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七歲的時候,曾經和哥哥一起,跟著家族的慈善小隊,到一個很遠的山村裡頭做捐獻活動。
為甚麼需要我們兩個未成年去呢?
當時的我只是想著父母覺得我在家裡完全被養成個無法無天的小霸王,讓我去看一看別人的可憐,然後回來之後懂點事。但是其實我現在想來,或許父母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他們想的大概是我和哥哥回家時候的頭條。
#朱家兩公子親臨山村助力扶貧#
這樣花同樣的錢,所帶來的熱度和企業正面形象能夠實現最大化。
你們看看,朱家的人多親民啊,明明可以只捐錢過去的,但是還帶著小孩去看看,他們是真的有在認真做慈善喔。
可是不管出於甚麼考量,這件事對 7 歲的我來說,無外乎是要呼天搶地鬧一場的禍事。那地方甚至於有很長的一段路都走不了車,需要轉驢車或者是人力行走,好一點的家庭有腳踏車,甚至摩托車。
而當時的朱家,我和我哥哥,是帶著物資,坐著直升飛機進山的,下了直升機之後,機長就走了,過些天再帶著物資來以及帶我們離開。
可是就算是直升機來的,我們也還是走了很久才到要去的地方。磚房泥牆,有不少的房子的周圍還用木頭圍起來圈養了各種各樣的動物。
當然,豬牛是少的,成群的雞鴨也不常見,更多是兩三隻零散的灰撲撲的母雞落魄地用爪子扒著土,沒有養家畜的也不算少數,只是他們都能一起分享著早已經與空氣渾然一體的惡臭。
更可怕的是,這裡還沒有個像樣的廁所,當我第一次遇見要對著五六七八隻蒼蠅小解的情況,我真的是哭了。
只覺得太髒了,太差了,根本沒有辦法再待下去了。
為甚麼我的爸媽要逼我來這裡?好不容易放暑假,我想空調冰箱抽水馬桶……委屈怨恨,讓我從那土製廁所出來之後號啕大哭。
我的哥哥比我稍微好點,畢竟大我五歲,性格和我的相反,沉穩內斂,至少在我爸媽眼裡從小就是個省心討喜的小孩。出於禮貌,他並沒有很明顯地表現出對惡劣環境的抗拒,只是看見了廁所之後,哪怕是他,也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聽到了最難管的弟弟在鬼哭狼嚎,他的心態也開始崩潰,雖說是哥哥,可他也只有 12 歲而已,身邊沒有信任的父母,只有公司帶他們過來的工作人員,以及幾個操著鄉音,說一句話裡頭最多能聽得懂兩個詞的村裡的領路人。
面對我們這樣嬌生慣養的小孩,他們大概是手腳無措的,尤其是。這還是帶著『鉅額』資助來的小孩,生怕稍微一個讓他們不開心,直接就把錢帶走了,好說歹說地想要來哄我。只是這一堆鄉里話,我是真的聽不明白,他們說話又快又急又大聲,聽著就像是在罵人一樣,我就更加難受,在陌生地方,被這樣疑似吼著,我有些不敢哭了,只敢忍著嗚咽聲,輕輕啜泣著。
後來工作人員見我們情緒不好,就讓我們原地待著休整,他們去逐戶探望問候。
那時候我難過極了,7 歲的小孩沒甚麼大苦大難,可是一想到還要在這裡待好幾天,就覺得天都要塌了,委屈的鼻酸情緒一下子又上來了要哭了。
一個人坐在門口外牆旁邊的小竹凳子上,偷偷看一眼另一邊牆上把臉埋雙手手心的哥哥,他平時兇得很,打又打不過,生怕自己哭聲太大了招他討厭捱揍,憋了半天眼圈紅得不得了,偷偷地吸著鼻涕,嘴唇自然而然地扁著。
