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黃榜登科高中了探花,她柳眉杏目京城一枝花。
我:“買三斤排骨送二兩五花!”
1
龍生龍,鳳生鳳,屠戶的女兒賣豬肉。
“娟子,給我來半斤肥瘦,剁了包餃子!”
“好嘞!”我抽出兩把寬刃菜刀,隨手輕劃下一條肉扔到菜板上。
只聽得鐺鐺片刻後,用荷葉包好的半斤臊子用草繩一捆就到了買家手中。
“嬸子,今個是啥好日子?”我伸手接過幾枚銅錢,扔進板凳上的木匣裡。
“你瞧瞧你這記性!”李嬸朝著不遠處的地方努努嘴。
我恍然大悟,想必是放黃榜的來了,我趕緊脫下圍裙從匣子裡數了十個銅板就往外跑:“爹,我出去一趟!”
“又幹嘛去!”我爹扛著半條豬腿探出身子來看。
“放黃榜了!”我笑著高聲回道。
我的青梅竹馬寧致遠曾經是縣裡最年輕的秀才,他此生的願望就是考取功名入朝為官,實現他治國平天下的理想。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但好像他的運氣不是很好,成為秀才後又考了多年都沒有得到過太好的名次。
人人都勸他不要鑽牛角尖了,比他小上許多的生員都當了縣丞,他卻連個鄉試的資格都未取得。
我也想不通為甚麼,學政巡迴舉行的科考成績每次都很不錯,但一到了秋闈卻屢屢名落孫山。
黃榜前人山人海,我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氣往裡擠:“讓一讓,看完就走,別在這堵著!”
“娟子,又來給你家男人看榜?”
我正往前擠著,卻被人一把搭住肩膀,我定睛一看是縣裡討人嫌的碎嘴子。
“少在這胡說八道,今天沒工夫搭理你。”我瞪了一眼她,然後裝作不小心狠狠踩上她的腳背。
她吃痛地咒罵了我一句,然後尖著嗓子嘲諷:“這麼多年寧秀才都不來這自討沒趣了,你這個沒過門的媳婦倒是上心。”
我好不容易擠到最前排,沒空理這碎嘴子,最要緊的事是趕緊看榜單。
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我眯縫著眼在一排排小字中搜尋著。
我看見了寧致遠三個字赫然在列,我把滿是汗和油的手往褲子上抹了抹,揉了揉眼睛後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中了!中了……”我輕聲呢喃著,然後轉身就往出擠。
我一邊跑一邊喊著:“中了!中了!他中了!”
因為跑得太快路上還摔了一跤,等我趕到寧家門口的時候已經上氣不接下氣。
寧致遠從房中出來看我摔得一身黃土,慌張地扶我坐在院子裡的板凳上,要去給我倒水喝。
我哪裡還有心思管這些,我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中了!”
“這也沒發燒啊?”寧致遠摸了摸的額頭。
我揮開他的手:“哥,你中了!以後就是舉人了!”
寧致遠不敢置信,甚至頭腦一下子血氣上頭,往後退了兩句,我趕忙起身扶住他。
然後寧致遠趕緊朝外走,但還沒等出門就被得知喜訊的鄉里鄉親們圍住,他們紛紛說著“恭喜”。
寧致遠此刻終於信了,他真的中舉了,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然後一下子暈了過去。
“舉人老爺中暑了,快給抬屋裡去!”人們七嘴八舌地攙扶著寧致遠往屋裡去。
2
我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的景象,恍惚之間竟也不敢相信,慢慢朝著家中走去。
我的神識被我爹剁棒大骨的聲響突然喚回,我站在攤子前同我爹講:“爹,他中了。”
我爹沒聽清,放下刀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一把汗:“啥?豬又重了?”
“我說,致遠哥中舉了!”我又重複了一遍給我爹聽。
我爹也愣了片刻,然後開始收攤:“愣著幹嘛?快跟著一起收拾,一會去寧家啊!”
我突然懂了我爹的意思,忙跟著收拾起來。
我今年已經二十二歲了,別人家的姑娘十五歲就開始相看人家,而我和寧致遠的事在我十八歲的時候才定下來,但婚事一直拖著。
以寧致遠的話講,他說現在娶我便是拖累我跟他過苦日子,等他高中那日一定八抬大轎風光迎我過門。
我進屋換上一身乾淨衣裳,將臉擦得乾乾淨淨,將髮絲全部梳起,還偷偷用了一點從隔壁姐姐那裡拿的口脂。
我望著同一條巷子裡的小姐妹紛紛嫁人,我坐在門檻上看著一個個大紅花轎從我家的門前過,如今坐在花轎裡的人終於可以是我了。
我爹用草繩提著半扇排骨站在門口一臉喜氣地喊我:“閨女,走嘍!”
我和我爹趕到寧家的時候,寧致遠她娘坐在椅子上,周圍的人奉承不斷,她笑得合不攏嘴。
“寧家嬸子,恭喜恭喜!”我爹的大嗓門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
有人說:“丁
屠戶好眼光,慧眼相得此良婿。”
我爹不太適應別人的恭維,只是笑著把排骨拿去廚房掛起來。
見我們兩家有事要商量,各位鄰里也識趣地散去了。
隔壁同我玩的好的吳氏走前輕輕拉了我的衣角,看看寧致遠又看看我,然後掩著嘴偷笑。
被她這麼一打趣,我的臉霎時間燒起來,低著頭看著地上裂縫的青石磚。
寧嬸招呼我和我爹坐下,她笑著拉著我的手:“娟子是個好姑娘,對我們家致遠的心那是沒得說。”
“都是好孩子,致遠也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隔壁那幾個小子還玩泥巴的時候,致遠就是遠近聞名的神童,天生就是讀書的材料。”我爹把缺茬的白瓷碗裡的水一飲而盡。
寧嬸說著說著開始用手背抹眼淚:“這麼多年得虧大哥你家幫襯,我一寡婦帶著半大小子日子不好過,飯都吃不起了還讀的哪門子書。”
我忙把手絹遞過去:“您這話說的不是見外了,都熬過去了,以後的日子都會越來越好的。”
“對對對,你看挺好的日子,我哭甚麼哭?”寧嬸一直拉著我的手不放。
寧致遠神色淡然,看樣子是已經徹底接受了這件事,我偷偷用眼神去瞄他,他感覺到後也看過來。
我爹是一個直腸子,開門見山地就提起了我們倆的婚事。
如果是旁的姑娘一定會故作嬌羞,但我心裡比我爹還有數,都二十二歲的我已經等不起了。
我知道寧嬸一直都很喜歡我,她連忙說:“這本就該是我們這邊提,依我看就在入冬前就把酒席辦了吧!”
但寧致遠卻滿眼歉意地看著我:“現在只是過了鄉試,馬上就要接著準備會試了。”
3
我爹沉默地坐在那裡不說話,我只能尷尬地笑了兩聲緩解氣氛:“那肯定還是考試要緊,這事不急的。”
寧嬸很是不贊同地反駁寧致遠的說辭:“娟子遲早都要進門的,這哪裡影響你讀書了?”
我爹這暴脾氣直接就起身要走:“如今您是舉人老爺了,我一殺豬家的姑娘自然是攀不上了。”
我連忙拉著我爹,讓他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說,這是要做甚麼?
寧嬸一聽我爹的話臉色頓時變了,陰著臉問寧致遠:“致遠你心裡是這麼想的嗎?”
寧致遠連忙擺手解釋:“丁叔,娘,你們想哪去了?”
最後寧致遠說了好大一通話,兩個人的氣才慢慢消下去,他說如果過了會試便能得了一官半職,那時候我進門就是官夫人了,這樣排面看起來更氣派。
“我們自小一起長大,感情自然深厚,因為我不爭氣白白拖累她,如今有了能給她更好生活的機會,我想拼一次。”寧致遠認真地看著我,他的眼睛澄澈明亮,好像陽光照射下的清泉。
最後看著天色已經不早了,我便拉著我爹趕緊告辭,一路上我爹都在嘆著氣。
我笑著打趣我爹:“怎麼?擔心你女兒我嫁不出去了?”
