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導師的默許下,我被師姐帶頭霸凌了兩年多。
他們搶我的論文,霸佔我的獎學金,挑撥我和其他同學的關係。
我全都咬牙忍了。
只要順利畢業,我就再也不用受這種折磨。
可是畢業論文寫到一半,我研究的小行星突然炸了。
所有人都拍著手看笑話:“真有這麼晦氣的人啊!”
這次,我再也堅持不住了。
我從樓頂一躍而下,重生後,身體裡多了一個一個陌生的靈魂。
他接管了我的身體,再被師姐刁難時,我的笑容平靜、文雅、隨和:“一起去吃魚吧師姐,我看你挺會挑刺的。”
師姐暴跳如雷。
他對我的靈魂說:“喜歡嗎?這樣的反擊還可以有很多很多。”
1
從圖書館樓頂一躍而下的瞬間,我居然前所未有的平靜。
終於可以結束我這短暫又可悲的一生了。
然而,就在我即將砸向地面的瞬間,巨大的浮力驟然湧來,被我撕碎的紙片旋轉著聚集。
下一秒,我又重新站在了樓頂。
手裡還拿著完好無損的開題報告書。
一片訝然裡,我聽見了一道陌生的男音:“這是哪兒?”
十來分鐘後,我終於弄懂發生了甚麼。
我不但沒死成,身體裡還多了一個陌生的靈魂。
這個男人似乎也在研究天體物理,而且水平不知道高我多少,隨便掃了掃我的開題報告,就點出了我怎麼都解決不好的問題。
他問我:“為甚麼尋死,就為了論文?”
我沒有答話,他嘆口氣道:“你家人要是知道了,該多難過。”
“家人?”我慘笑道,“我沒有家人。”
我壓根不知道我生物學上的父親是誰,而生我母親也不知去向。
研一那一年,跟我相依為命的外婆也去世了。
我連家都沒有了,又有誰會為我難過?
2
“那你總有朋友吧?”叢禹問我,“一定會有人因為你的離開傷心的。”
我的眼眶慢慢湧出淚水。
“我沒有朋友。”
我就像一個沉默寡言的異類,沒有同學願意跟我說話。
他們總是在我背後指指點點,肆無忌憚地嘲笑我的一切。
“你的同學真的是研究生,不是小學生?”叢禹語氣不
悅,“這種情況,你完全可以嚮導師反映。”
導師……
我幾乎心如刀絞,“我有今天都是拜他所賜。”
我們學校是隨機分配導師。
研一開學時,得知自己分到曾湧門下,我忐忑地聯絡了他。
在電話裡,曾湧問完我的基本情況後,就開始事無鉅細地詢問我的家庭狀況。
那時我蠢得可憐,還以為老師體恤我。
後來我才明白,這只是他的習慣——在開學前確認學生有沒有後臺,好不好壓榨。
曾湧還有個女兒叫曾可人,大我一屆。
因為學校有規定,不能報直系親屬的研究生。
曾可人就掛名在其他老師那兒,實際上還是由曾湧來帶。
因為這層關係,曾可人在實驗室混得很開。
我也很尊敬這個師姐,只是……她看我的眼神總帶著些許輕蔑。
其實曾湧在我這一屆帶了兩個學生,可他卻總把任務分給我做。
還告訴我:“老師這是器重你,別跟其他同門講。”
我傻乎乎地點頭,根本沒意識到這是洗腦。
曾可人也無所顧忌地讓我幫她跑資料,寫作業。
父女倆 PUA 人的手段如出一轍:“師姐這都是在鍛鍊你,知道吧?”
只可惜我膽小又懦弱,從來不敢說甚麼。
3
直到某次比賽。
結果公佈時我發現,自己的作品居然署著曾可人的名字。
我找到曾湧詢問,他不耐煩地衝我吼:“師姐沒有指導你嗎?署個名字怎麼了?”
“可是,可是沒有我的名字啊!”
曾湧鄙夷地看著我:“小姑娘怎麼斤斤計較的?跟菜市場的老太婆一樣。”
“這樣好了,我給你打 500 塊錢辛苦費。”曾湧斜睨著我,就像給了我多大的施捨。
我猶豫著,他更加不耐煩了。
“還墨跡甚麼?你一個沒爹沒媽的孤兒,有錢還不抓緊拿著!”
然而,自從我收下那筆錢,就像徹底販賣了我的尊嚴。
曾可人把越來越多的作業丟給我,曾湧讓我完成的任務也越來越難。
而我千辛萬苦寫完的論文,連續幾篇都署了父女倆的名字。
曾可人藉此拿到了國家獎學金,而我卻一無所有。
我沒忍住,再一次鼓起勇氣找了曾湧。
他憤怒地將筆砸在地上:“甚麼叫你寫的,你用的資料不是實驗室的?”
我囁嚅著:“可是師姐可以自己寫……”
“你師姐馬上要留校任教了,你畢業還早著呢,不會再寫啊!”
我低著頭不敢說話。
從那之後,曾可人對我更加陰陽怪氣。
她毫不掩飾對我的厭惡,還挑撥我和其他同學的關係。
一時間,所有人都對我有意見。
4
叢禹聽得更驚訝了:“怎麼會有這種老師?”
