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奶奶帶回一雙三寸金蓮,她說只要我穿上,就能治好弟弟的傻病。
夜裡,身著紅衣的娘卻附在我耳邊說。
“別穿那雙鞋!”
第二天,她吊死在樹林裡。
腳上穿著的正是那雙三寸金蓮。
1
鬼節前一天,夜漆黑得可怖。
奶奶跨過門檻,從兜裡掏出一雙小鞋來,拽起我的腳打量。
“可不是正好!”
她笑了,除了弟弟出生,還沒甚麼事讓她這麼開心,臉上的褶子開了花。
正趕上爹回來,奶奶高高舉起那雙鞋給他看:
“俺向神婆求來的,讓招娣穿上,小武的病就能好!”
“咱們小武有救了。”我爹一把抱起弟弟,開心地轉了個圈,傻弟弟不懂事,卻也跟著拍起了手。
只有我的心裡不是滋味。
我為弟弟而生的,就連名字也是招娣。
娘也不屬於這。
有時她沒挨爹的打,心情好,就會和我講她的大學有多大,城裡的天有多高,只有講到這些的時候,娘不再死氣沉沉,她的眼睛大而亮,像是天上的星星。
十歲那年,爹發現了娘在吃不生娃的藥片,發了大火,狠狠打了娘一頓。
我聽著孃的哭喊,流著眼淚一宿沒睡。
十個月後,我弟弟就出生了。
我第一次在爹和奶奶臉上看見喜悅的笑。
他們寶貴著弟弟長大,可在他三歲那年,他就莫名其妙地變成了傻子。
花光了錢,找遍了醫生也治不好,但他倆卻說弟弟是正常的,還堅持送他去讀了小學。
我也想去讀書,可奶奶說我是賠錢貨,不讓我去。
娘無數次懇求爸爸和奶奶,讓我也去上學,可換來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嘲諷和打罵。
在我們這裡,女娃都是賠錢貨,送一個賠錢貨去上學,是要被人笑話的。
後來我娘死了心,就自己教我認字算術,她很聰明,弟弟的課本她看一遍就能記住,還會舉一反三,給我出新奇有趣的題目。只是後來被奶奶發現了,讓我爹把我和娘一人打了一頓。
奶奶說,女娃子懂得多了心就野了。
娘沒有反抗,可她看向爹和奶奶的眼神,像是淬了毒。
“嘭!”
是娘回來了。
她將柴火扔在地上,眼睛卻很快地看向了那雙三寸金蓮
。
娘那麼聰明,一下子就懂了。
“要讓我閨女穿上,我就去死!”
說完,她就要去搶那雙鞋。
“啪!”
爹打了她一巴掌。
孃的臉飛快地紅腫起來。
“你這死東西,你說了算嗎?”
“我就算豁出這條命,也不能讓你們害死我閨女!”
“你們不得好死!”
爹氣急了,在地上抽出一根柴火就往我娘身上打,我慌忙攔在我娘跟前,抱著她的腿大哭。
“不要打我娘!”
弟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也笑嘻嘻地擋在我娘面前。
我奶奶咒罵了一聲,我爹把柴火一扔,扯著我孃的胳膊就把她拉走了,我想去救我娘,被我奶奶薅著頭髮按著,讓我燒火做飯。
我一邊哭一邊做飯,一直等到睡覺前,娘都沒有出現。
臨睡前,奶奶將那雙三寸金蓮鄭重地放在我枕邊。
這雙鞋破破爛爛的,渾身還有腥味和土味。
上面的紅布卻鮮亮得很。
奶奶和我說,明天要挑太陽最大的時候穿上,這樣最有用。
說完,她吹滅了蠟燭,關門走了。
我縮排被窩裡,小聲地哭起來。
我聽過神婆說過“換命”,穿上這雙鞋,我會死嗎?
2
雞鳴以後,我從火炕上爬起來,要去送弟弟上學。
我推開門,卻沒見他的影子。
跑遍了院子,喊破了嗓子,也沒人回答。
我急了,這時他卻蹦跳著跑來了。
“你去哪兒啦?”
我忍不住朝他吼起來,他仍笑嘻嘻地,口水流了一下巴,指著不遠處。
“娘,娘……”
“娘盪鞦韆,不帶我。”
我反應不過來,問了他好幾遍。
我望向他手指的方向,那邊有一片樹林,樹林後面,是亂葬崗。
我從沒去過,聽奶奶說,那有孤魂野鬼勾人的魂。
我擔心娘會出事,慌忙跑向那片林子,終於見到了娘。
原來弟弟說的根本不是“盪鞦韆”。
娘上吊了。
那雙眼睛就直愣愣地盯著我,舌頭吐得老長,腳上穿著那雙鮮紅的繡花鞋。
一陣風吹來,那繩子撐不住斷了,娘就那麼重重地摔在地上,脖子上的勒痕深紫恐怖
。
我怕極了,半爬半跑著去田裡找爹和奶奶。
“我娘上吊了!快來人啊!”
