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名正值妙齡的職業電競選手。
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當著四千萬觀眾和我男神的面。
直播表演了一場刮腿毛!
看到整整 20 分鐘錄屏的那一刻。
我的腳忽然就變得很累。
是的,我摳出了一棟夢幻城堡.....
1
我,謝巍,江湖人稱美少女壯士,一名正值妙齡的職業電競選手。
就在昨天晚上,幹了一件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我,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當著全網四千萬觀眾的面,直播表演了一場刮腿毛。
這四千萬觀眾裡,有我的男神万俟空空。
沒錯,我當著我男神和幾千萬吃瓜群眾的面,直播了一個刮腿毛。
我的經紀人 94 十分激動。
她說因為這場直播,我的粉絲從 7 位數躍遷到了 8 位數,如今我也是個千萬級別的大網紅了。
我的粉絲們也很激動。
他們說,美少女大大,你的腿毛,好長啊。
並把粉絲群的名字改成了“美少女的刮毛刀”。
很好,沒臉沒皮的我,一點也不覺得尷尬——如果沒看 94 發來的錄屏,我真的可以當作甚麼事都沒發生過。
但,我手賤點開了那段 20 分鐘的錄屏。
然後我的腳忽然就變得很累。
是的,我摳出了一棟夢幻城堡。
昨天是月末最後一天,我為了完成任務瘋狂補直播時長,從早上 8 點一直播到了晚上 11 點。
下播後癱在電腦椅上放空,想起明天還有個重要的釋出會,決定敷個面膜泡個澡,美美噠出現在媒體面前。
咱好歹是個擁有百萬粉絲的,小有名氣的職業電競選手,多多少少有點偶像包袱。
但在泡澡之前,我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幹。
作為 BBT 戰隊唯一的女隊員,94 給我準備的隊服乃是 JK 短裙。
為了不辜負這條短裙,我決定刮一刮腿毛。
萬萬沒想到,我的貓主子月半,在我翻找刮毛刀的時候意外點開了我的直播間。
我,不才在下本少女,不是甚麼大主播,但好歹也擁有 7 位數粉絲,12 個滿員粉絲群。
一開播系統就會自動在粉絲群發通知,還會推送給關注我的人。
所以直播間一開,瞬間湧進來不少觀眾。
94:[怎麼剛下播又開了?]
柚子:[甚麼情況,人呢?]
春天裡:[鏡頭怎麼這麼糊?]
使用者[主播是隻貓啊]
月半盯著螢幕上不斷滾動的彈幕,左聞聞右嗅嗅,撓了兩爪子發現沒甚麼動靜,突然就沒了興趣,跳下桌子,喵了兩聲就消失在了門後。
鏡頭裡出現了一個披頭散髮,身穿珊瑚絨條紋睡裙的女人。
可不正是,不才在下,本少女我。
只見我曲著腿側身坐在床上,身旁放著一把刮毛刀,手正在往腿上摸泡沫。
是的,不才在下本少女,正在刮腿毛。
值得一提的是,我的直播間乃是個高畫質直播間,畫素比藍光還藍光,連頭髮絲兒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94:[靠??????]
他們說我叫李白:[腿好白]
Janice:[OMG Honey What are you doing?]
春天裡:[天,美少女是在刮腿毛嗎?]
94:[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柚子:[哈哈哈哈哈]
心簡單:[救了個大命,哈哈哈哈]
咿咿呀呀分享了直播間
心簡單分享了直播間
他們說我叫李白分享了直播間
豆豆本人分享了直播間
三個月亮:[震驚,百萬粉絲女主播竟然直播刮腿毛]
小土豆:[我的任何一個姐妹沒看到這個盛況,我都會難過的好嗎?]
94:[我錄屏了,哈哈哈]
万俟空空進入了直播間。
彼時我因為補完了時長心情大好,坐在床上哼著小曲兒,快快樂樂地抹我的刮毛泡泡。壓根兒沒注意到直播間飛速滾動的彈幕以及呈指數級增長的觀眾人數。
三位數,四位數,五位數,很快就到了六位數……
來電鈴聲響起,是 94。
這個工作狂,深更半夜給我打電話,肯定沒甚麼好事。
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專心致志地刮腿毛,根本不想接她的電話。
便將電話掐了,眼不見心不煩。
但我委實誤會了 94,因為她那個電話,其實是想告訴我,我的男神万俟空空進入了直播間,正在圍觀我刮腿毛。
94:[掛我電話?你完蛋了我跟你講。]
万俟空空:[?]
94:[空少晚上好,歡迎空少!!!!主播正在刮腿毛,暫時不能回覆您的彈幕。]
柚子:[哈哈哈,美少女的男神來啦,當著男神的面刮腿毛,哈哈哈]
三個月亮:[柚子你笑得好大聲。]
XXX 整形醫院:[您好,冰點脫毛了解下?]
真男人:[姐姐好可愛啊,我可以……]
熱心市民王鐵剛:[妹妹腿好白,改做跳舞主播吧,我來守護你。]
而我的男神万俟空空,打出了一個疑問句,並飄屏。
[你為甚麼用剃毛刀,不用脫毛膏?]
很好,當別人都在嘲諷我,關注我的腿毛長不長,大腿白不白的時候,我的男神關心的卻是我為甚麼不用脫毛膏。
如此刁鑽又別具一格的關注點,不愧是我的男神。
再後來,94 不知道腦子抽甚麼風,利用管理員許可權給我連了個麥。
這場連麥被媒體稱為世紀連麥,因為 94 給我連的,是童洋。
童洋啊……
我看著錄屏裡突然出現的那張臉,第一反應是把手機丟出去丈遠,愣了整整三分鐘。
童洋,AD 之神,事業粉女友粉媽媽粉遍佈全球,不分男女,無論老幼。
他為甚麼會連我?
還有他那張該死的,好看的臉,真是數十年如一日,一點也沒變。
依然那麼的,令人討厭。
我強忍著生理和心理不適,撿起手機繼續看錄屏。
也許是我腿毛颳得好,也許是童洋的粉絲基數太大,總之他和我連麥後直播間的觀眾人數直接飆升到了千萬。
我嘴裡哼著小曲兒,手上颳著腿毛,刮完左腿刮右腿,間或還把腿伸得筆直,自我陶醉。
“拜拜咯小毛毛,姐姐的腿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嘖嘖嘖,這光滑的肌膚,這一米二的大長腿,也不知會便宜了哪個臭男人。”
我把腿毛刮一刮,圍觀群眾笑哈哈。
而童洋他,全程一言不發地看著我,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甚麼。
等我刮完腿毛,後知後覺地發現直播間開著的時候,觀眾人數已經到了四千萬。
彈幕畫風早已失控。
滿螢幕都是[哈哈哈,???,腿好白,腿玩年,美少女戰士今夜怎麼了……]
諸如此類。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巨響,刮毛刀掉到了地上。
直播間甚麼時候開的?我換睡衣有沒有被看到?我穿的裙子有沒有走光?我方才應該沒有挖鼻孔吧?
一萬個念頭閃過,最後目光定格在了,和我連麥的那個人臉上。
童洋?
四目相對,整個宇宙都消失了。
彷彿過了很久,其實也就幾秒鐘。
童洋扯著嘴角輕笑一聲,引得直播間粉絲尖叫連連,滿螢幕的老公飛來飛去。
而我手忙腳亂關了直播間,像一隻驚慌失措的,逃命的兔子。
一如當年。
2
俱樂部,化妝室。
造型師正專心致志地擺弄我的頭髮,而我正專心致志地滑手機。
我預見到了昨天晚上刮腿毛這件事肯定會有點熱度,沒想到竟直接衝上了熱搜。
我咬著指甲,看著那些截圖和影片,善意和惡意的留言,不知該作何表情。
一旁的 94 倒是很興奮:“得虧了和洋神連麥啊,否則你哪能上熱搜。”
“所以昨天你是故意讓我連他的?”
“對啊。”
94 伸出右手食指,嫵媚地撩了撩眼前的劉海。
“如此當機立斷又隨機應變的商業運作,除了我還能是誰?”
我衝她翻了個白眼:“連得很好,下次別連了。”
有一說一,我其實是個心態極好,臉皮極厚的女人。
看完錄屏我的腳底下雖然摳出了一棟夢幻城堡,但面上卻看不出任何波瀾,情緒整體比較穩定,甚至還起了個大早來參加釋出會。
“誒,我跟你講哦,今天的釋出會,到場媒體由 15 家變成了 50 家。全都是衝著美少女壯士來的。”
94 說著,一張大臉湊到我眼前:“壯士,緊張嗎?”
我哼哼一聲:“真的勇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這又不是第一次開釋出會,我緊張個啥?”
“哦?壯士的心態很好嘛。看來昨晚的直播對你沒造成甚麼影響嘛。”
“水至清則無魚,人不要臉則無敵。事已至此,我直接擺爛,誰能奈我何?再說了,誰沒點腿毛啊,你沒有嗎?”我衝著 94 挑了挑眉,又對著鏡子裡的造型師抬了抬下巴:“還有你,姐妹,你們都有腿毛吧?”