我苦笑一聲:“這還不是最過分的。”
我在身體與心靈的雙重煎熬裡度日如年。
但我越是忍讓,曾湧就越覺得我就是一個可以任意錘扁搓圓的軟蛋。
在鎖了門的辦公室裡,他居然對我動手動腳。
那晚,我心驚膽戰地跑回宿舍,偷偷寫了一封投訴信,摸黑塞進了校長信箱。
但這封信不知怎麼又輾轉回了院系。
院長把我和曾湧喊過去,在他的巧舌如簧下,嘴笨的我幾乎無力反擊。
這件事後,我成了所有人眼裡的笑話,曾湧也徹底不管我了。
研究生都知道,如果沒有導師的掛名和指導,幾乎舉步維艱
“你可以換導師呀。”叢禹提醒我,“人生不會有絕境的。”
“不,我現在的生活到處是絕境。”
我當然嘗試過換導師,但誰都怕惹了一身騷,根本沒有人要我。
……
我哽咽著傾訴完,叢禹沉默了許久。
他似乎是極其溫文爾雅的性子,語氣總是無比沉穩。
“唉,別哭了。如果你相信我的話,我可以幫你順利畢業。”
我抹著眼淚:“可是那顆小行星都炸了……”
“放心,我有辦法。”
5
叢禹替我分析,現在可行性最高的辦法,就是換論文選題。
“可是換選題要導師簽字透過才行,上一次是不得不讓我開題,這一次曾湧肯定會挑刺,不讓我透過的。”
“那就讓他挑不出刺。”
“你不瞭解曾湧,他真的很……”我想了想,半天憋出一個字,“壞。”
但叢禹直接控制我的身體,在搜尋引擎裡輸入曾湧的姓名,又去知網查了他的論文。
許久後,他輕笑一聲:“我以為甚麼水平呢,不過如此,你放心好
了。”
我之前的選題,是研究小行星的執行軌道,所以它炸了之後,我才會如此崩潰。
行星都沒了,哪來的軌道。
但叢禹看過我的資料後,直接大刀闊斧地刪了我一半內容,將論文改成了分析行星爆炸前的狀態。
我肉疼地看著字數不斷縮減。
“改動是不是太大了?按現在這個框架,你要的好多資料我都沒有。”
現在研究物件都炸了,也不可能再記錄新資料了……
然而叢禹卻無比氣定神閒:“簡單,讓我來。”
我看著他指尖飛舞,下載了幾個我聞所未聞的軟體,又在輸入框裡敲了一堆收據。
很快,一個栩栩如生的小行星就出現在電腦執行介面上。
比我用望遠鏡觀測到的還要清晰。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炫技。
而他則從旁邊抽過我的開題報告,在上面飛速改動著資料。
一邊寫還一邊對我說:“看,我說了是小問題吧,其實我也在研究這顆星星,你說巧不巧?”
我幾乎要頂禮膜拜,尋死覓活的事早就拋到了腦後。
“哥,你到底甚麼身份啊?”
他筆尖微頓:“暫時不能告訴你。”
或許是想寬慰我,他輕笑道:“總之比那個沒有師德的曾某厲害一點。”
6
趕在第二次開題前,我忐忑地敲響了曾湧的門。
這扇門給了我太多恐懼,門開的那一剎那,我幾乎下意識地哆嗦起來。
第二次開題是學院給我們最後的機會,如果仍然不能讓教授們滿意,我就真的畢不了業了。
因此我只能咬著牙,鼓起勇氣:“曾老師,我要參加第二次開題,請您幫我籤個字。”
“呦,還沒放棄呢?”曾湧斜著眼看我,目光裡滿是嘲諷。
我把列印好的開題報告遞給他,他伸了手卻故意不接穩,潔白的 A4 紙散落一地。
他這時倒是動了,直接在上面踩了好幾個腳印。
本能的懼怕讓我瘋狂想逃。
但我的身體卻紋絲不動。
叢禹奪走了我身體的接管權。
他從地上撿起紙,直接拍給了曾湧。
“給我簽字。”
明明是平和的語氣,我卻聽說了“狗東西別不識抬舉”的意思。
曾湧愣了一下,顯然有些意外。
“誰教你頂撞老師的?有媽生沒媽養的髒東西,就是沒禮貌。”
“當然比不上曾老師有媽生有媽養。”
眼看曾湧要發怒,叢禹又催促了一遍:“請你不要耽誤我的時間。”
曾湧隱約有些氣急敗壞:“要問題是不是?老子還治不了你!”
他有意刁難,到處挑刺。
但他沒想到我——或者說是叢禹能記住他說的每一句話,從第一條開始反駁。
每一個回答都無懈可擊。
曾湧難以置信地瞪著我,他不死心地左翻右翻,可是這份開題報告,就連排版都挑不出錯。
叢禹又催一遍:“快點,如果沒有問題,你沒有權利不給我簽字。”
7
眼見曾湧還想找茬,叢禹直接冷了臉:“老師,你再這樣,我就去找院長簽字了。”
曾湧目眥欲裂,估計他怎麼也想不通,一向逆來順受的我,怎麼突然間敢告狀了。
最後,他沒好氣地給我畫了兩筆。
“我簽了又怎麼樣,參加開題你還是過不了,到時候一樣給我丟人。”
叢禹沒理他,直接走開,氣得他在我身後破口大罵。
走出很遠,叢禹才困惑地問我:“我真的搞不懂,這種人怎麼評上教授的,你們領導眼瞎嗎?”
瞎不瞎的我不知道,但我現在那叫一個揚眉吐氣啊!
原來以牙還牙這麼暢快。
我狗腿地請叢禹坐下:“快讓我給你按摩按摩。”
叢禹被我逗樂了,語氣裡都帶著笑:“你給我按摩?按的不還是自己?”
對哦。
不過叢禹這人真好,他就是上天送給我的活菩薩。
我第一次覺得我漆黑一團的世界被劈出一條縫隙,有溫暖的光芒照射下來。
8
冤家路窄,第二次開題報告時,我又遇見了曾可人。
這次她是控場秘書,負責報告的各種打雜工作。
還沒正式開始前,她又狀似無意地走到我身邊。
我一直想不通,大小姐的生活難道還不夠順遂嗎,為甚麼總要透過打壓我來獲得那微不足道的優越感?
“宋靈。”曾可人喊我的名字,“我勸你直接放棄吧,等會兒被教授們罵哭了就難看了。”
我喉嚨發緊,攥緊的手心也冒出了汗。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緊張,叢禹有些不解地問我:“為甚麼要怕這種人?
”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低頭只會讓她更得意。”
叢禹再一次奪走我身體的主動權,對著曾可人道:“你這人真可笑。”
曾可人的臉一僵:“你甚麼意思?我還不是為你好。你寫的東西像一坨翔,非要拿出來丟人現眼嗎?”