我邊哭邊喊,卻換來村裡人的冷眼旁觀。
“李家媳婦又弄甚麼么蛾子!”
“上次她逃走還是我抓回來的。”
“好在生了個男娃。”
“不是的!”我流著淚狠狠瞪著那些人,歇斯底里,“奶奶!我娘上吊了!快去救她!”
奶奶打老遠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揚手抽了我一巴掌。
“小賤貨,嚷嚷甚麼呢也不怕丟人!她在哪兒呢,帶我過去!”
我帶奶奶過來的時候,娘就那樣灰白著臉躺在地上,可我分明看見,孃的胸脯還在微微起伏。
我跪下抻住奶奶的褲子:“奶,你救救娘,她還有氣!”
她一腳踹開我,湊近去看我孃的臉,嘴裡喃喃著:“救人,要花多少錢!”
突然,我聽見娘發出一聲長嘆,一股綠氣從她嘴裡冒出來,被奶奶猛地吸了進去。
“咳咳咳!”
奶奶劇烈地咳著,一副要吐了的樣子。
這個時候,我爹帶了一幫人過來,他們一邊嚷嚷“晦氣”,一邊三下五除二,把我孃的屍體放在板子上抬走了。
我只顧著哭,卻不敢靠近。
我沒娘了。
那個打雷天緊緊抱住我的娘,教我認字讀書的娘,一輩子都在渴望逃離這裡的娘,再也沒有了。
那些人把我娘扔到亂葬崗就走了,爹買了些紙錢回來讓我原地燒了,我邊燒邊哭,直到屁股被重重踹了一腳。
是奶奶,她後知後覺,盯著娘腳上的那雙三寸金蓮:“把它脫下來,這東西留著還有用!”
我掩下眸底的恨意,走上前去脫孃的鞋。
可那鞋像是焊在孃的腳上,怎麼拽也拽不下來。
我朝奶奶喊,“奶奶,脫不下來!這鞋那麼小,娘是怎麼穿上的啊?!”
奶奶臉色鐵青,卻不敢碰孃的腳,最後咬著牙吩咐我:
“快用土把鞋埋上!”
3
葬完娘,已是晚上了。
七月十五,月亮竟然出奇的圓。
我們走在回家的路上,奶奶和爹走得飛快。
我一抬頭,漆黑的玉米地裡就只剩我一人了。
今夜連蟬鳴也不見,四周安靜得可怕。
我摸著胸口,加快了腳步。
“咔嚓”。
我踩到了一根稻草上。
抬起頭一看,居然是一個稻草人。
不對!
這稻草人戴著紅色的帽子。
走過幾百次這條路,我分明記著村裡沒有紅帽子的稻草人。
我嚇得倒退幾步。
那稻草人黑洞洞的雙眼仍盯著我。
下一秒,它嘴巴的位置裂開了一條縫,露出人的血肉來。
從它血淋淋的口裡吐出來幾個字:
“小招娣,小招娣!”
那聲音不男不女,尖銳刺耳地重複著。
我一下子尖叫出來,拼了命地往前跑。
可我不管跑多久,那聲音始終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近,就像是貼在我耳邊說一樣。
“小招娣,小招娣!”
我嚇得哭出來,鞋都跑掉了一隻。
突然,兩隻蒼白的手指戳進黑洞裡,稻草人發出兩聲難聽的痛呼。
我剛要回頭,卻聽見另一個聲音。
“不要回頭,燕行。”
是娘。
只有娘會叫我燕行,她說希望我像燕子一樣可愛又自在,翱翔藍天,而不是祈願生男孩的工具。
我瞬間哭了出來,我有很多話想和娘說,但張不開嘴。
我感到她的頭靠在我身上,冰涼涼的。
“小燕行,不要放棄。”
“出了亂葬崗,左轉找一顆帶繩子的樹,到時候,娘就在樹底下等你。”
我哽咽著點點頭,死死記下娘說的話,卻沒有回應。
至少現在,還不是去找孃的時候。
再睜開眼,我還是在玉米地裡,只是那稻草人和娘都不見了。
怕回去晚了捱打,我趕緊跑回了家。
剛進家門,就聽見了奶奶的哭聲。
“我這是造了甚麼孽啊,賠錢貨死了這是也不讓我安生啊……”
爹在一旁嘆氣。
我注意到奶奶脖子上有塊黑印,像個手掌。
她看見我才來,伸手要打我。
弟弟不知從哪兒跑出來,結結實實捱了奶奶這一巴掌,他還是笑嘻嘻地說:
“別打俺姐!”
