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霍總,資料已經到手了。”司助理遞來檔案,“我還未查閱,這人資訊極少,聽對接的獄警說,她背了三條人命被判了無期徒刑,但表現很好,為人溫和開朗,不像是兇殘的犯人,應該就是過失犯罪。”
屏退司助理,男人盯著資料夾發愣,隨即自嘲笑笑,“同名同姓…哪怕只是同名同姓,我也不想你的名字蒙上汙穢。”
半晌,他下定了決心開啟那個檔案。
而看到檔案左上角的照片時,手中的咖啡杯因為震驚而脫手,骯髒的液體全數灑在淺灰地毯上。
這熟悉的面容,記憶中那個稚嫩的臉龐,籠罩著滿滿的陰鬱。這絕不是同名同姓,而是他的趙芽。
門外的秘書聽到了聲響,敲門進來了,男人迅速蓋上了檔案,整理好情緒,冷峻地吩咐道,“找保潔來清理下。”
他坐在總裁椅上,摘下平光鏡,眼睛盯著那個合起來的資料夾。
……
互通心意之後,霍景緻和趙芽就相約了高考之後在一起,他們考了同一所大學,的確過了非常甜蜜的兩年。
但是這一些美好的日子,終於在大三那年迎來了鉅變。
那一年霍景緻遭遇了車禍,差點被迫害致死,在醫院昏迷許久,幸運保下一命之後,卻因此失去了和趙芽相愛的記憶。還失去了關於父母意外真相的認知,竟然真的認為自己是霍啟川夫婦的親生兒子,而且被告知自己和童年夥伴莫小彤一直保持著『有好感』的狀態。
腦部的淤血不宜手術,手術就有極大的可能影響視覺神經,導致失明,他面臨著要麼繼續失憶活著,要麼想起一切卻失明失去戰鬥力。
在瞭解到狼崽子失去了和他鬥爭的可能性之後,出於試探和惡趣味,霍啟川給予了霍景緻霍氏部分的決策權,讓他去對付趙家這個家族公司。
失去記憶的少年不疑有他,甚至說得上是雷厲風行地蒐羅著趙家的資料,極其迅速地找出趙家的痛點,進行了一連串的打擊,而莫小彤在這段時間裡,也逐步地展示了她的幹練能力,在工作上給予了他很多的幫助,兩人成為了非常合拍的工作夥伴,霍景緻也對自己失憶之後忘記對她的愛意感到非常愧疚,而越發的信任她。
2
在趙氏倒下的那一年,趙家的女兒闖入了他所在的辦公室傷人,千鈞一髮之際莫小彤替他擋下一刀,只是這個時候的他並沒有想起來趙芽是他曾經的愛人,發現是同一個學校的,以為只是見過幾面的校友,而她做出傷人的行為,也只是因為趙家沒落而向霍氏發難。
那個時候,失去記憶的他,僅僅是將這個女人當作是被家庭變故逼瘋的女人而已。
而自己信賴的夥伴因為保護他而受傷,讓他內心的愧疚更甚。
趙家的女兒因為傷人入獄,莫小彤昏迷了許久之後,霍夫人就跟他明示說,自己認可莫小彤當霍家的兒媳婦,她能力過人,而且對他一片真心,以後必然能全心全意地輔助他。
次年,霍景笙從歐洲回來。
第一次見到這個弟弟的時候,他只覺得驚訝和陌生,但父母的說辭卻是——大概是他將弟弟也忘記了,因為一直沒有見面,所以也沒發現這個事情。
而莫小彤……她也認可了這個說法。
多麼可笑,那一刻的他雖然失憶,卻真的因為自己成為了兄長而高興,甚至於在霍啟川明示以後公司部分會交由到弟弟肩上的時候,他還非常認可地表明自己會幫霍景笙鋪平道路的。
那個他,真的以為霍家是豪門世家的例外,沒有內部爭奪,家庭美滿,兄友弟恭,多好啊。
如今想來,真是愚蠢得可怕。
比霍家規模要小的家庭都一堆破事,霍家這麼大的家產,怎麼可能會這麼幹淨呢?