“那你呢?連翔——”叢禹頓了頓,似乎覺得不太文雅,“連論文都寫不出來,每天就想著剽竊別人的成果。”
曾可人氣得夠嗆:“你你……”
叢禹的眼神極其憐憫:“你有這個時間挑釁,不如沉下心多看幾篇論文。”
曾可人被數落得瞠目結舌。
一向都是她高高在上地教育我,甚麼時候被我這麼難聽地罵過。
被拂了面子,她越發咬牙切齒:“宋靈,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於是,答辯時,她把我排在了最不討巧的第一個。
但她不知道我有叢禹這個外掛。
當我答辯結束時,所有的教授都露出了滿意、甚至驚豔的神色。
他們在下面低聲討論著。
“曾湧不是說她這個學生根本達不到畢業水平嗎?”
“別的不說,這個框架好好寫,肯定能評優秀論文。”
“這要是我學生多好,潤色潤色肯定能發頂刊……”
聽著他們竊竊私語,曾可人的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她倏地站起身:“老師,我看過類似的文章,她這是抄襲!”
室內驟然沉寂。
9
叢禹絲毫侷促神色也無,他的語氣甚至有些好笑。
“這顆小行星是剛爆掉的,哪篇論文裡要是寫了,那這作者還搞甚麼研究,當預言家算了。”
幾個教授也回過神來。
“確實,新聞是這兩天剛出的。”
“她這篇文章很有時效性,根本不可能抄襲。”
曾可人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著急之下犯了大錯。
在一眾教授意味深長的視線裡,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無力地解釋道:“可能是我論文看太多了,記混了。”
——這種時候也沒忘記往自己臉上貼金。
不愧是曾可人。
只可惜,教授們不是傻的。
副院長翻著桌上的材料
,狀似無意地點她:“可人啊,下次說話前先過過腦子。”
曾可人的臉瞬間煞白。
我的開題答辯毫無疑問地過了。
當我最後一個走出門時,隔壁實驗室的女老師忽然攔住我,輕聲道:“蠻不容易的吧,孩子?”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我突然換掉的題目,還是我一團亂麻的生活。
但我還是沒忍住眼眶一熱。
叢禹也感受到了,他安慰我:“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千萬別再想著尋短見了,誰欺負你,你就欺負回去,打掉了牙齒往肚子裡咽,只會助長他們的囂張氣焰。”
就在這一瞬間,我忽然懂得了那句話。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所有的骯髒手段都是浮雲。
10
在叢禹的指導下,我開始重新寫論文。
很多內容都被推翻後,重寫也成了一個大工程。
我每天都埋在電腦前,唯一的娛樂就是帶著叢禹去散步。
直到有一天,我被同門攔住,帶進了曾湧的辦公室。
有了叢禹撐腰,我已經不像從前那樣驚恐萬分,只是仍然忍不住發抖。
曾湧這次像改了性子一樣,他居然給我倒了一杯水。
“來,宋靈你坐下,我有事跟你商量。”
商、量?
我的眼皮瘋狂跳動著,黃鼠狼給雞拜年,能安甚麼好心?
果然,曾湧先問了我的論文寫得怎麼樣了,有沒有需要幫助的地方。
見我搖頭,他又皮笑肉不笑道:“我聽院系裡其他老師誇你了……老師就知道你還是有實力的。”
我詫異地抬眼看他。
他上次嘲諷我畢不了業的嘴臉我可是記憶猶新,侮辱我的場景也都歷歷在目。
“……謝謝。”
曾湧見我不像從前那樣畏畏縮縮,也開始拿不準我的心思了。
他試探地敲打我:“但是你這個框架太龐大了,以你一個研究生的水平,會浪費了這個選題,你懂我意思嗎?”
我搖頭:“不懂。”
“……我的意思是,沒有人帶著你,你不好出成果的,到時候畢業答辯還是過不了。”
放在從前,我早就亂了陣腳。
可是現在,在叢禹潛移默化的影響下,我的性子都沉穩了不少,也沒那麼容易上當了。
“所以呢?”我問。
“所以
不如你把這個題目給我做,等我發了論文,給你掛個名。”
算盤打得月球上都能聽清。
曾湧鍥而不捨地勸我:“我要是出了成果,評了甚麼職稱,你出去也有面子,是不是?”
“而且,我還能幫你找個更容易的選題,這不兩全其美嘛!”
11
多麼可笑,居然有老師無能到搶學生的題目。
曾湧從來沒管過我,現在覺得在我身上有利可圖了,又說要幫我畢業。
他自己難道都不覺得可笑嗎?
我心裡怒意升騰,拳頭也不自覺地攥緊了,可沒出息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反擊。
叢禹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怒氣,他輕咳了一聲,替我問道:“老師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曾湧點點頭:“這我聽過。”
“那就好,那你應該明白——論文選題再好也只是金玉,敗絮塞多了,金玉會被埋沒的。”
我眼睛一亮,罵得好。
叢禹從來沒有說話任何髒話,他永遠平靜,永遠文雅,可丟出話總像重磅炸彈一樣,炸得爛人體無完膚。
曾湧氣得眼珠都快瞪出來,指著我的鼻尖:“宋靈你搞清楚你在跟誰說話!”
這回,我也學著叢禹硬氣起來。
“我知道啊,我在跟想剽竊我科研成果的『小偷』說話。”
曾湧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訂書機,又要故技重施地朝我扔。
我捏緊拳頭:“老師,我提醒你一下,校醫院是可以出具傷情鑑定的。”
曾湧的手猛然頓住,臉也漲得通紅。
他就像一隻鬥敗的公雞,而我直接越過他,推門而出。
長長的走廊裡,我腳步虛浮,暈暈乎乎的,像喝了酒,又像踩在雲中。
我居然反駁了曾湧。
我居然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那個噩夢一樣的辦公室,走進了光裡。
而叢禹的聲音就在耳邊,又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做到了,宋靈。”
12
因為和其他同學合不來的原因,我的座位一直在實驗室的角落裡。
平時都無人問津,但不知道他們從哪得知了我二次開題成功的事情,你退推我,我推推你地來找我搭話。
“師妹學習吶?”
“嗯。”
“那甚麼……我導兒真的誇你能評優秀論文嗎
?”