2
我和哥哥在房子裡頭休息。
一直在外勞作的屋主回來了,是一個年近八旬的老奶奶,見他這樣一個粉雕玉琢眉眼精緻的小孩子,就這樣坐在這裡,模樣委屈極了,步履蹣跚地跑過來問他怎麼了。
老人的手乾燥粗糙,那繭子碰到我的手的時候,甚至有些疼。
那時候的我的確是太年幼了,家裡頭又沒有幾個人真的是在認真管我的,我那淺薄的禮貌被剛才的那一通鬧得已經所剩無幾了,所以當老人抓住我的手的時候,我開始了兒童版本的鬼叫,而且還嘗試甩開了她。
老奶奶被我一拉扯,踉蹌了兩步,似乎嘆了嘆氣,往裡屋走去了,留下我一個人在那裡繼續感受天塌下來的魔力。
而我那一點忙都幫不上的哥哥,站了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開始看路邊那不知名的野草,他大概已經接受現實,開始尋找能夠讓他分散精力的樂趣了。
當我以為老奶奶懶得管我的時候,她從裡屋出來了,步履還是比較緩慢,但可能是因為常年勞作,還算穩妥,慢慢地走到他身邊。
手裡拿著一個小紅花布,疊得很漂亮,她花布朝他面前伸過來,嘴裡咕咕噥噥著不知道是甚麼,我實在是聽不懂,紅著眼看著她,“幹甚麼?給我這個布做甚麼,我不要!”
可是那頭老奶奶還是一個勁地將花布湊過來,嘴裡的鄉話實在是聽不懂,只是聽出
來幾個字,“不哭”、“吃”。
見眼前的小孩還是一臉茫然地看著她,估計是看到我這副滿臉淚痕,而且鼻涕橫流的模樣實在是太過可憐,老奶奶也沒有放棄哄我,而是慢悠悠又鄭重地開啟紅花布,裡面是一把大概七八顆的水晶糖,就是最常見的那種透明糖紙包裹的水果糖,小小一顆,糖甚至有些化了,黏了一些在糖果紙的內側。
廉價便宜的糖,還沒有好看的包裝,對他來說放在哪裡都不會正眼去瞧的。
老奶奶還在說著甚麼其他的話,大概就是讓他不要客氣趕緊拿,別哭了吃點糖的意思。
可就是這些廉價的糖,就這樣被珍重地放在紅色花布裡頭,這樣的一塊布料大概是這個房子裡頭最漂亮的東西了。
我平日裡頭必然是瞧不上這些糖的,可是那天還是鬼迷心竅地拿起來一顆,老奶奶看見我的東西,不由得笑了,眼角額頭的皺紋密密麻麻,但是笑得很開心。
她手舉著布包又朝我這邊湊了湊,不知道又說了句啥,大概是讓我再拿。我又聽話地拿了一顆,攥在了手裡。
“阿星,謝謝奶奶。”
我那沒甚麼用處的大哥走了過來,朝我訓了一句,我連忙抬起頭,朝奶奶說了句“謝謝奶奶。”
奶奶又轉過身,將紅花布朝向我哥哥,我那個高冷又沒禮貌的哥哥當然搖搖手拒絕了。“我不吃,謝謝奶奶。”
3
很快工作人員就過來了,帶我和哥哥去了晚上要過夜的房子,還好房子是提前有人安排準備過的,還算整潔,背鋪甚麼的都是我們帶過來的。
而那兩顆糖,就一直放在我白天的外套口袋裡頭,那或許是老奶奶留下來哄自己的孫輩的,早知道我不該拿的,拿了又不吃,我有些後悔。
晚上我睡不著,耳邊都是青蛙和不知道是甚麼蟲子的叫聲,有時候還傳來嗡嗡嗡的蚊子叫。我搖了搖身邊的哥哥,“哥,有蚊子,我睡不著。”
我那不中用的哥哥只是拿他比我長的腿揚了揚被子,然後將被子罩在我的腦袋上,“睡吧,給你留了個透氣孔了,這樣估計就聽不見了。”
哎!我當時就不應該聽我媽說朱序會照顧我,就放心地跟著出來了!