造型師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有回我的話,但表情似乎是在憋著笑。
94 伸出她的大長腿,撩起裙襬。
“不好意思,我們,真沒有。”
我:“……”
我是一名職業電競選手,日常工作就是打 LOL,我所在的戰隊叫 BBT,一共五個人。
隊長 GG,AD,喜歡膚白貌美小巧精緻的南方女孩,但他追過的南方女孩一致認定他是個好人。
Jug 老王,身長八尺,劍眉星目,雖然長了一張海王臉,但其實內心十分純潔,跟陌生女孩子說話還會臉紅。
Top 鬼鬼,性別男,愛好男。
Sup 諸葛逸文,年初剛從替補轉正,純純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屁孩兒,日常跟我互相看不順眼。
而我,美少女壯士,是普度眾生的中單 APC,電競圈為數不多的女選手之一。
我們戰隊成立的時間不長,歷史最好成績是常規賽第六,按實力排名還算不上一流,頂多是個二流。
但今年 BBT 的勢頭很猛,以常規賽小組第一的好成績打進了季後賽,媒體都說二流戰隊 BBT,或將成為今年 LPL 最強黑馬。
老闆給每個成員都發了大紅包,並放出狠話說如果能進全球總決賽,除了獎金之外,每人一套房。
季後賽不日就要開始,我們為了打(gao)進(dao)決(fang)賽(zi),沒日沒夜地訓練,情緒激動,鬥志昂揚。
可天有不測風雲,隊長 GG 上週摔了一跤,左手骨折,別說 LOL 了,連擼啊擼都不行,俱樂部不得不換人。
今天這場釋出會便是對外宣佈 BBT 新來的,替代 GG 的隊長。
但取代 GG 的人是誰,我們都不知道。
據說是個大神,所以要嚴格保密,就連 BBT 內部成員也被瞞得嚴嚴實實。
“新的 AD 是誰,現在能跟我說了嗎?”我問道。
94 抬起手腕看了看錶:“5 分鐘後你就會知道答案。”
我嘁了一聲,懶得追問。
“我唯一可以透露的是,”94 上前攬著我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說道:“是個大帥哥,而且,你見過。”
“帥哥啊?”我抹了把口水:“比老王還帥?”
“蘿蔔青菜,各有所愛咯。”
我翻了個白眼,準備去釋出會現場。
“唉,巍巍。”94 叫住我,“外面有幾家媒體來者不善,一會兒如果他們問的問題太過分……”
94 平時都喊我壯士或者美少女,一旦喊我本名就是說正事。我知道她是擔心我被問及腿毛會暴走,但我真的無所謂,我唯一尷尬的是被男神圍觀,以及莫名其妙連麥了童洋。
“我真沒事,他們問啥我都擺爛,放心吧。”
“那就行,”94 握著拳頭擺出一個加油的姿勢,“去吧壯士!”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
我萬萬沒想到,媒體的長槍短炮和犀利問答沒有擊敗我,但新來的隊長卻打了我一個措手不及。
接替 GG 的,是童洋。
會場的雙開木門緩緩開啟,閃光燈喀喀喀閃個不停,一個穿著 BBT 隊服的頎長身影在眾人的矚目下自門外走來。
我看著童洋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大腦瞬間宕機。
時間彷彿被甚麼粘住,連空氣都流動得很慢。
我忽然聽不見任何聲音,唯有童洋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分外清晰。
他似乎,越過媒體,越過閃光燈,越過一重又一重的人海,定定地看著我,目光復雜。
老王,鬼鬼,諸葛逸文,包括隊長 GG,都很震驚,同時又很激動。
AD 之神,童洋,如果是他,BBT 將如虎添翼,所向披靡。
彷彿過了很久,其實也不過片刻,童洋在我面前站定,輕笑一聲。
“好久不見,巍巍。”
我的腦子裡轟隆隆響起大雷,天靈蓋彷彿被這聲巍巍揭開,那些年和那些事,如潮水般洶湧而來。
我是童洋的初戀。
準確地說,我們是彼此的初戀。
高三那年我轉學到了湯中,在命運的安排下和童洋成了同桌。
初相識,童洋一頭利落的短髮,五官俊朗,明明穿著最簡單的白色 T 恤黑色運動褲,卻透出一股“蕭蕭肅肅,爽朗清舉”之感。
靠,真帥。
這是我對童洋的第一印象。
但我心裡的小鹿還沒來得及亂撞就被童洋的“三不原則”扼殺。
“規矩有三條。”
“第一,不要打擾我睡覺。”
“第二,不要試圖跟我討論學習。”
“第三,不要吵,安靜。”
童洋擰著眉頭說完這幾句話,然後拿出馬克筆在桌上畫了一條筆直的三八線。
合著就是不要跟你說話唄。
我來湯中是想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的,誰有時間跟你交朋友。
於是我不屑地嘁了一聲,並衝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將彼此當作空氣般透明的存在,井水不犯河水,一句話也沒講過。
我視童洋如牛鬼,每次他跨過我的板凳和牆之間的空隙回座位的時候,我總會最大程度地將身體前傾,避免和他有任何的肢體接觸,碰到衣服也不行。
而童洋避我如蛇神,就連趴在桌上睡覺也要朝著窗外,拿後腦勺對著我。
楚河漢界,涇渭分明。
轉折點出現在那個仲夏夜。
湯中的高中部沒有周末可言,高一高二休週日全天,高三隻休周天上午。
我被這節奏壓得有些喘不過氣,決定通宵打 LOL,緩解一下壓力。
於是下了晚自習就直奔網咖。
因來得晚了,只剩最裡面的包房還有一臺電腦。
我交了錢進包房,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後腦勺。
童洋。
“真是陰魂不散啊。”我小聲嘀咕。
是假裝沒看到他,過去開啟電腦,登入我心愛的 LOL,還是轉身就走換下一個網咖?
幾乎只猶豫了三秒,我選擇了前者。
網咖又不是他家的,我憑甚麼要走?
童洋看到我也有一瞬間的驚詫,但很快又神色如常,繼續玩他的遊戲。
等開機的間隙,我拿餘光瞄了一眼他的螢幕。
LOL,AD,操作嫻熟,手速很快。
我冷笑一聲,雖然不錯,但就這水平,不是我的對手。
不知是我不屑得太明顯,還是我冷笑得太大聲,總之童洋摘下耳機,和我說了“三不原則”之後的第一句話。
這句話只有兩個字,伴隨著一個意味深長的挑眉。
“不服?”
我聳了聳肩膀,回了他三個字,伴隨著一個挑釁的眼神。
“來一局?”
彼時的我們都還年少,不知命運的網早已悄然鋪開,將我和他裹進萬丈紅塵,百般糾纏。
3
閃光燈有些刺眼。
鬼鬼推了我一把,將我的思緒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拉回來。
“怎麼了姐妹,發甚麼呆呢?”
我穩了穩心神,強行讓自己冷靜。
“沒事。”
“請問洋神為甚麼會加入 BBT 戰隊?”有媒體問。
是啊,為甚麼啊。
“您作為 AD 之神,為甚麼選擇一個最佳成績只到常規賽第六的戰隊呢?”
是啊,為甚麼啊。
“你們是不是想問,一流的大神為甚麼要選擇 BBT 這個二流的戰隊?”諸葛逸文戲謔地反問記者。
方才提問的記者略有些不好意思:“倒也,不是這個意思……”
“三個原因。”童洋的聲音響起,低沉渾厚。
“第一,BBT 在常規賽的表現可圈可點,是公認的黑馬。”
“第二,BBT 被童氏集團收購了。”
“第三……”童洋頓了頓,轉頭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臺下的媒體以及臺上的隊友都豎起了八卦的小耳朵,手裡的相機喀喀喀拍個不停。
“聽說你 AD 打得不錯,來一局?”
“美少女不是 APC 麼,沒見她玩過 AD 啊?”臺下的媒體竊竊私語。
GG 也湊過來問我:“你還會玩 AD?”
我嘴角抽了抽,沒有回答。
漫長的釋出會終於結束,我逃命似地回到臥室,撥通了 94 的電話。
“你早就知道是童洋?”
“我是經紀人我當然知道啊,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我強壓下心中不適,不斷告訴自己 94 不知情,不能怪她。
“喂?怎麼沒聲兒了?”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姐妹,我能不能轉會。”
半分鐘後 94 破門而入,見我趴在床上一動不動,又輕輕關上了房門。
“怎麼了巍巍?”
我往旁邊翻了個身,將床留出一半的位置,拍了拍,示意 94 躺下來。
“多少人拿著愛的號碼牌想跟洋神組隊都組不上,要不是他家裡買下了 BBT,我們哪有這個福氣跟他一個戰隊啊。”
“嗯……”
“嗯是幾個意思?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兒落到咱們頭上,你怎麼還不開心呢?還有,為甚麼要轉會啊?”
我抓起一個枕頭把臉捂住:“一言難盡。”
“怎麼,你們有故事?”
94 忽然興奮起來,一把揭開我的枕頭。
“剛才釋出會上洋神看你的眼神就不對,莫非你們……”
“哪有甚麼故事啊,全是事故。”
94 見我懨懨的不想說,也不勉強:“行吧,你的私事我也不好多問。但是轉會這個事兒,我作為戰隊經紀人,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幾乎不可能。”
我一個鯉魚打挺自床上坐起來:“為甚麼啊?”
