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時候,我曾經被校園霸凌過。
對方是和我同一年級的女生,針對我的理由僅僅是因為我是陸思舟的青梅竹馬,而她喜歡陸思舟。
從那以後,我和陸思舟之間就有了一道邁不過去的坎。
它時刻提醒著我,不要去妄想不屬於我的東西。
1
青梅竹馬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大概就是覺得不論我再怎麼努力,都永遠追不上他吧。”
十九歲的我在知乎上寫下了這樣一條匿名回答。
彼時我的心情十分複雜,一邊在為終於和竹馬考上了同一所大學而感到開心,另一邊仍舊為我倆之間的巨大差距而感到無力。
同樣是考上 A 大,陸思舟是在一年前,以市理科狀元的身份考上 A 大。
而我則是在第一次高考失利後復讀一年,才勉強搭上了 A 大的分數線。
差距不是一點點。
A 大校草陸思舟,傳說中“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模範代表。
據說入學一年以來,他的名字已經出現在表白牆上無數次,可是卻從未聽說過他與誰交往親密過。
我坐在書桌前,聽著室友沁沁分享她才收集到的情報,最後還感嘆了一句:“長得帥就算了,還是他們專業第一,果然大神都是修無情道的。”
我覺得有些好笑,卻也沒感到意外。
畢竟他是陸思舟,從小就那麼招人喜歡的陸思舟。
回想起新生報到那天,我在校門口足足等了半個小時,最後卻只等到一個陌生少年出現在我的面前。
“你是倪晏晏吧?你好,我叫陶一明,是陸思舟的室友,他臨時有事,讓我來替他接你。”
男人明顯是匆匆趕來,頭上還冒著汗,伸手遞給了我一支海鹽焦糖味的可愛多。
“給,不好意思,熱壞了吧?”
我抬頭看著眼前的男人,雖然早有預料,但是真的等到事情發生的時候,心裡還是有一絲失落。
“陸思舟呢?他有甚麼事情不能來接我?”我下意識問出口。
聞言,陶一明的臉色有些尷尬,開口正要解釋,就被我打斷了。
“不好意思,你就當我沒問吧,走吧,麻煩你了。”
他有甚麼事情不能來接我?
想也知道,不管是甚麼事情,都是藉口。
他只是不想看到我而已。
陶一明明顯鬆了口氣,接過他手上的可愛多,我發現已經化了。
“啊,不好意思,可能是從冰櫃裡拿出來太久了。”見狀,陶一明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要不我重新給你買一支吧?”
“不用,就這支,挺好的。”飛快地拆開包裝紙,趕在裡面的冰淇凌化我一手之前,我先結結實實地啃了一大口。
熟悉的味道在嘴裡化開。
“走吧。”
雖然陶一明甚麼都沒說,但我知道,校門口不遠處就有小賣部。
如果真的是陶一明買的這個冰淇凌,它根本就不可能會化。
知道我喜歡吃這個口味的人是陸思舟。
買這個冰淇凌的人也是陸思舟。
不想見到我,卻又會想著給我買冰淇凌,陸思舟對我的感情就是這麼矛盾。
也能理解。
畢竟,對陸思舟而言,我的存在不僅僅是青梅竹馬,更是他過去十九年完美人生履歷上唯一的汙點。
2
高中的時候,我曾經被校園霸凌過。
對方是和我同一年級的女生,針對我的理由,僅僅是因為我是陸思舟的青梅竹馬,而她喜歡陸思舟。
那個女生名叫梁薇,長相漂亮,性格開朗,為人大方,家庭條件也好,是我們那一屆有名的社交花。
與之相比,我膽小,內向,長相一般,還有輕微社恐,渾身上下都寫滿了平平無奇,和陸思舟站在一起的時候更是顯得格格不入。
可偏偏陸思舟就是喜歡黏著我,每天上學放學都跟在我身後。
也正因如此,她們一開始也只敢在背後使壞,總是時不時地往我抽屜裡塞點垃圾,又或者是在我的作業本上畫滿塗鴉。
剛開始我只當她是氣不過陸思舟和我關係好,暗戳戳地耍點小手段。
陸思舟和我不在一個班,在梁薇的授意下,也沒有人告訴他這些。
而我為了不把事情鬧大給陸思舟和家裡添麻煩,一再選擇隱忍。
終於等到有一天,陸思舟因為多打了一會兒籃球,忘了準時來接我放學回家的時候。
憋了這麼久的梁薇找準了機會,叫上了她的小姐妹一起,狠狠地“教訓”了我一頓。
扇巴掌,掐脖子,往我頭上澆冷水,強迫我跪在地上,用力地拽我的頭髮……
十七八歲的少女們天真又惡毒,她們把所能想到的一切侮辱人的手段統統都用在了我身上。
事後,我渾身溼透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暈了過去,而她們則像是打了勝仗的女將軍一般,笑嘻嘻地揚長而去。
那天,直到深夜,陸思舟才找到暈倒在小巷子裡的我。
據說我被送到醫院的時候,正發著高燒,渾身上下更是佈滿大大小小的青紫傷痕。
醫生說,如果再來晚一點,我怕是腦子都要燒糊塗了。
嚇得陸思舟那一整晚都守在床邊,雙手緊緊地握著我的手,不停地在我耳邊說對不起。
可是等到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陸思舟已經不見了,守在床邊的人也變成了一臉心疼的母親。
一直到我養好身體,足足有半年時間,我才敢再回到學校。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休學養病的那段時間,我那一向好脾氣的青梅竹馬陸思舟,不僅當面給了那個女生難堪,甚至還直接動用了家裡的關係讓她轉學。
只不過從那以後,我和陸思舟之間就有了一道邁不過去的坎。
它時刻提醒著我,不要去妄想不屬於我的東西。
3
大一開學沒多久,我第一次見到了蘇霖霖。
和之前的眾多女生一樣,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就是陸思舟的那個青梅竹馬嗎?”
身上與生俱來的富家女優越感,和梁薇是那麼相似。
她笑著和我打了個招呼:“你好,我叫蘇霖霖,是陸思舟在校辯論隊的隊友。”
“學姐好。”我小聲打了個招呼,然後又下意識看了眼周圍。
人來人往的奶茶店呢,她應該不會突然動手吧?
“咱們聊會兒?”她指了指一旁的桌子。
“行。”
“關於你的事情,我是聽辯論隊的隊友陶一明說的,你應該也認識他吧?他和陸思舟的是室友。”落座後,蘇霖霖笑著解釋道。
“嗯,我知道他。”
我微微點點頭:“學姐找我有甚麼事嗎?”
“也沒甚麼,就是對你有點好奇,想來見見你。”話是這麼說,可我對她眼裡的那抹試探幾乎是再熟悉不過了。
陸思舟總有這種本事,讓這些女生們從第一眼見到我的好奇,再變成後來明晃晃的嫉妒。
“你和陸思舟認識多久了啊?”
“一出生就認識了。”
“你們倆是住在同一個小區的上下樓嗎?”
“嗯,我媽和他媽還是好閨蜜。”
“啊,那可真好呢。”
“嗯,是挺好的。”
可不是嗎,如果不是因為是青梅竹馬的緣故,像我這種人,怕是這輩子都不會和陸思舟產生交集。
我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對面的蘇霖霖,只覺得她問這些問題的時候,神態還算正常,似乎和梁薇那個瘋批美人不是同一個型別。
“其實,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說到這兒,蘇霖霖的臉頰突然泛起了微紅。
而我也憑著這點,猜到了她接下來可能要說的話。
嘆了口氣,我正準備勸她,與其把這些話說給我聽,還不如直接去找陸思舟告白來得更省事兒。
結果這時,身後突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我無比熟悉的聲音:“蘇霖霖,你在這兒幹嗎?”
“你怎麼來了?”蘇霖霖驚訝地看著突然出現的陸思舟,而我也回頭望去。
上次見到陸思舟是甚麼時候來著?
