠進了後宮就是最好的命,世人也如此說。
從沒人告訴她們真正的宮牆內是何種景象,因為從未有人出得去。
“你看,那人像不像那誰?”德妃用眼神示意我去看。
“誰?”我抬眼去看,內心不由得一驚。
如果說之前容貴妃的贗品只是形似,這位秀女可是神形兼備。
“那位啊!”德妃不願意明說,她用力眨著眼睛。
皇上看見這位秀女的時候也是微微愣住,然後問了姓名留了牌子。
德妃沒好氣地冷哼一聲,我都懶得猜,這秀女日後準沒好事。
德妃有一句名言,皇上喜不喜歡你是你的本事,但我搞不搞的死你是我的能力。
“算了,假的真不了。”我開口勸道。
德妃好似在認真問我,“你說,為甚麼要在今年的春日去找去年春日的葉子?”
她轉過頭。像是真的想不通,“一定是不在了的,誰都知道吧!”
知道和釋懷是不同的,我想如此說。
但我看見皇上探究的目光,於是閉上了嘴。
德妃嘆了一口氣,像是說給我,又像是自言自語,“所以,年年歲歲都在的便可以隨意糟踐了嗎?”
德妃對皇上的愛是病態的,她是皇帝還是王爺時救下的孤女,在王爺未娶妻前便以侍妾的身份住在後院之中。
後來王爺先後娶了李氏姐妹,王氏次女,唯獨她是無名無分的。
直到後來王爺登基稱帝,她才成了德妃,得了像是侮辱般的名號,時時刻刻提醒她德不配位。
因為她不
是名門小姐,她沒有所依仗的家族,她僅僅有的只有皇帝的寵愛。
可皇帝能分給每個人的寵愛太有限了,她比任何人都害怕有朝一日她會被皇帝拋棄。
所以她要除掉所有的威脅,一次又一次。
“算了吧,春日永遠都會來到,可我們的春日已經過去了。”我望向那位秀女。
秀女名為蔣乘風,一個女子卻有著男子氣的名字,也許和她出身於武將世家有關。
在我看向蔣乘風的時候,她像是有所感也望過來,然後露出明媚的笑。
明媚如那年趴在牆頭舉起小狗向我炫耀的鄰家姐姐。
可我知道永遠也不是她了。
10
“皇后身體不適嗎?”皇上的話喚回我的思緒,我抬頭望向皇后。
皇后只是低咳了幾聲,“謝皇上關心,臣妾無妨。”
皇后看向蔣乘風神色坦然,沒有一絲感情波動。
“皇后不覺得這人與容貴妃有幾分相似嗎?”皇上如此開口。
幾分?你說是容貴妃轉世我都信!
“完全不覺。”皇后淡淡地回話。
皇上挑了挑眉,“哦?朕倒是覺得有八分像。”
皇后偏過頭看著皇上,緩緩開口,“沒有過掙扎與絕望,怎能是她?”
此話令龍顏大怒,好好的選秀也便匆匆落下帷幕。
我以為這蔣乘風不過就是我無聊日子中的小插曲,直到她次日突然消失。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甚至有人說她就是容貴妃的魂魄,因在天上還念著聖上所以回來再見一面。
哈哈,你說她拉著皇帝下油鍋我倒還能信。
也有人說她本就與人私定終身,被逼入宮為妃,也許是私奔了。
“和我沒關係,別看我。”德妃翻了一個白眼。
皇后懷疑她也不是沒關係,畢竟最可能幹這種事的人是她。
此事說和德妃一點沒關係是一點不可能,但全怨在她頭上也不合理。
她說:“我那日省親回宮正好撞上她而已,我只是無所作為而已。”
那日蔣乘風身著宮女服飾,混跡在出宮的隊伍裡,想必已是打點好了的。
畢竟她那日由於皇上心情不佳,還沒有封位份。
宮裡少了幾個秀女是常有的事情,也從未有人追責。
“我是看見了她的,她也看見了我,但我想了想還是把頭扭過去了。”德妃如此說。
我打趣德妃,“你也算行善積德了。”
“胡說八道。”
德妃說,世界上她最怕的是回憶與死亡,因為沒有辦法去搶奪已經塵封在那裡的愛了。
“如果我死了,死在容貴妃前面就好了。”德妃如此說。
今年的秀女不乏青春貌美,但最特別的是一位叫做蔣乘風的女子。
只因為她長相酷似過世的容貴妃,相似到好似是同一個人。
後來,德妃和我說她見到蔣乘風走了,她親眼所見。
但我知道只是德妃的癔症更加嚴重了些,我附和著看著她活在自己的世界。
進了宮,得了皇上的青眼,如何走?
現在這裡沒有乘風的女孩,只有蔣氏女,除了姓氏她只能等待皇恩賜予新的名字。
我和皇后說德妃的狀態愈發不好,活在了自己創造的幻想中。
皇后卻說隨著她去吧!總比清醒地看著自己的愛情終究成為虛妄好受很多。
“就是委屈了九公主。”皇后嘆了口氣。
九公主是德妃唯一的孩子,如今年齡尚小,正是與母親親暱的階段,但德妃好像已經忘了自己有過一個女兒,完全不認得這個孩子。
我問皇后,比起無所出的妃嬪,德妃如此已經算是最好的境遇,為何還會變得如此?