我想了想,誠實地點點頭,不過還是謙虛道:“八字沒一撇呢。”
但她的重點根本沒放在上面。
“我靠,那老頭居然還會夸人!他天天罵我,說我對垃圾場的貢獻都比對學術界的貢獻大,我人都快被他罵傻了。”
“還是小瞧你了師妹!”
我坐在那,被眾人圍在中間,受寵若驚。
剛想說話,再一次被叢禹控制了話語權。
他說:“道聽途說總是難知全貌的,不是嗎?”
眾人一愣。
我知道叢禹在內涵他們沒有主見,跟著曾可人一起孤立我……
一陣死寂裡,某個師兄先撓了撓頭:“師妹說話怎麼文縐縐的,我都聽不太懂。”
叢禹笑了笑:“開個玩笑。”
其實一直以來,大多人也知道是曾可人在搞鬼。
但礙於她教授女兒的身份,沒有人會當面跟她作對,惹她不快。
不過見“我”主動給臺階下了,他們也趕緊就坡下驢。
“師妹以後有甚麼好點子,也跟我們分享分享啊!”
在一片期待的目光裡,我微笑著點了點頭。
13
晚上,我繼續挑燈夜戰,按照叢禹教的辦法跑資料。
漂亮的小行星在執行介面上旋轉,我不知不覺有些恍惚。
不久前我還因為畢業遙遙無期、老師針對、同學孤立……只想眼睛一閉逃離這個悲慘的世界。
而自從叢禹出現,好像不知不覺就扭轉了乾坤。
我開始無比好奇他的身份。
為甚麼要保密呢,有甚麼不能說呢?
這樣的問題,叢禹已經能夠輕車熟路地應付:“時機到了我會告訴你的,現在說了你也無法接受,更不會理解和相信。”
“我連你莫名其妙出現在我身體裡都接受了,還有甚麼是接受不了的呢?”
叢禹沉思了一會兒:“這不一樣。”
“你不著急回到你的身體裡嗎?”我問他。
“不急,急也沒用。”叢禹似乎永遠這樣淡然,“而且我相信,我出現在這裡,一定自有道理。”
“真的嗎?”
叢禹還沒來得及回答,我的電腦忽然彈出新訊息。
是曾可人發來的,她說:“我有事找你。”
我回了一個問號。
“你現在是飄了對吧,連師姐都不喊了?
你看看你甚麼態度!”
叢禹替我又回了個問號,然後道:“一起去吃魚吧師姐,我看你挺會挑刺的。”
曾可人:“……”
她直接給我發了個語音:“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今天中午一點,我在三食堂等你,你要敢不來就完蛋了。”
我毫不懷疑,曾可人死活不線上上說,非得親自見我,無非是覺得當面聊更不容易留下甚麼罪證。
畢竟她能有甚麼好事找我。
13
果然,食堂見了面,曾可人甚至不像她爸一樣,跟我迂迴兩句。
她上來就開門見山:“喂,我可以帶你寫畢業論文。”
“可我不用你帶。”
“別逞強了,這麼多資料,你根本處理不好。”
我剛想反駁,叢禹就控制著我的身體,輕飄飄地問:“你為甚麼這麼好心?”
聽到我誇她“好心”,大小姐的臉上精彩紛呈。
“我當然有我的要求,這篇論文我打算刪到一萬字左右投稿,而且我要署名——哦不,準確地說我要一作。”
曾可人勝券在握地看著我:“跟之前一樣,我會讓我爸給你點辛苦費。”
叢禹呵笑一聲,似乎沒想到這父女倆能相似到這種地步。
“你笑甚麼?你瞧瞧你這窮酸樣,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可是,你憑甚麼覺得我都處理不好的資料,你這種學術菟絲花可以?”
叢禹敲了敲桌面:“我還是那句話,你有這個功夫勸我,不如自己動動腦子。”
曾可人驕縱慣了,甚麼東西不是揮揮手,就有人送到她面前。
現在沒聽到滿意的回答,她的臉瞬間扭曲起來。
“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你寫的甚麼東西,真要是寫完了,指不定像一坨屎呢!”
——多麼巧合,她現在用叢禹諷刺過她爸的話來諷刺我。
不等叢禹替我出頭,我就“嗖”的站起來,俯視著曾可人。
“你給的臉太大,我還真接不住。”
臉大是曾可人的硬傷,別人提到她就生氣。
因此有個叫“大臉雞排”的店在學校裡風靡一時,我們實驗室都沒人敢吃。
就怕大小姐覺得我們在內涵她。
14
曾可人徹底怒了:“你他媽罵誰臉大?”
“闡述事實,怎麼就是罵了?”
曾可人目眥欲裂,
對著我破口大罵,含媽量太高,引得周圍同學全都駐足觀望。
而我則冷冷地看著她。
“你個賤人還敢瞪我!”曾可人一邊說一邊踢開椅子,猛地朝我撲過來。
但幾乎與此同時,叢禹重新掌握對身體的控制權。
他輕而易舉鉗住曾可人的手臂,五指暗暗用力。
曾可人疼得亂叫:“你怎麼敢動我,你是不是不想畢業了?快點鬆手!”
叢禹呵笑著反問她:“不是你自己衝上來的嗎?”
曾可人每多說一個髒字,叢禹的手就帶動她的手腕多轉一分。
直到她再也受不了韌帶的疼痛,慘叫著求饒。
“你先放手,有話好好說。”
“你先道歉,我就鬆手。”
曾可人疼得都快跪下了,從齒縫裡擠出一句“對不起”。
叢禹很守承諾地鬆開,沒了支撐,她直接跪倒在我面前,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許久之後,緩過來的她重新抬頭看向我,只是那眼神裡除了一貫的厭惡,此刻還多了一絲狠毒。
見周圍聚了一堆看熱鬧的同學,曾可人愈發火大。
她氣急敗壞地朝周圍喊了一聲:“都看甚麼看啊!”
圍著的人這才作鳥獸散。
15
我對叢禹的崇拜此刻已經到達巔峰。
甚麼男人啊,智商高情商高,武力值還爆表,簡直按照我的理想型 1:1 復刻出來。
我難道真的沒有機會面對面見見他嗎?