還沒等我爹接話,一個人突然搭上我爹的肩膀插話:“哎,你看看你這個兇巴巴的樣子,咱爹能不愁嗎?”
“一邊去!”我看著眼前這個人笑起來,他手裡拎著只燒雞,還有一小壇酒。
“阿年咋回來了,看這樣子又壯實了!”我爹拍著眼前這個半大小子的肩膀,眼裡滿是欣慰。
阿年是我爹撿來的棄嬰,撿來的時候我娘還沒過世,她說既然是趕著年關來的孩子,那就叫丁逢年吧,小名阿年。
就這樣我莫名其妙地有了一個與我相差四歲的弟弟,我問我娘為甚麼弟弟的名字那麼好聽,憑著哪門子我要叫娟子。
我娘說我在她肚子裡就是個不安生的性子,整整折騰了她一整夜,好不容易才將我生下來。
她讓我爹給我起名字,我爹說外頭的月亮又大又圓好像一個剛出鍋的黃金燒餅,所以孩子不如叫……丁燒餅。
說到這裡我娘笑得岔氣:“我開始尋思女孩子叫丁月也很好聽,沒成想能叫燒餅。”
最後還是鄰居的說書先生挽救了我這個沒讀過書的爹起的破名字,先生說:“嬋娟也有月亮的意思。”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姐,聽說致遠哥成了舉人,這回我回來就能喝上你的喜酒了吧!”阿年笑著打趣我道。
我眼看著我爹的臉色不好,連忙岔開話題:“回去我炒兩個小菜,你陪著爹好好喝一壺。”
阿年是木匠學徒,只在家裡待了一天,說師傅那還有活得趕緊回去才行。
然後我的日子便又恢復了往日那樣,寧致遠繼續讀他的聖賢書,我接著賣我的豬肉。
後來寧致遠收拾好行囊準備進京去趕考,臨走前我爹掏出幾貫銅錢不由分說塞進了他的手裡:“路途遠,用錢的地方多。”
4
他再三推拒,但拗不過我爹只得感激地收下,他同我講:“等我回來。”
我說:“好。”
又過來幾個月,我等來了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
好訊息是寧致遠高中探花,壞訊息是他即將迎娶光祿寺少卿的千金。
我問:“爹,那我呢?”
我爹說:“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
我成了縣裡的頭等大笑話。
說我傻的,說我貪的,說我執迷不醒的,說我毫無自知之明的。
我只覺得奇怪,明明倡導讓女子忠貞不二的也是這些人,怎麼到了我這裡就要笑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就因為寧致遠高中了探花,身份上與我天差地別,如此所有的錯就都在我身上了?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我能理解他的做法,但我很難原諒。
所有人都以為寧致遠不會再回來了,畢竟留在京城裡的日子可是和這小縣城比不了的。
可寧致遠他偏偏回來了,同他一同回來的還有光祿寺少卿及其女。
“這小子還有臉回來!”我爹氣的就要去寧家上門討個說法。
我拽住我爹不讓他去。
我爹不顧我的勸阻:“娟子你鬆手,我倒是要去問問他還知道廉恥嗎?”
我怒喝一聲:“夠了,這件事已經人盡皆知了,你鬧過去除了讓人看笑話甚麼都解決不了。”
我們二人正在屋內爭執不下時,有人站在大門外喊了一句我的名字:“嬋娟,我回來了。”
寧致遠就站在我的不遠處,他身上的衣服已然不是洗的發白打著補丁的舊衣裳了,而是上等的月白色綢緞上繡著青竹暗紋。
我的眼眶有些溼潤,我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你還知道回來?”
他向我一步步走過來,抬起手摸了摸我的發頂:“我們約好的。”
一個個腦袋從大門後偷偷探出來,句句都說著探花郎的有情有義,剛才還暴怒的我爹也笑呵呵地讓寧致遠進來坐下來喝水。
如果不提那位京城的大人和他的女兒,那我的確是多年的深情等來了最好的結果。
寧致遠剛坐下來,寧嬸就帶著我們縣城最有名的媒婆上了門。
媒婆一進門就笑得合不攏嘴地高聲道賀:“丁老弟,今兒個我張老太先給您道個喜,咱們娟姑娘好事將近了!”
我爹看見張媒婆笑著迎上去,他很是滿意寧家的態度:“快,快進來坐。”
張媒婆喝了口水後便說:“咱們探花郎近日就要走馬上任,官至正五品,娟子可是要享福嘍!”
但後來這些事我越聽越不對勁兒,張媒婆一直話裡話外提的都是京城來的大人的嫡長女品行如何淑良,脾氣如何寬和,這些與我何關呢?
“袁大人說了探花郎是至情之人,如今雖躍上龍門但絕不能忘本,同意抬娟子做平妻。”張媒婆終於把今天來的目的挑明瞭。
我冷冷地開口:“讓我去做小老婆,是這個意思不?”
張媒婆連忙拿話來找補:“小老婆那是妾,娟子你可是平妻,這妻妾怎麼能一樣呢?”
寧嬸坐在一旁窘迫地一直搓著手:“我一開始就不同意,這算怎麼一回事,但京城的老爺……”
我爹沉默不語,不知道在想甚麼。
5
我算是看明白了,寧致遠既想要巴結上京城的大人物,又不想落人口舌,最後不如一起娶進門,可是兩全其美了。
“送客,以後也不必來了。”我起身下了逐客令,但除了我以外所有人依舊坐著。
好,你們不走,我走可以了吧!
我往外走了兩步回過頭來,與寧致遠四目相對,他站起身來跟上我。
我們二人一言不發沿著堤壩慢慢走著。
最後寧致遠先開口道了歉:“抱歉,但如果你我想結成連理只能如此。”
我面無表情地問他:“你知道你耽誤了我多久嗎?”
他想了想回答:“從十八歲定下婚約至今已有五年。”
可笑!整整已經十年了,如今我虛歲已經是二十四了,從他給予十四歲的我希冀開始,我傻傻地信了十年。
我本來還想質問他為甚麼心思變得如此之快,曾經共同經歷的那些都不作數了嗎?
但現在我真的甚麼都不想問了,顯而易見的答案擺在面前,何必自欺欺人。
我也不願意見到,當年我所喜歡的如同翠竹般的少年,在我面前謊話連篇。
我轉過身說:“恐怕這次不能如你意了,寧大人,祝您以後步步高昇!”
只聽寧致遠在我身後說道:“我總能如意的,你必嫁我。”
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逛著,同我熟識的人一改之前的冷嘲熱諷,都陪著笑臉同我打招呼。
在這些人眼裡我算是跟著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了。
“姐!”阿年穿著一件土色的短卦離這老遠就笑著朝著我揮手。
我也抬起手來招他過來,他應該是得知了寧致遠回來的訊息所以回家來看看。
阿年揚起一張笑
臉說:“姐,我就知道致遠哥不是那種人,之前肯定是有事耽擱了,你看這不回來找你了嗎!”
是了,寧致遠在所有人眼裡都是一副君子如玉的模樣,所以只會有誤會,他怎麼會錯呢?
我說:“如果姐姐要去給人做妾你怎麼想?”
阿年抿著嘴想了好一會兒:“我不許,憑甚麼呢?”
憑甚麼呢?憑我大齡還未婚嫁?憑我同寧致遠的事人盡皆知?憑我爹只是個殺豬的平民老百姓?
我同阿年講寧致遠是一定要娶官家小姐為正妻的,人家念我對寧致遠一往情深,同意我過去做平妻。
“姐,你容我想一想,我不太明白這些事。”阿年陪我一同蹲在地壟上,手裡拿著一根枯草杆扯來扯去。
我說那就先回家去吧!