“說是愛,說是情,其實都是慾望,得到的便貪得無厭,得不到的偏執瘋癲。”皇后站在玉蘭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的花朵,落寞地笑著。
我曾想過皇后作為皇上的髮妻究竟有沒有過一絲一毫的感情,可能即使有也消磨殆盡於這漫長的宮牆歲月裡。
11
皇后問我:“有後悔過嗎?因為世人皆說宮門內富貴萬千,便傻傻地搭上了自己最好的年歲?”
我搖了搖頭,“何來後悔一說,都說帝王多情,可這世間男子又有幾人不會移情別戀?”
我不後悔,但確有恨意,尤其是隨著年歲增長,我才知道我哥哥死於皇帝的多疑。
前線將士千萬,為何死的是一名軍事後方的軍師。
以英雄之名賜死,給予我全族最光榮的侮辱。
我母親在哥哥的葬禮上哭著和我說我哥哥執拗,埋怨容貴妃害死了她唯一的兒子。
我說:“錯的應該是那個人,但我想你哪怕埋怨自己也不敢指責那個人。”
母親慌亂地捂住我的嘴,讓我這種大逆不道之話不許
再說。
我回宮之前,母親拉著我的手再三叮囑,如今我們家族的未來都在我的肚子裡了。
我說:“你確定要讓仇人的血脈從我肚子裡誕生?”
母親不再言語,鬆開我的手怔怔看著我上了馬車,往皇宮的方向駛去。
“好好的,好好的,就夠了!”我聽見我母親的聲音突然傳來。
我掀開簾子朝後望去,然後向母親揮揮手。
我和皇后站在玉蘭花下,各自想著甚麼,久久都不再有人說話。
直到宮女來通知到了用膳的時間,我們才寒暄了幾句各自離去。
用完晚膳後便有人來傳德妃薨了。
聽聞是午後遣退宮人一人去了御花園,等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溺斃於荷花池中。
賢妃說說不定是水鬼為之,畢竟她曾經心狠手辣,手上捏著幾個溺死宮妃的命不足為怪。
善惡終有報,說不定就是如此。
九公主在德妃去世後被放在無子嗣的我膝下教養。
九公主對我這個新母妃適應得很好,畢竟我宮中吃食講究,沒有人不喜歡小點心吧!
和我不同,小九琴棋書畫都極有天賦,甚至我都不用管教就知道自己用功。
但我也確實能感知到我們之間的疏離感,我畢竟不是她的親生母親。
直到小九被其他皇子皇女欺負,膝蓋跌倒後擦傷嚴重我才意識到我冷淡的態度是縱容別人傷害她的原因。
“小九,你知道我今天來是做甚麼?”我坐在離床不遠處的桌子上喝茶。
“對不起,是我給母妃惹事了。”小九坐在床上耷拉著頭,小小的肩膀在抖。
“你真是半分沒隨你母親。”我嘆了口氣,誰能知道德妃那個心狠手辣的主會生下一朵小白花來。
“我以後會更加小心行事的。”小九如此說著。
我起身離開了,心想讓宮人以後小心看管就是,如果事態升級我有必要和幾位宮妃聊聊了。
不是啊,額娘讓你小心是要小心不受傷,不是讓你小心行事搞他們啊!