我越想越心潮澎湃,直到腦海裡出現一聲輕咳。
“宋靈,別誇了。”
我愕然:“我沒講話啊。”
“你是不是忘了我還在你身體裡,你心裡想甚麼,我也能聽見。”
我怔了兩秒,臉頰爆紅。
過了好半晌,我才艱難地平復下來,故作鎮定:“我說的都是心裡話,我是真的崇拜你。”
叢禹輕笑。
若有似無的尾音蕩在我的腦海,又好像蕩在我的耳蝸,將我本就透著紅意的臉煽得更燙。
“真的不能向我透露一下你的真實身份嗎?要不然你走了,我就找不到你了。”我試探著。
又是熟悉的沉默。
就在我以為叢禹肯定不會回答時,他柔聲道:“沒事,我可以來找你。”
我驟然瞪大雙眼:“真的嗎?你真的會來找我?”
“我甚麼時候騙過你?”
我欣喜若狂,對呀,我怎麼忘了呢,叢禹的靈魂跟我共存那麼久了,他是知道我在哪的。他完全可以來找我呀!
我喜滋滋地幻想著和叢禹見面的場景……
我毫不擔心自己會認不出他,茫茫人海里我也肯定能一秒鎖定他。
怕叢禹察覺出甚麼,我緊緊按壓住狂跳的心臟。
這是二十幾年來,我第一次感受到“願望”這個詞變得如此生動而具體。
16
由於在學校的經歷並不美好,我從入學就想著早點逃離。
因此,除了寫畢業論文,我還要抽時間去參加校招。
有個企業的招聘會恰好設在我們院系。
我帶著簡歷過去時,就看到曾家父女站在門口,笑容滿面地和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寒暄。
曾湧看了我一眼,我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
叢禹提醒我:“讓我們來猜一猜,他會不會又想給你穿小鞋。”
“至於嗎?把我趕盡殺絕對他們又沒有甚麼好處。”
“但對你有壞處,這就夠了。”
叢禹的話一語成讖。
招聘會結束時,我把簡歷遞給其中一個男人,但那人看了看我的臉,又低頭看了眼我的姓名。
他淡淡道:“宋靈啊……我聽你們曾老師說,你的專業能力好像不太強。”
我淡淡地“嗯”了一聲:“放眼全世界,曾老師估計只覺得他和他女兒的專業能力強。”
男人:“……”
他把簡歷還給我:“不管怎麼說,曾老師既然給我打過招呼了,我也不能拂了他的面子——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沒吭聲,叢禹替我接過了簡歷。
他似乎早料到一般:“這種設在院系裡的招聘會,來的都是登不了檯面的中小企業,看看就行了,沒必要投。”
我知道他是在寬慰我,輕輕應了一聲。
走出大門時,我又看到了曾可人,她得意地睨了我一眼,明知故問道:“怎麼樣啊,能進二面嗎?”
“我要真進了,曾老師和你的臉不就不夠大嗎?”
“宋靈!”曾可人衝過來扯我的頭髮,“看我不撕了你!”
然而叢禹輕車熟路地捏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旁邊的地上一推,秋風掃落葉般冷漠無情:“夠了。”
“我不想對女人動手,但你不要挑戰的底線。”
17
曾可人怎麼都沒想到在她的地盤上,我這種“小嘍囉”還敢對她吆五喝六。
她這個人刁蠻任性慣了,不順心就鬧,反正她的教授老爸能幫她擺平。
跌到地上後,她乾脆順勢一倒,陰暗爬行,扭曲咆哮,翻白眼,扯頭髮,撒潑打鬧……
來投遞簡歷的並不只有我,有幾個同學從旁邊路過,側目指指點點。
曾可人毫不客氣地朝他們大吼:“看甚麼看,滾啊。”
聲音大得把辦公室裡的曾湧都引了出來。
“這是怎麼了?”他趕緊把曾可人拉起來。
“爸,宋靈她推我,還罵我,人家公司不要她,她就把氣撒我身上,你怎麼能教出這麼沒素質的學生!”
曾湧擰眉朝我吼:“宋靈,還不快給師姐道歉!”
放在從前,曾湧一吼我必抖,哪裡敢反駁,但叢禹在我身體裡,給了我太多底氣。
“給她道歉?我沒聽錯吧?要不老師您再說一遍?”我問道。
“你們反反覆覆給我穿小鞋不用道歉,我自保反而要道歉?這是哪裡的規矩啊,還是曾老師您的規矩?”
“宋靈!”曾湧氣得鼻孔都在冒粗氣,“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您信不信我讓你找不到工作,也畢不了業!”
“你最好有這個本事。”叢禹用我的聲音接過話道。
18
回去的路上,他耐心地幫我分析著情況。
“你們學校在省內認可率還不錯,許多中小企業可能確實會賣學院教授一個面子,但大企業動手腳的空間就會小很多。”
“你是想讓我踮腳摘桃嗎?但我怕——”
“我知道你在擔心甚麼,不試試怎麼知道自己不行?”
我很猶豫,但我不想讓叢禹失望:“好,我聽你的。”
在叢禹的幫助下,我開始潤色簡歷,篩選崗位。
我的性格本就溫吞,這幾年被曾家父女折磨得越發膽小。
可我知道,我現在必須咬著牙邁出那一步。
叢禹感同身受著我的緊張,幫我惡補了許多知識。
出發前,我反覆向他確認:“你不會在我面試的時候突然離開我的,對嗎?”
“當然。”
我這才長舒一口氣。
因為叢禹的存在,我煎熬的內心總算放鬆了稍許。
面試時,我努力舒展開身體,學著叢禹的鎮定自若,侃侃而談。
我從來沒有這麼順利地面試完全程,叢禹就像我的幸運星一樣,給了我太多好運。
當一切結束,有個企業甚至當場給我發了 offer。
放在之前,這種好事我想都不敢想。
可驚喜之餘,我又忍不住擔心,如果我真的入職了,當叢禹走後,我又該如何應對棘手的工作呢?