我攬住弟弟的肩膀,眼淚大滴大滴地掉。
奶奶不捨得打他,就繼續哭:
“那喪門星死了後的最後一口氣被俺吸了,倒大黴了,倒大黴了!”
爹抽著煙:“娘你這是被打了殃,明兒我去請神婆來。”
弟弟抻著我進了他屋,拿出書包,倒出一摞書來。
小學發了新書,我把語文書挑出來,從小我最喜歡語文。
翻開第一頁時,我呆住了。
原來光亮的紙面上憑空多了個血手印,旁邊寫著:
“以命抵債!”
4
我慌忙拿給爹看。
爹看後,又續了包煙。
奶奶則是抱住弟弟,嚷嚷著:
“有啥事衝俺來!別衝俺孫子來啊!”
嚷嚷夠了,她又吩咐我。
“以後陪小武去上下學,他往前走你就走他後面,他往回走你就走他前面。”
我沒有回應,在奶奶看不到的地方,弟弟朝我眨了眨眼。
我這壞事做盡的奶奶啊,虧心事做多了,報應這不就一茬一茬地來了麼。
第二天,爹早早地就去請神婆。
可神婆卻不在家,那破舊的木屋裡除了紙人,甚麼也沒有。
我記得這神婆,聽說她也是大城市來的,被抓來時她一直反抗,男人把她的眼睛活生生摳出來,她恨不過一刀了結了那男人。
從此,沒人綁著她了,但她也再也回不去了。
“這瞎婆子!不知道做甚麼勾當去了!大夫也瞧不好這手印,只能等!”
奶奶的狀態沒有昨天好,脖子像被人掐住一般,說話沙啞又痛苦。
自那以後,她的身體大不如前,總是遇到黴事。
衣服被草人鉤破、坐在槐樹下被樹枝砸、掉進井蓋莫名消失的井裡。
這天,我牽著弟弟回家,一進門,看見奶奶的頭扎進了鍋裡,手裡拿著鍋鏟,一動也不動。
弟弟拍著手,“咯咯咯”地笑出聲來。
我朝弟弟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廢了好大勁兒,才把她從鍋裡拽出來。
幸好沒生火,不然這腦袋都得蒸熟了。
過了一會兒,奶奶才醒過來,她指著鍋裡嚎叫:
“快把那雙鞋拿出來!”
我一看,鍋裡除了水甚麼也沒有。
她揪著我問:“你沒看見嗎?那鍋裡有雙紅色的鞋!”
我茫然地搖了搖頭。
奶奶緩緩地坐在地上,呆愣了許久。
最後她說:“這賠錢貨,死了也不安生。”
娘死後的第七天,神婆終於回來了。
奶奶的身子已經不堪一擊了,整日躺在炕上,發不出聲音,連筷子都拿不住。
她脖子上的手印慢慢延伸,形狀變成了一條又粗又長的繩子。
神婆說:“人死後吐出的最後一口氣叫殃,你被你家媳婦打了殃了。”
“要是不解決,人就會得重病,痛苦至死。”
奶奶連忙問:“怎麼弄?”
神婆說:“今天是最後一天,過了今晚,她就再也找不到你。你拿著這符,躺在你兒媳以前的屋子裡。”
“有人喚你,你千萬別答應。”
“她問你她怎麼死的,你只管別理,趁她不注意,把符貼在她脖子上的勒痕處。”
奶奶面露恐懼,連連點頭。
神婆的眼神在弟弟身上徘徊,隨後她說:
“帶著他去,童子尿也能辟邪。”
奶奶拒絕得乾脆利落,拉過我說:
“帶她吧,我孫子可不能傷到。”
神婆思考片刻後,點了點頭。
這天晚上尤為恐怖,連大黃狗都躲起來了。
奶奶緊緊挨著我,她從沒這樣抱過我。
被窩裡暖洋洋的,直到我的眼皮上下打起了架。
“叩叩叩。”
有人在敲玻璃。
我一下子精神起來。
窗外有一道紅影慢慢地飄過去。
再一眨眼,那紅影已經到了屋裡。
5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
奶奶更是發抖得厲害。
那紅影靠得越來越近,她似乎知道哪個被窩裡是奶奶,衝著那裡嗓音艱澀地問:
“我是怎麼死的?”
聲音透著陰冷,和娘完全不一樣。
“我是怎麼死的?”
她又問,有些不耐煩。
“我是怎麼死的?”