我們二人到家的時候,客人都散去了,只剩下我爹一個人坐在桌前沉默不語。
我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爹,阿年回來了!”
我爹抬起頭也重新掛上一張笑臉:“臭小子,過年都沒回來!”
“這不是接了個急活,跟著師傅去外縣給人家打櫥櫃去了。”阿年從缸裡舀了水洗了把臉。
吃完飯的時候我們三個人各自心裡都有著解不開的結,索性便乾脆都閉嘴安靜吃飯。
阿年突然把碗撂到桌子上:“爹,我不同意姐去給寧致遠做妾。”
“和你爹你還敢摔摔打打了?”我爹本就一肚子火,說話的聲音也高了八度。
我連忙勸著:“這是幹嘛啊?吃完飯再好好說。”
6
我爹把筷子一摔:“你倒是在這像個局外人,我倆這是為了誰?我當初就說寧致遠這小子非池中之物,你十七的時候聽我的話找人說媒嫁了,還有這麼多事嗎?”
阿年忙為我辯解,說後來兩家不是訂婚了嗎,誰也沒想到寧致遠最後會扯這麼一出。
“男人間傳著一句渾話,升官發財死老婆。”我爹把地上的筷子撿起來,嘆了一口氣。
話糙理不糙,這世間向來都有著相似的事情發生,男子發達後逼迫糟糠之妻下堂。
我爹說我年歲大了,官媒都上門說過好多次親了,與我匹配的男子不是家中一貧如洗就是身有殘疾,再不就是騾夫續絃。
寧致遠如今是我最好的選擇,能嫁到四品大員後院中做平妻,看在我二人之間多年感情他也不會苛待我。
好像如今錯的都在我了,聽我爹的意思,我要是不嫁便是不孝。
“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原來都是假的,在這世間保有深情本就是愚蠢的。
我起身收拾碗筷:“容我想一想吧!”
我爹嘆著氣回屋休息了,阿年跟著我去廚房一同收拾家務。
阿年一邊刷著碗一邊側過頭看著坐在板凳上發呆的我:“姐,我覺得就是不對。”
阿年今年十九歲,本來也應該說親,但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是我家收養的孤兒,猜測我爹的買賣和錢應當都是留給我做嫁妝的,沒有人家同意把女兒嫁過來。
後來,在我跟著幫襯家裡的鋪子,阿年跟著李木匠拜師學藝後,外界對這種認識更加根深蒂固。
“你可別跟著操心我的事了,有沒有喜歡的姑娘,和我說說看。”我扭過頭笑著打趣阿年,我本是一句玩笑話,但阿年從脖子到耳朵都紅了。
“有,但是人家看不上我。”阿年垂頭喪氣小聲說著。
在我再三追問下,阿年喜歡的人是位燈船女,這位風塵女名為鶯兒。
“阿年,你這是糊塗!你怎麼能流連於那種地方?”我順手將一旁掃爐灰的短苕帚扔過去打他。
阿年一邊躲一邊解釋,這個鶯兒姑娘上門來找李木匠打首飾匣子。因為帶的錢不夠,於是李木匠說如果是學徒做的話就只要一半價格。
後來這個鶯兒姑娘因為阿年手藝好價格低便總來委託,還介紹了其他小姐妹來,一來二去兩個人就熟識了。
“姐,我也知道不對。”阿年垂頭喪氣地說。
我說喜歡上一個人從來都沒有錯,就如同我現在都不覺得自己錯了。
我說錯的從來都是人,而不是深情本身。
從京城來的袁菁菁上門來找我,我本應當不給這個人好臉色瞧,畢竟她明知道寧致遠有了未婚妻,卻還是插足了我們的感情。
但袁菁菁長得太漂亮了,她的美毫無攻擊力,像晨曦露珠般清澈乾淨,沒有人真的會憎恨這樣的人。
在她面前的我自慚形穢,我突然能理解為甚麼寧致遠會要娶這位袁小姐了。
不止為他的仕途,可能也是有著瞬間的心動吧!
7
“可以進去說話嗎?”袁菁菁淺淺一笑。
我慌忙點點頭,然後將她請進來:“那個,家裡只有白水,沒有茶葉您喝的慣嗎?”
袁菁菁說:“不必麻煩了,我淺談幾句就走。”
袁菁菁讓自己的丫鬟出去等著,自己
要私下裡和我說幾句話。
“開門見山地說,我不會依照我爹的意思嫁給寧致遠。”袁菁菁坐在我跟前聲音柔柔的。
袁菁菁說寧致遠既然能如此待我,那未來有一天是不是也會如此待她?
寧致遠並非她的良人,雖然無論是相貌還是學識都是一等一的,但她更看重的是一個人的人品。
我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何能由你做主?”
“此事並非你應該關心的,我只是來提醒你萬事小心,寧致遠心悅於你此事不假,但男子永遠更愛他們自己。”袁菁菁只是說了這句模稜兩可的話後便帶著丫鬟走了。
她說的其他事我都沒聽懂,我只明白寧致遠如今心裡還是有我的,哪怕他遇見了袁菁菁這種一等一的大美人後也沒變心。
如今的一切如果都是因為仕途他不得已,那我是不是應該再同他好好談談,如果同袁姑娘所說,是不是我們之間的事還有變數。
於是我匆匆往寧家趕去,外院的門是開著的,但裡屋的門是虛掩著,我本不想偷聽但裡面的人說話聲音並未放低。
“娟子如果不同意那就算了吧!是咱們家對不起人家姑娘,白白耽誤人家這些年來。”這句話是寧嬸說的,語氣中帶有一些哽咽。
寧致遠很堅定地說:“我一定要娶她。”
“此事並非無迴旋,那女子年歲已大,不如先哄著說娶她當正妻,在這小地方辦了婚事直接帶到京城,此時木已成舟。”一個男人輕飄飄地如此說著。
站在門口的我在這料峭的春寒中只覺得從內而外地發冷。
如果這時候寧致遠但凡說一句否認的話,我都不會如此悲痛,可他一言不發像是默許了。
原來袁菁菁讓我萬事小心的意思在此。
明明我才是寧致遠二十餘年的青梅竹馬,但我怎麼現在一點都不瞭解他了,都沒有袁小姐更瞭解這個人。
我被凍得僵冷的手突然被人握住,我扭過頭去看見了袁菁菁示意我安靜地和她先走,她帶我去了一個她所住的驛站。
她讓丫鬟給我倒了一杯熱茶暖暖身子,然後嗤笑道:“這種事我見的多了,我爹的門生多是寒門子弟,這個手段百試百靈。”
我的身子逐漸暖和起來,但心還是如墜冰窖般:“他好像變得像是另外一個人。”
袁菁菁說人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都會變樣,或許說只有直面慾望時人才是最真實的,平日只是披著倫理道德的虛假的面孔。
袁菁菁笑著同我講:“我今年十七歲,如果不議親就要選秀進宮去了。”
我忙道了一聲恭喜。
“何喜之有,只不過是從木籠子換成了金籠子。”袁菁菁年歲比我小很多但看著卻比我老成。
同袁菁菁說了半個時辰的話後,我的狀態好多了,於是我便起身告辭慢慢朝家裡走去。
如今我甚麼都知道了,但我卻沒有任何法子去改變既成的事實。
8
我進了家門時我爹剛收了攤子回家:“今天生意不錯,賣了整整兩頭豬呢!”
“那可太好了!”我強顏歡笑道。
但我爹下一句話讓我連笑都笑不出,他問:“你同寧致遠的婚事考慮得如何了?”
“還在想。”
“有甚麼可想的了,除了他你還能嫁誰呢?”我爹一邊說一邊去灶臺上拿花生米墊墊肚子。
我說:“我出家。”
這一句話給我爹嚇得不輕,手中的碗沒端住一下子掉落在地,花生米咕嚕嚕撒了一地。
阿年這時候也剛回來,看著一地狼藉嚇了一跳。
我爹忙說:“快給你姐鎖屋裡去,她要去當尼姑!”