“你忘了你籤的賣身契了?解約可以,違約金多少個 0 你數清楚了嗎?”
“我……”好,我的確支付不起。
“再說了,眼下正是 BBT 的關鍵時刻,GG 受傷離開是沒有辦法,你如果也離開了,整個戰隊一盤散沙,別說 S 賽了,也許季後賽第一輪都過不了,你忍心麼?”
是啊,我們五個人在基地同吃同住,沒日沒夜地訓練所形成的默契,是旁人沒辦法替代的。
於我們而言,LOL 不僅僅是一款遊戲,更是一種信仰。
我如果在這種時候離開 BBT,離開我的隊友,只怕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我也不會原諒我自己。
但,童洋……
我暴躁地揉了揉頭髮。
無解,認栽。
“咚咚咚——”
門外響起敲門聲。
“誰?”94 問道。
“童洋。”
94 張著嘴瞪著眼,表情誇張地看向我:“洋神誒,他來找你幹嘛,你還說你們沒故事,趕緊老實交代!”
真沒故事,都是事故。
門外的童洋聽屋裡沒有動靜,抬起手想再敲一次。
修長的手指曲起,頓了頓,終是放下。
“下樓開會。”
童洋留下這句話便走了。
“老闆親自請你下去開會,美少女面子真大。”94 打趣道。
是啊,他現在不但是我的隊長,還他媽是我老闆。
喊我開會這種事在群裡發訊息不行嗎,打電話不行嗎,老王鬼鬼諸葛逸文,誰來喊我不行,非得他自己來喊我開會嗎?
肚子裡肯定沒憋啥好屁。
我再次煩躁地揉了揉頭髮,恨不得大喊一聲再跺個腳。
但事實證明是我低估了童洋的專業。
這個會開得中規中矩,有板有眼。
“老王,你對野區的控制很精準,各路 buff 的時間也瞭如指掌,但 gank 還可以更強。”
“鬼鬼,你來說說,一名優秀的 Top 應該具備哪些特質?”
童洋長身玉立站在會議室投影儀的幕布前,水銀燈的光線打到他的臉上,在白色的幕布上投下一道剪影。
從他的發言不難看出他對 BBT 戰隊的每一位成員都瞭如指掌,每個人的歷史資料,優勢短板,甚至生活習慣和喜好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的確是來打比賽的。
我得出這個結論,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謝巍。”童洋點了我的名。
我抬頭看向他,四目相對。
“在。”
“你春季賽的表現整體很強,但 APC 是開啟局面的關鍵點,你的……”
我盯著童洋,神思飄得很遠,他的嘴一張一合,但他說了甚麼我幾乎沒有聽進去。
“明白了嗎?”童洋衝我揚了揚下巴。
“明白。”
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事實上我明白個鬼,他說甚麼我都沒聽到。
童洋挑起一邊眉毛,似笑非笑。
他肯定知道我沒聽,但懶得拆穿我。
“ok,雞湯就不灌了,雖然 BBT 想出線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我對大家充滿信心。”
“接下來的幾個月希望我們一起,勠力同心,全力以赴。目標——全球賽。”
“散會。”
童洋雙手撐在桌上,說完最後一句話。
會場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經久不息,群情激昂。
我不得不承認,拋開他剛才的戰術分析和專業發言,單單是他本人加入 BBT 這件事,就足夠鼓舞人心。
“姐妹,愣著幹嘛,回屋換衣服啊。”鬼鬼拍了拍我的後腦勺。
“啊,換衣服幹嘛?”
“洋神請吃飯啊,趕緊的。”
鬼鬼說完,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外,整個會議室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俯身趴在桌上,下巴枕著手背,偏過頭看向窗外。
陽光明媚,萬里無雲。
一如多年前那個夏天,天空高遠,草長鶯飛,我推著腳踏車看長風穿城而過,吹起少年白色 T 恤的下襬。
4
我和童洋的孽緣起於那場單挑。
那個仲夏夜我們不知開了多少局,他自負 AD 無敵,卻輸給了我,且輸了一夜,
從那以後童洋對我的態度就和之前截然不同,三不原則土崩瓦解,待我還十分好脾氣。
一開始我覺得他腦子有病,琢磨再三又忽然理解了——他大概是在頂峰呆了太久,有些獨孤求敗的慕強心態。好不容易輸給了我,對我又恨又崇拜,看不起我又打不過我,真是又矛盾又喜歡。
為這,秦曉萱十分不滿。
不滿的原因在於,她和童洋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可童洋看我的眼神,她從未見過。
空降憑甚麼打敗青梅竹馬?她不服。
於是秦曉萱開始處處針對我。
她有好幾個擁躉,這些擁躉知道秦曉萱看我不爽,揚言要替她“報仇”。
她們給我的板凳塗上紅色油漆,透明膠水,桌子裡放死老鼠,文具盒裡放小蛇。
諸如此類,層出不窮。
我向來也不是個多軟的柿子,發現一次就告老師一次,但她們根本就不怕老師,也不怕罰站和請家長。上午檢討完,下午就變本加厲地找我“報仇”。
我便也懶得去找老師,直接將死耗子和小蛇丟到秦曉萱的面前。
秦曉萱嚇得花容失色,尖叫聲震徹樓宇。
“你那些狐朋狗友加諸在我身上的,我必加倍返還給你。希望你好自為之,到此為止。”
我說這話的時候童洋抱著個籃球剛回教室,看了看哭得梨花帶雨的秦曉萱,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我,衝我豎了個大拇指。
“幹得漂亮。”童洋如是說。
但我顯然低估了秦曉萱的憤怒和嫉妒。
那是一個週六的晚上,我推著腳踏車往家的方向走。
必經的一條巷子裡忽然出現了秦曉萱和她那幾個擁躉。
我見她們來者不善,又人多勢眾,便想出巷子換個方向走。
可一回頭,巷子口站著三個社會青年,染著五顏六色的頭髮,髒兮兮的牛仔褲上露出一截內褲邊。
他們手裡都拿著棍子。
那天我被打得很慘,但我沒哭——既然跑不掉,註定要被秦曉萱羞辱,那我絕不掉一滴眼淚,這是我最後的尊嚴。
直到秦曉萱扒了我的上衣,拿出裁紙刀揚言要給我毀容,我才真的從心底生出一絲恐懼——彼時的我還不到 17 歲,平日裡雖然膽大,但看著那把近在眼前的裁紙刀,還是忍不住顫抖。
關鍵時刻,童洋來了。
他跟那三個社會青年扭打成一團,一個打三個,半分好也沒討著,背上還結結實實捱了一棍子。
秦曉萱尖叫著衝過去拉架,一邊護著童洋一邊罵:“草,誰讓你們打他!”
我撿起不知何時掉在地上的裁紙刀,腦子裡冒出魚死網破的念頭。
童洋扇了秦曉萱一耳光。
所有人都愣住了。
半晌,秦曉萱捂著臉跑了,她的擁躉和那幾個社會青年也跟著走了。
童洋小跑到我面前,蹲下身子輕聲問道:“還好嗎?”
他問得那麼溫柔,我滿肚子的委屈突然就湧了上來,鼻子一酸,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不怕不怕,我來了。”童洋將我從地上抱起來,哄小孩般柔聲安撫。
我環上他的脖子,將頭埋進他的頸窩,哇地一聲哭出來。
“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我只顧著哭,根本沒力氣跟他說話。
童洋嘆了口氣:“去我家吧,我家沒人。”
那天晚上,我在童洋家的浴室裡待了很久。
我洗了多久,他便在門外守了多久。
等我終於調整好情緒出去,童洋立時從地板上蹦了起來。
我瞪著一雙腫得像核桃的眼睛望著他。
他有些手足無措。
“你……還疼嗎?”
他的眼裡是藏不住的關心和內疚。
但這件事說到底,其實並不怪他。
“你說話啊謝巍,你還疼嗎?”
童洋說著,抬起手撫上我嘴角的傷口。
我疼得一齜牙,側過臉去。
“藍顏禍水。”我低聲罵道。
童洋“啊”了一聲,不知如何回答。
我見他吃癟,忍不住笑了出來:“三不原則第三條,不要說話,安靜。”
童洋見我還有心思跟他開玩笑,心情也放鬆了一點。
“你去沙發上坐著,我去拿藥。”
我的衣服又髒又破,已經不能穿了。所以我此時穿的是童洋的衣服。
他一米八幾的大高個,我才剛剛一米六。
他的白色 T 恤套在我身上,彷彿罩了個披風。
我蜷著腿在沙發上坐著,乖乖地等童洋給我上藥。
“沒找到棉籤,我用手可以嗎?”他晃了晃手裡的藥膏。
“嗯。”我點點頭,不知為何臉有些紅。
他拿指尖蘸了藥,輕輕地替我抹在傷口上。
我的手緊緊抓著抱枕,全身都繃著,眼神也不知該往哪兒看,索性垂下眼簾盯著地毯。
我感受到童洋的手有些微的顫抖。
所以,他也緊張了嗎?
“那個,你這麼晚還不回家,你爸媽會不會著急?”童洋找了個話題。
“我爸媽工作很忙,平時不常在家。”
“哦。”
“那你呢,你家裡為甚麼沒人?”