好像是我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
我媽和他媽約好了兩家人一起出去吃飯慶祝。
熱氣騰騰的火鍋店裡,隔著一個桌子的距離,透過火鍋上方的嫋嫋霧氣,我看到了坐在我對面的陸思舟。
那頓飯他吃得很安靜。
明明是在熱鬧無比的火鍋店,他卻像個外來者一般,只知道默默埋頭苦吃,吃完便提前走人了。
只是走之前,他還沒忘了讓店員往我這邊送過來一瓶酸奶——我愛吃辣,但是胃又不好,一般吃完辣鍋之後都會喝點酸奶,胃裡就會舒服點。
這些陸思舟一直都還牢牢記得。
我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陸思舟。
嗯,和上次相比好像沒甚麼變化。
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頭髮剪短了一點,人又長帥了一點?
而蘇霖霖則是對陸思舟的到來充滿了驚訝,眼神狐疑地在我和陸思舟之間來回掃視。
稍微瞭解陸思舟的人都知道,陸思舟不太喜歡吃甜的,也很少喝奶茶,更別說是自己親自來買奶茶。
“我聽陶一明說你來找晏晏了,就過來看看。”陸思舟一邊說,一邊餘光朝我這邊望過來。
對上我淡然自若的表情,他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接著便朝蘇霖霖笑著問道:“你呢,你來找晏晏是有甚麼事嗎?”
“沒,沒甚麼啊,我就是來認識一下小學妹啊。”注意到陸思舟這一連串的小動作後,蘇霖霖的臉色明顯微變。
微微頓了頓,她又笑著說道:“對了,下週咱們辯論隊不是要出去團建嗎?咱們叫上晏晏一起去怎麼樣?”
“啊,這不好吧?晏晏也不是我們辯論隊的……”陸思舟下意識地便想要替我拒絕。
“有甚麼不好的,人多熱鬧嘛!”說著,她不容拒絕般轉過頭來看著我:“晏晏,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玩兒啊?”
對上她的眼神,我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好啊。”
“太好啦!”她高興得一拍手,隨後仰著頭好似有點小得意地看著陸思舟:“你看,我就說晏晏會去吧!”
“好吧,聽你們的。”陸思舟見狀,只好無奈地搖了搖頭。
蘇霖霖下午還有課,又聊了幾句之後就起身告別了。
等到蘇霖霖一走,我便察覺到陸思舟明顯鬆了口氣。
再望過去時,還能看到他眼神裡閃過的一絲後怕。
怕甚麼?
是在怕高二那年的事情再度上演嗎?
“你幹嗎?都嚇到人家了。”我於是語氣帶笑地說道。
“沒甚麼。”頓了頓,他像以前一樣想要伸手揉我的腦袋。
卻又在手伸到一半的時候,才想起來這是在人來人往的奶茶店。
於是伸到一半的手又在中途放下,他嘆了口氣道:“你沒事就好。”
“我當然沒事啊。”我笑嘻嘻地看著他。
我能有甚麼事呢?
十九歲的陸思舟不是十七歲的陸思舟。
他不再會因為想打籃球,而忘記等我一起回家。
也更不會在投入一個三分球后,享受周圍人的吹捧的時候,忽略了正被一群女生圍著從籃球場後面走過去的我。
彼時的我嘗試過向他求救,卻在開口的那一瞬間,就被周圍的歡呼聲給淹沒了。
而現在,我都還沒出聲,他就已經主動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一明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和蘇霖霖提起了你,他應該也沒想到蘇霖霖會來找你。”
陸思舟顯然是知道了事情的由來,開口向我解釋道:“我們三個在辯論隊裡關係算是比較好的,之前一起組隊參加過辯論賽。”
“嗯,知道了。”我點了點頭。
“你說他不是故意的,那他就不是故意的吧。”
“晏晏,咱們對人還是多一點信任。”陸思舟見我這樣,臉上的表情很無奈。
頓了頓,他又接著問道:“和新室友相處得怎麼樣?都還習慣嗎?”
“嗯……還行吧。”
“那就好,你和室友們能好好相處,我也就放心了。”
“陸思舟,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語氣很像我爸?”
“像你爸怎麼了?”
陸思舟笑了:“倪叔叔要是還在,說不定還要誇我做得好呢。”
我輕哼一聲,卻又對他說出來的話不置可否。
原本能夠和陸思舟當鄰居,我們家和陸思舟家的家庭條件也是旗鼓相當的。
可是初一那年,我爸因為一場車禍意外去世後,我們家的條件就一落千丈。
我和陸思舟之間的差距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拉大。
小時候,陸爸爸工作忙,我媽和陸思舟他媽既是閨蜜又是鄰居,所以陸思舟其實有一半時間是在我家長大的,我爸爸也一直把他當作親兒子一樣看待。
所以在我爸去世後,陸思舟的身上也像是多了一層莫名的責任感。
他開始每天早上準備好早餐在樓下等我,每天下課後等我一起回家。
因為老師上課拖堂,導致我去食堂的時候菜已經沒了,他就翻牆出去給我買我喜歡吃的煎餅果子。
怕我因為忘帶傘被淋雨,所以他的課桌裡常備一把雨傘……
他確實做到了,那段時間的他是個合格的青梅竹馬,好到讓人無可挑剔。
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在我被他的追求者霸凌被送進醫院後,最難接受的人也是他。
明明是最想守護的人,卻因為自己的一時失誤,而遭受到了這樣的事情。
我住院的那段時間,連陸思舟的爸媽都來看過我好幾次,卻只有陸思舟本人一直沒有出現過。
照顧我的護士姐姐和我說,其實每次陸爸陸媽來的時候,陸思舟都來了,只是一直站在病房門口沒敢進來。
她經常撞到那個少年透過病房門口的玻璃,偷偷地看著我。
甚至有時候,他還會躲到走廊的角落裡,悄悄掉眼淚。
我假裝不知道這件事情,等到我養好傷再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是高三上學期了。
4
高二那年的夏天,我的周圍發生了兩件大事情。
一件是那個霸凌過我的女生,陸思舟的狂熱追求者梁薇,在陸家的不斷施壓下被迫轉學了。
另一件事是,我的青梅竹馬陸思舟,從那時候起就開始和我保持距離,並且一向最喜歡打籃球的他,從那之後便再也沒碰過籃球。
回到學校後,我原本還算優秀的成績一落千丈。
一年後,陸思舟以市理科狀元的成績考進 A 大,而我卻只能被迫選擇復讀。
“晏晏。”陸思舟的聲音喚回了我有些飄散的思緒。
“下週我們組織的團建活動是爬山,你真的想去嗎?”
“想去啊。”我點了點頭:“我也想多認識一些新朋友嘛,而且爬山也挺好的啊,我都好久沒有爬過山了。”
“你是這麼想的嗎?”陸思舟聽到我這麼說,雖然有些驚訝,但還是開心居多:“那挺好的,出去爬爬山,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對身體也有好處。”
“陸思舟,說真的,你正常點。”
我也無奈了:“我們只是青梅竹馬,你又不欠我的。”
“我就是欠你的。”頓了頓,陸思舟移開目光,不敢看我:“所以晏晏,我對你好,不需要任何理由。”
不知道為甚麼,我突然莫名地覺得有點不爽。
這算甚麼?
因果迴圈嗎?
十七歲的陸思舟享受著歡呼和讚美。
而十九歲的陸思舟在替他贖罪。
可是不應該是這樣的,他可是陸思舟啊。
“哦,那好吧。”我於是故意陰陽怪氣地說道:“你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
眼看著陸思舟居然沒有反駁,反而是笑了笑,站起身開口問道:“喝甚麼?我去給你點。”
“芋圓燒仙草,三分糖,冰的,謝謝。”我沒好氣地說道。
“好,芋圓燒仙草,三分糖,熱的。”他微微眯起眼睛,眼裡是溫和的笑意。
“昨天不是還在發朋友圈說肚子疼?”
