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世紀,喪屍病毒爆發。
所有感染者全身潰爛起泡,破裂的傷口會長出一張又一張滿是尖牙的嘴。
3 個月後,彈盡糧絕的我意外發現自己獲得了永生。
我以為我能拯救世界,沒想到,我也只是這場遊戲的 NPC。
1
跑,跑,繼續跑。
身後不停傳來低沉的嘶吼,若遠若近,鼻尖還能聞到濃重的腥臭味,讓人腦袋發昏。
我已經被這群長滿嘴的怪物追了一天了。每次在我以為自己甩掉他們的時候,他們特有的嘶吼就會在我耳邊再次呼嘯。
我真累了。
三個月前,西南部突然爆發喪屍病毒,感染病毒後起初只是表現發燒、流涕、咳嗽這些普通的感冒症狀。
一個星期左右,感冒症狀緩解,隨後身上會長出一顆又一顆、密密麻麻的疹子。
疹子和疹子互相層疊、連線,潰破、壞死,最後壞死處血肉褪去,會冒出一張又一張流涎的怪嘴,發出陣陣的低沉嘶吼,神志失常,到處啃咬。
聽說,這些人的心肝脾肺甚至大腦裡,都佈滿了這樣的嘴。
這些嘴生長在血肉之上,啃咬之下會流出黑色黏稠的口水,裡面有數以萬計的喪屍病毒,一旦被咬傷,勢必會被感染。
我在地下室躲了三個月,把儲存的所有糧食和水都吃光了。
沒想到我剛出門,就遇到了這一群喪屍。
他們不會疲憊、不感覺到痛,他們所有人的目標都是追上我,撕咬我。
我已經跑了一天了。
尖利的斷枝把我的腿颳得鮮血淋漓,讓這些怪物更加瘋狂。
乾啞的嗓子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響,沉重的腳步也越來越慢。
我跑不動了。
但我不想這樣死。
我拼了命爬上了 15 樓的天台。
這一秒,我忘記了身後的一切,最後看了一眼已經殘破不堪的世界,從 15 樓一躍而下。
只是 15 樓還是不夠高,摔在地上還是很痛,撕心裂肺的那種。
無數的喪屍從樓上躍下,就好像多年以前鬧蝗災的稻田,黑壓壓地向我襲來。
他們在地上摔出一聲聲沉重的悶響,肢體拗成各種奇形怪狀的模樣。
然後以這種怪誕的姿勢,張著滿身的嘴向我撲來。
腥臭的口水像雨點一樣落在我身上。
渾身上下都是被啃咬的痛。
在我昏死的前一秒,我看到一口尖牙逼近了我的眼睛。
煩,死都死不太平。
2
疼,好疼。
我居然沒死。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不知道過去多久了。
身上還殘留著密密麻麻被啃咬後的痕跡,有些已經快要痊癒了。
全身上下最嚴重的傷,是我的左眼,但也只是有些紅腫,估計過幾天也能好轉。
這麼久了,我沒有絲毫喪屍化的跡象。
難道,那群喪屍是我的錯覺?
恍惚間爬起,我手腳並用地往前蹭了幾步。
只是這剛甦醒的身體實在是沒有力氣,手下一滑,身體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從滿是沙土的斜坡上滾了下去。
“噗!”
是鋼筋刺穿身體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劇痛。
我的小腿被暴露的鋼筋刺穿了,猛烈的撞擊似乎還撞斷了脛骨,尖利的骨刺斷端把面板頂起一個小三角,稍稍加力就能頂破面板。
好嘛,上次沒死掉,被自己摔死可還行?