“我一個人住。”
童洋抬起我的手臂,檢視著我的傷勢,惡狠狠地罵道:“他媽的,這些人下手也太狠了。”
我癟癟嘴,沒有說話。
童洋罵罵咧咧地給我塗完藥膏,回過頭髮現我臉上佈滿淚痕,立時就慌了。
“怎麼又哭了?是我剛才弄疼你了?”
他這句話說得,歧義很大,一出口我們兩都有些尷尬。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趕緊解釋,但越解釋越尷尬。
我破涕為笑:“我就是想我爸媽了。”
“沒事,他們不在的時候,我保護你。”
他不假思索脫口而出,但神色篤定,不像是開玩笑。
他,要保護我?
我有些愣神。
想起他方才捱了一棍子,便抹了把眼淚:“你把衣服脫了。”
“啪——”童洋手裡的藥膏掉到地上,順著地板滾出去很遠。
“你,你要幹嘛……”他的臉漲得通紅,耳朵和脖子也紅了。
我一巴掌拍上他的手臂:“你想啥!我是要給你後背上藥!”
童洋咳了一聲,轉過頭東看看西瞧瞧:“哦,這樣。咳——”
我翻了個白眼,起身去撿藥膏,一回頭髮現童洋正看著我,碰上我的目光又立刻躲開。
“轉過去,脫。”我假裝冷靜實則激動地命令道。
童洋從善如流地轉過身,把身上的 T 恤脫了下來。
他喜歡打籃球,平時看起來清秀瘦削,想不到衣服底下的身板竟然肌肉發達,線條緊實,看起來十分壯碩有力。
我嚥了口口水,指尖蘸了藥膏,單腳跪在沙發上給他上藥。
彼此都沒說話。
時間好像過得很慢,空氣也變得黏稠。
童洋一動不動,而我的臉不知不覺變得滾燙。
“好了。”
我勒住腦子裡的心猿和意馬,把藥膏放到茶几上,抱著抱枕坐得老遠。
“那個……咳,”童洋咳了一聲,喉結上下翻滾,“我,我去給你收拾客房。”
然後手忙腳亂地穿上衣服,逃也似地走了。
從那以後我和童洋的關係就變得微妙。
每天下了晚自習他都會跟在我身後,看我到家上了樓才轉身離開。
他不愛吃零食,包裡卻總是裝著我愛吃的原味薯片。
他保送北大,上課幾乎不聽講,卻會整理出完整的筆記和重難點,丟到我面前。
他甚至記得我的生理期,叮囑我不許吃冰棒,並遞給我一杯紅糖水。
他依然會趴在桌上睡覺,卻不再朝著窗外,而是朝著我。有好幾次我發現他根本沒睡,假寐眯著眼悄悄看我,撞上我的目光又馬上閉眼。
假裝看不見,餘光千百遍。
而我對童洋,似乎也生出了一些別樣的情緒。
很多個午後,他趴在桌子上午休,陽光自窗外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陰影,纖長的睫毛如同羽扇般鋪開。我一轉頭便能看見他好看的側臉,高挺的鼻樑,以及堪稱完美的下顎線。
我看得挪不開眼,甚至抬起手指細細描摹他的輪廓。
但彼時正值高三,大家都忙著備戰高考,我哪有時間顧及兒女情長?
再說了,喜歡他的女孩子太多了,我不確定於他而言我是不是特殊的那一個,比起表白被拒的難堪,我寧願將這份好感深深藏在心底。
彼時我心裡的甜蜜和心酸一半一半,覺得他喜歡我,又不敢確定。
暗戀的欣喜和折磨,充斥了整個高三下學年。
我默默決定高考完就跟他表白,無論是單相思還是雙向奔赴,我都要讓他知道我的心意。
可……
如果沒有畢業的那場大酒。
如果沒有那些照片。
如果童洋沒有選擇秦曉萱。
如果秦曉萱沒有懷孕。
那我和童洋,會不會是另一種結局?
5
“洋神請我們吃飯的地兒人均 2k,你就穿 T 恤短褲運動鞋?”94 拉著我轉了一圈,表情十分嫌棄。
我正了正頭上的漁夫帽,又抹了抹 T 恤下襬的褶子:“剛從箱子底翻出來的,好看嗎?”
94:“……”
吃飯的地方是一家日料私廚。
諸葛逸文特別愛吃刺身,還沒到地兒就有些手舞足蹈:“洋神是知道我愛吃刺身特意選的這家店吧?這家店好難預約的。”
GG 看了他一眼:“洋神怎麼知道你喜歡吃刺身,又為甚麼要為了迎合你的口味專門挑這家店?”
“那我怎麼知道……”諸葛逸文不服氣地嘟囔了兩句,但又的確找不出理由來支撐自己的臆想。
“我怎麼記得.....”94 摸著下巴作思考狀,“美少女特別愛吃海膽,而這家日料店的招牌就是海膽。”
我莫名被 cue,懶得搭理他們,索性拿帽子遮了臉,假裝睡覺。
“對,據說這家海膽是每天從日本空運過來的,下飛機的時候還活蹦亂跳呢。”
“海膽會跳?”老王問道。
諸葛逸文沒搭理他,嚥了口口水:“除了貴,沒毛病。”
GG 笑道:“洋神請客,一會兒點菜不必手軟。”
萬萬沒想到會遇到万俟空空。
他獨自坐在一個包房裡,似乎是在等人。
“……”我咻地一下拽緊 94 的手腕,激動得連聲音都有些顫抖。
“幹嘛?”她停下腳步,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94 定睛一看,大喊一聲:“空少?!”
我瞪她一眼,低聲道:“你小點聲,小點聲。”
但 94 的嗓門兒太大,空少已經注意到我們,走在前面的幾個隊友也紛紛停下腳步。
空少定睛看了我一眼,笑道:“這不是美少女壯士麼?”
我彎起眉眼,捏著嗓子甜膩膩地同他打招呼:“嗨~好巧啊,男神……”
老王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不屑地咦了一聲。
我咬著牙同 94 道:“姐妹,我真該穿吊帶裙。”
94 笑而不語。
GG 問道:“空少是吃完了還是?”
“等一個朋友,還沒開始吃。”
“哦,這樣啊……”
“難得遇見,不如一起吃唄?”94 笑嘻嘻地邀請,“我們家美少女可是久仰您的大名呢。”
我遞給 94 一個讚許的眼神,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耳語道:“太上道了姐妹,搞到他的微信,我給你清空購物車。”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空少看了我一眼,扯起嘴角笑得很開懷:“我也久仰美少女大名。不過我還有一位朋友,她可能會晚一點到。”
“沒問題,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大家一起認識認識,熱鬧熱鬧。”我拍著胸脯爽快答應,反正今晚上童洋請客,反正他又不差錢。
空少是我男神這件事全網都知道,但我此前和他的交集僅限於工作和直播間。嚴格說起來,今天算是第一次見面。
他是一名歌手,BBT 的隊歌就是他唱的,所以我們戰隊的人或多或少都是知道空少的。而我作為一名聲控,第一次聽到他的歌聲就被迷得不行。後來得知他也開播,便時常去他的直播間,混了個臉熟。
直播間嘛,多少都有濾鏡美顏啥的,但我沒想到空少本尊竟然也十分帥氣,令我有些激動。
童洋進包房的時候,發現我身邊坐著一個陌生的面孔,微微一愣。
“洋神,我們新來的 AD,空少應該知道吧?”GG 問道。
空少向童洋點頭示意:“童氏集團少東家,略有耳聞。”
包房的桌子是一張長方形的大餐桌,一邊四個座位,我和 GG、94、空少坐在一邊,老王、鬼鬼、諸葛逸文坐在另一邊,主位空著留給童洋。
童洋掃視了一眼屋內的情況,問 94:“這位是?”
“万俟空空,新生代歌手,美少女的男神,咱們的隊歌就是他唱的。”
男神兩個字被 94 咬在嘴裡,以一種曖昧又八卦的語氣說出來,搞得我十分尷尬。
我在桌子底下擰了她一把。
童洋朝著空少點點頭:“你好。”
“洋神別在門口站著啊,快進來。”諸葛逸文指了指他旁邊的空位。
童洋默了兩秒:“94,我們換個位置。”
“啊?為……”94 的為甚麼還沒問出口,忽然又悟出甚麼似的,乖覺地拿起包包:“好勒洋神。”
“你如果敢換,我們的友誼就到頭了。”我低聲威脅。
94 猶豫了一下,把包放下問童洋:“那換座位的話,洋神可以給我清空購物車嗎?”
童洋沒說話,衝她挑了挑眉。
94 訕訕地笑了兩聲:“呵呵開個玩笑,老闆別介意,別介意啊。我這就換。”
BBT 全員憋著笑,就差把看戲兩個字寫在腦門兒上。
童洋淡定地坐在了我左手的位置,面無表情。
而我被夾在男神和童洋中間,有些懵圈。
這頓飯吃得我如坐針氈。
原本想借機跟空少套個近乎,拉近一下和偶像的距離。
誰成想童洋這個電燈泡,不停給我佈菜,一會兒夾塊鵝肝,一會兒開個海膽。
“醬油鹹嗎?要不要換淡點的?”