聲音徒然增大了許多。
就在這時,奶奶捏著符咒盡她最大的努力,貼在了紅影的脖子處。
就當我以為一切都結束的時候。
奶奶尖叫起來:
“你不是李素娥!你不是李素娥!”
李素娥是他們給我娘起的名。
奶奶還沒說完,一雙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拎了
起來。
奶奶呼吸不上,翻起了白眼。
一股臭味從她身下冒出來。
她的屎尿滴在了地上。
那紅衣女鬼似乎很牴觸,不再往前一步,將奶奶重重扔在地上,飛快地消失了。
奶奶倒在自己的屎尿裡,抬頭看向房頂,雙眼空洞無神。
第一聲雞鳴後,天亮了起來。
奶奶望著那太陽,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跑向了門。
爹和弟弟在門外。
爹看見奶奶這副樣子,皺眉問她怎麼了。
“那鬼不是李素娥!她脖子上啥都沒有!”
“不會是那誰找回來了吧……”
爹止住她:“娘,你別瞎說,都多長時間了。”
奶奶眼圈都黑了,雙頰凹陷下去,頭髮也白了很多,嘆著氣。
他們最後還是讓我去村東頭最破的木屋裡找神婆。
我很害怕神婆臉上那兩個黑咕隆咚的洞,但捱了爹一巴掌,我只好去。
“吱呀——”
老木門不用使勁,輕輕一推就開了。
我一眼看見木桌上的那個相框,裡面有一張彩色照片。
照片裡一個漂亮的姑娘咧著嘴笑。
整個屋子破爛不堪,只有這個相框乾乾淨淨。
“你有甚麼事啊?”
蒼老沙啞的聲音從角落裡響起。
我嚇了一跳,沒有注意到搖椅上還有個人。
看著那兩個黑洞,我心裡發慌,斷斷續續地說了昨晚的經歷。
神婆兩個眼窩明顯變大了,她費力地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捏了捏我的手:
“不止一個髒東西……事情麻煩了。”
我扶著神婆回了家,奶奶見到了神婆,大罵道:
“你個瞎老太,你說得也沒用啊!那鬼身上哪有勒痕?”
神婆竟不生氣,慢悠悠地說:
“明明是你家隱瞞事實在先,你們倆身上,不止李素娥這一條人命吧?”
奶奶瞬間像整吞了雞蛋一樣,臉色變了:
“咋可能呢?……再說了,李素娥也不是俺家害死的,她自己尋死上吊,關俺啥事?”
神婆拄著柺杖,在地上敲了幾下:
“既然你不說,那就解決不了。你身上,不止有殃氣,還有怨氣,好自為之。”
直到她走,奶奶也沒再說出甚麼來。
我見
神婆走路困難,主動扶起她送她回家。
進了那烏漆麻黑的小木屋,我還是有些害怕。
地上的紙錢散落一地,走路不注意,我踩到了一個紙紮的金元寶上。
嚇得我後退幾步,撞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上。
我抬頭一看,竟是個紙人。
不過……
高鼻樑,大眼睛,脖上有勒痕。
這不是我娘嗎?
6
我盯著那紙人。
這東西像我娘活著時一樣,惟妙惟肖。
可這神婆是個瞎子,她怎麼知道我娘長甚麼樣?
難不成這是我孃親手扎的?
來不及細想,我聽見身後傳來細碎的聲響。
我回頭,正好對上了神婆那兩個空蕩的眼窩:
“你在看甚麼?”
明明沒有眼球,但我還是覺得她在看我。
可孃的紙人在這裡,我突然就不害怕了,我甚至開始覺得,這個神婆或許也是個好人。
“我娘她……”
我剛要開口,神婆卻似早有察覺般,隱晦地朝我搖了搖頭。
孃的頭七過了,但事情並沒有消停,反而嚴重起來。
起先是有人半夜去小賣部,發現村中心的老槐樹下吊死了個人。
等再找人去看,那死人卻消失了。
再就是村裡養雞大戶的母雞一晚上全被怪物咬死了,血灑了一地。
最後,村裡的黑狗都莫名其妙地發了瘋,白天蹲在窩裡,晚上嚎叫個不停。
小小的村裡,人心惶惶。
各種流言蜚語炸開了鍋。
村長決定召開一次“村民大會”。
等人都到齊了,村長還沒開口,底下的人卻爭著發言:
“到底咋回事啊?俺家窗戶半夜總被敲,院裡的門鎖得好好的!”
“不會是鬧鬼吧?我說就是李家媳婦變成鬼了來報仇了,聽說死相可慘了。”
有個人扯開嗓子衝我奶奶喊:
“憑啥你家造的孽讓我們承擔啊?”