“咔嚓、咔嚓——”
斷骨互相摩擦的尖銳聲伴隨著一陣陣斷骨復位的“喀嚓”聲接連響起,就好像指甲劃過黑板,讓人心裡發毛。
我的身體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我的腿不受控制地以一個奇怪的姿勢從地上騰起,小指粗的鋼筋順勢從小腿肌肉中抽離。
因為疼痛導致的肌肉攣縮讓鋼筋幾乎彎折,瞬間的抽離帶出了一大片血肉,但血肉模糊的創口,就這樣在我眼前,緩慢又可見地收縮、癒合了。
我好像,擁有了超能力。
在我無數次跳樓、撞牆、插鋼筋之後,我終於承認了。
我永生了。
我在這個看不到希望的世界裡,獲得了永生。
我也消沉過一段時間,在這個沒有同伴的世界裡當一隻流浪的肉靶子。
但在一次又一次的追逐博弈裡,我逐漸練就了不錯的身手。
沒有套路,招式怪異,但在這個世界裡卻無比地適用。
我撿起了最初刺穿我小腿的鋼筋,把一端打磨成尖銳的刺,這一把簡易的利刃成了我最稱手的武器。
但並不是每一個被我擊倒的喪屍都會死。
他們的身體像是濃稠的液體,殘斷的肢體會爬出數不清的黑色觸手,向著軀幹伸展、爬行,重新聚合成一個新的完整體,向我發出新一輪的猛攻。
殺不死的喪屍,逐漸減少的生存資源,所有的事情都在逐漸消磨我的希望。
直到那一次幾近崩潰的我用石頭瘋狂地砸碎了一個喪屍的腦袋,他再也沒有站起來,化成一攤濃稠的黑色液體,消失了。
地上留下的是一個粉碎的晶體,發著妖冶的血色光芒。
只要粉碎喪屍大腦中的血晶,就能殺死他!
3
我在城市的東邊建立了幾個不大的安全區,用來儲存食物和休息。
並不是出於多重保險的目的,只是很難啟齒的,我雖然獲得了永生,但依舊是一個分不清東南西北的路痴。
每一次迷路以後,我都會臨時建立一個安全區,作為接下來一段時間的庇護所。
所以,那天我走進 18 號安全屋的時候,下意識認為自己誤打誤撞闖進了 1 號安全屋。
前一天安置在 18 號安全屋的食物和純淨水少了一大半,禦寒的衣物也都不翼而飛。
完蛋,遭賊了。
在末世,讓我害怕的早已經不是毫無思維的喪屍,而是和我一樣掙扎的人類。
不,是瀕死的惡魔。
我在安全屋的四周埋下了尖銳的木刺,把所有的物資藏進了床底,然後關緊門窗,等著這隻偷吃的老鼠自己上門。
老舊的機械錶時針指向二的時候,我聽到了細微的衣服摩擦聲。
老鼠出洞了。
我緊閉著眼睛,依靠幾乎不可聞的聲音描繪著闖入者的行徑,直到那種被凝視的不適感襲來的瞬間,猛地睜開了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
沒等我的武器貼近,眼前的男人就兩眼翻白,直挺挺地昏死了過去。
“姐姐,我是好人,大大的好人。”
聒噪。我把刀尖往他的頸動脈深處抵進了幾分。
“我有辦法解決喪屍!我們合作吧!”
在鋒利的刀鋒印出淡淡的血痕的瞬間,他終於說實話了。
他叫戴新,在喪屍爆發之前是一個熱衷旅遊的富二代。喪屍爆發以後,他憑著家裡的食品庫存苟活到一個星期之前,同時用無人機發現了一個新的秘密。
這些喪屍每隔半個月都會回到西南的一個研究所裡,經過三天才會重新出沒。
若半個月沒有回研究所,這些喪屍就會自爆,化為一攤黑水。
這攤黑水能維持 3 個小時的時間,並且對於那些存活的喪屍有極大的吸引力,就好像一個臨時的西南研究所。
“所以,我們只要找到西南研究所裡的充能點,就能徹底消滅喪屍!”
戴新已經集結了一批具有異能的人類,準備對西南研究所展開進攻。
“有點意思。”
手腕輕輕用力,我把戴新頸前的匕首收回了口袋裡。
“和我合作沒問題,你,和你的人,都得聽我的。”
戴新的眼神變了變,下一秒咬著嘴唇,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
找到夥伴並沒有給我帶來多少喜悅。
若是真有意合作,戴新也不必以小偷的形象和我見面,第一天就搬空我一半的生存物資。
總之,走一步算一步,要是真的能解決喪屍的問題,也算是一樁造化。
“誒,小子,你的能力是甚麼?”
“我會飛!”
戴新摟上我的腰。我還沒來得及發火,下一秒強烈的破空感就讓我張不開口。
“你看,我們的目標。”戴新指著西南方向一個類似於眼睛的建築,“西南研究所。”
4
“你小子,讓你去弄物資,你給老子帶回來個娘們!老子讓你出去秋遊的嗎?”
回到戴新說的根據地,情況變得不太妙。
“你,有能力嗎?”