大概是第一天已經見到了最惡劣的情況了,所以接下來的幾天我竟然有一種『見怪不怪』的態度了。
好像除了那個比較難堪的土炕廁所,以及一到晚上就出來蹦躂的蚊子,這裡也沒有特別的難熬。
第二天開始工作人員的周叔叔就帶著我和哥哥去困難家庭進行拜訪慰問,討喜的人設我自小就會,就負責拎著慰問品給對應的家庭,然後公式化微笑地參與合照。
後來聽周叔叔說,那個給我糖的老奶奶,目前是自己住,家裡的其他的人都去縣裡打工了,小孩也在縣裡讀書,只是週末會回來,平日裡頭往山裡撿一些蘑菇野菜過日子,也勉強過得去。
那些糖果並不是老奶奶留著給孫兒吃的,畢竟村子裡也沒有能買得到這些糖的地方,而是小朋友在學校老師獎勵,一顆顆存下來,週末的時候帶回家給奶奶吃的。
村裡的人看她獨居,會教育自己沒讀書的小孩偶爾去做點力所能及的活,奶奶就會給這些小孩發糖吃。
但是糖並不是經常會有,所以老奶奶都非常珍重地存起來那些糖。
我聽了很不是滋味,十分的羞愧,這樣的糖我都下不去嘴吃,而在這裡卻要經過那麼多輪的手,可能最後到了那些小孩的手裡,他們也沒捨得馬上吃,或許留下來鄭重地吃掉,又或者留下來…給想要愛護的弟弟妹妹。
我更加後悔了,真是不應該拿的。我根本不需要這兩顆糖,不是嗎?
那兩顆糖還是原本的模樣,一動不動地留在我的外套裡頭。
4
變故發生在第四天。
一群村民抬著個人回來,圍一圈去觀察。
老奶奶在山裡裡頭摔了一覺,磕了腦袋,流了很多血,一直閉著眼睛,呼吸微弱。我在旁邊急得都要哭了,“你們幹甚麼,快送醫院!”
年紀比較大的村民一臉可惜地看著老人,“不中用了,來不及了。叫個婆娘來幫忙清理一下吧。”
“甚麼不中用,快送醫院。”
之前領路的,有說話比較接近普通話的,聽見我這樣叫喚,朝我嘆氣搖搖頭,“沒用的小朋友,最近的醫院在縣裡,出村的路不好走,從山裡頭過去得大半天,陳奶這樣肯定是得驢車運出去的,少說也得一天時間,路不好走又顛簸,她撐不住的,來不及了。”
甚麼來不及,這些無知的村民,我連忙跑到我哥哥身邊,讓他想辦法,“快送奶奶去醫院啊哥!朱序!你做點甚麼!”
可是我哥那時候也才 12 歲,就今天再往回看,他當時也是個小屁孩,他皺著眉低著頭看著我,眼圈已經是隱忍的紅,那時候的我看不見,只是一直在催促他趕緊想辦法。他忽然就甩開我的手,跑去周叔叔身邊。
“周叔叔,現在馬上打電話讓直升機過
來,山路難走,我們就走空路。”
我真是!我的哥哥!還是有點用的!
我連忙也跑過去,趕緊應和道,“對,周叔叔,我們叫直升機吧!”
直升機很快就來了,我和哥哥本來想跟著去,但是位置有限,周叔叔讓我們不要妨礙大人耽誤事,就由他和村裡的兩個領路人跟著送去了醫院。
我和哥哥又坐在了那個牆外的小竹凳上,只是這一次,我的哥哥坐在了我的身邊。
“奶奶會沒事吧,朱序?”我總是朱序朱序地叫他,試圖從稱呼上和他站在同一高度。
我哥沒有接話,只是有些呆呆地看著遠處的野草。
第二天,周叔叔隨著直升機回來了,村裡的那兩個領路人卻沒有一起回來,只是隨著直升飛機,也跟著來了很多的物資。
趁著村裡的人幫忙搬物資的時候,我和朱序連忙跑去問周叔叔奶奶的情況,周叔叔沉默了一會,似乎在組織著語言。我有些心急,“叔叔,你說啊!”