奶奶身體虛弱,但吵架仍不讓:
“當初拐她回來,你們哪個沒幫忙。她會來找你們,說明你們就是做了虧心事!”
此話一出,大家不願意了,紛紛攻擊奶奶。奶奶鬥不過幾十張嘴,在原地捂著胸口哎喲。
村長重重拍了下桌子:
“都別說了
!老李啊,你家的事自己解決。別惹到村裡其他人。”
奶奶喪著臉,沒有反駁。
那些曾經統一戰線的鄰居,在自家利益面前還是會放棄團結。
這些都是我娘教我的。
開完會回到家,爹鐵青著臉坐在板凳上,一言不發。
奶奶問他好幾遍,他才回復。
原來那養雞大戶和爹的老闆有關係,他直接讓老闆把爹辭了。
我給爹送了一杯茶,被爹一巴掌扇過來,杯子碎了一地。
自從娘走後,就由我照顧全家人了,可爹和奶奶對我的打罵似乎更多了。
奶奶躺在床上,臉上毫無生機,喘了一會兒才說:
“還是得去找那個老婆子。”
沒想到這次神婆不請自來。她顫著手,也不見外,坐在了正中間的椅子上。
“我時間不多了。”
“你家的事,我管不了了。”
奶奶急了,“俺和俺兒還沒活夠……”
“其實在李素娥以前,俺還買過個小女娃,也懷上了。”
“就是……”
她縮了縮脖子,聲音顫抖地說:
“生孩兒那天,她難產,俺著急孩子死裡面,一直推她肚子,孩子生出來還是死的,她還大出血了。”
“本來就治不好的,活著還花錢……俺就拿那棉花枕頭……”
我的背後出了一層冷汗。
回想這畫面,讓我不寒而慄。
所以那天的紅衣女鬼不是我娘,而是這位慘死的女人?
神婆連連搖頭,說:
“這怨氣太重,解不開的,只能用其他兇物壓制住。”
“你們去後山找七七四十九條黑蛇,在天黑前回來,用這個埋進那女子的墳墓裡,困住她的魂魄。”
“那李素娥呢?”爹急忙問。
“先解怨氣,再解殃氣,死者之所以有殃氣,不過是人死前的心願沒能完成。至於心願是甚麼,她自己便會跟你說。”
自己說?娘還會回來嗎?
神婆走後,奶奶讓我和爹一起上山捉蛇。
這時,弟弟拉住我的袖子,把一團溼漉漉的紙塞進我手中,口齒不清地說:
“神……神給的。”
是神婆給的嗎?
我偷偷開啟,只見上面寫著:
“不要抓蛇。”
“後山沒有黑蛇。”
7
我的心狂跳起來。
接著往下看去:
“遠離紅色!”
我沒去過後山,更沒聽說過後山有紅色的東西。。
神婆的話,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帶著迷茫,我爬上了後山。
奇怪,天正亮著,後山卻陰森沉悶,黑得可怕,讓我喘不上氣來。
“多抓點!”
爹衝我喊道。
我嘴上答應著,但下一秒愣住了。
抬頭的那一瞬間,我看見遠處所有樹的樹杈上都掛著紅色棉布。
“滋滋滋……”
有甚麼東西貼著地面滑行。
一個滑溜溜、冰涼涼的東西。
我低頭一看,是一條身上佈滿花紋的蛇。
聽娘說,蛇的顏色越花哨,毒性越大。
我嚇得一動也不敢動。
待那條蛇走遠,我才敢大口呼吸。
這地方不能久留。
我只能往回走。
至於爹,他若是關心我,不會把我扔在這裡的。
我加快步伐,儘量遠離紅色的樹和毒蛇。
但我卻忘記看腳下了。
只覺得一隻腳踩在了一片柔軟的草上,身體懸空,隨後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眼前只剩一片漆黑。
再睜眼,天已徹底黑了,整片後山只剩我一人。
我爹真的沒來找我。
耳邊只有樹葉摩擦的聲音。
我害怕極了,身體抖個不停。
我想喊娘,可娘不在了。
我只能順著記憶,找著回家的路。
黑沉沉的天壓在茂密的樹上,我驚訝地發現,那些鮮紅的棉布不見了。
怎麼突然就沒了?
下山的路順利得不敢相信。
沒一會兒,我就回到了家。
推開門後,我發現家裡換了新的燈,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奶奶迎上來:
“小妮兒,怎麼才回?”