“芥末夠不夠?”
“刺身少吃點。”
童洋絮絮叨叨,自言自語,完全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或者說,他眼裡根本就沒有其他人。
“那個,洋神啊,我冒昧打斷一下.....”94 斟酌了一下用詞:“為甚麼要少吃刺身啊?”
童洋將一個剝好的蝦尾放到我盤子裡,拿起一旁的毛巾擦手。
“她生理期,刺身太涼。”
“噗——”我一口清酒噴了出來。
我不知道童洋是出於何種目的這樣做,但我委實不想跟他有工作之外的任何瓜葛。
想了想,我把他剝好的蝦夾到了空少碗裡,捏著嗓子道:“空少,你唱歌真的好好聽,你的嗓音好高階,我真的好喜歡,來多吃點蝦補補。”
空少看了看那隻蝦,又看看我,戲謔道:“美少女好喜歡我,還是好喜歡我的聲音?”
我撩了撩頭髮,眯著眼,露出一個自認為嫵媚的微笑:“成年人不做選擇題,都喜歡。”
“啪嗒——”
童洋將筷子放在瓷制的筷枕上,清脆一聲響。
氣氛一時詭異而尷尬。
就在眾人不知所措的時候,空少的手機懂事地響了起來。
無意偷看,但他的手機就放在我們二人中間的位置,我避無可避地看到螢幕上那個名字:秦曉萱。
我的臉色瞬間晴轉多雲。
雖然知道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但這三個字於我而言是如此的扎眼,僅僅是看到就足以讓我極度不適。
地球上 70 億人,空少認識的這個秦曉萱,肯定不是我認識的那個秦曉萱吧?
“你到了?”
“嗯,遇到幾個朋友,換包房了。”
“你在哪兒,我出來接你。”
空少話音剛落,一把女聲在門外響起。
“哥哥?”
我聽到這聲音,後背一涼。
竟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秦曉萱。
我小的時候很要強,性子頗有些鋒芒,特別在意別人對我的評價和看法。
後來經歷了許多毒打和教訓,慢慢就改了性子,變得水火不侵,刀槍不入。特別是打職業這幾年,網上那些好的壞的評價我見得多了,心裡幾乎沒有波瀾。
有人贈我玫瑰花,有人向我丟泥巴,而我早已學會用泥巴滋養鮮花。
即便是昨晚當著全網四千萬觀眾和空少的面刮腿毛,我依然可以笑對媒體,沒臉沒皮。
但今天,在這場普普通通的飯局上邊兒,我失控了。
秦曉萱看到我和童洋,有些愣神。
空少將她迎進屋,還沒來得及介紹,我便抓起桌上的清酒,潑了她一臉。
空少把她藏到身後,不敢置信地看著我:“你……”
童洋快步走到我身旁,抓著我的手腕:“謝巍!”
他的眼神裡滿是焦急。
我甩開他的手:“怎麼,我潑你女朋友你心疼了?”
“不是,你怎麼會這麼想?”
“那我應該怎麼想?”我冷笑一聲。
“童洋,我好不容易才走出當年的陰影,你為甚麼要出現啊,憑甚麼要出現啊?秦曉萱是我的噩夢,有你的地方就有秦曉萱,我拜託你們滾出我的世界行嗎?”
我越說越激動,說到後面甚至帶了哭腔。
所有人都被我嚇到不敢吭聲,而我也不知如何收場,索性將手裡的酒瓶子一扔,跑了。
94 想追,卻被童洋攔住:“我去。”
BBT 全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鬼鬼:“這飯……咱們還吃嗎?”
諸葛逸文:“要不,打包吧?”
老王:“那……誰買單?”
諸葛逸文:“剛才是誰叫我們大膽點來著……”
眾人看向 GG。
GG:“……”
我還沒進電梯就被童洋追上,他抓著我的手往樓梯間走。
“你放開我!”
我一邊喊一邊掙扎,可他的力氣極大,我根本掙不脫。
童洋推開消防門,樓梯間黑漆漆的,沒有光。
這麼大動靜兒聲控燈都沒亮,大概是壞了。
他把我困在牆角,手依然牢牢抓著我的手腕。
我狠勁上來了,不停地踢他,推他,撓他,有兩下結結實實地踢到他的小腿上,疼得他悶哼一聲。
他索性將我兩條手腕都抓住,高高舉過頭頂。
他將我貼得很緊,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和呼吸。
我動彈不得,喘著粗氣,別過頭不看他。
他伸出左手捏著我的下巴,把我的臉轉過去直視著他,下一刻俯身吻上了我的唇。
他有些強取豪奪,彷彿要將我嚼碎了吞下去,彷彿要將壓抑了很久的情緒都發洩在這個吻裡。
我狠狠咬了他一口。
童洋吃痛,鬆開了我的嘴。
我呸了一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巍巍……”
“閉嘴,你不配喊我的名字。”
童洋身子一僵,緩緩放開了我的手。
我抹了把嘴,頭也不回地走了。
6
我討厭童洋和秦曉萱,是有原因的。
高考結束的那天晚上班長提議聚餐,沒有人拒絕。
大家卯足了勁兒吃吃喝喝,吃完飯又成群結隊地往 KTV 趕。
幾十個熱血青年,最大的包房都顯得擁擠。
啤酒一箱一箱地抬進來,不多時又一箱一箱的空瓶子抬出去。
我忘了自己喝了多少酒,只記得大家都醉醺醺的。
童洋也喝了很多,但他酒量好,臉都沒紅。
包房裡悶得慌,音浪又很大,震得我有些想吐,便扶著牆去衛生間,手裡還不忘提溜一個酒瓶子。
“你別喝了。”童洋追出來,奪下我手裡的啤酒。
我大著舌頭,語焉不詳。
“童洋,我是不是你同桌?”
“是,唯一的同桌。”
我嘿嘿笑起來,伸手去環他的脖子。
他沒有拒絕,反而扶住我的手臂:“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家。”
“不,我不要回家!”
我踮起腳尖,把臉湊到他面前。
“我不要回我家,我要回你家。”
童洋低著頭看我,眼裡亮晶晶的滿是笑意,似乎有些無奈,又有些寵溺。
我貼到他身上將他的脖子環得更緊,在旁人看來就好像是我在踮著腳尖吻他。
“我說,我——要——去——你——家——”
他揉了揉我的頭髮:“乖,聽話。”
我一聽他叫我乖,立時有些迷瞪。
“嗯,巍巍聽話,巍巍最乖了。”
“那我們去買解酒藥,然後送你回家好不好?再晚你爸媽該擔心了。”
我癟了癟嘴:“好吧,都聽洋洋的。”
我和童洋都沒發現拐角處的秦曉萱,我摟著童洋脖子的那一幕被她看在眼裡,嫉妒得不行。
秦曉萱可見不得她的童洋哥哥跟誰好。
二月鶯飛,三月草長,高中轉瞬即逝。
梔子花開,林蔭蔚然,畢業如期而至。
偌大的禮堂裡擠滿了學生和家長,花白頭髮的校長慷慨激昂地念著畢業致辭,為每個學子送上真切的祝福和殷殷叮囑。
大螢幕上忽然出現了投屏。
投屏裡是童洋的微訊號,點開了年級群,傳送了幾張照片。
“滴滴滴——”
會場所有人的手機微信同時響起,大家紛紛開啟手機。
手機上的照片和大螢幕上的照片一模一樣——昏暗的小巷,無人的街道,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孩被扒了上衣蜷縮在地上,如同一隻髒兮兮的小貓。
我只看了一眼便認出那是我自己。
是當初秦曉萱帶人圍毆我的照片。
我的腦子瞬間空白,意識裡只剩一個念頭:這些照片,為甚麼是童洋的手機發出來的?
幾天後,關於我的流言蜚語在 J 市傳得鋪天蓋地。
“謝巍的照片你們都看了嗎?”
“聽說被那啥啥啥了……”
“童洋對她跟別的女孩子都不一樣,也不知道童洋怎麼想的……”
“她父母能被她氣死吧,誰家出了這種事不上火啊,還不如死了乾淨。”
有人開始人肉我的資訊,給我發各種下流的簡訊,打騷擾電話,甚至在我家門口寫紅字,丟垃圾。
我知道這些謠言和這場網暴都是秦曉萱一手策劃,但我沒有證據,無法阻止流言的傳播,也無法左右別人的想法。
而我最難受最想不通的,是那些照片為甚麼會從童洋的手機裡發出來。
我一度抑鬱,關了手機閉門不出。
幾天後一位和我關係還不錯的同學敲開了我的房門,務必要我跟她去一個地方。
她帶我去了醫院。
“我不是帶你來看病,我是帶你來看血淋淋的事實。”
她指了指前方,我順著她的手看過去,發現了童洋和秦曉萱。
“那些照片就是童洋發的。”
“秦曉萱懷孕了,是童洋的。”
我想不明白,他如果不喜歡我,幹嘛說要保護我,幹嘛要給我那麼多幻象和錯覺?
他如果喜歡我,又為甚麼要和秦曉萱在一起?