七皇子被人從臺階上退下,牙都掉了三顆,可愣是沒發現是誰幹的。
如果不是我發現小九有個秘密盒子裡藏著受害人的香囊留念,我也想不到是這個平時唯唯諾諾的小九。
“小九錯了……”小九眼淚汪汪站在我面前。
12
“別裝了,你以為我和德妃都打過多少年交道了。”我發愁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怎麼對待這個和德妃秉性如出一轍的小孩子。
“你會不要我嗎?”小九站在那裡小心翼翼地問著。
此時此刻我突然理解了德妃為何永遠患得患失,因為她只有一根救命稻草,但那根稻草卻又不完全屬於她,她如果選擇善良是活不下去的。
如今的我就是小九的那一根救命稻草,我鬼使神差地摸了摸她的頭,“不會,哪怕世人都拋棄你,我也永遠要你。”
可能有人會說我溺愛,但任何形式的愛都始於偏心。
我在後宮一直不得寵,但混的年頭足夠長,終於也坐上了妃位。
小九在我隨心所欲地放養狀態下順利長大,甚至是所有公主中最多才多藝的一位。
當然憑良心說,這和只會抖空竹的我沒有半分關係。
隨著我父親的告老還鄉,我的家族慢慢沒落,好在還有旁枝的幫襯,讓我的處境不至於很艱難。
小九也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她開始悄悄用眼神遠遠打量那些青年才俊。
我也跟著她看,畢竟帥小夥比皇上那糟老男人看著強多了。
但應該說不愧是皇家長大的孩子,比同齡人成熟很多,在我問她喜歡哪個小夥的時候。
她說:“我的意志不重要,重要的是聯姻帶來的價值。”
最後小九的價值果然很大,她成了和親的候選人。
“皇上,臣妾入宮二十載,這是第一次求您。”我跪在皇上面前,請求他不要考慮小九。
“哪怕看在已故德妃娘娘的份上……”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皇上不耐煩地打斷。
“德妃向來識大體,如果她還在斷不會說如此的話。”
她哪裡是識大體,她只不過是在察言觀色,希望能讓你開心。
皇上目不斜視地轉身離開,留我一個人跪在那裡,一言不發。
我此時突然想起容貴妃來,如果是她是一定和皇上嗆聲,揭破所謂的皇室臉面。
那種無畏與勇敢,這一刻我很想也能擁有,但我最終只是跪在地上哭起來。
直到小九小跑過來抱著我,“沒關係的,我沒關係的,能如此也很好。”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今有……三次上奏本請求與我國皇室公主和親,朕如今思慮再三,本著與部落世代友好之想,同意請奏,將朕與安貴妃之愛女,皇室令成公主,配於……為大妃。世代友好,年年進奉照舊。
好像我每
次晉升都伴隨著失去,失去哥哥,失去安貴妃,失去德妃,失去小九……
命運將我一次次推上那越加寒冷的高位,那裡逐漸變得空無一人,只有我頭頂鑲嵌珠寶的頭冠坐在那裡一遍遍想著我的過往。
小九後來寫信給我,說她在那邊過得很好。
她說可汗是個很好的人,就是太黑了些,有時候晚上不點燈都看不見人在那裡。
草原的生活雖說一開始很難適應,但和皇宮不同,沒有那麼多的規矩,很是自由。
13
寫信的時候她已經有了身孕,她對於成為母親這件事很慌張,她不知自己是否能成為和我一樣合格的母親。
我這樣的人怎麼算是合格的母親,直到最後都沒能保護自己的孩子。
我合上信,只覺得最近的偏頭痛愈發嚴重了。
皇后說我這應當是思慮過重,可她也很奇怪我至今那裡還有可思慮的人與事。
“我也不知道,總是會想起很多事情來。”我同皇后說。
“宮中的日子隨著年齡會變得又靜又長,熱鬧偶爾會有,但稍縱即逝。”皇后如此說著。
我有時候在想,同容貴妃那般選擇熱烈地過完短暫的一生,和我這種漫漫孤獨無盡的人生,哪一種會好一點。
但我已經沒得選了。
皇上偶爾會和我說起容貴妃的事情,說他和容貴妃初遇的時候是在六七歲的年紀,那時只有容貴妃不嫌棄他髒兮兮的,願意坐下來聽他說話,是他黑暗童年的一束光。
我總覺得這種故事經過美化了,但他說我就聽著。
又過了幾年,突然下旨讓我出宮去同小九團聚。
聽聞這是皇后的意思,但我臨行前去同皇后道謝,卻聽嬤嬤說皇后生了重病需要靜養,我只能不告而別。
出了宮門後,我掀開馬車的簾子回頭看,那扇我以為高高的宮門,如今看來不過是扇普通的門。
想來也是合理,普通的門關住一些普通的人。
【6.1
母妃近來安康否?
我已經完全適應了這裡的生活,可汗待我很好,族人待我也很友好。
也許我這麼說您會覺得我有些薄情,但我對故土沒有絲毫眷戀,我想念的只有母妃而非特定的地方。
如今我也要做母親了,我有點擔心我是否能成為一名合格的母親,如同您一樣。
您對我親生母親德妃娘娘總是多有提及,但她對我只有忽視,甚至都不如偶爾來做客的您對我的關心。
您總是拿著好吃的點心招手讓我來,溫溫柔柔地和我說話,也有耐心蹲下來去和我看螞蟻,誇讚我畫的荷花好看。
那時候我就想,如果我的母妃是您就好了。
後來因為母親的去世,我的願望成真了。
我真的沒有埋怨母妃沒有能力阻止讓我去和親這件事,目前看來這對我來說並非壞事。
何況人生中能有一次被明目張膽地偏愛著,足以抵過日後萬般不幸。
雖然孩子還沒出生,但可汗已經為孩子起好了名字,但我還不太精通這邊的語言,反正意思就是乘風。
可汗希望這個孩子成為草原上的風,永遠能夠自由地去往任何地方。】
番外 1 :趙汝玉
我新搬來這院子的時候就發現這院子另有主人。
並非擦得乾淨的石凳和有使用痕跡的鞦韆,而是那個人就趴在牆頭上偷偷看著我。
“你好,我是剛搬過來這邊的。”我笑著朝那個小姑娘招手。
她翻身站在牆頭上,“我是這裡的大王,以後你就是我的小弟了!”