我哥哥牽著我,緊緊握住我的手,板著臉,帶著年少的嚴肅看著周叔叔,“周叔叔,你和我們說實話吧。”
奶奶還是沒救過來。
“沒辦法,醫院太遠了,要是村裡有醫院就好了……”
“年紀大了,老人家常年勞作,以前很多小病痛沒去看,積累下來併發……”
“沒辦法,這邊條件太艱苦了,很多村民平時有甚麼小病小痛都是自己忍忍過去的,看病太遠太難了。”
要是村裡有醫院就好了……
要是村裡有醫院,平日老奶奶的病痛能治得上、好好治……
聽到老奶奶去世的訊息我嚎啕大哭,就連平日高冷的朱序也在無聲地流眼淚。直到上了直升機我都還在啜泣,我的哥哥無聲地握著我的手,破天荒地沒有朝我說『別吵了』,而是默默給我遞過來水壺,讓我補充點水分。
而此時的我,忽然想起了甚麼,從外套口袋裡頭拿出來那兩顆糖,化得更加厲害了,默默地拿起一顆遞給了我哥哥,“朱序,奶奶的糖……嗚嗚嗚嗚”
朱序愣了一會,接過了糖,和我一樣,鄭重地開啟糖果紙,把那顆糖吃掉了。
甜極了。
原來廉價的糖,也能這麼甜。
最後我哭累了,一直睡到了回家。
5
我有時候覺得自己真是個幸運的人。
家庭富裕,父母健在,兄友弟恭,朋友一呼百應…所有知道我這個人的人,大概都會在背後輕飄飄地道一句,“命真好。”
我並沒有甚麼不滿意的。畢竟我不需要擔心甚麼病痛溫飽問題,還有時間做做白日夢。
我有甚麼不滿意的呢?如果這樣還不滿意,那我真的是太不知足了。
霍景緻有些話還是說得很對,我們這樣家庭的人,看似肆意,其實一點自由都沒有。
他的家裡一團糟。
連平日裡頭最尖銳放肆的薛東,其實也只是在得過且過地過著最後的自由時刻,他們從小就要被當作家族繼承人而培養著、自我要求著……
而我,我也是。
我們家可能和他們不一樣,明面上來說是這樣的。我們家有兩個繼承人候選人,我和我哥哥朱序,他比我要大 5 歲,很早就已經開始接觸公司的事務了。說起來,我和他還算是競爭關係,我的父親,還有朱家的一些旁支,總是在不經意間將我們來給那個放在一起對比,似乎是想要營造一種狼性意識,讓我們兩個競爭,自相殘殺,然後就能留下來最能扛事最有謀略的那一個。
畢竟他們都要依仗著朱家越做越強越好才能保持現在的生活水平。
我和我哥哥從出生就是兩種人。
聽家裡年紀大一點的傭人說,朱序從小就非常聽話,文靜沉著,有板有眼小大人,而我小時候簡直就是個老鼠屎,跑到哪裡哪裡就是一團糟,也就是後來上小學前後那段時間,忽然就收斂了懂事了,不然一直這樣神憎鬼厭的家裡都不知道怎麼辦。
我哥哥是一個……額非常出色的哥哥,活得像別人口中的孩子一樣,從小就是成績優異,不管是老師、同學,還是別個家長都對他讚不絕口,而我,就勉為其難地被稱一句“朱家的二公子”。
無所謂,反正我也不太在意這個,但是我的父母,我的叔叔伯伯,總是將我看成我哥的假想敵,那時候我從那個村裡頭回家之後,開始知道要珍惜我的生活了,那些嘴欠的長輩就會當著我的面,去跟我哥哥說,“噢,阿星開始用功啦,很快就可以超過哥哥了,朱序你可要小心點啦。”