她笑得那麼慈祥,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
弟弟遞給我一本粉色書皮的語文書:
“姐,給你特地包的書皮,知道你喜歡粉色,喜歡語文。”
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用滿是老繭的手心摸著我的頭。
娘將鍋蓋掀開,她蒸了一整條魚。
我只在弟
弟的滿月酒上吃過一口魚。
我們一起吃飯,其樂融融。
娘給我夾了一個雞腿,歪頭看著我笑。
在那一刻,我看見了她脖子上的勒痕。
錯了,錯了。
這不是我的家。
我沒有娘了,爹和奶奶不會對我那麼好。
我瞬間惶恐起來,抬起頭,看見全家人都沒有拿起筷子,他們直勾勾地盯著我,嘴裡說著:
“吃吧吃吧,快快長大。”
我尖叫出聲,將雞腿扔到地上。
不,那根本不是雞腿,而是人的手指頭。
來不及多想,我跑出了家門。
他們沒有追上來。
我沒有地方可去,只能一直跑一直跑。
跑累了,我撐著身子喘氣,餘光裡卻瞟到四個人影。
正是我的家人!
他們嘴角咧得很大,雙眼無神,整齊地向我招著手。
身旁的對聯鮮紅恐怖,上面的字並不是“福”,而是“死”!
再走幾步,我只覺得身體越來越重,脖子像被人掐住一般呼吸不得。
我倒在地上,猛地發現我的腳上,是那雙埋進土裡的三寸金蓮。身上穿著大紅色的衣裳,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壽”字。
“遠離紅色。”
我想起了這句話。
那件衣服不斷收緊,我的意識逐漸模糊起來。
8
窒息的感覺讓我作嘔。
我嘴一張,竟吐出一張紙來,上面寫著幾行字。
正是神婆交給我的那張紙。
“鬼最怕汙穢之物。”
想起那天奶奶失禁後的場景,我懂了。
我努力地擠出幾滴尿來,在快要暈過去時,終於成功了。
衣服和鞋子又變回原樣。
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我卻開始眼皮發沉,昏昏欲睡。
等我醒來後,四周依舊黑咕隆咚的。
我急了,連忙坐起身來。
“咚!”
我的頭重重地磕到了硬物上,疼得快炸開了。
我捂住頭,觀察著四周。
狹小、黑暗的空間,就像……
棺材!
我努力去推棺材板子,卻絲毫不動。
做夢時絕望,夢醒了更絕望。
“咔吧!”
突然,棺材開了一條小縫
,一絲光透了出來。
我趕緊扒開那條縫,擠了出去。
先看到的是神婆。
她不急不忙地說:
“你去山裡摔到溝裡,遇著野鬼了,我幫你把魂叫回來了。”
我連忙感謝她,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婆婆,你既然知道山裡沒黑蛇,為啥還要我爹去抓呀!”
她回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你娘走後,和你說話了嗎?”
我瞬間記起娘死後,跟我說過她身處的位置,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說了……”
“記住她說的話。”
我點點頭後,又想起那個紙人:
“你認識我娘嗎?”
神婆沒有回答,只是指了下那相框,語氣諱莫如深:
“只是覺得她和我很像。”
“命很像,性格也像,好在……”
她欲言又止。
我望向那個相框。
原來這是神婆最初的模樣,幸福,快樂,瀟灑。
確實很像我娘。
我突然覺得神婆並不可怖,反而很可憐。
我還想問些甚麼,但她拄著柺杖送我出來:
“沒有時間了。”
“小燕行,不要忘記。”
聽到這句話,我猛地回頭去看。
只見她揚起嘴角,如那張照片裡的她自己那樣。
我依依不捨地走了。
走到那顆老槐樹下,一群大娘們扇著扇子嘮嗑。
見我來了,她們忙說:
“你還有閒心出來?你爹都癱了。”
我大吃一驚,下意識想笑,原來神婆真的是在幫我們。
可看著面前的這些大娘一副看好戲的神情,我立刻冷靜下來,使勁兒掐了一把大腿根兒,當下紅了眼圈,哭哭啼啼跑回了家。
我先看見的是面如土灰的奶奶。
她抄起傢伙,想狠狠打我一頓,但沒有力氣了。
“賠錢貨!索命鬼!怎麼蛇咬地不是你!”
我偷偷朝奶奶翻了個白眼,還有臉問我,誰讓我沒做虧心事啊。
我進屋一看,爹躺在床上,手都在抽搐,嘴角的口水流到枕巾上,溼了一大片。
活該!
原來爹去抓蛇,沒找到黑蛇,反而被毒蛇咬了,他大聲求救,村民都聽見了卻沒人幫他,時間長了,毒素深
入體內,送去醫院也留下了後遺症。
“誰還敢幫他啊?聽人說他家不光害死了李素蛾,還有個女娃,給人活生生掐死啦!”
“以後他家的事我都不管,死活別弄到我頭上!”