3
霍啟川從小就對霍景笙非常嚴格,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教導他一切商業運作的知識,所以這個弟弟哪怕年幼他這麼多,卻能在他的盡力輔佐下,快速熟悉了霍氏很多的操作,竟然真的逐步在霍氏立足,逐步讓人信服。
他竟與有榮焉?!
27 歲那年,莫小彤的身體恢復了之後,也參與到了霍氏集團管理層中,在母親的建議下,也在他層層愧疚下,他和莫小彤成婚。
他總是覺得不對勁,卻絲毫沒有辦法察覺問題所在。
大家都說他應該是怎麼樣、應該要做甚麼,他們說的,好像是對的。
可他就是覺得奇怪。
只是莫小彤的確和他青梅竹馬,而且又為他擋刀,這樣的情誼,他沒辦法忽視和辜負,莫小彤卻非常諒解地寬慰他,還懇求著霍景緻給她一次機會,讓他能再愛上她。
至此,便同意了母親的安排,只是……他始終沒有辦法去和莫小彤有更親密的接觸,兩人相敬如賓,卻形同朋友。
30 歲的時候,在莫小彤的請求下,他們領養了
一個小孩,兩人相敬如賓,被小孩喊著爸爸媽媽,外人看來似乎真的有了幾分美滿家庭的錯覺。
而在 32 歲那年,他去工廠巡查,被高架上掉落的貨品砸到,意外恢復了記憶,卻又把失憶的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醒來的時候,只有莫小彤在病床旁邊,那個女人溫柔又遺憾地告訴他趙芽身上發生的一切,在他失憶忘記趙芽那年,趙家開始走下坡路,而且遭遇了合同陷阱破產,在接二連三的家庭變故下,趙芽選擇自殺離開,他的弟弟發生車禍,從高架橋掉進了江裡,雖然幸虧救了上來,但是目前一直處於植物人的狀態……
面對空白的八年,他前所未有的恐慌,而聽到趙芽絕望自殺的事情,他更加是悲痛得不能自已……更何況,這麼多年,他竟然一直認賊作父,還幫著霍啟川開疆闢土,幫他的便宜弟弟穩固帝國,濃郁的愧疚讓他無法呼吸。
他沒有告訴莫小彤關於霍啟川的事情,只是讓她依舊跟外界保密他已經恢復記憶的情況,而是陸續又仔細地問了許多這八年來發生過的事情。
而現在……兩年後的現在,他看著這個檔案裡頭的照片,有些難耐地抓著桌子的一角,驚慌、恐懼、難以抑制地想吼叫……他所有的認知都被顛覆。
趙芽並沒有在八年前死去,而是一直都在市裡的監獄裡頭。
而且,在即將刑滿出獄的時候,卻遭此一難,要讓他相信這是意外……他怎麼可能相信這是意外?!
還有爺爺……
當所有的事情出現了一處錯誤,那他所瞭解到的所有狀況,都要畫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他到底應該相信誰?他到底應該相信甚麼?到底哪一些是真,哪一些是假?
小彤,又是為甚麼撒謊呢?