這樣的情況維持了兩三年,我知道我跟哥哥的差距,我感覺他應該沒有將我放在眼裡,但是我能明顯感覺到他的不開心。
明明他已經那麼努力了,那麼優秀了,為甚麼時間一久大家好像都將他的努力當作是他的起步線,稍微懈怠就是墮落,而我這樣的混小孩安靜下來看兩頁書就值得誇讚半天的呢。
我的哥哥不開心,朱序不開心
。
我想我是他的好兄弟吧。
可能因為 5 歲差距還是有點大,我這個哥哥平日也不怎麼搭理我,但是怎麼說起來我都是他的好兄弟吧。
我不想我的好兄弟不開心。
所以我覺得那我變回以前那樣,那些長輩就不會拿我做筏子去傷害我哥哥了吧。老實說,我對繼承家業這件事情,一點興趣都沒有。
但是很可惜,就算是我哥最後完全繼承我爸爸的衣缽,成了朱家未來當家人,我這個蛀米大蟲也是得要進公司為家族出一分力的。
可是我不想。
6
這樣無奈的痛苦在我高二那年終於有了個結論,我和我哥私下達成了協議。
我會退出朱家的繼承競爭,我告訴我哥,我是真的不想去管公司的事情,我沒興趣,也沒有那麼強的能力,按照原來爸爸說的方案,接受公司的人將會獲得他名下 70% 的股份,另一個人則獲得 30%。
我告訴他,我只保留一半,也就是 15% 的股份,並且承諾永遠不進入董事會,佔有的股份也是隻拿分紅,股份所代表的投票權我也會以授權的形式全權授權給他,也就是說,我只拿錢,不想要義務,也不需要權力。
那一年我 17 歲,我的哥哥 22 歲,剛從國外讀書回來,正準備正式進入公司,在家裡也開始擁有了自己獨立的書房,他就這樣坐在書房的主位上,看著沙發上的我,手上捏著一支昂貴的鋼筆,儼然已經有了上位者的氣勢。
聽了我的話,他沉默了半瞬,沒有拒絕,卻也沒有馬上同意,他只是抬起頭,很認真地看著我,似乎察覺到我這個不中用的弟弟頭一次有了自己的主意。
“你不想進公司,那你要去哪裡呢?”他問。
我已經許久沒有以這麼嚴肅的姿態和我哥哥談話了,我沒有避開他的眼睛,非常認真而又虔誠地說著我的夢想。
“哥哥,你記得十年前我們去烏蘆村的事情嗎?我想給那樣的村子蓋醫院,或者診所也行。”
朱序垂眸,“可你在公司也能給他們蓋醫院,你拿著更多的股份,甚至能給他們蓋得更多。”
“這不一樣哥哥,如果我留在公司,那我永遠都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旁觀者,施捨者。我得參與進去,真正地成為一個醫者,去到每一條需要醫院的小村子,我才能知道他們需要甚麼,只有我自己成為一員,我才能吸引和號召更多的人和我同路……”
我的聲音有些哽咽,卻還是非常堅定地說道,“哥哥,你知道的,如果當時烏蘆村就有醫院,奶奶就可能沒有那麼多併發症……可能就不會走了。”
朱序站了起來,走到了我面前,蹲了下來,眼眸和我處在同一水平上,直視著我的眼睛,“星星,這條路不會容易,跟你之前做的所有學的所有事情不一樣,是不可以半途而廢的,你一旦開始做了,給了別人希望,就不能輕易退出,而且會很累很苦,可能還會被家裡阻撓被外界非議和不理解,可能…可能以後居無定所,孤身一人……”
“就算是這樣,你也想做嗎?”