熊山一手拎小雞似的拎著戴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沒有。”
我頓了頓,隱瞞了自己永生的秘密。
“我去。又來一個拖油瓶,你小子活膩了是吧?小心老子讓你這黃毛雞再也飛不起來。”
熊山揪起戴新,猛地丟了出去。砸斷了幾棵小樹以後,戴新沉沉地摔進了灌木叢裡。
“你,以後跟著戴新去找物資。找不到的話,用你自己補償也可以。”
熊山眯著眼睛上下打量著我。
確實,相比於那些營養不良、渾身傷疤的女人來說,我這副不會受傷的身體看起來誘人極了。
“你不是說你召集的隊伍嗎?不是說你和你的人都聽我的嗎?”
我把戴新從地上攙起來,可能扯到了傷口,惹得他低聲“嘶”了一聲。
“是都聽你的啊。我,和我的人。”
戴新指著自己,眨了眨眼睛,滿眼都是無辜。
行,被蠢男人騙到了。
“以後跟緊我,我說甚麼你幹甚麼,別亂跑。”
我死死盯著熊山在篝火旁的身影,用力擦了擦無名指指節。
似乎是感覺到了我的眼神,熊山轉過頭,用油膩膩的眼神剮了我一眼,用嘴形暗示我:“晚上 2 點見。”
呸,誰要和他見?
凌晨 2 點,熊山的咆哮響徹了整個山林。
大家只看到他捂著下身痛倒在我和戴新的帳篷前,大喊著要把我和戴新扔出安全區。
我提溜著熊山的小器官,隨手扔進了熊熊燃燒的火焰中,摘了一片葉子擦了擦手上的血漬。
熊山的嘶吼引來了附近的喪屍群,血腥氣越來越近,被眼前的情況嚇蒙的眾人根本沒有反應的能力。
“把他們兩個扔出去喂喪屍!都給我死!”
熊山一聲怒吼,喊醒了愣在原地的手下。戴新還沒來得及飛起來,就被兩個五大三粗的人扭了起來,和我一起扔向了叢林深處。
躲閃不及,我迎面撞上了一頭張牙舞爪的喪屍,他的牙齒深深地嵌進了我的手臂。
“呲!”
我忍著手臂骨折的劇痛,將手裡的匕首向後一揮,瞬間割下了喪屍的頭顱。
“戴新,這個,給我把他的腦袋砸碎,趕緊的。”
我朝著戴新喊了一聲。這個傢伙早就嚇得飛起來,在天上邊哭邊扔石子助攻。
“小心後面!”
我剛剛鬆了一口氣,就聽見戴新的尖叫,下一秒一陣失重感讓我猛地閉上了眼睛。
“嚇死我了,你沒事吧?”
戴新扔下一塊十幾斤的石頭,把最後一隻喪屍砸死以後,趕緊檢查我的傷勢。
還好手臂上的傷口已經痊癒了,戴新鬆了一口氣,靠在樹根旁,低下了腦袋。
半晌,我才聽到他低低的抽泣。
“你在哭嗎?”
我從兜裡扯出一張紙巾,撕下四分之一,塞進了戴新手裡。
“你哭吧,我不看。”
戴新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講著他從喪屍手下驚險救下瀕臨死亡的熊山,把自己不多的存糧分給遇到的倖存者,最後組建成這樣一支 14 人的倖存者小隊。
沒想到存糧吃完的第一個禮拜,熊山就憑藉自己覺醒的大力異能,奪取了這個倖存者小隊的領導位置,而戴新則淪落為這個小隊裡可有可無的供糧者。
“那你還想拯救人類嗎?可能你救的都是這樣一群忘恩負義的人?”
戴新沉默了,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變得低沉。
“我想。”
“但我們兩個人,大概做不成了吧?”
“可以。只要你想,我陪你做。”
我拍了拍戴新的肩膀,拿起匕首往自己手臂上砍了一刀。
戴新的尖叫和手臂上的血液一樣,剛漫出來一點,就戛然而止了。
“你,你……”
“是的,我是永生者。戴新,這個世界太無聊,我可以陪你當英雄。”
5
我和戴新一路朝著西南進發。
戴新的體力一天只能維持 2 個小時的飛行時間。這 2 個小時幾乎都用在了躲避大規模的喪屍潮上。
而越靠近西南研究所,喪屍的密度變得越來越大。
和喪屍搏鬥的難度越來越大,十隻喪屍的小團體就夠我們兩個人吃上一壺。
一個令人害怕的猜想在我心裡形成。
直到我看到一個喪屍拿著一把石斧砸斷了我的食指,這個恐怖的猜想成真了。
“他們開始覺醒思維了!”