4
兩年前他恢復記憶之後,莫小彤告訴他,兩人已經結婚還領養了一個孩子,而得知自己恢復記憶之後,也從來沒有藉著婚姻來要起他甚麼。
反而處處配合,更是在自己的一些埋線中出了很大的作用,所以在幾番衡量之下,他才將自己和霍啟川的關係告訴了她。
聞言,她也只是瞪大了眼睛的驚訝,卻很快恢復過來,只是嘴裡喃喃著,“難怪的……難怪的……”那時候霍景緻覺得不對勁,詢問她狀態,女人卻很快恢復理智,朝他苦笑,“我說難怪的,為甚麼霍景笙明明能力不如你,又年幼不能抗事,你父親…霍董卻異常堅持地讓你輔佐他立足,而不是把公司給你……原來,是有這層緣故在裡頭。”
再抬眸,那女人眼裡漫溢著憐憫,只是輕聲地到了一句,“對不起。”
那時候,霍景緻以為是她說到了自己傷心事才道歉,只是朝她苦笑了一下,“又不是你的錯,沒必要道歉。接下來重要的就是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原來如此。
那句對不起,原來是因為這樣。
男人感覺自己全身發麻,手腕忍不住地顫抖,他叫了秘書進來,“我弟……霍景笙回來了嗎?”聲音嘶啞,胸腔裡是滔天地想要同歸於盡的恨意。
“小霍總是下午的飛機,預計今晚會到,剛才霍宅來電話了,晚上家宴需要您回去。夫人那邊也已經通知了。”
霍景緻強忍著情緒揮手讓秘書出去,餘留他一人,深陷在皮質椅子之中,雙手止不住地顫抖捂臉,這兩年來發現自己生活在仇人的羽翼下,他依舊強忍著精神,和小彤一起計劃著報復,或許他不愛莫小彤,但是這個時候,她已經成為了自己最信任的夥伴。
這麼些日子,他們兩個一起暗中建立起來了一股勢力,隨時預備著要反擊。
可是現在,他忽然發現,他一直信任的夥伴,從一開始就騙了他。
5
男人看著窗外快速往後倒退的街景,拳頭緊握,沉默不語。
下了車,他就站在霍家別墅外,房屋威武、燈火通明,他如何都不想邁出這一步走進那個充滿著陰謀和虛偽的房子裡。門裡的傭人見了他,連忙迎上來開門,“大少爺,怎麼站在外面不進來了?夫人和二少爺已經到家了。”
“嗯。”
當他走了進去,在玄關就聽見了廳內的歡聲笑語。
“這個專案做得不錯,釋出會辦得非常漂亮。”霍啟川難得的態度鬆弛。
“的確是,不過因為性質問題,政府也給了不少的幫助。”說話的是莫小彤。
“嫂嫂別謙虛了。公司的大型的公關活動,還是得靠你才行。”
多麼融洽、多麼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霍景緻就這樣站著門口,看著那幾個人,坐在一邊的林嫂看見了佇立在那裡的男人,連忙招呼道,“景緻回來了!”聞言,原本坐在她腿上的小孩蹦躂下來,朝他奔去。
“爸爸!你回來了!”小孩抱住了他的腿,仰起頭,孺慕地仰頭看他。
男人有些恍惚,直直地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孩,一時間不知道作何反應。
那頭坐著的幾人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莫小彤走到了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麼了這是?”
他從小孩的臉上抬頭,環顧一週,看見坐著的人神色各異地看著他,理智回攏,忽然就笑了。
“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感覺自己在做夢。”
“你這是太累了吧。”小彤溫柔笑笑看著他,“今晚煲了靚湯,等下多喝兩碗。”
“爸爸抱!”小孩又扯了扯他的褲腿,他遲疑了一會,避免打草驚蛇,還是先抱了起來,朝眾人之間走去。
還不是時候,還不是時候……
他如此說服著自己。
“好了,一家人都在等你呢,趕緊入桌吃飯吧。”霍啟川有些不耐煩,率先站了起來。而霍景笙走到了霍景緻身邊。
“哥,新源的那個專案你和他們董事談過了嗎?如果沒問題的話,我就安排專項組接著跟進了。”
霍景緻在心中冷笑,這麼多年,霍景笙一直跟在他的身後,撿著他所有努力成果,任何難做難搞的專案,都是由他去打著馬前卒,攻克難關之後,他就安排自己的人去接手。
一時間真的是不知道說他是相信霍景緻,還是不相信霍景緻。
男人點點頭,這個專案他和莫小彤是給他挖了坑的,前期會非常順利,可等到中後期就會出現資金問題。
只是…
莫小彤。
她成了唯一的可能性變數。
6
“霍總,有甚麼要吩咐的。”司助理有些茫然,霍景緻說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會面,讓他安排了一個私人會所商談,最後卻發現,霍景緻要商談的人,竟然是自己。
“司助理,我可以相信你嗎?”