阿年手忙腳亂把我往裡屋拽:“姐,這可使不得!”
因為我無心的一句話,我被徹底關了禁閉。
總說哪個貴人看上了哪個窮姑娘,願意娶回家中做貴妾,但從來沒人問女子願不願意。
聽說我要出家的訊息,寧致遠一大早就來我家找我,同我爹說月底就辦酒席,八抬大轎迎我進門。
“娟子,聽見沒有?咱不用當側室了,聽爹的話安生嫁了吧!”我爹端著一碗蒸好的梅菜扣肉進到我房裡。
我爹說當尼姑得吃素,我這種饞嘴子當不來,為了徹底打消我出家的心思頓頓都給我做肉吃。
“爹,你先出去,我和致遠哥說兩句話。”我坐在床上聽見我爹的話只覺得心寒。
看著我爹出去後,寧致遠想把門關上,但被我制止了。
我看著寧致遠的眼睛開口:“為甚麼非我不可呢?喜歡你的姑娘比比皆是,寧大人您就放過我吧!”
我讓他同外面講是我不願意,是我一個屠戶女不知好歹,和他沒有關係。
寧致遠握住我的手:“因為只有你見過我最落魄的樣子,別的姑娘都是奔著我錦繡前程來的,只有你明知我可能一輩子籍籍無名卻還是陪在我身邊。”
如果他這番話在
我十五六歲的時候說,那我真的會感動到為他死心塌地,但如今我卻只是把手抽出來說:“寧致遠,你真的很自私。”
寧致遠盯著我的眼神逐漸從溫柔變得狠戾,我不自覺地退了兩步然後被床絆倒,一下子跌坐在塌上。
他說:“我們兩情相悅,你為甚麼不願意呢?”
“我與你青梅竹馬二十三年,如今你讓我歡天喜地嫁你為妾,我如何願意!”
今個是袁菁菁,那以後會不會還有張菁菁、趙菁菁、李菁菁?
我認為的感情從來只有兩個人,我不是大度的人,容不下其他人。
寧致遠按住我的肩膀,他死死盯著我,我心中頓時有了些許危機感:“寧致遠,你弄疼我了,你鬆手,別讓我恨你!”
寧致遠一瞬間洩了氣,無措地將手垂在身側,他想再說些甚麼,但突然寧嬸同一群人湧進屋中。
這群人看著我和寧致遠好端端坐在那裡,他們大眼瞪小眼,本來準備好的說辭一句說不出。
我爹與阿年聽見聲響連忙也跟進來,我爹不明所以地問:“這是咋的了?”
9
我冷笑著站起來:“如果不是我長了心眼留了門,是不是此時此刻就如你們所願,生米煮成熟飯了?”
倘若關了門,到時候我真是有苦說不出,名聲徹底就毀了。
阿年沒聽懂我話中有話:“米剛淘完,現在就開火嗎?”
我爹一個過來人突然反應過來,一個箭步上前就揪住了寧致遠的前襟:“你個畜生,你想要毀了娟子嗎?”
寧嬸等人見狀趕緊去勸架,一個婆子說:“這是朝廷命官,丁屠戶你可動不得!”
“我娘去世後,你便把我當成半個女兒看待。既然如此為甚麼非要推我進火坑,把我往絕路上逼呢?”我同寧嬸如此說道。
但我也明白寧致遠才是她的親兒子,即使她再喜歡我這個準兒媳,我也始終都是外人。
見我往出走,阿年連忙跟上,見我一把拿起院內剔骨的尖刀後他撕心裂肺地喊著:“姐,你別想不開!”
所有人被我一心求死的眼神嚇住了,不想生惹是非的,三三兩兩都腳底抹上油走了。
阿年離我最近,他急得眼眶都紅了:“姐,你說不嫁就不嫁,大不了就在家待一輩子。”
“對對對,咱們不嫁人了。”我爹也跟著附和著。
我用尖刀抵住脖子厲聲道:“寧致遠,我不想嫁你,你明白了嗎?”
寧致遠看著我連說了三個“好”字,攙扶著嚇壞了的寧嬸離開了。
直到他們走了好一會兒,我才把刀扔在地上,阿年跑過來趕緊把刀拿走放的遠遠的。
我爹站在那裡連聲嘆氣,然後突然就直挺挺地倒下了。
我爹因為急火攻心一下子病倒了,大夫說我爹頓頓喝酒吃肉,平日裡脾氣又暴,得了這種病太正常不過了。
外頭都說是我這個不孝女給我爹氣病的,可憐我娘去世的早沒好好教我婦道。
“別聽外頭那幫三姑六婆瞎說,要氣也是叫那寧小子給我氣的。”我爹如今的狀態好多了,都能下地隨便溜達了。
寧致遠自那天之後並未再來找我,而是收拾收拾家裡的東西,帶著他娘上京赴任去了。
袁氏父女自然也沒了留下的道理,也跟著一起返京了。
如果說之前官媒還會來勸我去給人做續絃、當繼母,聽說了我生猛的性子後連來都不敢來,我也圖了一個清淨。
既然如今我也很難說了人家,我爹經過這麼一通事,也想開了。
我爹現在不止讓我在攤子前賣肉,開始教我一些屠宰的本事,至少讓我以後有個手藝養活自己。
在有了新的八卦後,關於我的閒言碎語慢慢也就平靜了下來,畢竟這縣裡只有我這一家賣豬肉的,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以後還是要相處的。
阿年的手藝愈發精湛了,那日雕了一隻栩栩如生的木頭小鳥,誰看了都誇可愛。
“姐,你說我送給鶯兒,她會開心麼?”阿年手掌裡拖著可愛的小玩意坐在一邊看我剁豬腳。
我讓他要思春就上那頭去,我這忙的頭打後腦勺的,沒工夫聽他講故事。
阿年喜歡的姑娘我也打聽過,天生一副好嗓子,所以起名為鶯兒。說起來也是一個可憐人,自小就被賣來做這行,現在年紀也不過十六歲。
10
阿年給我算過一筆賬,大概他出師後還得打兩年的櫃子才能把鶯兒贖出來:“姐,你給我分析分析,你說鶯兒還能等的起嗎?”
等你個大頭鬼,要是有哪個有錢的老爺看上鶯兒,就算鶯兒願意等這窮小子慢慢打櫃,人家老鴇可等不起。
“你說咱家怎麼淨出反骨,這事你少和爹提,別再讓他生氣加重病情了。”我再三囑咐阿年。
“我知道了!”阿年滿口答應道。
我眼瞅著我爹鬼鬼祟祟進了裡屋,估摸著又在偷摸喝酒了,於是站起來進屋
去:“爹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我爹聽見我的腳步聲在裡面開始鼓搗著藏酒:“我沒有!”
我爹的病自從犯過後就一直沒好過,連帶著腿腳都不利索,更別提拿刀卸肉了,這個攤子如今都是我在照料。
又是一年金秋時節,近來豬肉賣得格外的好。
因為凡是自家兒郎金榜題名,總會有人來我這裡買上些許葷腥。
曾經的我總是拼了命地擠進人群中去看那張黃榜,那張黃榜總是那樣大,字卻小的令人看不清。
如今我遠遠站著卻發現那不過是很普通的小小一張告示,可它卻如同照妖鏡一樣對映出人生百態來,是人是鬼都在陽光之下無處遁形。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但真的是所有人都適合走這條路嗎,入朝為官真的才是人生圓滿的唯一途徑嗎?
像我爹一樣做一個好屠戶不好嗎?像阿年一樣想成為一名好木匠就不是正道嗎?如果大街上都是想當官的人,那才是不正常的事吧!