“……常溫,不能再多了。”我試圖討價還價。
“不行,你要喝熱的。”陸思舟語氣溫柔又堅定。
“行吧。”無奈之下,我只好選擇妥協:“不要太燙,微微溫熱就行,今天室外溫度還有二十多度呢。”
“知道了。”
看著起身去給我買奶茶的陸思舟,我抿了抿唇。
最後還是沒能忍住,一邊微微勾起唇角,一邊在心中暗罵。
陸思舟,傻子。
5
身為青梅竹馬,陸思舟見識過我很多成長的瞬間。
比如,第一次來例假。
那是在初一的某天下午。
那節是體育課,陸思舟他們班正好是和我們一起上,看到我褲子後面有血跡的時候,陸思舟被嚇了一大跳。
接著,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立馬蹲下身,背起我就往醫務室的方向跑。
無奈他當時的身體還沒發育,跑到一半就沒力氣了。
一個不小心,他整個人連帶著他背上的我都跟著狠狠地摔了一跤。
等到體育老師發現我倆擅自離隊的時候,陸思舟一邊捂著摔跤後劃破的右邊眉尾,不顧自己滿臉的血,慌慌張張地和體育老師說明了我的情況。
這下把體育老師整得哭笑不得不說,連帶著反應知道自己可能是來例假了的我,也跟著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臉。
一直等到了醫務室,校醫老師和他解釋了這是正常生理現象之後,陸思舟都還在不相信地追問:“可是女孩子的生理期為甚麼會流那麼多血啊?真的沒有問題嗎?
“老師你可不要騙我啊,咱們家有錢,不會捨不得花錢給孩子治病的,你再給她看看嘛……”
眼看著醫務室老師的臉上寫滿了無奈,我終於沒忍住吼了一聲:“陸思舟你給我閉嘴!你哪來那麼多問題啊!”
陸思舟被我吼得一愣,這才放棄了盤問,邁著小碎步走到我身邊,委屈巴巴地說:“可是,我怕你疼啊……”
他湊身過來,分明自己眉尾上的紗布上都還在往外滲血,眼神卻依舊擔憂地看著我。
“晏晏,你疼不疼啊?”
晏晏,你疼不疼啊?
疼啊,陸思舟,我可疼了。
被那群女生摁倒在地上扇巴掌的時候,我腦子裡只有這一個想法。
疼,真疼,為甚麼會這麼疼啊……
陸思舟呢?
那麼怕我疼的陸思舟,你在哪兒呢?
6
團建那天早上,陸思舟來接我。
我站在宿舍樓下,看著他走過來時,心裡還在想,他身上這件外套好像沒看他穿過,是新買的嗎?
“等一下,蘇霖霖馬上就下來了。”
“嗯?你和她都交上朋友了嗎?”陸思舟疑惑。
“沒,也就只是加了個微信。”我笑了笑,也沒問蘇霖霖到底是怎麼搞到的我的微信。
“行吧,你別和她走太近了。”陸思舟無奈道。
“知道了。”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了蘇霖霖的聲音。
“是在說我嗎?”
我回頭一看,扎著蓬鬆高馬尾,妝容精緻的蘇霖霖正從宿舍樓裡走出來。
身上恰好穿著一件和陸思舟同色系的外套。
看到陸思舟,她驚喜地捂住了嘴:“哎呀,好巧啊,你怎麼也穿這個顏色的外套啊?”
這世上一男一女恰好穿同一個顏色外套的機率能有多大?
我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陸思舟,就見他面色淡定地道:“是啊,好巧,這件外套我上週才買的,今天還是第一次穿。”
上週才買的外套,蘇霖霖就買了一件同色的。
也不知道這其中,陸思舟的那個好室友陶一明又擔任了怎樣的角色。
“好了,走吧,大家應該都在集合點等我們了。”顯然陸思舟也是想到了這一點,微微皺了皺眉,卻也沒多說甚麼。
等到了集合點的時候,我才發現今天來的人還真不少,陸思舟的那個室友陶一明也在其中。
看到我和陸思舟還有蘇霖霖一起走過來,除了陶一明,大家的眼神或多或少都有些驚訝。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小學妹叫倪晏晏,是陸思舟的青梅竹馬。”蘇霖霖率先開口給大家介紹我。
“大家好,叫我晏晏就可以了。”我笑了笑。
“學妹好。”
“晏晏你好。”
大概是看在陸思舟的面子上,眾人對我的態度都還挺不錯。
其中一個個子不高的女生,眼睛看著我眨了眨,突然開口問道:“青梅竹馬是我們想的那個青梅竹馬嗎?晏晏你是從小就和陸思舟一起長大的嗎?”
“對,我們認識十九年了。”我點點頭。
“哇,真是羨慕你,從小就和陸神這樣的大帥哥一起長大,是不是一般的帥哥都入不了你的眼啊?”
我被她的話逗笑了。
“是啊,我眼光可高了,稍微比陸思舟醜一點兒的都不行。”
“那可難了,咱們學校比陸神帥的可沒幾個呢,你要不還是和他將就一下吧。”女生笑嘻嘻地調侃道。
眾人都被她的話逗笑了,可我卻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看別處。
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我看到笑得有些牽強的蘇霖霖。
哦,倒是忘了,蘇霖霖喜歡陸思舟,自然是不喜歡聽這種話的。
這個女生是因為不喜歡蘇霖霖,所以才故意這麼說的嗎?
很快陸思舟便解答了我的疑惑。
他先是指著辯論隊的人一個個給我介紹,輪到小個子女生的時候,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欣賞:“這是方葉,是我們校辯論隊上一屆的最佳辯手。”
“這個最佳辯手的稱號還是從蘇霖霖手上搶過來的哦,她在一場辯論賽上輸給我啦。”方葉笑嘻嘻地補充道。
隨後她主動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你好啊,我叫方葉,叫我葉子就好啦。”
“你好,你好厲害啊。”我發誓,我真的不是在針對蘇霖霖,實在是方葉這個女孩子是真的讓我很有好感。
同樣是在笑,和蘇霖霖臉上那種彷彿練習過無數次的完美笑容不同,方葉臉上的笑容明媚又張揚,有種我從未見過的鮮活感。
更重要的是,她這種直來直往的語氣真的讓我好喜歡!
也對,能讓陸思舟用這種欣賞的語氣向我介紹的女孩子,原本就很不一般。
“晏晏性格有點內向,方葉你多帶帶她。”陸思舟像是對她很信任的樣子。
“知道了陸大帥哥,你就放心交給我吧!”方葉朝他點了點頭,一副“你大可放心”的樣子。
我再回過頭望去,蘇霖霖的臉色已經變得無比難看。
只是顧及著陸思舟還在旁邊,她勉強又扯了扯嘴角。
7
爬山的位置距離學校還有點遠,大家一起乘坐大巴過去。
一上車,方葉便十分自然地坐在了我身邊。
“剛剛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打趣你和陸思舟的,我就是看不慣蘇霖霖那個樣子。”見周圍沒人,她小聲說道。
“為甚麼?你很不喜歡她嗎?”我好奇地問道。
“是啊。”方葉撇了撇嘴。
“蘇霖霖這個女人啊,就是被家裡人寵壞了,還以為自己是甚麼大小姐呢,我之前從她手裡搶到最佳辯手之後,她可沒少給我使絆子。”
我覺得有些好笑,怎麼會有人這麼直白地把喜歡與不喜歡都寫在臉上。
“我跟你說,你可別小瞧她。”見我還在笑,方葉一副“你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的模樣。
“她這個人啊,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明知道陸思舟不喜歡她,但她就是纏著人家,也不挑破,陸思舟也拿她沒辦法。”
“可是,你怎麼知道陸思舟不喜歡她呢?”
我認真地問道:“這種事也說不準的吧?”