司助理曾經是老爺子交給他的人,老爺子曾經對落魄的司助理有救命和知遇之恩,當時是希望他能輔佐保護霍景緻的,只是在大三那年,他出事之前,爺爺卻因為腦溢血搶救不及時去世。
當時他恢復記憶之後,對這個說法沒有保持懷疑,可是現在他發現,全是假的。
在他失憶的那段時間,司助理假意被霍氏夫婦策反,佯作成了霍氏夫婦的眼線,才得以繼續留在霍景緻身邊。
就算是知道司助理這麼多年來,一直對自己忠心耿耿,霍景緻不管做甚麼決定,他都全力支援,儘量達成……同時,也努力地保全他。恢復記憶之後,他卻沒有讓司助理知道。
因為當時的他,並不敢肯定,這麼多年過去了,司助理的心是否還是始終如一地忠於爺爺。
他知道自己應該相信的,可他不敢了。
被顛覆了世界的人,哪怕面對最值得相信的人,也開始變得不確定了。
可他也沒有甚麼別的可以失去了,不是嗎?
聽到對面男人的問題,司助理有些難以置信地抬頭看他,和霍景緻對視了一會,忽然低下頭來,輕撫眼邊的眼淚。
“我盡力了,我的家裡放了老爺子的照片,我時常這麼跟他說,我真的盡力了,盡力地保住你了。”
“知道你出車禍那會,我奔走了許久,引了很多媒體關注,霍啟川才不敢對昏迷的你下手,可是你醒來卻甚麼都忘了,忘了也好,反而這樣竟然還能活下來了。我沒別的辦法去報答你爺爺了,只能盡力地保住你。不然還能怎麼辦呢,你忘了才能活下去啊。”
“司助理。”男人輕聲喚道,忽而又珍重地換了個稱呼,“司叔叔,請你把這麼多年發生的事情,把你知道的所有的真相,都告訴我吧。”
霍景緻聲音微微顫抖,已有哭意,“求你了,司叔叔。”
……
原來莫小彤早已經和霍夫人達成盟友,她為莫小彤提供職業發展機會以及和霍景緻在一起的可能,而霍夫人只需要她幫忙監管住霍景緻,監察他有甚麼不對勁的動作,第一時間反饋。而斬草除根,就是霍夫人對於盟友的額外關照。
也就是說,莫小彤可能最開始並沒有想過要殺死趙芽,但是霍夫人為她提供了建議,也提供了服務,她知情,卻沒有阻止。
至於那個他們兩個領養的孩子,並不是甚麼閤眼緣才去領養的。
這個小孩,是林嫂弟弟的孫兒。
林嫂弟弟的一家出了車禍,僅僅留下當時襁褓中的小孩,林嫂割捨不了,就和莫小彤商議結果來撫養,最後還是霍夫人直接給了建議,反正霍景緻不會和她生小孩,直接領養了算了,而且兩個人有個小孩,關係總是能更親近點的。
“小霍,別想了,聽叔叔的,別去跟他們硬碰了,沒有辦法了,好好活下來好嗎?”
男人聽了司助理的話有些茫然。
是啊,這兩年,他的各種準備都有莫小彤的手筆,說不定霍啟川早就知道了他所有的小動作……
不對,莫小彤應該還沒有告訴霍家那對夫婦關於他記起來這件事情,不然按照霍啟川趕盡殺絕的本性,他早就不復存在了。
所以,莫小彤大概是真的愛他,愛到了不惜和霍啟川夫婦合作以達到和他在一起的結果,也愛到
了不惜瞞著堅固的盟友霍氏夫婦,而和他暗中籌謀著凝聚新勢力,伺機抵抗霍氏。
只是這之中的她到底更加偏向於哪一邊,她在反擊計劃中到底有沒有暗藏陷阱,霍景緻無從得知。更大的可能是,她的確瞞著霍氏夫婦關於兩人的計劃,可是,在面向他的時候,卻是抱了『哄著穩著』的態度,只是試圖讓他不要做出超出她控制範圍的事情而已。
有甚麼辦法,比起親自參與謀劃她不是能更好地控制著謀劃失敗的結果呢?
……
“司助理,你是我最相信的人了,我可以拜託你做一件事情嗎?”
“趙家的那個小兒子,現在還是植物人狀態,你幫我安排他到澳洲去療養,我只相信你了,你幫我看好他,照顧好他。”
司助理抓住男人的手臂,“小霍,你想做甚麼?”