但估計只有我一人如此想,畢竟我是女子中的異類,普通人大概沒人會在殺豬時來想這種奇怪的事情。
我的日子就這樣簡簡單單地過了下去,直到入了冬我爹出門喝酒摔了一跤人就沒了。
阿年趕回來同我一起料理我爹的後世,我的心空落落的,同我娘去世的時候一樣。
當親人去世的時候,人其實很難悲痛欲絕,更多的是沒有實感,直到在某一個你習以為常的瞬間發現,少了這個人後一切都不一樣了,巨大的悲痛才會突然湧上心頭。
“阿年,姐姐現在只有你了。”我跪在靈堂前輕輕說著。
但我也明白,阿年最後也將娶妻生子,組建新的家庭,我終究是孤身一人。
阿年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擁住了我的肩膀。
按道理來講,我和阿年應當為爹守孝三年,期間不得行嫁娶之事,但出了些意外。
鶯兒姑娘知道阿年有心為她贖身,但憑著阿年一個人來湊錢怕是要很久,於是自己拿著這些年攢下的銀子去求老鴇放人。
本來這事是行的通的,但有個員外看上了鶯兒的這副嗓子,橫插一腳要娶鶯兒回去當小妾,老鴇於是坐地起價。
於是鶯兒不知從哪找了偏方,一碗藥下去整個人就啞了。
上好的買賣黃了,老鴇氣得要送鶯兒去做最低等的遊女,被阿年知道後再三求情,最後老鴇說只要湊出五十兩紋銀鶯兒便能恢復自由身。
11
阿年和鶯兒兩個人全部家當加一起才有十兩銀子,阿年於是便來求我。
我問他真的想好了嗎?家裡的攤子一年到頭才能攢下五兩銀子,如今張口就是四十兩,接回來的還是個啞了的船女。
“姐,我給你打欠條,這錢我不白拿。”阿年直接就給我跪下來。
“好,男子漢只跪天跪地跪父母,希望以後你都記得你今日給我這一跪。”
因為之前爹生病花了不少錢,辦喪事也是不小的開銷,說實話家中並沒有四十兩現錢。
於是我同阿年商量把宅子賣了後,我倆連同鶯兒一起離開這,去一個新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
此後,在遙遠的一個縣裡,一個姓丁的木匠帶著自己的媳婦,和喪夫的姐姐定居在一處小院裡。
丁木匠做的一手好活,丁寡婦殺的一手好豬,漂亮的小媳婦總是坐在門前害羞地笑著不發一聲。
我和阿年還有鶯兒趕著年關來到這個偏遠的地方,四處打聽才找到一處小院落腳。
我說等過完年我再去找活,如今手頭還算寬裕,先籌備東西過年吧!
鶯兒如今完全失去了聲音,我和阿年平時只能看著她的口型和手勢來猜測她的意思。
我讓阿年去集市上去採買年貨,我和鶯兒留在家中打掃衛生。
我見過最好看的女子就是之前有過幾面之緣的袁小姐,鶯兒比她自然是比不得,但也算是一個小美女,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很是可愛。
我打掃累了於是便坐下來休息,也讓鶯兒別忙了:“你覺得真的值嗎?啞了嗓子只為能嫁給一個木匠。”
鶯兒給我端過來一碗水,聽見我問她話只是拼命地點頭。
我同她說我十五六歲的時候也有一個能夠為之義無反顧的人,我當時以為我這輩子非他不可。
但是後來我們都長大了,他變了,我也變了。
鶯兒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然後用手蘸著水在桌子上寫了一個“多”字。
“你是說你見過很多這樣的事嗎?”
鶯兒點了點頭,用手點了點胸口的位置,應當是說好多人都因此心碎。
“也是,你應當是見過很多,可你最後還是選擇跟阿年走了。”我笑著捏了捏鶯兒柔軟細膩的小臉蛋。
鶯兒想了想然後小跑著進屋裡去,然後拿出一隻木頭小鳥來,看來這隻小鳥成功送了出去。
我說我見過這隻木鳥,阿年說
過要將它送給你。
鶯兒輕輕轉動木鳥尖尖的鳥喙,木鳥竟然變成連線的兩半,展開的木鳥裡竟然又有一番樣子。
木鳥的腹部裡面是一個刻滿了荷葉的水池,鶯兒把水碗中的水慢慢倒進木鳥的腹部竟然觸發了機關,一隻塗了白色顏料的木質蓮花慢慢升起。
如此精妙絕倫的玩具讓我驚訝得張大了嘴,我說別的學徒都得學個五六年才能自立門戶,阿年去了兩年回來就說甚麼都學會了不想再去了。
我有點後悔了,後悔讓阿年打欠條的時候沒再要三分利了,就這手藝還上四十兩也就一年功夫。
鶯兒拉了拉我的袖子,指了指蓮花,又指了指自己。
12
然後又讓我仔細看了看池塘的底部,一條遇水才能顯現的紅鯉圍繞著蓮花。
好小子,有這手藝先不孝敬他老姐,全用來哄小姑娘了。
鶯兒的意思大概是她是那朵白蓮花,阿年是那尾紅鯉,然後鶯兒又指著白蓮花瘋狂搖頭。
我突然明白了,鶯兒意思是說自己怎麼配得上純白無暇的白蓮。
我擁抱住鶯兒的肩膀:“你怎麼配不上呢?阿年看見的也許是你的內心吧!”
鶯兒頭輕輕靠在我的肩膀發出輕輕的啜泣,我慢慢安撫著她,卻被買了東西剛進門的阿年看見。
他趕緊過來護住鶯兒:“姐,你怎麼能欺負鶯兒?”
看沒看見,這白眼狼有了媳婦就忘了姐。
鶯兒連忙拉著阿年的袖子搖著頭意思是和我無關,但我向來喜歡搗亂,板起臉來學起惡婆婆的嘴臉:“就讓她多幹點活怎麼了,嫁進我們家來就要聽我的規矩。”
阿年也知道我是在這戲弄他,也跟著我演起來:“按理來說我才是家裡的頂樑柱,要立規矩哪裡輪到你來立?”
我和阿年兩個人鬧做一團,最開始的確是開玩笑,結果到最後鬧急眼了,真的扭打起來,給一旁的鶯兒急得不行。
因為鬧的動靜有些大了,隔壁的大哥過來勸架結果也被迫加入了群架之中,最後我打累了主動退出這才結束。
我以毫髮無傷以一敵二的戰績迅速在這個新地方站穩了腳跟,可能的確有這位只是路過好心大哥宣傳的誇張成分在,但現在大家都知道城北有一個彪悍的小寡婦。
這個知名度給我後續殺豬賣肉的買賣做了很好的宣傳以及震懾作用,既沒人敢來砸我的場子,大家以覺得我殺豬肯定是把好手。
但阿年說我應當是這輩子都嫁不出去了。
我未曾想到有生之年還會見到寧致遠,他已經不再是身如青松的少年模樣,他挺著圓圓的肚子,粗粗的手指上戴著白玉扳指,胖的早已沒了下巴,頭髮看似也是稀疏了許多。
但不得不說,他現在更像一個官老爺了,越來越貼合人們心中位高權重的高官形象。
縣裡的百姓們擠在我的攤子前,他們是來看新上任的巡撫大人,寧致遠目不斜視地騎著一匹瘦馬從我面前經過,他滿是油光的額頭沁著汗珠。
我自嘲地笑笑,低下頭接著磨我的刀。
縣令跟著他的馬一路小跑,顏色諂媚地迎著他前往我們這最好的酒樓去。
鶯兒擠過人群來,她附在我耳邊輕聲細語地同我說了幾句。
如今鶯兒的嗓子逐漸恢復了一些,但聲帶傷了根本,所以說話的音量特別低,如果不靠近仔細聽根本是不知道在說些甚麼。
我把攤子用草簾一蓋,囑咐鶯兒在這看攤,如果有人來買肉就記下來,等我回來後親自送上門。
原來是一個推銷木料的可怕商人來了家裡,這批木料比普通的價格貴了三成,阿年出去做工了不在家,鶯兒拿不了主意,便出門尋我回去處理。
我趕回家的時候,只見一個面露兇相面板黝黑的男人坐在一堆木料上,我走近後看清他的右臉上有一道傷疤。
他見我走過來從車上跳下來:“你就是丁木匠的夫人?”