這個新的發現不斷地得到驗證,逼著我們加快了原先的計劃。
要趕在他們完全覺醒之前,毀掉他們!
我們一路躲藏,終於抵達了西南研究所的外圍。
今晚是喪屍爆發以來我第一次看到血月,它安靜地懸掛在研究所的上方,好像餓狼的瞳孔,盯著我。
“戴新,明天,我們就能迎來新的生活。”
我們並沒有遭受想象中的猛烈攻擊。
我和戴新屏住呼吸降落在研究所門前,居然沒有見到任何一個喪屍。
恍惚間,我甚至以為關於喪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夢境。
研究所的地面一塵不染,所有的陳設都安穩地擺在原位,就好像一直都有人在打掃整理。
研究所的正前方,有一個巨大的鐘擺,似乎吸引著我向前。
即使我們萬分小心,腳步聲在這個空曠的大廳裡依舊像槍擊一樣明顯。
噠……噠……噠……噠……
“小心!”
眼前猛地閃過一陣亮光,戴新瞬間把我拽到了半空,慌亂之間我幾乎要從幾米高的空中滑落。
原先我們踩過的地板瞬間被一大汪濃稠的黑色液體代替,周圍不斷有新的喪屍嘶吼著跳下,瞬間就和液體混作一團,再也看不見原來的形狀。
“這,這究竟是甚麼?”
黑色液體開始旋轉,沸騰,濺起一顆又一顆圓潤的水珠,騰起又破裂,我甚至能聽到他們狂歡的尖叫,讓我止不住地乾嘔。
突然,原本離我們還有幾米遠的液體瞬間從中央騰起,扭曲成喪屍之口,向來不起反應的我們狂掠而來。
“戴新!跑!快跑!”
凜冽的風瞬間刮過我的臉頰,但很快我們就被黑色液體追上。它瞬間將我們二人包裹,巨大的壓迫感似乎下一秒就要將我的胸腔壓碎。
在我失去知覺的前一刻,我看到無數個血色的光點一閃而過。
之後我就失去了知覺。
6
“嘩啦啦!”
刺骨的寒意從頭頂襲遍全身,瞬間我便清醒了過來,來之不易的空氣讓我猛地喘著粗氣。
我被綁了。
眼前的男人明顯的喪屍模樣,但眼睛裡閃著智慧的光點,我猜得不錯的話,這應該是這群人的頭頭。
“你是誰?”
“你已經猜到了,不是嗎?”
男人朝著我笑了笑,微微勾了勾手指,旁邊的大漢就把戴新從角落踹了出來。
“我們做個交易。”
我只是沉默了一瞬,男人的手就捻上了戴新的小指,一聲悶哼後,戴新又昏死了過去。
“好。我答應你。”
男人說他叫黑裡,是這群覺醒思維的喪屍頭領。
在那之前,他也一直每隔三個月融化、重塑,反反覆覆,重複進行喪屍不長不短的一生。
機緣巧合下,他覺醒了思維,發現所有喪屍融化後,其腦中的血晶就會被一股極強的吸引力吸上空中,消失不見。
“每隔 2 小時會進行一次血晶吸收。”
“那裡一定有一個新的出口。但是我們過不去,你去。”
“說不定,那裡會有解救我們的辦法。”
黑裡輕輕摩挲著手臂上囂張的大嘴,眼神卻落在奄奄一息的戴新身上。
“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你要是不回來,他,就會變得和我們一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裡渾身上下的嘴同時發出怪異的笑聲,震得人耳膜發癢。
戴新扭曲的小指就像尖刺一般扎進我的眼睛。
“好,我答應你。”
7
我磨利了手裡的尖刀,找了一根結實的繩索纏在腰間。倒也不期待黑裡他們能在我危險時刻幫我一把,只是給自己留個念想。
最後看了一眼戴新,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在研究所的牆上慢慢向上爬。
瞬間,又一次強烈的吸力在我背後爆發,好在我所在的位置剛好躲過,沒有受到劇烈的影響。
果真如黑裡所說,無數個血色的光點衝出了黑色液體,瘋狂向上暴掠而去,最後沒入了牆上鐘擺的中心。
在那裡!
我用力向前一躍,跳進了黑色的漩渦中,藉著向上的衝勁,我用力伸長了手臂,朝著鐘擺的方向。
終於!
夠到了!