我掩著嘴偷偷笑著,“可這是我家的院子。”
14
“我不管,這就是我的院子。”她直接從牆頭上跳下來,個頭比我矮了整整一頭。
我笑了笑轉身進屋去,我的身體向來不是很好,如今春寒料峭不宜在外面站太久。
大王不愧是大王,直接跟我進屋了,還吃了放在我桌子上的綠豆糕。
“你叫甚麼名字?”我坐在這小丫頭旁邊給她斟茶。
“本大王的名字也是你能知道的嗎?”小丫頭說話很不客氣。
“我叫趙汝玉。”我並未生氣,而是覺得有趣。
因為身體欠佳,我基本沒有同齡的朋友,但如今這個應該也不算是同齡人吧!
後來這個小霸王總是翻牆來我這裡吃點心,幾乎日日都來,我也知道了她的名字李嵐,是李大人的庶女。
我自知嫡庶有別,但因為父親並未納妾,所以對此感知不深。
但和李嵐的相識讓我清楚認識到有些人生下來就被戴上來不公平的枷鎖,她被人栽贓嫁禍偷東西,我隔著牆聽見竹條抽在她身上,她卻直到最後都沒有發出一聲。
她也並非貪吃的小鬼,常來我這裡蹭點心,只是因為不是被懲罰不許吃飯,就是被下人剋扣了伙食。
即使遭遇如此,她來找我玩的時候依舊衣著整潔,帶著笑容和我說今晚外面的燈會一定好看極了。
我自小久病纏身,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辦法出門,這次也是如此,“我沒辦法出門,你替我去看看就好。”
但當晚我就生了病,家裡人急作一團,哪怕我發燒意識都有些模糊,我卻想院子裡人來人往,那個小霸王應該會很久都沒辦法來了。
“喂,病秧子!”
睡夢中我感覺有人站在我身邊,睜開眼看見李嵐拎著一個圓形的紙燈籠。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你來了。”
“你看,我給你帶來了甚麼?”
“是買的燈籠嗎?”
她說:“是月亮!”
李嵐再三強調她摘下了月亮給我,才不是甚麼紙燈籠。
我接過紙燈籠,“嗯,是月亮。”
想起這段往事的時候,李嵐正拉著我的手在挑選燈籠,“我要那個紅鯉魚的!”
我說:“那都是家裡有考生才買的。”
“我不管,我就要!”
看吧,即使過了多少年,她的性子還是如此。
但她最後總能如願,正如現在拿著一尾大紅鯉魚招搖過市。
說起來我和李嵐的關係轉變得過於自然,青梅竹馬就順勢訂下了婚約。
但有時候在想我們應該還是友情的成分居多,因為我們之間相處的感覺無論如何和心動扯不上關心。
這個疑慮我也和李嵐說過,但她好像比我更遲鈍一些,完全搞不懂。
“我喜歡你,所以我願意嫁給你。”李嵐說得很直白。
她的直白總是讓我臉紅,我說:“這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李嵐正在扒栗子,她分給了我一半。
“說不好。”
她看著我的眼睛很是迷茫,“願意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全部分一半給那個人還不夠嗎?”
我說:“願意把自己所喜歡的都給那個人才算是喜歡。”
於是李嵐把手裡另一半的栗子都給了我,她說:“你可真貪心,但誰讓我喜歡你呢!”
我承認,那一刻,我確實被她說服了。
15
李嵐最近撿的流浪狗生了小狗崽,我是沒覺得有多可愛,但我的幼妹卻羨慕得不得了。
我的幼妹趙汝枝仰著小小的腦袋站在那裡看著李嵐在牆那邊舉著小狗給她炫耀。
“喜歡我的小狗嗎?”李嵐慣是壞心眼的,明知道我那小妹妹羨慕得不得了還嘚瑟。
我的幼妹瘋狂點頭,“喜歡,姐姐你能把小狗借給我抱一下嗎?”
李嵐嘟囔了一句,“這家人怎麼都如此守規矩,搞得我好像是那個壞人。”
最後我的幼妹如願以償抱到了小狗。
而李嵐則坐在我的身邊,將頭靠在了我的肩膀上說:“我們好像一家四口哦!”