“那個快被你嚇哭的才是。”我笑了笑,長成這副樣子難怪鶯兒那小膽子怕到不行。
“都一樣,能管事就行。”他從車上拿下一塊木頭,拿出別在腰上的小斧頭把木頭劈開。
13
我仔細看了看木頭紋理,又上手摸了摸木頭的觸感,確認了一下木頭的溼度,這批的確是上等貨。
我拍掉手上的木屑:“價格還能談嗎?”
“這價格我已經是低賣了,如果不是聽說新上任的巡撫大人來了這,還能便宜了你們。”男人如此說道。
我想了想說:“成,你這車我都收了。”
我讓男人把木頭卸在後院,我去屋裡給他拿錢。
男人幹完活後坐在院子裡用大碗喝水,我問他:“來告狀?”
“你怎麼知道?”
我說最近來的外鄉人都是拿著訴狀來的,寄希望於新來的巡撫是位青天大老爺。
男人說他的妹妹被當地的惡霸強佔,他去官府報案但這人被抓進
去不過三天就又被放了出來,反而是他因為以報假案被抓進去關了數月才出來,出來的時候得知妹妹一個月前竟然得了急症死了。
他說找了很多熟悉的人瞭解情況,但每個人都說是得了病,最後還是一個打棺材的老主顧偷偷告訴他,他看見過屍體,應當是被活活打死的。
他隱忍的怒氣使得這張臉看起來更加可怖:“這世道還有公道可言嗎?”
“錢貨兩訖。”我並未接話,而是客客氣氣地送客,男人點了點頭便離開了。
我回到攤子的時候阿年正同鶯兒一起站在那裡,看見我後阿年臉色大變:“姐,我看見寧致遠了!”
我說我知道,我也看見了。
阿年問我怎麼辦,我笑著說甚麼叫怎麼辦,如今他一個從二品的巡撫早就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
阿年神色緊張:“可是我去縣令家送貨的時候遇到他了,他向我問及你了。”
我問阿年是如何回答的。
阿年說:“丈夫暴斃而亡守了寡,如今自立門戶支了攤子。”
我說這便是最後的結果了,他不會再找我了。
最近我們這個小地方擠滿了外地人,每個人都滿懷心事,或是憤怒,或是悲慼。
衙門的鳴冤鼓都被敲破了面,連夜趕工換上了新鼓,可出來的人無一例外都是垂頭喪氣。
鶯兒說來的都是一些可憐人,但恐怕都只能打碎牙往肚子裡咽了。
後來衙門重新變得冷清,這些人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
別看衙門冷清,酒樓倒是熱鬧非凡。幾位官老爺每日推杯換盞,歌舞昇平,談笑間就又決定了幾件大事。
鶯兒嘆息著這世上真的沒有青天了嗎?
腳下踩著錢權二字才能夠到青天白日,然而上去後左右也尋不到公理,見的是更大的錢權。
後來又過了半月,得了個訊息說城門口正在低價出售木材,據說這批貨出手的原因是這位商人殺了人,這是一批無主的貨。
我和阿年趕到的時候正在行刑,把道路擠的水洩不通,我遠遠地就認出了那個人是不久前來賣木頭的刀疤臉。
人們在底下嘀嘀咕咕:“這人長得就像殺人犯,據說捅了王員外的兒子十七刀呢!”
又有人說:“巡撫大人才來數日就斬兇犯,是位好官。”
幾位婆娘說這巡撫夫人長得奇醜無比,哪怕穿著綾羅綢緞也惹人發笑。但因為人家命好,有個一品大員的爹,所以嫁給了當年的探花郎。
我聽後只當是個笑話,如若真的論起來,命好的不是平步青雲的探花郎嗎,只是娶了妻便改了命。
只是不曾想這位探花郎從一位白鶴少年,到如今自墮汙泥將刀斬向自己年輕時的理想。
寧致遠無意間與人群中的我四目相對,忽夢少時驚鴻。
他馬上收回了視線,我也迅速撇開了眼睛。
拖著日漸衰老沉重的身軀,我們早已不敢去再尋曾經,相見只剩狼狽與難堪。
手起刀落,銀光乍現,在驚呼中這一切成了定局。
緣起,怨終。
番外:鶯兒
1
我十二歲被賣上了船,十四歲開始唱小曲,十五歲接了客。
船上的姐姐說我們這一生都會在船上飄飄蕩蕩,無根無情。
我和別的姑娘相比不算多漂亮,唯得了一副好嗓子像是夜鶯一般。
雖說是上不了檯面的行當,但也有自己的規矩在的。
長得漂亮只是門檻,要聽話,要嘴甜,更要留得住男人的心。
倚水閣是傍水而建的青樓,分為主樓、主船、伴船以及夜船。
姑娘們都住在主樓,但只有花魁和大概十位花吟、花芙在這裡服侍,二十位花顏、花女們在主船中,伴船的是一些姿色和才藝都平平的姑娘,夜船則都是犯了錯或上了年紀的。
我憑著一副好嗓子從伴船提到了主船,王媽媽說只要我聽話即使坐不到主樓中,這裡能收到的禮物也是數都數不清的。
我溫順地點著頭,從十五歲我忍著噁心接客開始,我就已經對我這一生絕望了,上不上主樓有甚麼關係。
王媽媽說的沒錯,主船的客人都很大方,雖然因為王媽媽的規定並不能直接贈送銀兩,但送的首飾禮物卻都可以盡數接受。
我的小姐妹告訴我說可以去找李木匠打一個首飾匣,李木匠打量了我兩眼便看透了我的身份,直接推薦給我在船女中很流行的款式,上好的木材和精緻的雕花,價格也很是昂貴。
我因為帶著的錢不夠又被那種輕蔑的眼神看著,又氣又急。
這時一個個子高大面板黝黑的少年走出來說,如果讓他這個學徒來做就可以只要一半價格。
我連忙答應下來,他細細問了我的一些喜好,於是約定三天後來取貨。
我本以為收到的會是一個很樸素的首飾匣,但是那個匣子的精美程度足以稱之為工藝品,栩栩如生的藤蔓與花
朵彷彿從木頭中生長出來。
“你不喜歡嗎?”
見我一直不說話,少年緊張地搓著手,彷彿做錯了事情。
“只要這些錢就可以了嗎?”我看著他我也開始緊張,心想不會被人訛了吧!
他連忙點頭:“當然,也不是甚麼好料子,只有一些工藝費。”
我給過錢拿起首飾匣向他道謝,但是他又叫住我問我的名字。
“鶯兒,倚水樓的鶯兒。”我看著他紅起的耳朵如此說道。
我心裡自嘲地想我果然還是有一些姿色的,出門採買些東西都能勾來個男人。
罷了,只要有錢來無論是誰我都接待,我也就出賣身體這點本事了。
我漂亮的首飾盒讓樓裡的大家都很羨慕,於是都問我在哪裡做,我便如實告知。
但我給那個小木匠推了這麼多單買賣,他倒是一次都沒來找過我,看樣子是正經人家,估計不願意與我有甚麼牽扯吧!
要不怎麼說是愣頭青的傻小子,哪有男人白天來這種地方?
和我關係甚好的杜鵑在我睡得正香的時辰敲我的門,說是有人來找我,她讓人進來那人死都不進來。
我穿好衣服一肚子氣,只得下樓去門口看看是哪個。
我走出門看見是那個有過一面之緣的小木匠,他蹲在路邊,日頭正烤在他後背,也不覺得熱。
“聽說你找我?要來得晚上來。”我打著哈氣說著。
2
他連忙擺擺手,嚇得說話都結巴了:“不,不是那種事,特意來謝謝你照顧我生意。”
然後他看了我幾眼,放進我手裡一支木頭簪子,轉身就跑。
幹嘛啊這是?我又不吃人?