我給了他肯定的答案。
朱序又站了起來,背對著我,沉默了許久。
“爸爸給你的 30% 的股份,利潤分紅你自己全留著,授權給我之後,以後……只要我確認你的確在堅持做這個事業,我名下的利潤分紅,每年會投出 10% 來支援你,只一點,你要永遠放棄進入朱家董事會的權利。”
“哥,謝謝你!”我跑過去抱住他,被他嫌棄地掙扎開,他一向是不喜歡這些黏糊糊的動作的。
“你先考上醫學系再說,就你那個成績,沒家裡幫忙讀個本科都難,還想讀醫……快滾去複習。”
“好嘞哥!”
7
這絕對不會是一條輕鬆的路,我學習的基礎很差,荒廢很久,現在要撿起來,能撿起來,也多虧了我智商比較高,也真的去用心了。
只是堅持理想的煎熬,除了學習之苦,還有心靈之苦。
我喜歡趙芽,其實並不難明白這個事實。
一個漂亮、樂觀、善良、認真生活、目標明確積極向上的人,你很難不被她吸引。
我第一次見趙芽,說來好笑,其實也是霍景緻第一次見趙芽的時候,只是那時候我們三人都還不相熟,或者說不認識。
我的姨婆曾經給我買過一條小奶狗,而那天,我的小狗跑丟了。
我看見了那個穿著明黃色雨衣的小女孩,又害怕又想投餵我的小狗而咋咋唬唬,後來她躲進了旁邊的便利店,扒拉在玻璃門上看小狗。
我那條蠢狗,竟然隔著玻璃門朝她搖尾巴,真是白眼狼,我每天好吃好喝對你,你給我跑掉,別人給你一根火腿腸尾巴卻搖得跟個螺旋槳一樣。
那個女孩在門後,笑得很開心,小狗撲在門上,又把她嚇得退了兩步。
我有些沒好氣,喊了一聲,“黃芪,回來。”
也好在,那條蠢狗心裡還是有我
的,聽到我的聲音,就跑回來了。
後來再見到趙芽,卻已經是很久之後了,那時候我和薛東,和霍景緻不打不相識,成了很好的朋友,而趙芽,也成了別人口中的『霍景緻的舔狗』。
我其實有點不太開心的,只是趙芽樂觀活潑,不甚在意別人說的話,喜歡得坦坦蕩蕩,張揚又無所畏懼,對喜歡的人好,怎麼就要被稱作是『舔狗』呢。
我曾經去試探過幾次霍景緻。說來奇怪,我這個人天生就對周邊人的情緒和情感比較敏感,敏銳地發現我這個好兄弟他內心並不是不喜歡趙芽。
面對趙芽,他總是愉悅卻又剋制,還要裝出一副兇狠又嫌棄的模樣。一開始我以為只是青春期少年的嘴硬。
但是越看越不是這樣的。
很快,我就成為第一個發現霍景緻隱情的人,或者說,我是他第一個真正袒露心事的朋友。
有時候看著霍景緻那麼掙扎痛苦,我有時候也很遲疑,覺得感情這種事情應該是雙方共同經營的,如果他喜歡趙芽,就不應該這樣一直將她拒之門外,不應該隱瞞她,而是應該告訴她真相,讓她自己來做選擇。
瞞著她並不會真正的保護她,而是會讓她處在非常被動的狀態,對即將面對的危險毫無所知。
我試圖去刺激他。
當然,我也是真的…很想再朝趙芽靠近一點點。不需要很近很近,只是,想要待在她不遠的地方而已。
我不可否認對趙芽有好感,可是,在我對她有好感之前,我已經和霍景緻成了好朋友了。
他視我為重要的朋友,我也視他為非常重要的朋友,所以,朋友之間是不能互相傷害的不是嗎?