“又在亂說話了。”我低聲說教了一句。
李嵐總是會突然蹦出這些令人面紅耳赤的話來,但好像她很喜歡看我不知所措的樣子。
這是一句玩笑話,但也永遠成為了玩笑。
李嵐被皇子看中,向來審時度勢的李大人上門來退婚。
父母和我說此事沒有迴旋的餘地,兩家退婚已然是最好的結局。
“她知道這件事嗎?”我忍不住問了李大人這句話。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嵐兒雖從小叛逆,但大事總是拎得清的。”李大人如此回道。
所以說,李大人並不瞭解李嵐這個人,或者說他從沒關注過他這個女兒。
李嵐退婚當天半夜就收拾著東西翻牆來找我,找我私奔。
我的理智告訴我本不該如此,但我就是和她走了。
我們兩個走了好遠好遠,但我的身體垮下來。
我深知我平時吃的藥價格不菲,我騙李嵐說我只是路途奔波累倒了,歇幾日就會好。
李嵐從小就深信我說的每一句話,也認為我和往常一樣躺幾日便可以康復。
但我的病越來越重,每天我都在扯謊和她拖延時間。
直到一天早上我睜眼,身邊坐著父親和母親,他們告訴我李嵐決定回去聽家裡的話嫁人了。
所有人都在和我說她是官家小姐吃不得平民的苦,說著她的薄情寡義。
但我知道她也許是知道如果不回去,我的病就永遠好不了。
我從未因為這副身子怨天尤人過,那一刻我卻覺得老天不公。
李嵐再也沒來找過我,我藉著梯子朝牆那邊望過去,那裡冷冷清清無人居住。
後來聽聞婚禮的日子定了下來,李氏姐妹一同出嫁,雙喜臨門。
我買通了李府的一個丫鬟,讓她幫我給李嵐帶一封信。
三天後,約定清晨在碼頭相見。
她沒來,我等了整整一天。
後來她的婚禮熱鬧非凡,但準確地來說
是她長姐的婚禮,這一切都不屬於身為庶女的她。
我站不遠處看著一頂大紅花轎抬進王府的後門,裡面坐的人我想一定是她。
因為轎子搖晃得厲害,應當是她在掙扎。
這就是她,不撞南牆都不死心。
命運弄人,我們之間就是如此。
此後經年,我都沒有再見過李嵐,直到新皇登基後設定的一場宮宴。
我不勝酒力出來透風,我看見遠遠的摘星樓上有人打著燈籠。
我看不清這人的面容但我就是知道是她站在那裡。
那個燈籠輕輕地晃著,好像是在搖晃著雙手,我想象出她每次見到我歡喜的模樣。
16
但我無法回應她,只是呆呆地站立在那裡。
身側有同僚問我在看甚麼,我說摘星樓上好像真的有星星。
他們笑我喝多了酒,應該是哪個宮女提著燈籠。
我也附和著跟著笑。
後來皇帝說今日還設定了一場焰火,邀請諸位一同觀賞。
同時賞煙花的還有各宮的娘娘,離我們距離並不遠。
那邊正在有人拌嘴。
“容貴妃好大的架子,就連看個焰火都要站在最好的位置。”
“對啊,要不我看不清,你知道就靠邊站去!”這一聽就是她的聲音。
我忍不住掩著嘴,好像她一直都沒變。
那場盛大的煙花我錯過了,只是盯著遠處她並不清楚的側臉久久移不開。
直到我倒在沙場上,我最後腦海中也是那日焰火下明媚的笑靨。
曾經的我很難確定我對李嵐的感情到底是哪種,但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這種問題無關緊要。
在沒有力量左右自身命運的情況下,談不上感情,只能認命。
就如同後來我才知道摘星樓上哪裡有著星星,有著只有拎著燈籠趁著夜色登上高樓,像流星一般一躍而下祈求解脫的生命。
“趙大人,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我笑了笑,我早知自己會有這麼一天,如此體面地死去,也算是好的了。
只希望她能晚些知道,然後也不要哭了,漂亮的眼睛又要腫了。
此致,珍重。
番外 2:李嵐
我是家中不受重視的庶女,我的母親只是府裡的一個下人,後來因著伺候的年頭長了便成了通房大丫鬟。
奴才不分等級,高等的奴才還不是見了主子要跪下來低著頭。
母親總是說大夫人心胸狹隘,從來容不下我們母女。
偶爾母親會用手帕抹著眼淚說:“是我先遇到少爺的,這怎麼能將過錯記到我頭上。”
平心而論大夫人待我比母親要好,她看見我後只是漠不關心地移開目光,把我當作空氣忽略,而不像我的母親把不幸的怨氣全部發洩在我身上。
有時候母親會想如果她在大夫人前生下我就好了,作為第一個出生在府裡的孩子就好了。
小時候我覺得也許這樣更好,直到慢慢長大才明白,重要的是誰的孩子而不是第一個。
這個道理是我在無聊的日子中慢慢明白的。
就像我常常思索為何當初要逼著已有婚約的我嫁入皇子府,或許是我這張臉惹的禍,也許僅僅是一顆父親用來保險的棋子。
但我相信這世上一定有神明。
神明不知道如何才能讓我死心,於是每年都會認真傾聽我許下的每一個願望,然後讓我每一個願望都落空。
但我偏許給他們聽,別人許一個我許三個,別人許三個我許十個,甚至百個。
太后曾讚譽過我拜佛心誠,經常久久跪在那裡不起。
那是自然,我要把所有難聽的話都說一遍。
上天偏生不讓我如願,那我也要累死這些狗屁神佛。
人想要甚麼就要自己去拿,否則等來的只有一場空。
比如我搶回來的糕點,撿回來的小狗,還有騙回來又失去的未婚夫。
17
趙汝玉從小住在一處僻靜的院子,坐在窗前披著厚衣衫靜靜望著天。
弱風拂柳之姿我從未想過要這樣形容一個男子,但他就是如此一樣的病美人。
他搬來那天我趴在牆頭明目張膽地看他,告訴他這片我才是老大。
他笑著招手讓我下來,我自然不能聽他的!