我攤開手看了看手裡的簪子,一隻快樂的小鳥站在盛開著的桃枝上歌唱,我噗嗤一聲樂了出來。
這人看起來呆頭呆腦,手倒是挺巧。
經過這事,我有事無事便尋個理由去找他做工,也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做阿年。
我的小姐妹勸我不要做傻事,男人都是撒謊精,更別提窮男人了。
我去過那麼多次,如果他圖露水姻緣那我也給過他很多機會,可也不知道是真傻還是怎麼的,愣頭愣腦在那邊給我展示他新做的木頭玩具。
我說:“除了身子我也不知道他還圖我別的甚麼,我除了這早就一無所有了。”
我和阿年逐漸熟識,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喜歡我這個風塵女。
他問我最喜歡甚麼花,我隨口說著蓮花,只因為我住的房間推開窗戶就是湖。
“你喜歡嗎?”他小心翼翼地問我。
我看著隨著注水,他送給我的木鳥玩具腹部中逐漸升起的白色蓮花,我眼睛酸酸的:“我怎麼配的上白蓮呢?”
阿年不知所措:“不是你說喜歡蓮花的嗎?啊,是不喜歡白色,那我重新刷成粉的?”
我說沒有,我很喜歡,我很喜歡這個玩具。
阿年用他的袖子胡亂給我抹眼淚:“你怎麼哭了?真不喜歡咱就不要了!扔了,我現在就扔了!”
“你敢!”我連忙奪下玩具,這個男的是不是腦子也是木頭做的?
後來阿年問我如果想帶我下船需要多少錢。
我想了想說:“唱曲是按曲目收費,過夜就是另外的價格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問……要永遠帶你走需要多少錢?”阿年連忙去捂我的嘴。
“你要娶我回去當小妾了嗎?”我有些期待地問,畢竟對於我們這些人來說能給人當妾算是這輩子最好的結果了。
阿年卻連連搖頭:“不能當妾,當妾的最沒出息,我姐為了不給官老爺做妾都以死相逼了。”
那是因為你姐姐是正經人家的黃花大閨女,我一個都不知道清白為何物的妓女當個妾綽綽有餘。
“所以呢?你問這個幹甚麼?”我有些不懂這個人在想甚麼,不會要荒唐地娶我為妻吧!
我要是明媒正娶進了他家的門,他爹不得打斷我的腿,他姐不得撓花我的臉?
但是阿年就是很認真地說著旁人聽了笑掉大牙的承諾:“就是喜歡你,想娶你為妻……你是不願意嗎?”
他惴惴不安地看著我,我可能也被他的木頭腦子傳染得有毛病了,我說我願意。
王媽媽很爽快地就同意放人了,我們兩個努力湊湊錢就能夠將我贖出來,但可能老天看不慣如此貪心的我吧,有人橫插一腳要高價買我走。
我自知我姿色一般,唯有一副金嗓子值點錢,我想我如果失去了聲音是不是就自由了?
但是我如果沒有這副歌喉,阿年是不是也不會喜歡我了,我們之間的約定還作數嗎?
3
我還是將那碗味道奇怪的藥一飲而盡,如果我賭錯了,那等待著我的只有一死。
假如真的走到了絕路,希望我可以被埋葬在我窗外的蓮花之下,連同我的紅妝夢和絕望的愛。
王媽媽知道我失聲後連著扇了我十幾個大耳光,我被打得頭昏眼花癱在地上,她說:“最好你那個窮小子能拿的出五十兩,否則你就去夜船上接客吧,不過那裡可都是你喜歡的窮鬼。”
王媽媽如此譏諷著我,叫來和我關係很好的杜鵑,讓她去給阿年傳話,給他七天時間湊錢,否則以後就去夜船見面吧!
第一日,他沒來。
第二日,他沒來。
等到第五日的時候我已經放棄了希望,是我不相信過來人的忠告,一意孤行為了所謂的愛情。
“鶯兒,走!咱們回家!”門突然被開啟,阿年向我走過來,拉起我的手。
阿年的身後站著的是一個年長的女子,她身上粗布麻衣,姿色平平,唯有一雙眼睛明亮得讓人過目不忘。
“鶯兒姑娘,我們回家。”那名女子看著我們微微一笑。
我想對他們說無數聲謝謝,但出不了任何聲音的我只能跪下來給他們一拜。
我的淚水無論如何也止不住,我這種人怎麼配得上這麼好的阿年?
我被阿年領著走出倚水閣,慢慢回過頭我看見無數雙羨慕的眼睛。
王媽媽大吼著:“看甚麼看,一群沒腦子的貨,以後沒米下鍋有她哭的!”
哪怕以後阿年嫌棄我了,喜歡上了別的姑娘,我都能夠接受。
我的人生中哪怕之後都是苦楚,只要有過今日,那我便知足了。
因為阿年的父親去世,按規矩守孝三年不能嫁娶。
但阿年的姐姐說:“有甚麼的?那老頭子要是知道阿年娶了你說不定能氣活了。”
最後在一個簡陋的小院裡,在窗戶上貼了紅雙喜,給我倆簡單置辦了兩件紅衣服,阿年的姐姐在一旁充當司儀,一套流程走過後就算禮成。
“家裡有些困難,委屈你了。”在我敬茶的時候,姐姐不知道從哪掏出了一隻金手鐲給我戴上。
阿年見狀讓我還給姐姐:“姐,這是你的嫁妝,我們不能收。”
“你姐這輩子還嫁的出去?”姐姐翻了一個白眼,讓我好好收著,說這是她父母親結婚時候的金鐲。
都是因著我的緣故,他們一家才離開當地來到這個無親無故的新地方,我欠了這家人太多了。
“你別瞎想,那幫婆娘們天天說我閒話,我也受不了那破地方了。”姐姐說這話的時候正在磨刀,牙齒咬的咯咯作響看來真的是受了不少氣。
姐姐是個很厲害的女子,殺得一手好豬,又是一個牙尖嘴利的主,即使是一個女人,出攤也很少有人找她麻煩。
阿年則成為了十里八鄉手藝最好的木匠,甚至後來要找他做工都要提前三個月開始預約。
我則幫著家裡做家事,雖然一開始確實經常出亂子,但後來也能夠得心應手地獨立操持家務了。
“阿年你少吃兩塊肉,你看看你小媳婦一口都沒敢吃!”姐姐給我夾了一塊排骨到我碗裡。
阿年從飯碗中抬起頭迷茫地看看我:“你吃啊?幹嘛不吃?家裡是殺豬的有的是肉!”
4
“家裡還有的是木頭呢!那你板凳能做八條腿嗎?”姐姐又給我夾了塊排骨,翻了阿年一個白眼。
我笑著趕緊說我吃的本來就少,為了保持身材習慣吃素。
“都那麼瘦了還保持身材,你看看我這體格,貼上護心毛就能上梁山了!”姐姐不贊同地說著,她總覺得我太瘦了,風一刮就被吹跑了。
我想姐姐年輕的時候應當也是個很漂亮的女子,但如果想自立門戶那便一定要同男子一樣。
世人都以為美貌才是上天對女人的饋贈,但我深知沒有力量的美麗只會帶來無盡的誘惑與災難,讓你輕而易舉地沉淪到依附他人而活的道路。
我靠著一場豪賭贏得了如今的好命,但我只是僥倖的例外,我看見更多的是紅顏命薄。
所以哪怕世人都說姐姐膀大腰圓命裡就是個屠戶,但在我眼裡卻只能看見那個手起刀落自強不息的靈魂。
後來我們這裡上任了一個新的巡撫大人,姐姐望著這位大人露出淺淺的微笑,好像在回憶著甚麼開心的事情。
但晚上我把這件事同阿年講過,他卻氣憤地說就是這個狗官害的姐姐如此。
姐姐陪著一個窮命書生直到他高中探花,一場海誓山盟等到最後卻是笑話一場。
姐姐卻還能夠笑著說:“都是過去的事了,提他做甚麼?”