我已經記不起彼時的心情,只記得自己無力再計較冷笑一聲,轉身回了家,把和童洋有關的一切悉數銷燬,聯絡方式全部拉黑,然後人間蒸發,同他再也沒有半分糾葛。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童洋,轉眼,已經過去 6 年。
後來我們各奔東西,到了不同的城市上大學。
童洋來找過我,在我宿舍樓下等了兩天兩夜。
我沒下樓。
他拜託同學給我帶話,來一個我拉黑一個。
說不遺憾是假的。
他是我情竇初開喜歡的第一個男孩,彼時的我滿心滿眼都是他,自以為是地覺得他也是喜歡我的,可結果卻被當頭棒喝。
我竭盡所能避免和童洋有任何交集,時間一長,他也就不再找我了。
而我因為被霸凌和網暴的經歷,整個人變得孤僻又乖張,拒絕社交,抗拒戀愛,一心撲在學習和遊戲上,除了上課就是打 LOL。
在那段黯淡無光的歲月裡,LOL 是我唯一的信仰和寄託,於我而言它不僅僅是一款遊戲,更是我的青春和救贖。
原本我 AD 打得極好,但因為童洋我放棄了 AD,改玩 APC。
大二那年我認識了一個 ID 叫 Respect 的男孩,他 APC 玩得很好,而彼時的我還是個菜鳥。
“小辣雞,你又輸了。”這句話是 Respect 的口頭禪。
我謝巍一生要強,怎麼受得了被他踩在腳底?
於是開始頻繁找他開黑。
奇怪的是,無論我甚麼時候找他,他總是線上。
一開始我們 PK,後來變成了他手把手教我玩 APC。
他喊我小辣雞,我喊他師父。
我們互相嘲諷,又一起噴人。
“小辣雞,青春本就是一道無解的命題,但你要明白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你要向前看。”
“前方尚有榮光,人間很值得。”
“世界很大,人類很豐富,即便整個世界都一團亂麻,你也一定會遇到屬於你的光。”
“堅韌的靈魂不需要也不應該被定義,我的小辣雞超棒的,師父以你為榮。”
Respect 是個樂天派直男,幾乎每天都會打擊我一番,緊接著又給我灌雞湯,而我也在他的鼓舞和感染下逐漸走出了那段陰霾。
我開始淡忘那些不愉快,性子也磨得堅韌。
他是我繼童洋之後唯一喜歡過的男孩。
只可惜我太要強,又畏懼戀愛,不敢跟他表白,甚至不敢約他見面。
再後來我的 APC 打得越來越好,在 LOL 圈小有名氣。
94 找到我,問我願不願意打職業。
我當然願意。
“我有一個朋友叫 Respect,他 APC 玩得比我好,AD 也很強,你要不要招募他加入 BBT?”
94 笑著搖搖頭:“我們聯絡過了,他婉拒了。”
我癟癟嘴,略有些遺憾。
但對職業生涯的嚮往蓋過了兒女情長,畢竟我美少女壯士是個事業心很強的女人,和 LOL 比起來,區區一個男人又算甚麼呢。
7
關於日料店的小插曲,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選擇了沉默。
就連平時總愛跟我作對的諸葛逸文也十分懂事,假裝甚麼都沒發生。
我們像往常一樣訓練,直播,為季後賽做準備。
童洋沒再找過我麻煩,除了訓練和比賽,其他事都閉口不談。
我把他當空氣般透明的存在,卻總能在無數個不經意的瞬間感受到他在看著我,目光隱忍,欲言又止。
我假裝看不見。
其實就這樣公事公辦,不談私事不提過往,也能相處。
人生嘛,沒有過不去的坎,更何況他還是我隊長兼老闆,總要面對的。
可我萬萬沒想到空少居然給我整么蛾子。
我雖然是個主播,有千萬粉絲,但這並不影響我在空少的直播間當迷妹這個設定。
空少其人,顏值實力兼具,事業粉女友粉頗多,我在他直播間裡蹲了好幾個月才引起他的注意。但這種注意,不足以讓他對我產生好感。
我以為我當著他的面潑了秦曉萱一臉清酒,他定會把我拉入黑名單或者剝奪粉絲權利終身,畢竟秦曉萱喊他哥哥。
沒想到空少非但沒拉黑我,還要了我的微信,對我展開了猛烈的追求。
玫瑰奶茶小禮物,接連不斷。
早安晚安想你了,層出不窮。
空少的腦回路為何如此清奇,我搞不懂。
BBT 全員看戲。
八卦小能手 94 不知去哪裡打聽了一圈,回來後激動地跟大家分享。而作為當事人的我端著咖啡躲在拐角,將這些八卦聽得清清楚楚。
“聽說啊,這位秦姑娘和空少是相親認識的,秦姑娘對空少芳心暗許,但空少對她無感。”
“但這位秦姑娘極有手段,搞不定空少轉而搞定空少的媽媽,將小老太太哄得那叫一個開心。前幾天日料私廚那頓飯便是小老太太安排的,空少不敢不從啊。”
鬼鬼:“我說呢。雖然我們跟空少有過業務往來,線上交流也不少,但那天畢竟是現實中第一次見面,94 不過是提了一嘴大家一起吃空少就答應了,一點都不靦腆,原來是被迫營業,尋思著跟我們一起吃緩解尷尬呢。”
GG:“說起那天的晚飯……那個賬誰給報一下?”
眾人假裝沒聽見 GG 的話,示意 94 繼續。
“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美少女和秦姑娘明顯不對付,也許空少這麼猛烈地追求我們美少女,是做給秦姑娘看的,目的是讓她知難而退咯。”
鬼鬼:“那可不一定,做戲跟誰做不行,為甚麼非得是美少女?”
94:“咱們美少女要顏值有顏值,要話題有話題,除了胸小几乎挑不出毛病。而且就她那個勇,直接一碗清酒給那秦姑娘潑臉上,除了她還有更好的人選嗎?”
GG:“嗯……有道理。”
老王:“你們未免想太多,依我看,空少是真的喜歡美少女。”
“何以見得?”
老王輕笑:“昨天空少來送花的時候,臉紅了。”
“啪——”
資料夾拍到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童洋單手插袋,扶了扶鼻樑上的無框眼鏡。
“都沒事幹了?”
吃瓜群眾紛紛作鳥獸散,回到電腦前悶頭打遊戲,假裝甚麼也沒發生過。
半個月後季後賽正式開打,我們每天都處在高度的緊張和壓力狀態下,無暇他顧。
空少對我愈發殷勤,日日噓寒問暖,早安晚安。
而我對童洋也逐漸放下戒備,牴觸和抗拒逐漸消失,慢慢地將他當成戰友兼隊長。
畢竟我是個事業心很強的女人,畢竟在夢想和搞事業面前,兒女情長不值一提。
LOL 全球賽的門票統共三張,夏季賽冠軍一張,總積分最高的戰隊一張,第三張從總積分排名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的戰隊裡決出。
BBT 的積分不低,但童洋的意思是,我們要拿下夏季賽冠軍,作為 LPL1 號種子選手參加全球賽。
如此遠大的目標,放在從前我們是想都不敢想的。但如今這個目標似乎觸手可及——因為童洋不但是個優秀的 AD,還是個極其出色的隊長,他在極短的時間內適應了 BBT,並帶著 BBT 一路披荊斬棘,打進了季後賽前四。
季後賽前四啊,這可是我們戰隊的歷史新高。
根據賽事安排,接下來的兩場比賽分別是 BBTVSLGG,TDVSBGL,勝出的兩支隊伍將角逐夏季賽冠軍。
也就是說,我們只需要打贏 LGG,就有一半的可能拿到全球賽的第一張門票。
可 LGG 作為一流戰隊,成績向來亮眼,BBT 作為二流戰隊,想打贏他們,很難。
是止步四強,還是角逐冠軍,就在此一役。
大家的頭上都頂著巨大的壓力,整個基地都被高壓籠罩著。
這天晚上童洋說不訓練了,出去喝酒。
他大概是想讓大家放鬆一下,我卻有些猶豫要不要去。
“一起啊美少女,we are family,少一個都不行。”老王攬著我的肩膀說道。
童洋一個眼風掃過我肩膀上那條手臂,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定定地看著老王。
老王訕笑著收回手:“大家都是兄弟,兄弟啊。”
地點選在 PLAYHOUSE,童洋要了個卡座。
我其實不太喜歡這種吵鬧的地方,但大戰在即,喝酒蹦迪的確是很好的解壓方式之一。
94 在舞池裡扭來扭去,隊友們也都很嗨,互相推搡著朝舞池去了。
卡座上只剩下我和童洋。
他今天穿得很休閒,白色的 T 恤黑色的運動褲。
卡座的燈光昏暗,我又喝了點酒,竟隱約將他和多年前那個少年重疊在了一起,不自覺地多看了兩眼。
童洋側過頭,見我盯著他,扯起嘴角露出一個明媚的笑來。
我別過眼,若無其事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hey,喂喂喂……”
喧鬧的酒吧忽然變得很安靜,音響裡傳來一把好聽的男聲,正在試音。
眾人紛紛朝臺上望去,只見聚光燈下一名頎長身姿的英俊男子,正在除錯著耳返,並低聲和樂隊老師交流著甚麼。
我眯著眼睛看了看,臺上那人,不是空少麼?