用高階點心賄賂人心,真是狡詐!
後來就像宮裡傳的那樣,我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到了年紀便定下了婚約。
他是世家病秧子公子,我是貴族庶出的女兒,旁人看也算是門當戶對了。
但趙汝玉這人向來死腦筋,他總說我們之間是兄妹之誼並非男女之情。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趙大人和髮妻多年來相敬如賓,所以趙汝玉對三妻四妾的大家族沒甚麼清楚的認知。
後院裡有的只有勢均力敵或見色起意,滿是慾望與
算計,哪裡會有純粹的愛?
還有甚麼兄妹之誼我是不信的,我就在街上對其他公子笑了一下,然後他就三天沒和我說話,我哄了好久才再理我。
後來趙汝玉也不知道是怎麼就想開了,不再糾結這些了,開始接受可能真的要娶我回家這回事了。
我們一起去郊外賞漫山遍野的桃花,看著我的胖狗喝了桃花釀搖搖晃晃的樣子笑得直不起腰。
一起坐在金桂下等著他給我剝螃蟹,還以他身體不好不可多吃的藉口也吃掉他的那一份。
也不知道為甚麼我們幾乎天天混在一起也不覺得對方煩,哪怕坐在一起不說話也覺得心裡是滿的。
這些細瑣之事我在腦海中反反覆覆品著,撐著我困在宮牆裡的日日夜夜,在每次站在摘星樓的高臺上後又慢慢走下來,只希望有生之年能再見他一面。
但我說過的,我許下的願望都會落空。
我做貴妃的不知第幾年,有一個叫做趙汝枝的女子入宮來,被皇上賜予封號為安,只是因為年歲小總是很吵鬧。
這人是他的妹妹,人人都說安貴人長得很像她哥哥。
怎麼會,否則我見她第一眼就會認出來了。
但也許是經年累月他的樣子已經在我記憶中逐漸模糊了,我或許要慢慢將他忘記了。
皇上對我很是寵愛,人人都這樣說,我在宮中吃穿用度甚至都要比皇后要好上一些。
我的皇后姐姐有時候也勸我不要如此偏執。
我說:“如果我不曾獨享過一人的愛,那我現在一定很知足。”
皇后聽後只是笑笑,不知是在笑我,還是自嘲。
我也知道長姐的不易,從小謹言慎行,生怕走錯一步。
然後如所有人所願的那樣登上了鳳位,唯獨沒有人問過她的意願。
皇上喜歡我不過是喜歡我的樣貌,以及永遠唱反調他的性子。
我有時覺得皇上真是一個奇怪的人,就喜歡自找不痛快,日日被我陰陽怪氣也上趕著來。
有些嬪妃也照貓畫虎,學我的妝容打扮,學我的言語脾氣。
結果無一例外被打了板子或是進了冷宮。
畫皮難畫骨,我的一身反骨根根都是絕望與痛苦,這些人如何能像我?
18
就像天真爛漫的安貴人長得再像她的哥哥,也不是他。
他永遠堅韌勇敢,眼神坦蕩清明。
我知今生不能與他結緣,他另娶他人也是應當,但他仍是我一生的榜樣與豐碑。
我希望成為和他一樣,哪怕不被命運眷顧依舊永葆赤子之心與坦誠正直的人,我不願成為後宮那種自怨自艾之人,甚至傷害別人成全自己的私慾。
我深知已無法抓住光,那至少為自己點一盞燈。
我始終認為這世上沒有愛情,哪怕現在我也不認為有,人心之複雜很難用愛來解釋清楚,但我承認人心的力量,有些人就是會在你心底留下勇氣與力量。
“古之聖賢,書籍經典,未曾相見卻聞之如故。”趙汝玉曾經這樣說過。
但我想,有些人今生遇見,便是饋贈。
趙汝玉死在了遙遠的邊疆,後宮有謠言說是因為我的緣故,皇上終於容不下他了。
我聽後只覺得可笑,我雖從不心悅於天子,但我知那人不是色慾燻心的草包,從毫無勝算的死局,最後逆風翻盤奪嫡上位。
我不敢揣測他的目的,但我知這其中的盤根錯節不是我一介女流之輩想的通的。
趙汝玉的妹妹安貴人因此升了位份,她眼中盈滿淚水,哽咽著接過聖旨。
她看著我面無表情的模樣面露憤怒,她在怪我冷血無情,可我又是他的誰呢,我有甚麼權利留下淚水?