“放心,我沒想做甚麼,趙莘是趙家最後的人了,你幫幫我,留住他好嗎?”
7
司助理離開之後,霍景緻獨自留了好一會,看著窗外夜色,神色不明,眼眸之中盡是茫然無措的意思。
或許過了許久,他獨自回到了他和莫小彤的家裡,莫小彤正從樓上下來,他就這樣盯著她看,不執一言,莫小彤道,“怎麼了這是?”邊說邊走去冰箱倒了一杯茅根竹蔗水,“喝點,今天剛熬的,冰著更好喝了。”
他接過,坐在了沙發上,女人逐漸察覺出來了不對勁,只見對面的男人放下水杯,拿出來一份檔案遞過去。
女人的臉在開啟檔案,看見了左上角照片的瞬間就變得煞白,趙芽的臉恍若噩夢般再一次闖入了她的眼眸之中,她猛然抬頭看向了霍景緻,嘴唇因為驚慌而微微顫抖。
“為甚麼要騙我?這麼多年,她一直在牢裡,壓根就沒有死。”男人聲音冷漠,“為甚麼要聯合霍啟川他們騙我呢,小彤?這兩年來,你說的所有話,到底哪些真哪些假?可有一句話是真話?”
“阿致……”女人嘗試抓住他的手,試圖透過肢體接觸來增加信任,卻被對面的人輕易避開了。
“這兩年來,我們籌備的那些動作,你到底是抱著甚麼心態做下去的呢?你大概沒有將那些動作告訴霍啟川,是在隱瞞他的同時,也哄騙著我嗎?你就沒有想過事情越做越多之後,要怎麼收場嗎?”
男人聲聲質問,眼睛氣得發紅,莫小彤盯著他看一會,卻瘋了般笑了起來。
“你不要再報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了,你鬥不過他的阿致,霍啟川、霍景笙,已經到了我們無法阻擋的地步了!”
“所以你就要瞞著我,騙著我,甚至於他們要謀害我最愛的人,你都視而不見,甚至助紂為虐?!”
“可我能怎麼辦呢?明明是我先認識你的!明明我們一起長大,你原本就對我特別!憑甚麼半路跑出來個丫頭,你就要把這些特別收回去?你怎麼就不能愛我呢?我那麼愛你!我愛了你那麼多年!”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呢,小彤?還是說,你怎麼會是這樣的人呢?”
“你這樣質問我,可是我有別的辦法嗎?霍景緻,我只是一個毫無背景的女人,或許是霍家給了我條件去合作,可是,就算沒有這些條件,我這樣的出身,怎麼可能去拒絕權勢滔天的霍家?”她有些崩潰地哭喊著,“我是愛你霍景緻,可是我不只是愛你啊,我還有要愛護守護的家人,除了順著走,我還有別的甚麼選擇呢?我有說不的底氣嗎?我有阻擋的可能嗎?我怎麼可能去抵抗?我哪有能力去抵抗?”
莫小彤越說越絕望,最後因為情緒激動無法站穩,跌坐在地毯上。
男人眼神破碎,難以置信地俯視著眼前的女人,一時間竟然覺得無法應答。
女人抓著他的手,懇求道,“阿致,到此為止吧,不要再做那些小動作了,我快要瞞不下去了,沒辦法的,我們沒有辦法能動得了他們的了。現在不是很好嗎?我們就這樣好好過日子好不好,不要想復仇反擊的事情了,好不好?”
她拉扯著他的手,聲色涕零。
而男人失了魂一樣,舉起另一隻手,輕輕撥開了女人的手,他沒有回應,腳步蹣跚地上樓去。
8
為了慶祝霍景笙拿下專案,他提及晚上在家裡來場燒烤,傭人準備好了食材之後,就被遣回隔壁的小閣樓,由他和霍景笙親自操刀。
一時間似乎真的有了歡聲笑語,滿屋家庭和和美美的錯覺。
莫小彤心裡忐忑了幾天,看見他這副模樣,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她走到去車庫搬炭火的霍景緻身旁,後備廂全是一箱箱的炭火,她稍一驚訝,卻也沒有多想,上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肘道,“你能想通,我很開心,以後我們都好好的,好嗎?”