那些人都這麼說。
“招娣,你看我身上有沒有東西?”
爹半撐著起來,顫顫巍巍地問我。
9
“沒有啊。”
我看向他佈滿血絲的雙眼,假裝害怕得縮了縮脖子。
“不對啊,我的背怎麼直不起來呢?”
我這才發現,他一直彎著腰,像馱著甚麼重物一樣。
爹照了照鏡子,猛然嚎叫起來:
“有人在我背上!有個女人和小孩!”
他努力仰起頭,臉上全是淚。
“別來找我,不是我殺的你,是那老太婆捂死的你啊!”
破舊的燈光忽明忽暗。
恍惚間,我好像真的看見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嬰兒,趴在爹的背上,甜蜜地笑著。
鄰居聽見動靜,都跑來看熱鬧。
他們盯著發瘋發癲的父親,指著我的傻弟弟,嘴裡嘰裡呱啦地說著甚麼。
奶奶回來了,她趕走了那群人,重重地關上了門。
“嘭”地一聲,爹如夢初醒,倒在地上,喃喃著:
“都是報應,都是報應!”
水泥地上滿是腥黃的尿。
奶奶的身體也十分虛弱,她還安慰自己的兒子:
“這算甚麼?那口殃氣,俺吸了到現在還活著!你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怕啥?”
“咱又不是找不了神婆和大夫。”
說完,她剛要指使我去找神婆,但瞟了一眼已經黑透的天,奶奶的話堵在了嘴邊。
他們好像,越來越怕鬼了。
晚上,奶奶堅持要和我住一屋。
我知道,她想找個人保護她。
半夜,奶奶忽然痛呼起來:
“哎喲!哎喲!招娣別壓著我的腳!”
我起來一看,奶奶的腳上多了雙紅色小鞋,正是那雙三寸金蓮!
像是剛從土裡挖出來,鞋面還沾著新鮮的土。
我幸災樂禍,極力讓自己聲音顫抖起來。
“奶奶……你、你快看看啊!”
奶奶看了眼自己的腳後,徹底清醒。
“去找人……”
奶奶用極其微弱
的聲音說著,她脫不下鞋來,險些昏死過去。
我從炕上下來,走到門口,回過身冷冷看了奶奶一眼。
怎麼可能脫的下來呢。
我偷偷給奶奶又餵了藥,那雙鞋被我死死地套在奶奶腳上,她的腳背弓起一個駭人的弧度,可怕極了。
可奶奶精神錯亂,已經出現了幻覺,竟沒覺得疼。
直到天亮,那雙鞋也沒脫下來。
我第三次,踏上了找神婆的那條路。
這次神婆沒了。
她家著火了,村長滿臉烏黑地從那裡走出來。
“人沒了,都成炭了!”
我胸口一片酸澀。
人們指著那群燒沒了的元寶和紙錢,惋惜著。
只有我在一片灰燼裡,看見了那個漂亮的姑娘,她和我說:
“燕行,別忘記,堅持下去!”
10
“神婆被燒死了”這句話很快傳遍了村裡。
也傳到了我奶奶和爹的耳朵裡。
他們失去了支柱,一蹶不振,但他們仍然沒放過我和弟弟。
每天由我負責他們的飲食起居,接送弟弟上下學。
若是我一刻不見,他們就滿村找我。
生怕我消失了。
但我不跑,我知道憑我自己一人,離不開這村子。
不過沒關係,我知道娘和神婆,都在等著我和弟弟。
這天,我去接弟弟放學,等到天黑也沒見人影。
我去問他的同學,都說他往樹林那處走了。
待我找到他時,他正貼著一棵樹,背對著我站著。
我認得這樹,樹上掛著一根繩子。
這是娘上吊的那棵樹!
“小武,小武,跟姐回家吧!”
下一秒,弟弟回過頭來。
他雙眼向上翻著,吐著舌頭,臉色青紫。
他輕飄飄地向我走過來,我發現他走路時,只有前腳尖著地。
我頭上出了一層冷汗,怕他真的有甚麼事,我還是帶他回了家。
奶奶一看見他,驚得嘴也合不上了。
“小武,小武,你怎麼了?”
弟弟張嘴說了話,可聲音卻不男不女,和平時完全不同:
“我的好婆婆,可算讓我找到你了!”
“素娥?你回來了?”奶奶磕磕巴巴的。
“素娥,娘知道你死得冤啊,可
咱們做了十幾年的家人,你倆娃都這麼大了,你安心地走吧,讓俺倆好起來,俺肯定把孩子照顧成材!”
“再說,你要是恨也不能恨俺啊,那人販子拐了你,俺買了而已。俺真的沒壞心。”
“那我呢?”