當我忐忑地說出自己的顧慮後,叢禹的語氣有些恨鐵不成鋼。
“宋靈,你是不是被曾湧給 PUA 慣了?”
“啊?”我茫然。
“你可是初複試第一考進學校的,要不是你幫曾可人『代筆』了那麼多論文,她能有資格評獎?”
我愣了一下。
是啊,因為總被曾湧指著鼻子罵一無是處,我都快忘了,我不是他說的學術垃圾,更不是沒有學術成果。
——而是他們父女倆剽竊了我所有成果。
19
叢禹讓我先不要把找工作的事告訴任何人,防止曾湧又動甚麼手腳。
但我們都知道,曾湧不可能吃啞巴虧,他絕對會想方設法地給我穿小鞋。
“必須趕緊把他拉下馬,讓他自身難保,他就沒辦法找你的事了。”叢禹思索道。
沒想到,曾湧很快就把機會送到了我們面前。
那天我去實驗室跑資料的時候,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出歡天喜地的聲音。
但當我走進去時,所有人都安靜了,紛紛躲閃著我的眼神。
只有房間中央的曾可人趾高氣揚地朝我走來:“你不是不來實驗室嗎?”
“差點資料。”
她陰陽怪氣地諷刺我:“我以為你這麼牛,根本不用靠實驗室呢。”
“講點道理,實驗室不是你家開的,你和你爸也只擁有使用權,在這點上,我和你們一樣。”
曾可人一噎,表情又開始扭曲失控。
我懶得理她,繞過她往前走,但叢禹忽然提醒我:“他們剛才好像在祝賀曾可人的論文被頂刊接收了。”
我腳步一頓,瞬間明白了叢禹的意思,又聯想到剛才大家心虛的眼神……
於是我冷下臉,轉過頭來問曾可人:“你抄我論文了?”
曾可人臉一紅,明顯被我罵中了,但她仍然梗著脖子跟我吵:“放屁,我是你師姐,你給我放尊重點!”
我目光冷冽地注視著她。
曾可人有些結巴:“誰抄襲了,
同在一個實驗室,資料甚麼的本來就應該共享,都像你那麼自私,大家還算甚麼同門?”
她這算是變相承認了。
“我懷疑她偷偷拿了你交到院裡的開題報告。”叢禹道,“上面有資料和框架。”
“那怎麼辦?”
“我有個餿主意,不知道你答不答應。”
20
叢禹跟我分析,曾湧畢竟是教授,如果只在院裡維權,不一定有甚麼結果。
——就像之前那封不了了之的信一樣。
所以,他想讓我把事情搞大。
我願意聽他的話,於是,半小時後,我出現在了學校圖書館頂樓。
這次我並不想“一躍解千愁”了,可我卻演出一副比上次還要悲痛欲絕的樣子,大吼大叫地喊著我的導師快把我逼瘋了。
很快,下面就圍了一圈人。
我大聲喊著遭遇過的所有委屈,半真半假。
說著說著,那些被我刻意壓制的委屈、恐懼全都慢慢湧出。
我就像一個被委屈逐漸漲大的氣球,五臟六腑都在酸脹的苦水裡浸泡著。
但隨著氣球被扎破,那些紛繁複雜的情緒終又隨著吶喊和眼淚悄無聲息地消弭……
很快,下面就出現了幾個拿著喇叭的領導,大喊著讓我不要衝動。
“宋靈同學是吧?千萬別激動,有話好好說!”
叢禹趕緊替我喊:“沒法好好說,我畢不了業了,我的論文被抄了,我不想活了……”
“你先下來,我們馬上就去了解情況,替你做主!”
“不,沒有人會替我做主的,我導師說了,只要他在學校一天,我就別想畢業,別想找到工作。”
“你導師是誰啊?”
“我不敢說,我怕他報復我。”
“你只管說出來,我們替你撐腰!”
樓下聚攏的師生越來越多,我瞅準時機大喊:“我導師叫曾湧,他把我辛辛苦苦寫的論文全都送給他女兒曾可人。”
“我沒有辦法,我反抗不了,我只能去死了!”
我作勢要跳,樓下立馬大喊:“別別別,宋靈同學,千萬別跳,我們發誓,肯定幫你處理好,你要相信學校,好不好?”
21
戲演足了,我就假裝被學校保衛處的人勸了回去。
樓下聚攏的人群中,有不少人都舉著手機,估計全程直播了這場鬧劇。
“這一會兒
肯定都傳開了,你們學校領導現在是騎虎難下。”叢禹道。
“他既然答應幫你處理好了,要是沒有結果,群體效應放大的正義感下,圍觀群眾也不會同意的。”
我抹去臉上乾涸的淚痕,輕輕“嗯”了一聲:“我一直以為你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嶺之花,沒想到……”
“沒想到也會撒潑打滾這一套是嗎?”叢禹截住了我的話頭,“特殊情況特殊對待,畢竟會哭的孩子有糖吃。”
總之,我這麼高調地“尋死”後,直接在全校出名了。
學校迫於壓力,很快發了公告,說已經介入調查。
曾湧在學院裡或許還能耀武揚威,在學校裡可就沒那麼大面子了。
一眾學生和網友更不會給他面子,超話、貼吧、官博全都淪陷。
恰逢招生季,學校招生辦焦頭爛額,但評論區全是各種譏誚諷刺。
“甚麼人面禽獸披個衣服都能當老師了??”
“這種學校我可不敢去,說不定發出去的論文全署了關係戶的名字,我還怎麼畢業啊?”
“貴校學術造假的事處理好了嗎,還敢出來招生?”
“讓我看看是哪個不要臉的老師,居然搶學生的成果給自己閨女!”
這件事發酵得太快,沒多久,就有已經畢業的校友向大 V 投稿,說自己也曾經是曾湧的學生。
“我被他 PUA、嘲諷打壓、性騷擾,患上了重度抑鬱,畢業證都沒拿到就退學了。”
“這個曾老師的常規操作就是嫌貧愛富、欺軟怕硬,看不起我們從農村來的學生,說我們生出來就低人一等。”
“哦對,他還特別擅長顛倒黑白。當初我鼓起勇氣舉報他的時候,他居然好意思說我勾引他,想當『學術妲己』。”
“他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腦滿腸肥的樣子,我是瞎還是傻?”