至少一生風光霽月的他不該因我的眼淚被人詬病。
可我又自私地想,如果我現在奔赴黃泉,是不是還能追上他的腳步,只要我足夠用力向前跑,是不是能夠在他喝下孟婆湯前與他相見。
我將昂貴的蜀錦拋上橫樑,紅色的綢緞在我眼前飄蕩,好像我大婚那天的紅蓋頭,希望我再次睜開眼睛所時,掀開蓋頭的人是他,賜我黃粱一夢。
壞訊息是,閻王不願如我意。
好訊息是,我被打入了冷宮。
冷宮是個好地方,不是瘋子就是傻子,比外面那些自作聰明的人太多了。
不過在冷宮裡安排那麼多眼線盯著一個失寵的妃子真是浪費,要不我說皇上有病呢,我都那樣罵他了,他卻連打都不捨得打我一下。
我也想過如果我沒能遇上過趙汝玉,而是直接嫁進去做了受寵的側室,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可後來我想也會變得不幸吧!
因為無論是我還是長姐我們膝下都無子嗣,因為皇上始終忌憚著我們的家族。
一個寵妃卻始終無法擁有自己的孩子,長年累月也會心生恨意吧!
沒辦法,在冷宮中人就是會胡思亂想。
記得我和他約好在碼頭見面的那個雨夜,我身後追著一群下人。
我慌亂地向前跑著,遠遠看見一艘漁船掛著的紅燈籠有著微弱的光。
我剛伸出手就被人死死按在地上,眼皮上的雨水逐漸模糊我的視線。
痛哭著,大喊著,但所有的聲音都被雨聲掩蓋。
今夜又是一個雨夜,我又一次向前伸出手,感受到風穿過我的身體。
“你來了!”那人說。
這一次,我終於握住了。
感謝神明,終於傾聽到了我的聲音。
我說我想成為山嵐。
19
番外 3:李皇后
我大婚那天很是混亂,因為以側福晉身份與我一同出嫁的庶妹逃婚了。
聽著婆子們低聲焦急著交談,我卻無論如何都按不下上揚的嘴角。
幫助庶妹逃婚怕是我從出生來乾的最出格的事了。
“看樣子你很開心?”
突然有人掀開了我的喜帕,我被嚇了一跳。
九皇子見我不說話皺著眉問:“為何不做聲?”
“今日覓得良人自是喜事。”我定了定神色,輕聲回話。
喜婆走過來要灑花生蓮子等物什,九皇子不耐煩地擺擺手讓她們退下,喜婆輕生提醒:“合巹酒。”
“退下。”九皇子不怒自威,旁的人瞬時噤聲低頭退下。
在這嚇唬誰呢,我在心裡冷哼一聲,說起來九皇子還比我小上個一歲,板起臉來有威嚴但不多。
九皇子坐在我身旁問我:“你是不是知道李嵐逃婚的事?”
“怎麼會!”我抬著眼睛驚訝地看了看他。
九皇子看了看我半晌像是認命了,“我知你也不是自願的,畢竟哪有姑娘會要嫁我這樣的人?”
我說:“女子嫁人本就是願賭服輸。”
九皇子認為我是敷衍他,和我賭氣不說話了。
“所以,你不要讓我賭錯了。”我拿起桌上的合巹酒遞到他手裡。
他問我賭了甚麼?
我說,李氏女必為皇后。
九皇子看著我然後嘴角微微挑起,笑著但是眼底沒有溫度,他說:“你不會輸的,不過有另外一件事很抱歉,李嵐被我抓回來了。”
我不知道我當時的臉色如何,但我知道他並非來試探,而只是如貓捉老鼠般享受著我的窘迫與無力。
“你應當知道我心儀的人是李嵐,你只是你父親強塞過來的贈品。”他的話直白又傷人。
如果是別的女子定會傷心,但我無所謂。
本來就是嫁誰都一樣,我只是家族的一顆棋子,我所能做的就是保留價值而不被捨棄。
“我不是你後院裡爭風吃醋的女人,你大可不必對我說這種事。”我將臉色慢慢冷下來。
他好像沒想到我的反應如此無趣,乾巴巴地說了句“算你識趣。”
我倆再無人言語,乾坐在床榻邊直到紅燭燃盡。
在黑暗中我開口問他:“你可知我姓名?”
無人回應。
我的聲音有著微不可查的哽咽:“李然,我是李然。”
後院裡除了我們李氏姐妹二人外還有一位侍妾,聽聞是九皇子於她有救命之恩的孤女,名為春雪。
這丫頭以為自己嫉妒的情緒藏著很好,但在我看來就差給我敬的茶裡下毒了。
按道理來講,我該給她一個下馬威,讓她收斂那些不該有的小心思,但我實在懶得管,總共就三個女人,兩個都不喜歡丈夫的,真沒必要勞心費神。
後來春雪好像也發現這個事情了,於是便歇了搞事的心思,只是偶爾向九皇子獨寵的李嵐翻白眼,李嵐也是個不吃虧的主把白眼翻回去。
但美人們翻白眼也是好看的,我就坐在一旁喝茶看著二人幼稚地鬥氣。
20
後來九皇子又娶了王氏女為側妃,春雪出乎我意料般,很是平靜。
她問我:“福晉,你說我到底算是甚麼呢?”