“得了吧,她哪有那本事。”方葉撲哧一下笑了:“陸思舟要是真喜歡她,那他倆還不早就在一起了。”
“咱們陸神可不是一般人,入學一年來,就沒見他和哪個女生過分親密過。
“他無論和誰相處的時候都一樣,溫柔又疏離,時刻把握著分寸。”
“是嗎?”我覺得有些新奇。
感覺從她口中,我像是認識了一個全新的,我所不知道的陸思舟。
明明高中時的陸思舟時,都還是那個在籃球場上肆意張揚的少年。
怎麼現在到了她嘴裡,就成了溫柔疏離的校園男神了。
“總之你小心一點,指不定那位大小姐現在已經把你當作假想敵了。”
“不至於吧……”我小聲說道。
實話實說,見識過了梁薇那種瘋批美人之後,我現在再看蘇霖霖,都覺得她就算再壞,也壞不到哪兒去了。
這樣想著,我轉過身去看坐在大巴後面的陸思舟。
他正在和另外兩個男生說笑,察覺到我的視線,他朝我這邊看過來,無聲地問:【怎麼了?】
我搖搖頭,轉了回來,卻對上方葉滿是調侃的眼神。
手機正好在這時候收到一條訊息,點開一看,是陸思舟發來的。
陸思舟:【離到目的地還有一會兒,你暈車的話就睡一會兒,等到了我讓方葉叫你。】
我沒回話,放下手機就閉上了眼。
方葉見狀,也沒有再說甚麼。
8
等到了目的地的時候,果不其然是方葉叫醒了我。
我睡得迷迷糊糊,一睜眼就看到了前方正準備下車的陸思舟。
他正在和蘇霖霖說話,不知道說了句甚麼,蘇霖霖捂著嘴笑了起來。
眼看著他們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車,我這才慢悠悠回過神來,跟在方葉身後一起下了車。
此時正值放假,來爬山的人很多。
山腳下人員嘈雜,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突然覺得前方不遠處有個身影有些眼熟。
我於是盯著那道背影多看了幾秒,終於等到了她轉身。
那一瞬間,我只覺得我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
是梁薇。
她和一群男男女女在一起,估計也是她的大學同學。
站在她身旁的女生不知道和她說了甚麼,她笑得很開心。
一如高二那年,她也是這麼笑著對我說:“倪晏晏,你應該知道陸思舟是我喜歡的人吧?你還不自覺點,和他保持距離?”
“怎麼了?”方葉見我臉色不對,好奇地問道。
我沒說話,目光下意識地去看陸思舟。
他正與蘇霖霖還有陶一明在說話,完全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梁薇。
“沒甚麼。”我搖了搖頭,將心中的恐懼壓下。
別害怕,倪晏晏,你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倪晏晏了。
更何況今天,陸思舟還在這兒呢。
梁薇她就算是發現了你,也不可能把你怎麼樣的。
“那好,待會上山了你可要牢牢跟著我啊。”
“好。”
再抬頭望去時,那邊已經沒有了梁薇的身影。
她好像就只出現了那麼幾秒,短暫得像個錯覺。
可我知道,那個人就是她,一定是她。
9
大概是因為心裡想著事情,爬到一半的時候,我不小心崴了腳。
“晏晏沒事兒吧?嚴不嚴重啊?”其他人見狀,也紛紛停了下來,走在最前方的蘇霖霖語氣關切地問道。
不想耽誤大家的興致,我搖了搖頭:“沒事兒,就是不小心崴了一下,你們先上去吧,我歇一會兒再走。”
“我留下來陪你。”同樣走在前方的陸思舟突然說道,隨後便朝我走來。
蘇霖霖見狀,立馬說道:“那要不我也留下來吧。”
“人家青梅竹馬是感情好,蘇大小姐你又跟著湊甚麼熱鬧啊?”身旁的方葉毫不留情道。
“我也是晏晏的朋友啊!”蘇霖霖不甘示弱道。
眼看著山上天色漸暗,像是要下雨了。
陸思舟當機立斷道:“快下雨了,你們先往上爬吧,再往上不遠處就有個落腳點。”
“晏晏腳崴了不能走路,我扶她去附近找個涼亭避避雨。”
說完,他過來扶著我就往旁邊走。
蘇霖霖見狀,不甘心地咬了咬唇,最後還是被方葉拽走了。
陸思舟沒說錯,這附近還真有個涼亭。
等到我倆剛一走進去,外面的雨便下了起來,與此同時山上的溫度彷彿也跟著變低了。
“早上就應該讓你多穿點的。”陸思舟一邊說一邊脫下身上的外套,披在了我身上。
“披著,別凍感冒了。”
“哦。”我配合地將外套往身上攏了攏,上面殘存著陸思舟身上的溫度。
“陸思舟。”
“嗯?”
“早上我就想說了,你今天穿的這個外套顏色可真醜。”
“是嗎?”
我側過頭去看他,他也看著我。
四目相對之間,他笑了笑道:“我也這麼覺得,以後還是不穿了吧。”
我一邊因為他的話,心裡升起了一絲歡喜,一邊又語氣十分做作地說道:“別啊,怪浪費的,還是接著穿吧。”
“晏晏,咱別這麼陰陽怪氣行不?”陸思舟表情很無奈。
“我怎麼就陰陽怪氣了?”我突然就有點不高興了。
快步轉身走到涼亭中間的石桌上坐下後,我憋著氣道:“我累了,趴一會兒,等雨停了再叫我。”
“好。”陸思舟答應了。
10
雨越下越大,到後面甚至還打起了雷。
被第一道雷聲驚醒時,我的記憶還停留在夢裡,梁薇那充滿嫉妒與怨恨的眼神上。
“怎麼了?”陸思舟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我抬頭望去,見陸思舟正站在不遠處的涼亭邊。
見我突然醒來,他轉過身眼神擔憂地朝我看來。
而我卻注意到了他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之間,那根燃到一半的香菸。
他甚麼時候學會抽菸了?
我攥緊了身上的外套:“做噩夢了。”
“夢到甚麼了?”陸思舟一邊說一邊掐滅了煙,朝我走過來。
伴隨著他的動作,一股濃濃的菸草味也朝我撲面而來。
這是抽了多少啊?
我皺了皺眉,低聲開口說道:“又夢到高中時候的事兒了。”
“到現在還會做這種夢嗎?”隨著話音落下,陸思舟已經走到了我的面前。
聽到我這麼說,他的語氣裡是深深的無奈:“晏晏,咱不是說好了,別再去想這些了,嗯?”
我抬起頭看著他臉上的無奈,心裡也有點不舒服:“陸思舟,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忘記那些,做不到忘記潑在我身上的冷水,做不到忘記扇在我臉上的巴掌,做不到忘記書桌裡的垃圾,作業本上的惡意塗鴉……
我更加做不到忘記那個夜晚,十七歲的陸思舟握著我的手守在病床邊,用顫抖的聲音不停地在我耳邊說:“晏晏,對不起……”
對不起甚麼呢?
是對不起,低估了十七歲的陸思舟的魅力?
還是對不起,讓其他女生看到他和我的關係很親密?
嘖,好像不管怎麼說都是在誇他。
“再睡一會兒吧,晏晏。”耳朵上突然附上了一雙溫暖乾燥的手掌,將陸思舟的聲音隔得很遠。
“有我在呢,別怕。”
11
雨停了,我聽到不遠處傳來蘇霖霖的聲音。
而我和陸思舟卻都沒有回應。
我靜靜地趴在桌上裝睡,陸思舟配合地捂著我的耳朵。
沒過一會兒,腳步聲漸近,蘇霖霖的身影出現在了涼亭外面。
“陸思舟!你還好吧!”
我這才假裝剛睡醒似地抬起頭,卻正好看到了蘇霖霖看向陸思舟的眼神。
那一瞬間,我在她眼裡看到了熟悉的,和當年的梁薇一樣的眼神。
反應過來後,我再次攥緊了身上的外套。
“啊,差點忘了還有晏晏呢。”
是啊,還有我呢。
蘇霖霖彷彿是一副才看到我也在這兒的樣子,可她的目光卻是落在了我身上的外套上面。
“我剛剛困了,想睡了一會,覺得有點冷,就借了陸思舟的外套。”我趕在陸思舟開口之前解釋道。
蘇霖霖聞言,也沒有多問,朝我燦爛一笑:“這樣啊,那咱們快回去吧,可別凍感冒了。”
話是對著我說的,眼神卻是已經看回了陸思舟。
“好。”陸思舟看了我一眼,點頭應了。
回去的路上,我堅持要自己走。
但是因為崴了腳走不快,於是陸思舟和蘇霖霖只好過來扶著我。
我看著一左一右扶著我的兩個人。
毫無疑問,這兩人都是天之驕子一般的人物。
同樣出眾的外貌,同樣優秀的家世背景,忽略被他們扶在中間的我,他倆站在一起簡直宛如天生一對。
我抿了抿唇,心中不由自主地感到沮喪。
倪晏晏,你可真是不長記性。
不是都說好了,不準再妄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嗎?
12
儘管我反覆告誡自己,可心中仍舊控制不住地難受。
等到了半山的落腳點,大家一起熱熱鬧鬧地吃著午飯,一邊吃一邊還商量著待會兒一起去坐纜車下山。
我搭不上話,只好坐在方葉旁邊默默地啃著三明治。
結果猝不及防,正在和其他人聊天的蘇霖霖突然轉過頭來說道:“話說,晏晏的名字應該是取自《詩經》裡,『總角之宴,言笑晏晏』這句詩吧?”