就算哪一天趙芽不喜歡他不追著他了,我也不應該邁出那一步。
這是我對於一個朋友應該有的道義和忠誠。
而且,我有我的夢想。
那條路又苦又累,我不可能拉著趙芽參與進來的。
沒有結局、不合道義的事情,就不應該有開始。
而且,能夠和趙芽這麼美好的人成為朋友,已經是人生一大幸事了。
8
我能夠有勇氣去跟我哥哥爭取,大概也是受到了趙芽的鼓勵,她自從發生車禍以後,就有一種放飛自我的感覺,不再糾纏霍景緻,有了非常明確的目標,更加勇敢地做自己。
她那麼肆意又積極向上,站在她不遠,都能感覺到那種生機,我的得過且過顯得如此的可笑。我一直自詡心中有夢想,卻困於家族期待中舉步不前。
也就是想通了這一點,我找到了我哥哥,跟他談妥了條件。
原來當你真的很想做一件事情的時候,沒有任何理由能夠阻擋你。
從那以後,我就時常在趙芽身邊逗留,她的磁場實在是太過陽光,我感覺待在她身邊,整個人就像是太陽能充電一樣,幹勁十足。
而且,她也是一個很好的老師,我們互相幫助,共同進步。
是朋友,也是戰友。
這樣就足夠了,不是嗎。
一起努力奮鬥過,就足夠了。
後來的很多事情,就不是我能夠參與的,畢竟我已經答應我哥不再接觸公司事務,想來也幫不上甚麼忙,只能在他們兩個之間,做一個稱職的朋友。
和他們陸續告別,走向自己的路的朋友。
離別的時候,我輕輕地抱住地趙芽,就像抱住了最柔和的太陽。
懷抱終究短暫,從此以後,各別天涯。
9
我去了華中一所很有名的學府讀醫,醫學生的生活枯燥乏味,但是偶然之間,我認識了我願意一生跟隨的導師。
彼時,他已經成為了學院頗負盛名的教授,日常卻勤儉節約,嚴於律己,就連師孃也是非常的樸素,後來和他聊起,才知道他一直在為鄉村醫療改善而出一份力。
每年寒暑假,還會參加到醫者志願者隊伍裡頭到村裡行醫。自從知道這件事開始,我就主動請纓跟隨。
幾年來,我陪著陳老走過了許多的地方,哪怕我還沒有畢業,只能給陳老當打下手的事情,但是竟然也收到過了很多句的道謝。
“謝謝星星醫生。”
“謝謝星星小大夫。”
每到一個地方,我能夠清晰地瞭解到不同地方的需求,然後把這些需求整理給到我哥,他會給我安排人去跟進處理,去搭建新診所,去招募願意紮根的醫生。
後來他乾脆提出,為我這個『工作』搭建一個基金,組織願意深耕鄉村醫療的人一起共同奮鬥。
最後,我們的基金會順利成立了,叫醫者愛星基金會。
起這樣的一個名字,是出於我的一點私心,因為我想成為一顆被人記住的星星。我也希望我們的隊伍能像星星一樣,越走越遠、越走越大,就像掛滿天空的星星,一望無垠,遍地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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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除了加入行醫隊伍,我還奔走於各個城市,去巡檢去招募成員,去拉
慈善資金。我的哥哥雖然一副不搭理我的模樣,但是我知道,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也時不時地提及了我的努力。每當我笑嘻嘻地感謝他的時候,他卻死要面子地說做慈善有益於朱家形象。
我的哥哥,以他獨特的表現方式在愛護著我。
等到我大四的時候,除了運營人員,參與進來的醫生或者是醫學生就已經有三十多號人。
畢業的那個夏天,我和陳老又一同出發。
我們的每個隊伍到達每個地方,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先給村裡的老人基本排查一邊基礎身體情況,在走鄉串戶之間走走看看,選擇著診所定址。
這一個夏天和從前的夏天並沒有甚麼不一樣,天氣依舊炎熱,蚊蟲追趕,而我的面板這麼幾年下來已經曬得很明顯了,笑起來的時候最明顯,牙齒顯得更白。
陳老在我旁邊唸叨著,“小星啊,你這麼盡心盡力,自己的事情可別拉下了,像你老師一樣,早點結婚,有個伴,難的時候有人聊一聊,不至於一個人偷偷吃苦。”
“不過你還年輕,話說你出門啊,跟老師一樣戴個帽子,年紀輕輕曬得這麼黑,現在小姑娘都喜歡白一點的。”
“知道了老師。”
“我看上次跟著你過來一起送物料的那姑娘就不錯,笑容挺好,叫甚麼來著?小樹?小芽?我看她也是很善良一姑娘,咱財務告訴我,那姑娘每個季度都來捐錢。”
“說這個還早呢老師。”
“哎呀,你不急,她不急,總是要這樣錯過的!”