我說:“再熬一熬,有了孩子就好了。”
春雪強撐著苦笑了一下,“福晉說的對,是我目光短淺了。”
我沒辦法告訴一個全心全意愛著九皇子的春雪,即使她生下孩子,她也可能無名無份。
世道向來對女子就是如此殘忍,何況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孩,只算的上是權貴的玩物,隨著年紀增長逐漸貶值。
但春雪是個命好的,新皇登基了,她終於有了屬於她的位置。
無人再記得她是孤女,是侍妾,人人都尊她一聲德妃娘娘。
但她可能並沒意識到她心中的人不是救她於危難中的少年皇子,早已經成為了一國之君,她的愛已經成為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只會作繭自縛。
隨著選秀,後宮逐漸變得充盈起來,德妃這時才發現原來一個人的愛不只會被分成四份,可能是四十份甚至更多。
哪怕是最得聖寵的李嵐,如今的容貴妃也僅僅只能擁有皇上多一點點的關注。
“有了孩子就好了。”我依舊同德妃如此說。
至少在這後宮有著子嗣陪伴,不至於那麼難熬,我是如此想著的。
人至少得有個念想,無論是不是好的,有總比沒有強。
一語成讖,李嵐自殺了。
事到如今我有點明白為甚麼父親要讓我去坐這個位置,因為我從始至終就沒甚麼念想,所以能忍受任何失望。
但人非草木,我如何能不怨不恨,這是我的妹妹,與我一同長大、一同出嫁、一同入宮……她就是我的家人,我的念想。
我想我要坐穩這個位置,至少在宮中護住盡是反骨的她。
可如今呢?我的人生都是一場笑話。
後來德妃失足跌落荷花池去了,賢妃看破紅塵遁入了空門,原來王府中的四人最後只剩下我自己,被永遠鎖在這富麗堂皇方方正正的棺材裡。
但又有新的人來到這裡,做著獨得恩寵天真的美夢,看不見隨時會吃人的血盆大口。
安妃與我已故的妹妹關係甚好,後來又養了德妃的孩子到自己膝下,因此與我走的親近了些。
德妃的女兒小九我是見過的,長相不似德妃倒是同皇上很像,尤其是那一雙淡漠卻滿是野心的眼睛,生在男兒身上自是好的,但生女兒身上過於違和了。
小九這孩子看似軟弱,實則睚眥必報。
安妃天真又心軟,我不知如此安排算不算是好,但最終從結果看來這種陰暗的性格還是要如光一般的人來治才好。
就像皇上喜歡靠近李嵐一般。
後來小九被選作了和親的物件,安妃哭著來求我,讓我去說情,我拒絕了。
我說:“小九不該和你我一般被困在這種日子裡,她不是金絲雀,鷹就該放出去。”
安妃不明白我所說的,她又去求皇上,自然沒有迴旋的餘地。
“小九這樣真的好嗎?你母妃會永遠自責自己的無能。”我問小九。
“謝皇后娘娘成全,小九自知此生怕無以為報。”小九跪下來行大禮。
21
何來成全,我這一生都想要成全別人,卻總是無能為力。
後來聽說小九成為了人人愛戴的大妃,積極促進兩國邊境貿易,使得邊境關係逐漸緩和。
在我日復一日的嘮叨下,皇上終於不厭其煩,同意放安妃出宮與九公主母女團聚。
安妃臨行前向我來道別,我卻稱病沒有去見,我實在受不了離別了。
那日我站在宮牆上看著漸行漸遠的馬車,有一種被所有人拋棄的感覺。
“沒想到最後都走了,只剩下你。”皇上不知何時來到我身邊。
“臣妾兒時算過一卦,說是滔天的富貴命,我想我的日子長著呢。”我閉上眼感受到拂過面龐的風。
“你知道我為甚麼喜歡李嵐嗎?”皇上突入其來來了這麼一句。
後來他同我講了一個在宮中受盡欺辱的皇子,在宮中遇到了人生白月光的故事,因為這短暫的美好回憶才撐過艱難的童年。
我聽完笑了笑,然後說:“你覺得一個丫鬟所生的庶女會有頻頻入宮的機會嗎?”
皇上被我問住了,然後馬上很肯定的說:“我知道她的姓名,就是李嵐。”
“皇上有記得大婚那天我說過,我叫李然嗎?”
上天總是在和我開玩笑,我想怕是那時我兒時換牙時說話漏風讓人聽錯了名字。
而李嵐的母親想要自己的女兒無論如何更像是嫡女,於是求我父親起了和我相近的名字。
說完我便離開了,皇上作何表情我也沒有去看。
那天過後宮裡的日子照舊,我依舊是我的皇后,只是這後宮再沒有進過新人。
也許這是他以為對我的補償,瞧,他永遠如此自大。
我對落魄的九皇子和善,對我庶出的妹妹友好,對下人奴僕寬厚,只是因為這是我所堅守的品行,我希望成為這樣的人。
從來他都不虧欠我甚麼,因為在大婚那日我就死心了。
這世上自此之後只有德才兼備、品行高潔的李皇后,再無那個懷揣著小女兒心思的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