“是啊。”我點點頭,對這個問題倒是很習以為常。
然而蘇霖霖卻十分惋惜地接著說道:“可惜了,這句詩雖然是用來形容青梅竹馬的,但是這整首詩寓意卻並不好呢。”
此言一出,場面頓時變得有些安靜。
我看到身旁的方葉皺緊了眉,似乎是沒想到蘇霖霖會說出這麼沒腦子的話,其他人的臉色也都很尷尬。
只有陸思舟的那個室友陶一明,依舊像沒事人一樣在說說笑笑。
“可是我喜歡。”坐在人群中的陸思舟突然說道,於是眾人的視線一下子就集在了他身上。
只見他不緊不慢地接著說道:“不說整首詩,就單單這一句,我就很喜歡。”
“青梅竹馬的感情不是就很美好嗎?又何必去在乎其他呢。”
陸思舟說這番話時的表情很認真,任誰都能看出他是在回應蘇霖霖方才的話。
見狀,有心者連忙朝陶一明使了個眼色。
結果這廝接受到眼神之後,不僅沒有上來勸和,反而還在一旁頗為贊同地說道:“這倒是真的,我也覺得青梅竹馬挺好的。
“這種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不是誰都能輕易取代的。”
我:“……”
還不如不說話呢,這人是沒看到蘇霖霖的臉都黑了嗎?
那天直到回學校,蘇霖霖都沒有再正眼看過我一次。
路上,方葉湊在我耳邊和我說悄悄話:“晏晏,說真的,我從來沒見過咱們陸神甚麼時候這麼維護一個女生,你要不就考慮一下,收了他算了。
“順便還能氣死蘇霖霖。”
這才是你真實的目的吧?
“好了好了,你別說這種話了。”我哭笑不得道:“陸思舟維護我,只是因為我們是青梅竹馬。”
是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正因為是青梅竹馬,所以在我出事之後,他才會那麼愧疚。
而我,則仗著這份愧疚,有恃無恐。
人真的是很複雜的生物,我一邊希望陸思舟對自己愧疚,一邊又希望他對我不僅僅是愧疚。
甚至我還會偷偷地想,要是他也有一點點喜歡我該多好,那當時我受傷的時候,他是該有多心疼啊?
可是我又怎麼能這麼想呢?難道我真的要眼睜睜地看著他痛苦才算滿意嗎?
不行啊,他得永遠發光啊。
“行吧行吧,你們開心就好。”方葉無奈搖了搖頭。
我笑了笑,互相交換了聯絡方式後,便與她道了別。
13
大概是因為淋了雨又吹了風,這天回去之後我就感冒發燒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我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身上也渾身無力,於是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半夢半醒之間,我好像聽到手機一直在震動,我翻了個身沒管,結果沒過多久,就聽到室友沁沁正在給人打電話。
“是啊,陸學長,你們家寶貝晏晏到現在都還沒吃東西呢。
“孩子太可憐了,病得都沒胃口了,躺在床上甚麼都不想吃。
“對啊對啊,你快想想辦法吧,你的話她肯定會聽的吧。”
又過了一會兒,我被沁沁叫醒,耳邊貼上了手機螢幕,接著便從那頭傳來了陸思舟的聲音:“寶貝晏晏在幹嗎?”
“陸思舟?”我嘟囔著問道,還有點兒分不清是在夢裡還是在現實裡。
“是我。”陸思舟聲音溫柔。
“幹嘛,你也跟著這麼叫我……”我笑了笑,意識逐漸回籠。
“那你先告訴我,你為甚麼不吃飯啊?”
“沒胃口,不想吃。”說這番話的時候,我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撒嬌。
“不吃飯可不行,病就好不了了。”陸思舟輕聲哄道:“我給你點了外賣,你自己下去拿一下好不好?”
“好。”大抵是真的燒糊塗了,我竟然完全沒有意識到陸思舟的這番話裡有甚麼不對勁。
等到五分鐘後,穿著一身睡衣,不修邊幅的我在樓下看到陸思舟時,原本還昏昏沉沉的腦子頓時就清醒了。
“你怎麼來了?”我驚訝地看著他。
“來送外賣啊。”他一邊說,一邊笑著晃了晃手裡的保溫桶:“給你包了餃子,是你最喜歡的豬肉胡蘿蔔餡兒的。”
我愣愣地看著他手裡的保溫桶,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種話。
豬肉胡蘿蔔餡兒,是我從小吃到大的,我媽最擅長包的餃子餡兒,陸思舟是甚麼時候學會的?
“我現學的。”像是猜到了我的疑惑,陸思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打電話給阿姨問了餡料的配方,但是我包餃子的手藝一般,沒有你包的餃子好看,你就將就吃吧。”
我開啟保溫桶一看。
嗯,還真不是自謙,確實是包得挺醜的。
“沒關係,能吃就行。”我一邊說一邊蓋上蓋子,將保溫桶捂在了懷裡就想轉身上樓。
“唉,等下,你是不是還忘了甚麼?”陸思舟在身後提醒道。
原本正要踏出的腳步不情不願地又收了回來,我轉過身去不高興地看著陸思舟,他卻直接伸手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
心跳似乎有那麼一瞬間的暫停。
我看了眼周圍,確認我沒有燒糊塗,這裡還是在人來人往的女生宿舍樓底下。
原本剛剛陸思舟給我送吃的就已經夠引人注目了,現在這又是唱的哪一齣?
“嗯,還是有點兒燙。”對上我疑惑的眼神,陸思舟神情自若地收回搭在我額頭上的手,從口袋裡拿出兩盒藥。
“給,知道你不喜歡喝沖劑,給你買的都是直接喝水吞的膠囊。
“你青黴素過敏,好多藥不能吃,這幾種是我問過醫生的,都是一次兩粒,一天吃三次。
“寶貝晏晏可要乖乖吃藥哦,聽到了嗎?”
陸思舟笑得溫柔。
可我卻突然覺得有甚麼不太對勁了。
想了想,我直接問道:“你現在都敢這麼光明正大了嗎?”
“嗯?”他看著我。
“你以前不是都不敢太靠近我嗎?”我一邊說一邊吸了吸鼻子,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一大半人的眼神都在偷偷瞟向這邊。
“尤其是在人多的地方。
“還有上次,蘇霖霖那麼說我,你為甚麼幫我說話?那天在場人也不少呢。”
見我一直沒有伸手,沉默了一會兒,陸思舟主動過來牽起我的手,將那兩盒藥放在了我手上。
“嗯,可能確實是像你說的那樣,我現在膽子大了吧。”
隨後,他微微垂下眼,認真地看著我:“晏晏,其實我偶爾也會想,是不是隻要我勇敢一點,一切就都會變得不一樣了。”
四周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都變得很安靜。
頓了頓,他突然勾唇一笑:“你呢,你覺得我應該怎樣才好?”
心臟狠狠地跳動了兩下,我握緊了手上的藥盒,再也沒能忍住,也跟著咧開嘴笑了。
“我覺得你現在這樣就挺好。
“真的,剛剛好。”
因為這樣的陸思舟,才是我最喜歡的啊。
14
回到寢室後,我一個人坐在桌前吃完了那份餃子。
一邊吃我一邊心想,陸思舟還真是把我的飯量記得牢牢的,正好十個餃子,一個不少。
“哎呀呀,看咱們晏晏,吃到陸學長包的餃子就這麼開心呢。”室友沁沁在一旁調侃道。
我沒說話,一邊吃著餃子,一邊默默勾了勾唇。
那天之後,陸思舟和我的關係明顯變得親密了。
這麼說好像不是很貼切,應該說只是回到了原來而已。
我以為自從那次爬山之後,關於陸思舟有一個青梅竹馬的訊息應該早就傳開了。
可即便如此,每天跟在我身後的陸思舟還是驚掉了一堆人的下巴。
這天下課後,我正在座位上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等陸思舟過來和我一起去吃午飯,結果等來的卻是他的室友陶一明。
“陸思舟讓我和你說,不用等他去吃飯了,他這會兒正有事呢。”
陶一明站在桌前,笑眯眯地說道。
“好的,謝謝。”我沒太在意,只當是陸思舟臨時有事。
結果卻在起身準備去找室友們吃飯時,聽到陶一明突然說道:“你就不好奇,陸思舟是有甚麼事不能陪你吃飯嗎?”