弟弟臉色一變,語氣也變了,眼神裡滿是仇恨:
“你當時是怎麼用枕頭捂死我的?你忘了我可還記著!”
奶奶跪倒在地上,咚咚地磕著響頭:
“姑娘,俺一時糊塗啊,俺沒錢治病,與其看你大出血死,不如給你個痛快,俺也是好心!”
“再給俺個機會吧!”
聽完,弟弟聲音開始變來變去,好像他體內有兩個人說話。
最後,他說:
“我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讓我最後抱抱我的孩子。”
“明晚月亮最大的時候,讓招娣和小武去亂葬崗後的樹林,那時陰氣最重,我可以現型,之後我會保護他們到家。”
奶奶連忙磕頭,說:
“沒問題,沒問題,素娥,你放心,你走後俺肯定照顧好孩子。”
話還沒說完,弟弟兩眼一翻,暈倒在地。
奶奶衝上前把他抱在懷裡,滿眼關懷。
弟弟像是損耗了很多精力,一直睡到第二天晚上,他醒來後,又開始傻樂起來。
奶奶鬆了口氣,隨即擔憂地衝爹說:
“萬一那女鬼不講道理,把俺孫弄傷了咋辦?”
爹此時已經精神渙散,雙眼呆滯,只能躺在床上。
憋了半天,他回了一句話:
“也沒別的法子了。”
是啊,沒有辦法了。
我難得放鬆下來,攙扶著奶奶到了亂葬崗,她攬住我的手和我說:
“招娣,一會兒出甚麼事,先保護你弟弟。”
我冷笑一聲,沒有回覆。
月光灑在了無數墓碑上,我拉著弟弟走近了這片樹林。
“出了亂葬崗,左轉找一棵帶繩子的樹,娘就在樹下等你。”
我記著這句話。
在漆黑壓抑的樹林裡,我張望著,尋找著這棵樹。
正巧月亮也在幫我,光直直地照在那根繩子上。
我在這棵樹下,看見了穿著紅衣的娘。
“娘!”我發著抖,小聲叫了一聲。
“我的好孩子們!”
娘轉過身來,沒有可怖的面容,只有往常
一樣溫柔的笑。
她拉過我的手,是溫熱的觸感。
11
我的心,久違的平靜。
是這十幾年裡都沒有的放鬆。
娘拉著我們走進樹林,有她在,我便不怕。
弟弟被樹枝絆倒了,從他懷裡掉出一本語文書來。
“你怎麼還帶著這個?”
“我姐喜歡語文,我給她拿著的。”弟弟不好意思,又偏過頭看我,“姐,我裝的像不像,有沒有嚇到你?”
我摸了摸弟弟的頭,想笑,聲音卻哽咽了。
“我們小武最聰明瞭。”
娘也紅了眼眶。
“你們都是孃的好孩子,以後啊,你們會有新的課本,也有寬敞的教室上課,會看見更高的天,有更光明的未來。”
娘仰起頭,和我一樣,望著這生活了十幾年黑暗的天空。
她從我出生前就計劃逃跑,但總是被村民追回來,等她生了弟弟後,奶奶和爹才對她放鬆了警惕,那時她便開始策劃更周全的逃跑計劃。
她教弟弟裝傻,教我打理家務,逐漸取代她的位置,而娘則利用下田時間,打水時間去探路,她在這條路上遇見了神婆。
一個同她一樣,被生活重傷的女人。神婆說她可以幫娘。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他們這群惡人,只有鬼能嚇住他們。”神婆說。
這些還不夠,娘買了治療精神病的藥,讓我放進奶奶和爹的茶裡。
我每天為他們送茶,為的是讓他們精神失常,出現幻覺。
“小武,你去哪兒了?怎麼還不回來?”
不遠處,奶奶的喊聲又傳過來。
“快來人啊!快來人啊!”她瘋狂喊叫著,想要那些村民和以前一樣出來幫她。
娘每次逃跑,都被村民抓回來,所以她知道要想逃出來,也要解決村民,於是她半夜敲窗戶、殺雞,村民見自己家遭了殃,更不敢多管閒事。
“娘,你說世上真的有鬼嗎?”弟弟突然問道。
“不知道,但我覺得,那些死去的人,最希望壞人受到懲罰。我們逃出來了,可還有許多人被困在深山裡逃不出來,你們要好好學習,以後拯救他們!”
“出了這座山,法律會懲治壞人。”娘揚了揚手裡的手機,她早把剛才與奶奶的對話都錄了下來,作為證據交給警察。
我們都重重地點了下頭。
東邊的天露出了一道光。
我知道,太陽出來了。
作者:不是小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