“這樣的人,根本就不配當老師!”
22
除了這個師姐,又陸續有兩個女生站了出來。
我這才知道,原來曾湧還是個慣犯。
我感同身受著她們的絕望和痛苦,不明白為甚麼受害者要被回憶反覆折磨,而施害者卻能若無其事地為人師表。
他憑甚麼?
就在這一刻,我徹底沒了尋死的想法。
該死的人從來都不是我,該被懲罰的人也不應該是我。
“宋靈。”叢禹喊我,語氣有些猶豫,“對不起。
”
“甚麼?”
“是我思考得不夠妥當,我的本意只是想讓人渣受到應有的懲罰,並不想揭你的傷疤。”
叢禹能感受到我的心跳,也能感受到我的心痛,自然也明白我因為甚麼四肢百骸都酸意瀰漫。
“但你相信我,舉頭三尺有神明,他一定會遭報應的。”
我眼睛發熱,點了點頭。
那兩天,曾湧和曾可人給我發了許多資訊,打了許多電話,到處託同學找我,但我誰也沒見。
曾湧起初還怒氣衝衝地質問我,後來眼見事態控制不住了,又苦苦哀求我跟他和解。
可從始至終,我都沒有理過他。
其他女生的遭遇也被爆出來後,曾湧估計是泥菩薩過江,沒有回天之力了,才慢慢消停下來。
他被撤了職,提前十年迎來了“光榮”退休。
曾可人的留校任教計劃也徹底泡湯,發過的所有論文都被扒了出來,“抄襲狗”的標籤死死貼在身上,想撕都撕不掉。
23
某天深夜,我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
我已經很久不接陌生號碼的來電了,但那一天,我就是有一種直覺,這通電話是熟悉的人打的。
接起後,我就聽見一陣聲嘶力竭的哭聲。
“宋靈,你到底想怎麼樣,是不是逼死我你就滿意了?”
“我沒有想逼死你。”我聲音淡淡道,“我只是想為自己討回公道。”
“討回公道?”曾可人笑得誇張,“研究生的時候幫導師和師姐乾點活,多正常的事情,怎麼到你這兒就不行了?”
我忽然覺得很悲哀,不知道是為自己還是為她。
直到這種時刻,她還在避重就輕,為自己洗脫責任,好讓自己心安理得。
“師姐。”我輕輕喊她,“我當然可以幹活啊,但你們想逼死我。”
“你現在感受到的,是我和其他女生每天都在經歷的痛苦,這才不過幾天啊,你就受不了了,是嗎?”
對面一噎,又怒吼道:“宋靈,你怎麼這麼睚眥必報!你,你,你信不信我也去跳樓!”
“我不信。”
曾可人根本就不敢死。
又或者說,她打心眼裡覺得,我這樣“狗咬呂洞賓”的鄉下人才是該死的。
“宋靈!”
“別叫了師姐,哪怕你今天是來跟我道歉的,我可能都會多和你說幾句,但現在,我連你的聲音都
不想再聽了。”
“你總是這麼自大、自私、自以為是,你是不是到現在都覺得,我還是能任你錘扁搓圓的軟蛋,嚇唬兩句,我就投降了?”
“本來我是沒打算魚死網破的,但我現在,甚麼退路也不想給你們留了。”
24
我找了律師,執意要將曾湧和曾可人告上法庭。
我不接受任何和解,必須讓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
律師姐姐問我怕不怕被報復,我摸了摸心口,搖頭笑笑道:“不怕,因為有人一直陪著我。”
叢禹回應似的輕咳了一聲。
日子如水般流淌。
臨近畢業,學院居然破例為我換了導師——是之前二次答辯,嘆氣著說我不容易的女老師。
她認真地翻看了我的畢業論文,嘆了比上次更長的氣。
“可惜了啊,你明明是個讀博的好苗子,卻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耽誤了。”
我告訴她沒關係,我已經有好幾個 offer 了。
儘管當時拼命投簡歷,更多的是想打曾湧的臉,但現在看來也還不錯。
我忽然無比感慨,叢禹說得對,人不可能一直在走下坡路。
當到了谷底的時候,就是朝上走的時候了。
在導師的指導下,我很快修改完了論文的所有內容。
她似乎很喜歡我這篇論文,不停地感嘆:“宋靈啊,你這個文章嚴謹度,我都懷疑你是不是揹著我找其他老師了!”
我偷偷在心裡喊叢禹:“叢老師,誇你呢。”
他輕笑:“謝謝。”
然而這倒是提醒了我,沒人的時候,我忍不住追問叢禹:“你不會真的是老師吧?”
他照舊沉默了一會兒,我又問了一遍,他才微不可查地“嗯”了一聲。
“啊?”我這人最怕老師了。
“別緊張,我是直博,才剛畢業,頂多大你三歲。”
叢禹之前說不著急回去,我猜他可能是自由職業,但他是老師啊!
“你的學生、同事難道不找你嗎?”
25
這次,叢禹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不方便說嗎?”
叢禹似乎在思考,好半晌才道:“算了,我沒辦法一直瞞著你。”
我豎起了耳朵。
“其實我出了車禍,現在在昏迷,外人看來應該是植物人狀態。”
我怔住了。
“坦白說,我並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醒來。”他似有落寞,“之前不說是怕嚇到你,因為我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到原本的身體。”
我徹底震驚了。叢禹在我這就像天外來仙一樣,我知道他會進入我的身體,和我快要死了一定有關係。
但我從來不願意想,這跟他快要死了也有關係。
我張了張嘴吧,卻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我的嘴太笨了,越到在意的人面前,越顯得笨嘴拙舌。
我絞盡腦汁,才敢勸他想開點:“在我身體裡住著不也挺好的嗎?我作息健康,也麼不良嗜好……”
“可是人總是不滿足的——”叢禹打斷我,“我總是想面對面地和你說話。”
他的語氣仍然平緩,卻不亞於在我心裡投了一顆原子彈。
我脫口而出:“那,那你一定可以回去的,我,我的直覺很準的,我有預感你可以回去。”
但他就像跟我打啞謎一樣:“我不知道……回去,其實也不見得就一定是好事。”
我雲裡霧裡:“啊?”