憑藉著手臂的力量,我像一條破碎的抹布掛在鐘擺的時針上,十分緩慢地朝著中心慢慢挪動。
金屬的針身把我的手掌磨出了鮮血,真疼。
我倒吸一口氣,用上最後一點力氣,向上一蕩,終於進入了中心。
這裡看上去像是連線著一根管道,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頭。
我朝著守在下面的黑裡點了點頭,剛想要進去一探究盡的時候,那股吸力又爆發了。
這和黑裡說的不一樣!
猛烈的眩暈感幾乎要把我撕碎。
我的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像一個塑膠袋一般被隨意地拉扯、摔打。
在幾乎要昏死的瞬間,腰上的繩索終於拉緊了!
遠遠地,我似乎聽見的黑裡的聲音。
“不會讓你這麼死的,給我挺住!”
“薛杉杉,你還活著嗎?薛杉杉!”
我緊握著繩索,努力在光滑的管壁上穩定住身形。
而那瞬間爆發的吸力也慢慢減輕。
我輕輕拽了拽繩索,算是告知平安,貓下腰,慢慢往前探去。
管腔內並不像我想象的黑暗,周圍點綴著暗紅色的小燈,越往前似乎越亮。
“別玩了,王騰,你要是現在把他們玩死了,當心上頭把你扔進去喂喪屍。”
“好好好,我不是停了嗎?你看這麼大一顆血晶,品質那麼好。”
突然聽見人聲的我下意識把身體貼在了管壁上,這個動作讓我發現了一個小洞。
洞的那邊,是我這輩子都不想見到的場景。
8
外面真的有一個新的世界。
他們坐在敞亮的辦公室裡,乾淨的電腦桌,乾淨的旋轉椅。
手上把玩著血晶,把所有的血晶按大小純度分揀到不同的筐裡,用傳送帶送往不知道甚麼地方。
而在他們的交流之間,我知道更讓人心碎的真相。
喪屍,完全是一個陰謀!
兩年前,A 國科學家意外研製出一種新的病毒,感染病毒者會全身發疹,潰破後傷口處就會長出一張又一張的嘴。
但在科學家解剖其屍體後,在他的大腦裡發現了血晶。
據說,那枚血晶的色澤、大小,讓所有珠寶鑑定家瞠目,一枚血晶拍到了 5000 萬的高價。
自此,一個黑色的產業鏈開始了。
他們悄無聲息地劃定了一個區域,在周圍建立了奈米圍牆,在內部投放喪屍病毒。
多一個喪屍被感染,就多一個源源不斷的生錢機器,不斷地給他們提供血晶。
血晶成為了上層人士新的流行風向,圍繞血晶,他們開始發展喪屍搏鬥場、紀錄片、狩獵各種各樣的娛樂,賺足了錢。
現在,他們不再滿足螢幕前的觀看,一週以後,他們將開啟一場盛大的狩獵。
而這場狩獵的目標,除了消滅喪屍,還要活捉我和戴新!
“你說,死不掉的女人玩起來是甚麼感覺?”
王騰的眼睛突然朝我的方向看過來,驚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們都知道,他們全都知道。
我以為我會拯救世界,事實上我只是個 NPC,是上流遊戲的籌碼!
9
“我們合作吧。他們想殺我們,也要讓他們斷條胳膊再走。”
我吹了吹戴新小手上的傷口,心疼得鼻子一酸。
“他們到時候會穿特質外衣,一般的喪屍根本就發現不了他們。”
“所以能對抗他們的,只有我們。”我指了指房間裡不超過一百個的人,“對面,會來 300 個。”
“我們只能遊擊。”
“我們還有一週的時間,我和戴新會去盡力蒐集武器,熟悉路線。”
“黑裡,你儘快召集所有兄弟,五人一組。”
“狩獵。我倒要看看誰是獵人,誰是獵物。”
我和戴新一路蒐集所有能用的武器,甚麼棍子、棒子,都拿上了。
雖然到時候面對他們的槍口,這些東西起不到甚麼作用。
但我們還是樂此不疲地往倉庫裡搬這些東西。
我們都知道,我們只是想讓自己忙到沒有時間去想一個星期以後的結局而已。
這樣的處境已經很糟了,但是我們發現了更糟糕的事情。
我們的能力在減退。
戴新已經負荷不了兩個人一起飛行了,而我傷口癒合的速度也越來越慢。
大家都沒有說話,但似乎一週後的結局大家都各自有了預判。
“戴新,如果真的要死的話,你想怎麼死?”