“啊!!!空少!!!”
舞池裡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喊出了他的名字。
隨後便是所有人一起,有節奏地高喊他的名字。
“空少!!空少!!空少!!”
万俟空空牽起嘴角露出一個好看的笑容:“謝謝,謝謝大家。”
“啊啊啊空少我愛你!!”
人群變得騷動,女粉絲們一邊高聲尖叫一邊表白。
好好的一個酒吧竟有了演唱會的架勢。
我此前只在直播間聽過空少唱歌,還沒聽他唱過現場,此時群情激昂,氛圍到位,我又多喝了幾杯酒,立時就有些激動。
掏出手機點開手電筒,我一邊晃著一邊跟著人群大喊:“空少!空少!”
不知是我的手電筒引起了空少的注意,還是他一早就知道我坐在這裡,總之他朝我的方向看過來,直直地看進我眼裡。
“今天這首歌,是想送給一位很特別的朋友。”
空少眼裡盛滿笑意:“希望她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戰無不勝,所向披靡!”
“啊~~~”
舞池裡的尖叫聲更大,將我的聲音完全掩蓋。
我坐回座位,安靜聽歌。
手機螢幕亮起,一連串的群訊息。
94:“我靠,空少是要給美少女表白嗎?”
諸葛逸文:“空少人不錯,就是眼神不太好。”
鬼鬼:“這明顯是在給我們接下來的比賽打氣啊,好浪漫,愛了愛了。”
老王:“我就說,空少是認真的。”
我熄了螢幕,懶得搭理他們。
一抬頭髮現童洋站在我面前。
不待我反應,他抓起我的手朝外面走。
也許是那天潑了秦曉萱一臉清酒之後我心裡略感痛快,也許是這段時間的相處讓我對童洋的敵意減輕了許多,也許是今天酒喝得多歌聽得爽,玩得十分開心,總之這一次他拉我的手,我沒有甩開。
他將我帶到了洗手間。
酒吧的洗手間,向來是個曖昧且豐富的所在。
PLAYHOUSE 的洗手間設計得很有意思。不分男女,只在偌大的一間屋子裡沿著東西兩堵牆隔出數個獨立的衛生間,南北兩面擺了幾張長條沙發,可坐可臥。屋子正中間立著一座長方形的洗手檯,上置一面碩大的鏡子。
燈光依舊昏暗,洗手間裡或坐或站幾名男女,牆角還有一對激烈擁吻的情侶。
童洋拉著我的手徑直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將我堵在牆角。
“你喜歡他?”童洋開門見山。
“喜歡啊,全網都知道他是我男神。”
“你知道我說的是甚麼喜歡。”童洋神色冷峻。
說實話我自己也不知道對空少是不是那種喜歡,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我喜不喜歡他,跟你有甚麼關係?”
童洋眼裡浮起一絲心痛的情緒,下一刻他雙手將我整個人抱起來,放在牆邊一處凸起的平臺上。
又攬著我讓我同他貼得很近。
“我愛你,你一直都知道的,對嗎?”
我一愣,來不及反應,下一刻他已經吻上了我的唇。
不知是酒精上頭,還是被酒吧的氣氛蠱惑了神志,總之我沒有反抗。
童洋輕笑一聲,吻得十分投入。
“童洋……”我含糊地喊著他的名字,試著推開他。
“巍巍,我愛你。”
他貼近我的耳朵,低聲說了這句。
我大概喝多了腦子有些迷瞪,居然嗯了一聲。
可,秦曉萱。
我腦海裡一閃而過這個名字,被酒精侵蝕的靈臺瞬間變得清明。
我掙脫童洋,自他身上下來。
我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裝作無所謂的樣子。
“童洋,你幾歲了啊,還在這裡愛不愛的。”
童洋皺著眉,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巍巍,我知道你還在介意畢業典禮那天的事情。但那些照片真不是發的,我後來也查清楚了,是秦曉萱,她偷了我的手機……”
又是秦曉萱。
我抬起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你說的這些我猜到了,發照片的事情我沒怪你。”
“但是。”我的喉間突然艱澀地卡了一下,我用力吞嚥了下唾沫,然後繼續說道,“……但是你為甚麼要和她在一起……”
“明明,你前不久還說要保護我。為甚麼轉頭,就能在我最艱難的時候,和秦曉萱在一起。”
“你也說,查清了是她害的我。為甚麼還會選擇她?”
我藉著酒勁將憋在心裡多年的話一股腦吐了出來,說完覺得面上一涼,抬手一抹,指尖一片水漬。
“你在說甚麼啊,我從來沒和秦曉萱在一起過。”
“甚至當我查清楚是她乾的之後,我已經徹底和她撕破臉了。我還讓她出過澄清,讓她給你道歉,錄了影片發到了我們學校的大群裡面。”
“也讓那些助長過謠言的人道歉了。”
“但是你那個時候已經退群了。”
“我把影片發給你,也被你拉黑了,我去找你,你也不肯見我……”
他表情誠懇,不像是假的。
我一時腦子也亂成糨糊,問:“那,為甚麼你們還一起出現在醫院,她還懷了你的孩子?”
童洋愣了半晌,忽然把我攬進懷裡:“原來你的癥結,在這裡。”
“你放……”
我想把他推開,他卻抱得更緊。
“別再把我推開了謝巍,我已經錯過你 6 年,我死也不會放手了。”
我放棄掙扎,任他抱著。
童洋把頭埋進我的頸窩,悶聲道:“當年的事,聽我解釋好嗎?”
8
秦曉萱找人偷了童洋的手機,又黑了學校禮堂的電腦,故意用童洋的微訊號把那些照片投影到禮堂的大螢幕上,為的是讓我和童洋產生齟齬。
醫院那一出也是秦曉萱的手筆。
那位我自以為跟我關係還不錯的同學,其實是秦曉萱的閨蜜,她帶我去醫院都是秦曉萱一手安排。
而所謂的懷孕和流產,其實根本子虛烏有。
那天秦曉萱給童洋發訊息,要他陪自己去醫院。童洋正好懷疑她,想套她話,便將計就計地去了。
結果還真讓童洋套出來了秦曉萱偷過他手機,知道他鎖屏密碼的事。
於是童洋便當場逼秦曉萱錄了澄清和道歉影片。
只不過他沒想到,我也中了計,看見了他們之前的親密假象。
也因此造成了我們之間更深的誤會。
我彼時年紀太小性子倔,又正被網暴折磨,無法冷靜思考,本能地選擇逃避,並窮盡一切手段避開童洋和秦曉萱。
這一避,就是 6 年。
“你一直躲著我,我沒有辦法,只能收購 BBT,讓你避無可避。”
“事情發生的那一年,即使我逼著傷害過你的人道了歉,也無法彌補我當初沒能保護好你的愧疚。”
“時間過去這麼久,我也一直沒能放下,但更無法放下的是,我對你的愛。”
“你是我此生摯愛,唯一的白月光。”
“我根本沒有辦法愛上別人,我只想用餘生來好好保護你。”
“我愛你,我一直愛你。”
童洋說這些的時候,語聲出奇地溫柔,一如當年他把我從地上抱起來那般。
原來我的暗戀不是暗戀,我喜歡的男孩,他也是喜歡我的。
我胸中湧起萬千情緒,全部堵在喉嚨裡,鼻子酸得厲害。
從酒吧出來,我遇到了秦曉萱。
她來找空少。
我剛剛哭過,眼眶有些紅。
秦曉萱看到我,臉上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
童洋後腳出來,下意識地站到我身前,將我和她隔開。
秦曉萱挖苦:“童洋你真的,無論何時何地都會擋在她前面呢。”
童洋皺了眉,不想再跟她多說甚麼,拉起我的手就走。
“等一下。”秦曉萱突然出聲,她看向我,眼中還有許多不甘,“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些甚麼本事,能把他們一個個地迷成那樣。”
“但你既然已經有了童洋,就給我離哥哥遠一點,不然……”
“我看應該離我遠一點的人,是你吧。”
一道聲音打斷了秦曉萱未完的話。
她滿臉驚恐地轉過身。
万俟空空正從門裡走出來,剛剛的話,估計聽了個正著。
“我之前只以為,你是個有點小心機的女生,雖然我對你沒感覺,但肯定也會做到尊重你。但沒想到,你原來手段那麼歹毒,連那種下三濫的事情都做得出來。”
空少並未控制說話的音量,不時周圍便聚集了不少吃瓜群眾。
秦曉萱臉上的驚恐太多,面部已經顯得猙獰,她以幾乎懇求的語氣對空少說:“別說了!別說了!”
“敢做不敢認嗎?你高中霸凌同校女生,還給人家清白的名聲潑髒水。我這裡還有你當初錄下的道歉影片!”
說著空少舉起手機,螢幕內,正是秦曉萱垂著腦袋,低眉耷眼地敘述她陷害我的過程。
周圍的吃瓜群眾立刻舉起了手機,鏡頭一會兒掃過空少舉起的手機螢幕,一會兒掃過秦曉萱扭曲的臉。
“別拍了!別拍了!”