我問姐姐有沒有後悔過,多年深情都錯付掉。
她說:“如果我後悔了,那豈不是也辜負了那年的春光?”
有些人最後擁有了春天,有些人卻終究是春天的過客,他們最後總要乘著風去尋找真正屬於自己的季節。
“你又哭!怎麼老掉金豆豆!阿年回來又該說我欺負你了。”姐姐想給我拿手帕擦眼淚,但她卻經常不帶這東西,最後拿了一塊抹布在我臉上瞎抹。
“姐,你拿一塊抹布就想殺人滅口?”剛進門的
阿年大喊著。
阿年有時候呆頭呆腦好像一隻呆頭鵝,但有的時候腦子裡又充滿著各種奇思妙想。
姐姐和我說阿年對我已經耗費盡了這輩子在感情上能想到的小妙招,以後這榆木腦袋肯定不會再有心思喜歡別人了。
但他總是做一些會讓其他姑娘誤會的舉動,他不自知的這種情況更讓我生氣。
“你有想過我為甚麼生氣嗎?”我背過身不去理阿年。
他痛心疾首地說:“我已經在反省了。”
“那你就說說你昨天那事錯在哪了吧!”我轉過身抱著臂等聽他的解釋後就給臺階下來。
他突然眼神變得迷茫:“甚麼事?”
不知道甚麼事就在這反省?我更生氣了,氣得一拳踹在他的肩膀上。
我打他,他和沒事人一樣,我倒是差點從凳子上仰過去。
他趕緊接住我,開始委屈巴巴地哄我:“我錯了,你不要生氣好不好,好鶯兒。”
“不好!”我想要推開他,但他卻是比我力氣大很多,就是緊緊抱著我把頭埋進我的脖頸。
行啊,丁逢年,就欺負我瘦小是吧!你等我去姐姐那裡告狀,讓她一腳給你頭都踹到城西頭去!
“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又想去我姐那裡告狀!”阿年像是看出我賭氣不說話的真正含義。
5
我說怎麼會呢?我能有甚麼壞心思,不過就想看一場蹴鞠。
最後我這狀還是沒告到丁大人那裡去,阿年秉著家事清官難辨的思路,給我買了對耳環把這事了了。
說實話在我年紀還小的時候特別害怕男人,尤其是阿年這種體格較大的男人,因為留下的都是些不好的回憶,這些客人們經常會不知輕重,最後遭罪的總是姑娘們。
後來和阿年的洞房花燭夜之時,我也是硬著頭皮做好了心理準備,畢竟也不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再矯情可真的沒必要。
但阿年好像甚麼都不懂,拉著我躺下沾枕頭就著了,我卻一直睡不著,只能聽取蛙聲一片。
不是外頭的青蛙,是躺在我身邊打呼嚕的大黑蛤蟆。
後來因為鄰居都在問我們甚麼時候打算要孩子,問得煩了我便主動提出圓房的事。
“我看你很害怕,要不還是算了。”阿年在燈下雕刻著甚麼,說的毫不在意。
“我以為是你不懂。”我有些驚訝,我竟然表現得如此明顯嗎?
他說我的手一直在微微顫抖,即便面上是笑靨如花。
原來不是我裝的天衣無縫,是我從來都沒被人在乎過,沒人在乎我害不害怕,也沒人在乎我渾身青紫的第二天怎麼熬過去。
“你怎麼哭了?我真的沒嫌棄你,我就是看你不願意,沒這檔子事不也過的挺好的嗎?”阿年趕緊放下手中的木雕過來安慰我。
我說是他總說些不該說的惹我哭,我也不想哭的!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明明說沒有也過的挺好,現在也不知道每天吃完晚飯就把我往房裡拽的人是誰,甚至都主動去收拾碗筷。
姐姐笑嘻嘻地坐在院子裡嗑瓜子看著我倆撕扯來撕扯去:“看來家裡要新添人丁了。”
次年的春天我生下了一個女兒,姐姐說既然是春天的孩子,不如就叫知春吧!
我笑著和姐姐說:“我同阿年商量過了,孩子叫春月。”
姐姐突然恍然大悟,說是不是因為那晚是滿月,後來她自己先否定了,她說她記得是弦月。
我說:“丁春月,取了姐姐名字的含義。我們希望這個孩子能如同姐姐一樣,無論以後境遇如何都有著無盡的勇氣。”
姐姐接過我懷中的襁褓,笑中帶淚囁嚅著許久,卻最終只是說了句:“好。”
後來家中又有了夏月,秋月,冬月三個孩子,對自己名字最不滿意的當屬秋月,因為他是一個男孩子。
“娘,我的名字太女氣了!”秋月在一邊和我抱怨。
我卻說:“怎麼,想叫丁招妹?你爹可是滿懷欣喜以為又喜得一女呢,結果是個小子。”
秋月在一旁不吱聲了,然後氣鼓鼓地說去找姑姑:“我去找姑姑說,姑姑最好了,不像娘不講理!”
找去吧!你們姑姑雖然寵你們,但也是明事理的。
不,她不明,姐姐帶著我的兒子去官府改名去了,但改完之後孩子哭的更大聲了。
“我不要叫丁燒餅!”我的兒子滿地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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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好的名字,這是你過世外祖父起的名字,月亮又大又圓好像金黃的燒餅。”姐姐在一旁往嚎啕大哭的孩子嘴裡塞了塊糖。
後來阿年回來得知後說:“姐,你不能因為自己淋過雨所以不讓別人打傘。”
姐姐說:“沒有啊,我這不是在晴天裡往他頭上扣盆水嗎?”
但過了幾日後,我的兒子回來開心極了,他說小夥伴們都很喜歡他的新名字,因為聽起來就又香又脆!
家裡的四個孩子
春月的相貌最像我,但脾氣秉性隨了姐姐,像是朵帶刺兒的薔薇,到了定親的年齡卻沒有人來說媒,讓我很是頭疼。
夏月有著一副好嗓子,但女子唱戲最是下等,我是無論如何不同意她唱戲的。
冬月年紀還小,天天只會調皮搗蛋,但受著她父親的影響,一個女孩子竟然沉迷於木工。
至於燒餅,竟然年紀輕輕十六歲就高中了探花,但好像因為和阿年一副性子,看不懂人情世故只回到家這邊做了一個小小的七品縣令。
因為面板黝黑,又名字叫燒餅,百姓私底下都叫他黑燒餅老爺。
每天到家吃飯冬月都戲謔著說他哥哥:“黑老爺回來嘍!”
姐姐也跟著捂嘴笑:“沒事沒事,臉黑心不黑就是好官。”
後來燒餅因為為官清廉,斷案神武,被當今聖上看中,一路高升至宰相。我們一家人都以為在做白日夢,直到舉家搬到了京城中。
春月那個臭脾氣卻沒想到頗受京城公子們追捧,最後竟然嫁給了吏部尚書的小兒子。夏月按照各官家有年紀相當的女子必須送去選秀的規矩,最後入宮當了娘娘。
按別人來看燒餅應該是炙手可熱的京城良婿,但他卻娶了我們一個縣與他青梅竹馬的田阿花。人人都說當朝宰相娶一個村姑成何體統,燒餅卻說:“阿花說過就是我被砍頭她都給我守寡。”
姐姐說這姑娘一聽就不一般,兩情相悅又有甚麼不行呢?
後來這個叫做阿花的姑娘,經過她的打理,將家中的財富翻了三倍。
燒餅得意洋洋地說還是他有眼光,當時那麼多人都不明白阿花的好,娶了阿花即使以後被罷官都一輩子衣食無憂。
我想最好還是不要有這樣一天,你小子給我看著點天子的臉色。
我一個青樓女子只因為一場豪賭,卻贏得了如此的一生,我很感謝老天的賞賜。也很感激哪怕被傷害過無數次,卻依舊有勇氣付以深情的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