“你不說?那我說。我想撐死。我真的好久沒有吃到肘子、炸雞、冰可樂了。”
“好餓啊。”
我低低地埋下了頭,遮住了臉上的淚珠。
背上一暖,戴新攬住了我的肩膀:“薛杉杉,我們會贏的,一定會的。”
“就算要死,我也會保護你到最後一刻。”
我也是。
我看著戴新的眼睛,在心裡默默許下心願,希望下一個圓月,我們還在一起。
不管是哪種意義上的在一起。
10
“兩把槍,一把給你,這一把,你拿著。”我把僅有的兩把槍塞進了戴新和黑裡的手裡,“我能恢復,他們殺不死我。”
下意識地,我用袖子遮住了手臂上還沒來得及恢復的傷疤。
黑裡不知道能力減退的事情,還是不要讓他擔心了。
“明天,狩獵就開始了。”
號角吹響,天光大亮。從西南研究所的大門湧出身穿特質外衣的獵人,朝著樹林裡進發。
他們自大到沒有進行任何的偵查,就進入了樹林,進入我們的狩獵圈。
我們五人一組的遊擊小隊分散在樹林的每一個角落,只要他們稍稍分神,黑暗當中就會伸出一隻死亡的手,將他們扼殺在樹林深處。
他們錯了。
我們不是待宰的羔羊,更不是沒有後盾的孤島。
我們是群星,銀河。
等到他們意識到問題,從樹林裡逃出來的時候,300 個獵人已經只剩下 120 人了。
而我們的遊擊小隊,在充分配合下,只損失了 3 人。
夜晚,燭火的映照下,大家的眼裡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奶奶的,那小子還想拿槍崩我,爺爺我是誰,一錘子給他幹倒了。”
“哈哈哈哈哈!我說我們要不也來一場比賽,看誰殺得多,多的人獎勵一包壓縮餅乾!”
“誒誒!你哪裡來的壓縮餅乾?”
“當然是從那些混蛋身上搜刮來的。不是,你們都沒腦子啊?幹完了不搜刮一下?”
“你小子!還得是你小子!”
“還等甚麼比賽,吃!都吃掉!明天老子還要打架呢!不充電怎麼行!”
靠著搜刮的吃食,我們終於過上了一個飽腹的夜晚。
大家笑鬧著,好像過年一般,將所有的煩惱暫且拋到了腦後。
真好。
“誒,下雨了……不對!這是藥水!大家快跑!”
就在大家笑鬧之餘,獵人卑鄙地開始噴灑生物毒劑。
這些毒劑對普通人類並沒有任何的傷害,但對於喪屍卻是劇毒,只要沾染上一點,就會啟動溶解,將他們活生生地融化成一攤黑水。
短短十分鐘,就有 5 個兄弟在我的眼前死去了。
而我們,沒有任何的辦法。
“這群混蛋!”
漫天的生物毒劑把我們都困在了一起。
而他們,正在朝著我們靠近。
“薛杉杉、戴新,放棄掙扎吧。你們是鬥不過我們的。”
領頭的男人勾著嘴角,隨手往我身後的小乙甩了幾滴毒劑,小乙還沒來得及發聲,瞬間便融化在了我們眼前。
“你!”
黑裡的眼睛瞬間充血:“你個混蛋!”
我拉住了幾乎要爆發的黑裡,貼著他的耳邊低聲說:“這裡的環境對你們不利,我去。你放心,這些東西對我和戴新沒有傷害。”
我把黑裡往裡面推了推。
“我認得你。王騰。”
我扭了扭脖子,把刀在手裡掂了掂,腳下續勁,瞬間朝著王騰的頸動脈扎去,下一秒還留著溫度的鮮血就瞬間噴在了我的臉上。
“死。”
瞬間,槍聲四起。
奔走在人群當中的我早已分不清身邊的子彈是來自敵人還是戴新,臉上的血液也早就模糊了雙眼,我的目標只有他們的頸動脈。
刺穿。
“噗!”
又是子彈貫穿的聲音。
小腿被打穿了。
“薛杉杉,你沒事吧?”
回到黑裡身邊的時候,我已經不知道受了多少子彈。
雖然身體還在緩慢地恢復,但因為能力的限制,恢復的速度早就趕不上血流的速度,我只是覺得眼前發黑,渾身上下都提不起力氣。
失血過多會死的。我知道。
“你不是不死之身嗎?怎麼會這樣?你說啊!”
黑裡緊緊握著我的手,他手心的牙齒好像要把我的掌心刺穿。
“有點疼,黑裡。別緊張,我不會死的。”
“你看,我殺了這麼多小畜生呢,你要不誇誇我?”