秦曉萱突然爆發出一聲尖叫。
童洋立刻將我護在身後。
只見她未發一言,視線環過被驚嚇到的眾人,然後又看了一眼空少,才又垂著頭跑掉了。
空少放下手機,遣散了眾人。
他看向我,往前走了兩步。
童洋再次擋在我們中間。
空少反而對童洋問道:“那個影片,是你發給我的吧。”
“沒錯。”童洋仰著腦袋。
“那我算是被你利用了嗎?”
“順便好心幫你認清一個人而已,不用謝。”
空少沒再理他,反而偏過身子,又看向我:“巍巍,真的不考慮一下我嗎?我不比他差。”
“不考慮!她只愛我一個人。”不等我說話,童洋已經截斷了話頭。
然後拉起我,就要大步離開。
我忙回過頭,滿臉歉意地笑著說了聲抱歉。
接著,我轉回去,握緊了童洋的手,緊緊跟在了他的身後。
晚上回去之後,我卻罕見地失眠了。
為了不影響比賽狀態,我一大早敲開了 94 的門,把壓在心上多年的大石統統跟她說了。
94 睡眼惺忪,卻越聽越精神。
“靠,那個姓秦的,居然霸凌你?還他媽網暴你?”
94 聽我說完,氣得拍桌子跺腳,插著腰在屋裡來回踱步。
“踏馬的,上次就不該潑清酒,直接一壽喜鍋給她扣臉上。”
我失笑:“你怎麼比我還氣?”
“這事兒擱誰身上誰受得了?”94 衝過來一把將我抱住,“真是難為你了啊寶寶,我怎麼沒早點認識你啊,我早點認識你就能保護你了啊,哇……”94 說著說著哇地一聲哭起來。
“你別哭啊,誒誒誒……我是來傾訴求安慰的,怎麼你還哭起來了?”
“人家替你難過嘛……”94 一邊抽抽一邊說:“那你現在怎麼打算的啊,你要接受童洋嗎?”
“當初我以為他是個渣男,現在才知道原來都是誤會。”
“那……你還愛他嗎?”
我垂下眼簾默了半晌。
94 見我不吭聲,輕聲道:“那天晚上,就是你直播刮腿毛那天,我當時就覺得你看童洋的眼神不一樣。釋出會上童洋進場的時候,你整個人都不對勁。他進場之前媒體問你多刁鑽的問題你都能談笑風生,他進場之後你屁都不放一個,釋出會一結束你就跑,逃命似的。”
“有,有嗎?”
“有啊。還有那天吃飯,講真的巍巍,我們認識也有兩三年了,我可從來沒見你發過那麼大的火。若不是極度在乎,又怎麼會起這麼大的波瀾呢?”
我又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94 繼續說道:“平日裡洋神對你怎麼樣我就不說了,難道你不覺得你對他和你對其他男人都不一樣嗎?”
“怎麼不一樣?”
“我打個比方吧,如果昨天晚上的酒局不是洋神提的,而是 GG 或者老王或者任何一個誰提的,你會猶豫嗎?”
“不會啊。”
“對啊,那為甚麼洋神說出去喝酒你就猶豫了呢?”
“因為……”
“因為朋友大大方方,喜歡卻會扭扭捏捏。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其實我們這幾個旁觀者一直都看得出來,你們對彼此都是特殊的存在。”
我看著 94,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
“再說回空少。”
“嗯,你說。”
“你口口聲聲嚷著他是你的男神,可當男神真的向你拋來橄欖枝,日日向你獻殷勤,你卻不為所動遲遲不肯答應,這是為甚麼?”
“因為我對他是崇拜,不是愛。”
“對啊。但是洋神呢,他在洗手間吻你,你怎麼不拒絕啊?”
我瞪大眼睛:“你你你,你看見了?”
94 雙手合十做花痴狀:“糾正一下,不是你,是你們。”
我的眼睛瞪得更大。
94 點點頭:“沒錯,BBT 全員。”
我:“……”
94 輕笑一聲,拉起我的手正色道:“姐妹,既然從前都是誤會,既然你和洋神心裡都有對方,何不讓過去過去,讓往事翻篇呢。”
我又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94 揉了揉我的頭髮:“不急,慢慢來。”
BBT 和 LGG 的這一戰打得十分艱難,險之又險。
但,我們贏了。
解說員宣佈 BBT 勝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興奮地跳了起來,振臂歡呼。
我往椅背上一靠,情不自禁地轉頭去看童洋。
巧的是他也正摘下耳機,轉頭看我。
四目相對,說甚麼都顯得多餘。
我甜甜一笑,眼裡只剩他那張帥氣的臉,周圍的喧囂彷彿都消失不見。
“巍巍,做我女朋友好嗎?”
“我考慮考慮。”
“這還需要考慮?難道你喜歡那個叫万俟空空的?就因為他會唱歌,聲音好聽?是我沒他帥還是沒他有錢?”
童洋一疊聲的發問讓我有些哭笑不得。
自從那次之後,我和空少也只聯絡過一次。
他告訴我,他媽媽知道了秦曉萱曾經做過的事情後,對她的濾鏡碎了一地,便再也沒逼過他。
至於徹底身敗名裂的秦曉萱又去了哪裡,便誰都不在意了。
說到最後,他開玩笑似的問我,要不要接受他這個自由人。
我為難地笑了笑。
半晌才紅著臉解釋,自己對他的感情只是崇拜。
而愛的,另有其人。
我回想著臉紅。
卻不知更讓眼前的童洋誤會了。
胡嚷嚷地要找空少當面比一比。
我急忙攔住他:“當然不是啊,我沒有喜歡他。”
“那你猶豫甚麼,你對我還有誤會?”
“沒,我只是需要點時間。”
“多久?”
“看你表現咯。不過,也許,如果我們進了全球賽,我心情一好腦袋一昏就答應了呢。”
童洋挑起一邊眉毛,輕笑一聲:“行。那不如全球賽你打 AD?”
“我打 AD,誰打 APC。”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 APC 玩得也還不錯。”
“哦?”
我拖長了聲調,露出一個不信且不屑的眼神,畢竟美少女壯士這個 ID,代表著國服第一 APC。童洋竟敢在我面前說他 APC 玩得不錯,似乎有些大言不慚。
童洋彎腰湊到我面前,嘴角含笑,語氣戲謔,一如當年我們在網咖單挑的那一晚。
“不服?”
我的笑意滑進眼底。
“來一局?”
“嗯,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有個小號。”
我腦子裡一個念頭閃過,猛地抬起頭,看進童洋的眼睛。
“你……”
“你好啊小辣雞,我是你師父,Respect。”
9
晉級夏季賽決賽的慶功宴,恰逢我的生日。
94 搞了個轟趴,請了一堆人。
我站在偌大的穿衣鏡面前,打量著身上這條抹胸收腰蓬蓬裙,怎麼看怎麼彆扭。
“這裙子前面也太短了吧?你怎麼給我搞這麼條裙子啊?”
“前短後長剛好秀出你的大長腿啊。”94 一邊往我頭上戴髮飾,一邊揶揄:“話說回來,腿毛颳了嗎?”
我衝她翻了個白眼。
94 強忍笑意:“走吧我的美少女,今天你可是主角。”
一臺銀灰色的勞斯萊斯停在基地門口,童洋一身得體的西裝,單手插袋靠在車門上。
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一如初見。
“哇靠,好帥。”94 低呼一聲。
我抿著嘴偷笑,嗯,我男朋友真帥。
童洋看到我,笑意滑進眼底,朝著我們的方向走來。
鬼鬼:“長得好看,家裡有錢,遊戲還打得好,這麼完美的男人,不知在性別方面卡得死不死,我有機會嗎你們說。”
諸葛逸文:“鬼鬼,你是不是沒看昨天的頭條?”
“啥頭條?”
GG:“有狗仔拍到洋神帶了個神秘女子回家,十指緊扣,摟腰親吻,一夜未出。”
“啥?”94 瞪大了眼睛,轉頭看我:“你昨天……”
我擠眉弄眼示意 94 不要聲張。
是的,昨天我和童洋約會,出門的時候被 94 撞見,便謊稱出門倒垃圾。
94 湊到我耳旁:“我說你昨天倒垃圾還化全妝,原來是跟洋神……”
老王:“話說回來,洋神這身兒西裝,跟美少女的是情侶款麼?他的袖釦和你腰帶的紐扣,是一樣的誒。”
眾人聽老王這麼講,紛紛來看我的腰。
諸葛逸文:“還都是香奈兒高定。”
我捂著腰帶,臉有些紅:“說半天,你們還走不走了?”
鬼鬼:“可是洋神的勞斯萊斯,也坐不下這麼多人啊?”
說話間童洋已經走到我們面前,他指了指一旁的中巴:“你們的車在後面。”
又毫不避諱地將我上上下下打量一圈:“你今天好美。”
他的眼神太肆無忌憚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喜歡我似的。
BBT 全員吃瓜。
鬼鬼:“洋神,你昨天帶回家的神秘女子,該不會是美少女吧?”
我的臉漲得更紅:“瞎,瞎說啥呢。”
童洋挑眉一笑:“你說呢?”
自然而然地將手臂曲起,伸到我面前:“走吧,我的小辣雞。”
(全文完)
作者:万俟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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