“甚麼?”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然後聽到陶一明說道:“蘇霖霖來找他告白了。”
“你不去看看嗎?”他看著我,眼裡依舊是笑眯眯。
“你就不想知道,陸思舟會不會答應她嗎?”
15
我並不是沒見過其他人和陸思舟告白。
甚至曾經,我還目睹了梁薇向陸思舟告白被拒的場景。
這也是後來梁薇為甚麼那麼討厭我的原因之一。
陸思舟是個很果斷的人,對於不喜歡的女生的告白,他一般都是會選擇直接拒絕,無一例外。
可是面對蘇霖霖的時候,他卻猶豫了。
我和帶我過來的陶一明一起站在教室門後,聽著一門之隔的教室內,蘇霖霖正在向陸思舟告白。
她說,陸思舟,我喜歡你,從大一的時候,第一眼見到你就喜歡你了,到現在為止,已經整整一年了。
她說,陸思舟,我曾經以為我是個只喜歡新鮮事物的人,可直到遇到你,我才知道原來真心喜歡一個人的感覺是這樣的。
她說,陸思舟,我真的好喜歡你啊,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嗎?
回應她的是漫長的沉默。
我看不到教室內二人的表情,也不知道此刻的陸思舟在想甚麼,我只是單純的在想——為甚麼不拒絕呢?
陸思舟,你為甚麼還不開口拒絕呢?
又過了許久,在身旁的陶一明玩味的眼神中,我轉身想走,卻被他一把拉住。
“呀,晏晏,你怎麼在這兒呢?”他故作驚訝地說道。
掙脫不開的我眉頭狠狠一皺。
下一秒,教室內果不其然地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教室門被人推開,陸思舟從裡面衝了出來:“晏晏!”
我尷尬地愣在原地,看著眼前的陸思舟,又看著教室內面色難看的蘇霖霖,心想我總算是知道陶一明這人是甚麼屬性了。
這丫就是單純的看熱鬧不嫌事兒大!
“啊,陸思舟,還有蘇霖霖……好巧啊,你倆在教室裡聊天呢?”話一說完,我就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倪晏晏你是不是傻?
一男一女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除了告白還能更幹嗎?
你這個終止人家告白的罪魁禍首,就別再多嘴一問了好嗎!
然而更尷尬的還在後面。
陸思舟聽到我這麼說,竟然又轉過身看了蘇霖霖一眼。
那一眼裡,我看到了熟悉的情緒。
“抱歉,我覺得我們可能還是更適合當普通朋友。”他像以前無數次那樣開口說道。
蘇霖霖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更加難看。
16
眼看著蘇霖霖竟像是破罐子破摔了一般,直接衝著我奔了過來。
我都下意識捂住臉了,身旁的陸思舟也擋在了我身前。
結果是蘇霖霖一開口卻說:“倪晏晏,能和你聊聊?”
“啊?”我放下護著臉的雙手,愣愣地看著她:“可,可以啊。”
於是當著陸思舟和陶一明的面,我跟在蘇霖霖身後走了出去。
眼看著她腳步飛快地上了一層樓,然後順著走廊往前走,直到走廊盡頭才停了下來。
此時正是最後一節課下課,走廊上和教室裡的人基本上都走光了。
落日的餘暉從走廊的窗戶上照了進來,給蘇霖霖的身上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我。
“我記得你之前和我說過,你和陸思舟只是青梅竹馬。”
“是的。”
聽到我對她的話表示肯定,她似乎想笑一笑,卻又實在是笑不出來,最後只好硬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假笑。
“可是為甚麼你一出現,他就追出去了,明明剛才都好好的,為甚麼當著你的面,他就拒絕我了?
“倪晏晏,我知道他喜歡你,從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他看你的眼神裡我就看出來了。
“可是為甚麼呢?我喜歡他這麼久,他為甚麼就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一番話如同拋入水面的石子,在我心中濺起驚濤駭浪。
我看著那麼優秀又出眾的蘇霖霖,她也像之前無數個被陸思舟拒絕的普通女孩一樣,問我為甚麼陸思舟不願意給她一個機會。
“是啊,為甚麼?”我突然就笑了。
“因為我那不爭氣的青梅竹馬呀,還滿懷愧疚地想要補償我呢。”
說完,我轉過身,看著身後走廊上面被陽光照射出來的那道影子。
“你說呢?陸思舟。”
“……晏晏。”陸思舟從走廊旁邊的樓梯口走出來,臉上滿是無奈。
“不好意思啊,給你添麻煩了。”
他看著蘇霖霖:“還有蘇霖霖,也不好意思啊,讓你難堪了。
“但是這件事確實和晏晏沒關係,是我自己的原因。”
頓了頓,他接著說道。
“你是個很好的女孩,我是說真的,是我配不上你,並不是你不夠好。”
“可是我不這麼覺得。”似乎是沒想到陸思舟會跟上來,短暫的驚訝之後,蘇霖霖仍舊固執地說道:“我就覺得你很好,和我很配。
“我就是喜歡你,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陸思舟,別說這些沒用的,既然你喜歡倪晏晏,那你倒是和她在一起啊,既然你還沒有告白,那我就不會放棄!”
說完,還不等陸思舟回應,蘇霖霖就直接跑了。
留下陸思舟望著我,表情有點尷尬。
“晏晏……”
“沒事,就當她是口不擇言吧,我不會往心裡去的。”我善解人意地說道。
“只不過剛才她說的話我可以不往心裡去,接下來我說的話你倒是可以聽一下。”
“甚麼?”陸思舟愣了一下。
“我想說的是,不要再自以為是地補償我了,陸思舟。”
我微笑地看著他。
就在剛剛,我突然想起來很早之前看到過的一個帖子。
一個人暗戀另外一個人的時候,另外一個人會感覺到嗎?
還記得當時熱評第一的回覆是——
你靠在火的旁邊,會毫無感覺嗎?
“陸思舟,你分得清愧疚和喜歡嗎?”
17
這場孤注一擲的告白最終以如此慘淡的方式收了尾。
也是回寢室後我才知道,原來剛剛教學樓裡還有人也沒走,並且這個人還正好是陸思舟的同班同學。
他不僅和我們一樣,全程圍觀了那場告白,並且還把結果發到了表白牆上。
於是一時之間,蘇霖霖成了全校人津津樂道的物件。
大家一邊笑話她不知好歹,明知道喜歡的男生有喜歡的人還要告白,甚至後面被拒絕了之後還好意思說出那種話。
一邊卻又佩服她的勇氣,明知道可能沒結果,卻還是想要孤注一擲的勇敢嘗試。
至於那個被男神陸思舟“喜歡”的青梅竹馬——也就是我,則是成了另外一部分女生津津樂道的物件。
然而膽小又平凡的我並沒有蘇霖霖那麼好運。
她們搞不懂,我既沒有蘇霖霖那麼優秀漂亮,又沒有蘇霖霖那份勇敢執著,那我是為甚麼可以得到陸思舟的青睞,難道只因為我們是青梅竹馬嗎?
據說相關的談論帖甚至蓋了幾千層樓,表白牆上也出現了許多支援蘇霖霖,並且也像蘇霖霖一樣勇敢告白的女生。
連帶著陸思舟的名字彷彿在一夜之間響徹整個 A 大。
“晏晏,你家陸學長這次可是徹底火了,以前他就已經很受歡迎了,今後只怕會更受歡迎,你可得小心了啊。”寢室內,室友小苗笑著說道。
“沒事兒,咱們陸學長護犢子護得跟甚麼似的,你擔心的那些事兒那是必不可能。”沁沁在一旁打趣道。
而我卻回想起今天早上看到的陸思舟。
他依舊像之前一樣,買好早餐在樓下等我。
甚至還開玩笑地和我說,他今天收到的告白,可能比過去一年都多。
眼神間的坦蕩,彷彿完全不像是昨天被蘇霖霖戳穿真相的那個人。
而我卻是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其實有時候,有些話說開了,也就不能再裝作若無其事了。
我曾經以為,陸思舟分不清對我的是喜歡還是愧疚,所以總是告誡自己,不要自作多情。
然而等到被蘇霖霖這個局外人戳破真相後,面對陸思舟,我卻反而不知道該如何坦誠了。
像現在學校裡大部分女生想的那樣,我自認為沒有蘇霖霖那麼漂亮,也沒有她那份勇氣,我可以做到坦然承認我也喜歡陸思舟嗎?