很久之後,我才明白叢禹那時的意思。
26
其實我並不是在信口開河地安慰人,我真的時常會蹦出一些莫名其妙的直覺,而在不久後又會得到驗證。
所以當某一天早上醒來,我按著空落落的心口,呼喚了幾遍叢禹的名字卻沒得到回應時,我就知道,我再次一語成讖了。
他真的回去了。
我木木地從床上坐起來,只失落了兩秒,就又為他高興起來。
叢禹之前還擔心自己變成了植物人,再也醒不來了。
現在他能回去了,不就代表他已經醒來了嗎?
這是好事呀!
一連幾天,我都激動地等待著叢禹。
我相信他,他既然說過要來找我,那肯定會來的。
可是一個星期過去了,半個月過去了,仍然沒有他的任何訊息。
各種猜想充斥著我的大腦,讓我根本無法靜下心來去做別的事情。
既然山不來就我,那我自去就山!
我認真想了想,叢禹既然讀了博士,那在知網上肯定能搜到他的論文。
搜到論文,就可以知道他在哪個學校。
然而我反覆搜尋了好幾次,都沒有任何結果。
我不相信叢禹連名字都在騙我,又不死心地在各種地方搜尋。
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在某條財經新聞裡,我找到了一張圖片。
可讓我意外的是,這個叫叢禹的人居然是一家初創公司的老闆——這跟天體物理毫不沾邊。
然而很快,我又發現更加不對勁的地方。新聞裡提到,這個初創公司一個月前團建時,老闆也在場。
可是一個月前,叢禹的靈魂明明跟我共存在一具身體裡。
他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那裡。
27
各種困惑幾乎將我的腦子攪成一團漿糊,我知道最好的方法就是找到這個人問清楚。
費勁九牛二虎之力後,我終於見到了他本人。
可是更離譜的是,我能夠確定,這根本不是我要找的人。
儘管他們有著相同的聲音,可說話的語氣卻截然不同。
我的叢禹溫文爾雅,說話不疾不徐,溫柔又紳士,決不像面前的人一樣冷厲嚴肅。
而且,我在打量他的時候,他也在打量我。
半晌,他神情淡漠地皺眉丟出一句:“你是誰?”
我的聲音都在顫抖:“你不記得我?”
“我應該記得你?我都沒見過你。”
“我叫宋靈,專業是天體物理,我的畢業論文題目是——”
“停停停!”男人不耐地打斷我,“你走錯了吧,我根本不招學物理的實習生。”
“你不是學物理的嗎?”
“我學的金融。”男人沒空搭理我,揮手喊了秘書,“莫名其妙,把她送出去。”
我緩緩站起身,酸澀的眼底湧出一片溼潤。
怎麼辦,我找不到叢禹了。
28
我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不知今夕何夕。
有時候我甚至會忍不住想,叢禹真的出現過嗎?一切會不會只是我的幻覺?
為此我還專門去看了心理醫生,可是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勸我不要執念太深。
生活明明看似越來越好,可我的心底卻空落落的。
我總是想起叢禹說的舉頭三尺有神明。
可如果舉頭三尺真的有神明的話,能不能告訴我,怎麼才能再見到他?
離開了叢禹後,我才發現自己如此依賴他。
我怕自己有一天會忘記叢禹,更害怕他並不是回去,而是消失了,因此總是學著他說話,模仿他的語氣……
我想讓他活在我的身體裡。
就在我都
要適應這樣永無止境的等待和落寞時,上次的男人急匆匆找到了我。
他見了我就問:“你叫宋靈,研究天體物理,然後把小行星研究炸了對吧?”
“……那不是我研究炸的。”
男人一臉見了鬼的表情:“還真是你!有沒有搞錯,真有平行世界啊?”
“甚麼意思?”我問他。
“昨天半夜我在工作,書櫃上忽然掉下一張紙條,讓我去找一個叫宋靈的女生。”
“找我?”
“對!寫紙條的人自稱是平行世界的我,他說知道你在找他,讓我告訴你,平行世界的通道會在特定的契機下開啟,上一次是因為小行星爆炸,下一次是……”
男人面色尷尬:“對不起啊,專業詞彙太多,我不記得了,而且那個紙條出了辦公室就沒了……”
“反正總而言之,他說時間在三個月後。”
“那我應該在哪裡等他呢?”我急切地詢問著。
“他說你在哪他都能找到你,還讓你放心,他已經醒過來了,不會再以靈魂的形式出現了——真難相信平行世界的我這麼肉麻。”
29
“謝謝你。”
“別謝我,下次別嚇我就行了,本來沒心臟病的都快被你們搞出心髒病了。”
男人揮手離開,又像忽然想起甚麼一樣,回頭道:“差點把最重要的忘了!”
“他說平行世界的你也跟你本人經歷了類似的事情,想來這個世界找一個人,問你願不願意跟她交換。”
我就像乾枯的燭臺重新點燃了火光,雀躍得恨不得跳起來。
物理學久了,我對平行世界一說的接受程度比常人高得多,根本不懷疑男人在騙我。
我只覺得心底那個深不見底的空洞慢慢豐盈起來,走路都像踏在雲朵上。
我想起自己很久前對叢禹說的話:“這個世界給了我太多悲傷的記憶,雖然壞人得到了懲罰,但我也在被回憶懲罰。”
我一直有個願望,就是能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我不知道另一個世界的我是否也經歷了類似的齟齬,也被另一個人救贖。
但我感同身受著她的心情。
也許我們兩個都是不幸的,沒有朋友沒有家人。
但我們兩個又如出一轍地幸運,被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治癒。
叢禹果然沒有欺騙我,不管用甚麼辦法,他一定會回來找我。
原來,
比邂逅更美的詞,是重逢。
(全文完)
作者:周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