“我這樣的,一個人更瀟灑。”我看著遠處的土路,我們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我的老師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不要後悔才好。”
“老師,總是會有後悔的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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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麼普通的一個夏天,我的老師、我的領路人卻永遠停留在那個村子裡。
那日我和他分開行動去做日常探訪,臨晚暴雨,我的老師遭遇到了泥石流,躲避不及,再也沒有醒來。
那是我們隊伍最黑暗的一個月。
陳老是我們基金組建的精神領袖,我們中間有多少人是被他激勵而堅持地走著,沒有辦法數清楚。
那一個月我們的人流過了多少眼淚,也沒有辦法衡量清楚。師孃傷痛不已,卻毅然加入到了我們的隊伍之中,以陳老的名義,跟著我們去巡檢,把她的伴侶更多的事蹟講給更多仍懷有夢想與大愛的年輕人聽……
他似乎一直都沒有離開過。
我一直保持著獨身。
一直在堅持做著這同一件事,甚至於我哥哥,我那個很少外露感情的哥哥。在師孃代替陳老接受感動人物頒獎的時候,他就坐在臺下,拍了拍我的手臂,很鄭重地跟我說,“阿星,我真為你驕傲。”
我難得傲嬌地朝他笑笑,“我知道。”
“我的丈夫,這麼多年,不管口袋貧富,都一直在堅持做著這樣的事情,他所在的醫者愛星團隊,他們所有人都滿懷著大愛去做著這個事情,愛星,是星星的星。自從他加入這個隊伍,他老喜歡自己偷偷哼著《小星星》,他說他見過許多渴望的小眼睛,也見過許多努力發光的小星星,只要每個星星都不遺餘力地發光,那將會有更多的星星加入我們,滿天星辰,夜晚再黑,那些眼睛也能看見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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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鄉間夜路,我也無所畏懼。
這些淳樸的人對醫者有著融入天性一般的尊重和愛護,我以赤誠之心相待,自然也能換來安全回家路。
老師,你看見了嗎,我沒有放棄,我還在堅持著你的路,那些視白大褂為菩薩的小眼睛有很多很多,我會竭盡所能地去照耀他們,也會努力讓他們有機會成為照耀別人的星星。
老師,明天本來是你六十歲的生日,明天,我們醫者愛星基金就要建成第 35 家鄉村診所了,我們的隊伍從最開始 5 個人,已經到現在一百多號人了,有那麼多的星星醫生在做著你的夢想,你一定會很開心吧。
“星星大夫!”遠處傳來小孩嬉鬧的聲音,見到前面的是我,三個人都乖巧地走到我跟前打招呼,笨拙地展示著他們的尊敬。
我朝他們招招手,“天黑了,趕緊回家。”
看見那一邊走一邊蹦蹦跳跳的背影,我發現自己竟然不由自主地哼起了歌。
不由得越哼越開心。
明天有物資要到位,又得忙碌一整天啦,今天就趕緊回去歇息吧!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掛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許多小眼睛…
一閃一閃亮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