我做不到。
我依舊是那個膽小鬼。
18
原以為臨近期末,這件事很快就會被大眾淡忘。
卻沒想到某個深夜,有人匿名在表白牆上發帖,自稱是陸思舟的高中同學,想要曝光一些“真相”。
眾人被標題吸引,點進去一看,更是震驚。
截圖裡,爆料人繪聲繪色地描述了身為陸思舟的青梅竹馬,我是怎麼在生父去世後,故意賣慘,藉此賴上了陸思舟。
甚至還拿蘇霖霖告白失敗的經歷來舉例,說我一直在強行干涉陸思舟的私人感情,不允許他和別的女生談戀愛。
而陸思舟只是礙於從小到大的情面,才勉強對我好,實際上根本就不喜歡我。
最後,爆料人甚至還附上了我校園霸凌時的照片,說就是因為我一直糾纏著陸思舟,所以才會被打的。
我幾乎是顫抖著手,點開了那幾張照片。
畫面裡,熟悉的昏暗小巷,一行施暴者都做了馬賽克處理,只剩下衣衫凌亂,被人拽著頭髮被迫仰頭的我,面對頭頂上澆下來的涼水,逃避似地緊閉著雙眼……
是梁薇。
能夠有這些照片的人,只有可能是她。
原來不是錯覺,原來那天我在爬山時看到的人真的是她。
身體不自覺地開始發抖,心跳開始變得急促,我努力喘著氣,卻還是覺得無比壓抑。
原來這麼久過去,我始終深陷在泥潭裡。
“晏晏,你怎麼了?你還好嗎?”室友沁沁第一時間發現了我的不對勁。
與此同時,另外兩個室友也都看到了表白牆上的帖子,紛紛替我打抱不平。
“這誰啊,隨便 p 了幾張圖就亂說?”
“無語了,造謠不要成本是吧?”
“不是 p 圖。”我開口打斷了她們。
隨後在她們驚訝的目光中,我抬起頭,顫抖著唇,輕聲說道:“我確實,被校園霸凌過。”
寢室內有那麼幾秒的安靜。
“這有甚麼。”沁沁突然開口道。
她牽起我的手看著我,目光溫柔又堅定:“被校園霸凌又不是你的錯。”
另外兩個室友也反應過來,紛紛附和道:“就是,這人一看就是酸菜精,她就是嫉妒你和陸思舟是青梅竹馬!”
“校園霸凌就是校園霸凌,扯甚麼受害者有罪言論!
“施暴者就是不對,不管是甚麼理由!”
我愣愣地看著她們,反應過來後,眼眶頓時發酸。
這時,室友突然有了新發現:“咦,蘇霖霖評論了!”
“還有方葉,她是校辯論隊的吧?我有聽說過她,拿過不少獎呢!”
聞言,我再次點開了表白牆。
只見那條帖子下面,評論已經多了上百條。
可蘇霖霖的那條評論卻依舊顯眼。
蘇霖霖:【甚麼檸檬精,酸味都快溢位來了,當施暴者讓你感到很驕傲嗎?】
底下有人問她,不是和我是情敵嗎,怎麼還在為我說話。
蘇霖霖回覆道:【本小姐愛說甚麼就說甚麼,你管得著嗎?】
而方葉也回覆了蘇霖霖的這條評論:【大小姐威武霸氣!】
隨後轉頭便發揮了她校辯論隊的口才,把這條帖子下的惡意評論全都懟了個遍。
這對昔日的死對頭,在面對這件事上,竟然破天荒地聯手了一次。
等到其他人聞訊趕來吃瓜,看著評論區的赫赫戰績,大家也都開始掂量著發言。
漸漸地,竟然是替我說話的人更多。
而我看著那上百條評論,只覺得好想哭。
這時手機上突然打來一個語音電話,是陸思舟。
剛一接通,他便語氣緊張道:“喂?晏晏,你看錶白牆了嗎?沒看的話先別看……”
“我看了。”我打斷了他:“陸思舟,你別緊張,我還好。”
聞言,電話那頭的陸思舟鬆了口氣。
“我問過了,表白牆賬號平時都是學生會在管理,這次估計是學生會的新人收了外人的甚麼好處,擅自改了賬號密碼,這會兒已經在賬號申訴了。
“我已經和學生會的人溝通好了,等賬號回來了,立馬刪除這條帖子。”
“好。”當著陸思舟的面,我應聲道。
等到結束通話電話後,我點開了通訊錄,往下翻了很久,才找到那個熟悉的頭像。
猶豫兩秒,我發了一條訊息過去。
倪晏晏:【咱們見個面吧,梁薇。】
19
時隔幾個月,我再次見到梁薇。
校門口的咖啡店內,梁薇妝容精緻,踩著高跟鞋走到我對面坐下。
微微揚起下巴的模樣,依舊和高中時一樣,那麼漂亮,又那麼高傲。
“倪晏晏,倒是沒想到,你這個膽小鬼也有主動約見我的一天。”
她笑得很得意,眼神中透露出來的輕蔑,似乎依舊將我當作以前那個任她欺凌的可憐蟲。
“梁薇,好久不見。”我努力剋制著心裡的緊張,平靜地看著她。
“的確是好久了,我想想,快有三年了吧?”她好似不經意地上下打量了一眼我,目光落到我面前的那杯冰水時,嗤笑一聲。
“依舊是這麼窮酸。”
下意識攥緊了掌心,我告訴自己不要和她一般計較,可手指卻依舊在不自覺地發抖。
即便是再怎麼不願意承認,可是那些刻進骨子裡的記憶依舊在提醒我——我在害怕她。
“這次表白牆上的事情,是你做的吧?”我鼓起勇氣直視著她說道:“除了你,沒有人會有那些照片。”
聞言,梁薇挑了挑眉,像是對我的態度有些詫異。
“倪晏晏,你長本事了?”
說著,她看了一眼我放在桌上倒扣著的手機,突然就笑了。
我在心中暗道不對,正準備去拿手機,卻被她搶先一步。
她拿起手機,看著正面螢幕上的錄音頁面,想也沒想便直接摁斷了,隨後將手機扔回我懷裡。
看著我不知所措地拿著手機,她笑出了聲。
“耍這些小把戲,真以為我會上當?”
她笑得很得意,像是已經拿捏住了我。
“是我做的又怎樣?
“收買你們學校的人可真不容易,那些照片我可是珍藏了好久呢,總得給大家一起看看吧。”
她笑著說出這些話時,彷彿只是做了個惡作劇。
“聽說你為了考上 A 大,還復讀了一年?
“陸思舟知道你為了他這麼拼嗎?”
咬了咬唇,我輕聲說道:“他不需要知道。”
他不需要知道。
因為暗戀他是我一個人的事,與他無關。
“既然如此,那你為甚麼還是總纏著他?”梁薇明顯是對這個回答不滿:“倪晏晏,我警告過你,離他遠點。”
“所以,就是因為這樣,你才一直針對我,孤立我,還帶人打我?”
“我看中的東西,沒有人可以搶走。”
她微笑著看著我,分明笑得很甜,可說出來的話卻讓我感到無比荒誕。
“就算你和陸思舟是互相喜歡,可是那又怎樣?
“我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別想得到。”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她並不是沒有腦子,也並不是沒想過那麼做會造成甚麼樣的後果。
她只是想讓我和陸思舟之間產生隔閡,只要我和陸思舟沒有在一起,她的目的便達到了。
我抬起頭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梁薇,我真的要感謝你,讓我見識到了人性最醜惡的一面。”
我從來不知道,人竟然可以這樣壞。
聞言,梁薇輕笑一聲,正要再說話——
下一秒,不知從何處突然出現的蘇霖霖,拿起我面前的冰水,就給梁薇潑了個透心涼。
梁薇嚇得尖叫一聲,那雙做了美甲的手伸手便朝著蘇霖霖抓去,卻在半路被方葉擒住。
“甚麼垃圾,也敢出現在咱們 A 大?”這位最佳辯手小姐,一上來便毫不留情。
“你們是甚麼人?敢這麼對我!”梁薇氣得要死,掙扎了半天也沒掙脫,也不知道方葉一個小個子哪兒來那麼大力氣。
“就是你在表白牆上造謠,我被陸思舟拒絕,是因為有倪晏晏插足?”蘇霖霖冷笑一聲,穿著高跟鞋的她,氣場簡直蓋過十個梁薇。
“你算甚麼東西?也配造本小姐的謠?”