男人垂眸看著箱子中漆黑的炭火,或許是附和,又或者是自我催眠,“好好的。”
莫小彤在自己家就煮了很大一鍋的茅根竹蔗水帶了過來,還提前放涼加了冰塊,冰涼甜爽。吃完烤肉的大家,都聚在了影視廳,一家子看著電影,喝著養生飲料,霍景笙從小自己在歐
洲長大,最喜歡的就是這樣的情景了,所以今天除了早睡的小孩回了房間,大家都聚在影視廳裡頭,這樣的結果並不難預測。
可是男人今天只是端著那裝滿了冰涼可口飲料的杯子,卻一口也沒有喝。
他需要保持絕對的清醒。
電影過半,他環顧四周,昏暗的房間裡頭的其他人,果然都已經倒下睡著了。
“這麼冷的飲料,多涼啊,屋裡還是要暖和一點好。”他喃喃自語道,自顧自地從院子裡頭搬進來剩下的那些炭火。
螢幕還在閃著未曾播完的片子,不堪忍受魅影糾纏的克莉絲汀在痛歌,等待著她的愛人拯救……那紅螢般閃爍的火光,在明滅的巨幕中存在感極低。
他關上了門,走到了霍宅的大廳裡,面無表情地橫顧一圈,就像是要做一個無聲的告別一樣。
爾後,快步離去。
9
霍景緻從霍宅出來,一刻也沒有停頓,凌晨三點,獨自開往旗山的路上。22 歲那一年,他曾經和趙芽一起,在旗山的山頂過夜,就為了等一場日出。
那時候的他和趙芽在山頂親吻著相擁迎著日出,兩個人說了好多好多話,說了甚麼呢,他怎麼就不記得了?他怎麼可以不記得呢?!
他輕輕拂去眼邊的眼淚,認真地看著路,就像是朝聖的信徒,朝著目的地而去,最後還把車開到了當時的那個山頂平臺上。
夜色已晚,黎明將至,他拿著那些人的手機分別設定了鬧鐘,很快鬧鐘就要響起,傭人大概也會被吵醒,然後就會發現不對勁。
而這個時候,他們已經完全沒有搶救的可能了。
這麼多的恩怨,算不明白了,他不想再去計算了。橫豎,他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再失去,也沒有任何東西還想要得到的了。
他吞下了不知道多少粒藥,就這樣靜靜地靠在駕駛座上,看著前方的天空。灰濛之間閃著微弱的紅光,大概是呼吸漸弱帶來的窒息感,讓他的腦海轉動飛快,很多不屬於他認知的情節湧入到了他的腦海裡。
原來他所在的世界只是一本小說,一本趙芽作為惡毒女二悲慘結局,而他和莫小彤一定會迎來甜美結局的小說,讀者能看到的那些情節,好像真的就是他失憶之後經歷的那樣。
只是他們看著那些又爽又美的情節,誰會在意,這些故事到底是不是表面看起來的那樣呢?
就像是溺水的人發出的最後一絲不甘的疑問。他和趙芽,為甚麼就非得是男主和女配的關係呢?他明明一直喜歡的,都是她啊……
隱隱之中,他聽見了山下傳來了警笛聲。
意識微弱,他的眼皮開始逐漸地沉重。恍惚之中,他彷彿又聽見了 22 歲的趙芽在耳邊嘰嘰喳喳說著話。
“這日出到底啥時候才開始啊?我都開始肚子餓了。”
“你有沒有被蚊子咬啊,你學我這樣,拿舌頭舔一舔包子就不癢了。”
“還好我聰明,知道要打包吃的來,不過這薯條都冷了,冷了就冷了吧,總比餓肚子好。”
“你冷嗎霍景緻,我怎麼覺得有點冷了,你抱抱我好不好?”
“哎呀,我怎麼這麼喜歡你啊……”
……
呼吸漸弱,在視覺很遠很遠的盡頭,東方既白,霞光越來越多,太陽稍稍露出了他的光圈。
“真美啊!”男人感嘆,卻再也無法發出聲響,只能嘴唇微微顫動。
“趙芽,太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