我朝著遠處已經稀稀拉拉的獵人努了努嘴,只是一下子沒喘上氣,猛地咳嗽了一陣,身上的血又溢位了幾分,惹得嘴唇又白了幾分。
戴新因為子彈耗盡,也回到了我們身邊。
“不瞞你了,我們的能力最近開始減弱了。”
“怕你擔心,沒告訴你。”
“沒事,反正努力過了,我們能死在一起,蠻好的。”
我也不顧著疼了,一手一個握緊了戴新和黑裡的手,正面看著朝著我們逼近的 43 個獵人。
“來!我們不怕你!”
“你們。”
“嗯?”
“你覺得我怎麼樣?”
黑裡突然朝著我們笑了笑,說真的,他身上每張臉都咧開的樣子,蠻嚇人的。
“你?嗯……陰險狡詐,偷奸耍滑,兇殘暴戾……”
“但是我和戴新,我們,都很喜歡你。”
“要是我們之前就認識,該多好。”
我緩緩閉上了眼睛,控制不住地流下淚水。
“那下輩子,你們一定要來找我。”
“砰!”
黏稠的液體落在臉上,還帶著一點溫度。
而我左手原本握著的黑裡,在慢慢融化。
“黑裡!你在幹甚麼!”
“走……快,快走……”
睜眼的瞬間,我只看到了滿天黑色的雪花,黑裡還沒有消融的臉,他在說:“好朋友,再見。”
“黑裡!”
戴新用盡全力,將我拽離了黑裡自爆的中心。
下一秒,無數的喪屍從四面八方湧來。
黑裡自爆,把自己作為一個新的充能點,形成一個小型的喪屍潮,吞沒了殘存的 43 位獵人。
人海戰術,靠的是血。
11
黑裡死了。
獵人還剩下 9 個。
而我和戴新,只剩下 2 人。
他們手裡有槍,並且永遠抱團。
我們根本沒有下手的機會。
他們舉著喇叭,到處廣播,讓我和戴新束手就擒。
“放棄吧。”
“死了這麼多人,還要負隅頑抗嗎?”
“沒有人能再替你們賣命了。你們沒有機會了。”
“不餓嗎?不渴嗎?出來吧。”
戴新已經兩天沒喝水了,被打傷的腿還在化膿。
“戴新,你怕死嗎?”
我替戴新擦去了額角的汗珠,望了望天上的星星。
“再過九天就是圓月了,戴新,你說我們能看到嗎?”
“或者,人死了,看到的月亮一樣嗎?”
戴新捏捏我的手指,算是回應。
“我不想輸。”
“戴新,我有個主意。我們做個陷阱,把他們一起炸了,好不好?”
“我去把他們引過來,然後你就點火。砰!他們就都死了。好不好?”
戴新看著我,眼角流下了淚水。
我知道,他明白了。
“戴新,你放心,我會沒事的。”
12
我搞來了所有的炸藥,安置在了西南研究所的鐘擺下。
所有的事情從這裡開始,也要在這裡結束。
我把引線塞進戴新的手裡:“只要他們進了門,就點火。”
“你放心,我一定、一定能逃出來的。”
我捏了捏戴新的手,最後抱了抱他,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擦乾了眼角的淚水。
“好。我等你。”
戴新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似乎想要撫上我的臉,下一秒又放下:“等你一起看月亮。”
“你們這群蠢貨,姐在這裡,來抓我啊!”
我撿來了他們勸降的喇叭,在西南研究所的大門口迴圈播放。
研究所大門敞開,我搬了把椅子,輕輕倚著,等著膽小鬼的光臨。
說實話,等死的感覺很奇怪。明明頭頂的鐘擺還在滴答走時,但好像一切都凝固了一般。
“薛珊珊,原來你躲在這裡!”
“怎麼,不跑了?”
我看著只敢在門口放狠話的男人,嗤笑了一聲:“你們 9 個人,怎麼還不敢和我們兩個人打?懦夫。”
我從懷裡拿出一顆腦袋大的血晶,妖冶的光瞬間照亮了小半個屋子,也照亮了外頭人的眼睛。
這是黑裡的血晶,我們在他犧牲的地下刨了三天,找到了這一顆血晶。
我輕輕摸了摸血晶,就好像黑裡還陪在我身邊。
“這,這麼大!薛珊珊,把血晶給我,我可以饒你一命!”