方葉適時地在旁邊幫腔道:“就是就是,甚麼東西也敢碰瓷咱們蘇大小姐?”
聞言,蘇霖霖瞟了一眼方葉,眼神有些無語。
“你是蘇霖霖?”聽到她們這麼說,梁薇立馬便明白了。
“我說錯了?難道不是嗎?你既然喜歡陸思舟,那你肯定也很討厭倪晏晏吧?”
“討厭歸討厭,我還不至於像你這樣,使這些上不得檯面的手段。”
蘇大小姐不愧是蘇大小姐,上下瞟了一眼梁薇後,輕蔑一笑。
“我記得,梁家好像只是個家庭作坊小企業?
“家裡資產幾個億啊,就狂成這樣了?”
聞言,梁薇立馬臉色變得十分難堪。
大概是知道蘇霖霖的家庭背景,她竟也沒有再反駁,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之後,轉身便走了。
一直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店內,我還沒來得及鬆口氣,便被蘇霖霖狠狠戳了戳腦袋。
“你是甚麼笨蛋嗎?
“她那麼說你,你竟然不知道回懟?
“能不能勇敢點?在咱們的地盤上你怕甚麼?”
越說越氣,我連腦袋都被她戳紅了,我捂著被她戳紅的腦袋,仰頭望著她。
“我勇敢了。”
“勇敢了啥?”她下意識道。
旁邊方葉撲哧一聲笑出來:“瞧給我大小姐氣得,都飆方言了哈哈。”
蘇霖霖又是瞪了方葉一眼,方葉吐了吐舌頭。
最後兩個人轉頭看我。
在她倆的注視下,我將手伸到了外套口袋裡,掏出了正在錄音的另一個手機。
“我錄音了。”我認真說完,揚起了唇角,露出一個有些傻氣的笑。
“還有,剛剛那杯冰水,原本是我點來準備潑她的來著。”
選擇在出發之前給蘇霖霖和方葉發訊息,是因為我怕一個人對付不了梁薇,而陸思舟她又認識,所以才選擇了梁薇並不認識的蘇霖霖和方葉。
到了之後故意將手機開了錄音倒扣在桌上,是為了讓梁薇放鬆警惕,我猜到了她會發現桌上倒扣的手機,只有她放鬆了警惕,她才會說真話。
而我則是借了室友的手機,偷偷開了錄音放在了外套口袋裡。
“你看,我其實也沒那麼笨吧?”
見狀,蘇霖霖和方葉對視一眼,皆是笑了。
20
當晚,這段錄音在剪輯後被我發到了網上。
我以校園霸凌受害者的身份,親自講述了我的故事。
沒有誇張化,也沒有故意賣慘,我只是單純地講述了我經歷的一切。
卻依舊引發了無數網友的共鳴。
隨後,在家人和朋友的支援下,我報了警,以造謠的罪名起訴梁薇。
可笑的是,直到這件事在網上引發了大眾關注後,梁薇才來找到我。
她一改之前高傲的態度,低聲下氣地請求我刪了帖子,其他一切好商量,想要多少錢都行。
而我則是看著她,輕聲一笑。
“梁薇,你還是這麼壞啊。
“若是我真的收了你的錢,你大概轉頭就會汙衊我偽造錄音,敲詐勒索你吧?”
見我不上當,梁薇惱羞成怒了。
“倪晏晏,你這個賤人!我真後悔當初沒有弄死你!”
她說著便想衝上來打我,卻被跟在我身邊的陸思舟攔住了。
因為上次只叫了蘇霖霖和方葉沒叫他,導致陸思舟事後唸叨了好久,這次一聽說梁薇要見我,硬是非要跟著我一起來。
我站在陸思舟身後,冷眼看著梁薇歇斯底里的模樣。
“是啊,你沒有弄死我,我活下來了,所以你到遭到報應了。”
我認真地看著她問道:“梁薇,你後悔嗎?”
過去近三年,哪怕是一秒,你有過後悔嗎?
“後悔?”聞言,梁薇大概是破罐子破摔了,冷笑道:“我從不後悔。”
“倒是你,陸思舟。”她轉頭看著陸思舟,笑得瘋癲:“你有後悔過讓我看到那封情書嗎?”
聞言,陸思舟身子一僵,目光下意識朝我這邊望過來,還帶著一絲無措。
“晏晏……”他想要說甚麼,卻被梁薇打斷了。
“若是我沒看到那封情書,我就不知道你準備向倪晏晏告白。”
此刻的梁薇幾乎是徹底瘋了。
“你應該很心疼吧?陸思舟,你那麼喜歡的人,卻被我踩在腳下。
“我扇她巴掌的時候可響了,扇得她臉都腫了,那時候你在哪兒呢?你還在籃球場上啊!
“哈哈,在你被眾人吹捧的時候,你喜歡的女孩在被我扇巴掌!陸思舟,這都怪你,你要是老老實實和我在一起,不就甚麼事都沒有了?”
說著,她惡狠狠地瞪著陸思舟。
“我得不到的東西,你也別想得到。
“你越是對她好, 我就越是恨她恨得要死。
“互相暗戀又怎樣?青梅竹馬又怎樣?你們還不是照樣沒有在一起,是我贏了哈哈哈……”
“啪!”我用盡全身力氣, 狠狠甩了梁薇一個巴掌。
力道之大, 連梁薇的臉都被扇得偏了過去。
“閉嘴, 梁薇。”
我無比冷漠地看著她。
“唯獨是你,最沒有資格提起這份喜歡。”
不懂得何為愛之人, 不配被愛。
21
一直等到梁薇走後, 我轉頭看著陸思舟。
四目相對間,我與他的眼中皆是有一絲無措。
年少時,我不知道我暗戀的男生對我是喜歡,還是責任。
再後來, 我不知道他分不分得清對我是愧疚,還是喜歡。
於是這麼多年下來, 我從未像這一刻這樣, 這麼直觀地認識到。
我暗戀的男生,他也一直暗戀著我。
“晏晏。”他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紅著眼看著我。
“你也……一直喜歡我嗎?”
深吸一口氣。
我移開目光, 不敢與他對視, 連語氣也帶上了一絲顫抖。
“我的愛很小聲吧, 對不起……”
那個“起”字甚至還沒說完。
下一秒,我就已經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是陸思舟附身在我耳邊, 語氣從未有過的溫柔與堅定。
“沒關係,我湊近些聽, 女孩子不需要道歉。”
愣了幾秒, 我伸出雙手,用力地回抱了他。
淚水再也忍不住, 從眼角滑落。
真好, 真好……
十七歲的晏晏, 你聽到了嗎?
22
根據 2005 年對國內 18 個省份城市中學生的調查結果, 約三分之二的中學男生, 和幾乎一半的女生,在過去的 30 天內經歷過校園欺凌。
在全球範圍內,校園欺凌現象十分普遍,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一項調查資料顯示, 全世界約有三分之一的兒童遭受過欺凌,部分兒童更是頻繁地遭受欺凌。
時至今日,距離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很久,可我依舊還是會做噩夢, 習慣性失眠,害怕與人獨處,害怕走人煙稀少的小巷子……
可是,憑甚麼呢?
憑甚麼到最後,只有受害者會永遠記得那些悲痛的記憶,而作為始作俑者的施暴者, 卻能大搖大擺地繼續去享受她的美好人生?
不應該是這樣的, 這個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
沒有哪一個施暴者,配在受害者面前洋洋得意!
也沒有哪一個施暴者,有資格去享受她的美好人生!
我要她一輩子懺悔,一輩子記得, 永永遠遠都不要忘記,她曾經是個施暴者這個事實!
她要和我一樣痛苦,才算是贖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