門外的男人嚥了咽口水,猴急地喊道。
“給你?可以啊。你,進來拿。”
“誒,你們進來幹甚麼?血晶只有一顆,我只邀請了這一位大哥。”
我朝著男人勾了勾手指,抱著血晶往外走了一步。
“嗤!”
血液噴湧的聲音突然響起,領頭的男人只是往裡踏了一步,就被身後的矮個子一刀刺穿了心臟。
“血晶是我的!”
似乎是被血腥氣刺激了,八個獵人瘋了一般往屋裡衝來。
他們的目標都是血晶,而我的目標,是他們。
“戴新!點火!”
我把黑裡的血晶用力向戴新的方向扔去,握緊了手裡的尖刀。
“愣著幹嗎?點火!”
戴新深深看了我一眼,閉上眼睛, 把引線點燃。
“保護好黑裡!等我回來!”
我幾個箭步閃過三人, 堵住了出口。
既然進來了, 就別想出去。
消失的血晶,刺鼻的煙味,就算愚蠢如他們,也反應過來了。
“你!你個瘋子!”
“薛珊珊,你以為你殺了我們, 你自己還能活嗎?”
“別忘了,你早就不是之前那個永生者了。”
矮個子死死盯著我的眼睛。
“哈, 哈哈!我就沒有想過活!”
“死!都給我死!”
我深吸了一口氣, 腳下蓄力,緊緊攥著手裡的刀, 把企圖往外逃的人殺得連連後退。
五、四、三、二!一!
“轟!”
洶湧的熱浪瞬間爆發, 身上的灼燒感持續了幾秒,沒過多久就消失了。
我知道, 我快死了。
最後的幾秒, 我看到被爆炸掀開的屋頂外,一輪圓圓的月亮就掛在中心。
我沒食言, 戴新, 這也算是一起看月亮了。
再見。
13
我是戴新。
珊珊騙我。
她沒逃出來。
研究所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在幾百米以外還能感覺到震動。
巨大的研究所在幾秒間化為了廢墟, 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
我望著天上的月亮,抱著黑裡, 等了一天、兩天、五天。
珊珊沒回來。
而我也徹底飛不起來了。
我只當這個世界所有消失的異象都會換回來一個屬於珊珊的奇蹟。
安靜地等待。
後來的人都叫我救世主。
珊珊之前說的肘子、炸雞、冰可樂, 現在我每天都吃到想吐。
他們給我建了一座高塔, 和西南研究所遙相對望。
每一個圓月的時候,我都會抱著黑裡在這裡看月亮。
可能下一次, 珊珊就回來了。
我再也沒有去過西南研究所。
只要我不去,珊珊就沒死。
爆炸後的第 615 天,聽說他們打算在西南研究所爆炸的舊址上建一個新的醫院。
明天就要動工了。
我要去見見珊珊。
這是爆炸後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
每走一步,過去的一切就好像走馬燈一般在我腦海裡回放。
一遍又一遍, 珊珊都在和我說:“等我回來一起看月亮。”
我找了塊平坦的石頭, 把黑裡安穩地擺好, 枕著胳膊望著天上的月亮。
又是一個血月。
這月亮就像我們遇到黑裡的那天,又圓又亮。
“黑裡, 你說珊珊今天會來嗎?”
我揉了揉眼角的淚水,鼻子卻更酸了。
“薛珊珊!你個大騙子!”
我的手指深深地嵌進這片埋著珊珊的土地,卻怎麼都感覺不到她的溫度。
“騙子。”
“大騙子。”
“你在說我嗎?”
熟悉的聲音。
是她!
我匆忙中抬頭,不小心碰掉了擺在石面上的黑裡。
一雙佈滿傷疤的手緩緩出現在我眼前, 把黑裡輕輕捧起。
“當心黑裡罵你。”
我一抬頭,看到了無數個夢裡見到的姑娘。
她還是那麼漂亮。
嘴角彎彎的,眼睛亮亮的。
她瘦了,脖子上還有燒傷的疤痕。
但她就這麼真實地站在我面前,完整的, 鮮活的。
“你小子, 我說了我會回來的。”
“我可是比你這個救世主還要厲害的永生者。”
珊珊皺了皺鼻子, 往我胸口捶了一拳。
胸口的疼痛提醒著我一切都是真的。
我小心翼翼地攬過她,直到真實的觸感傳來,我才如獲至寶地將珊珊箍緊在懷裡。
“我知道。”
“珊珊, 我知道的。天上的月亮,一定會保佑我們三個,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