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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節 深淵之罪

2023-05-31 作者:盡陽

我有一個禽獸不如的養父。

他總是在酒桌上得意吹牛:“女人早晚要嫁人的,我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是全鎮的笑柄。

後來我把他送進局子。

他跪地磕頭,不斷哀求我放過他。

呵,沒人救得了他,正如沒人救得了十八歲的我。

1

被養父侵犯後,我逃到了奶奶家。

搖搖欲墜的大門被外力推搡發出吱呀陳舊的聲響。

“漆鈴鈴,出來,別等我踹門。”門不輕不重被叩了幾下,我抱著一捧向日葵,躲在它們碩大的花盤後瑟瑟發抖。

“哎呀,這是幹甚麼,她要住,就讓她住一晚上吧。你明天早上來接她。”

奶奶絮叨溫情的聲音給了我勇氣,我低低迴應,“我想住在奶奶家,我不想回家。”

“不行,你趕緊出來。別逼我發脾氣。都是你們慣的她,越發的不懂事,我一天天忙工作忙酒局累得和條狗一樣,她半點不讓我省心。明天還得上課,她不回家住,我還得起大早來接她嗎?他媽的,一天天的,和她媽一樣的討債鬼,我是上輩子欠了她的。”

我爸在外面越罵越煩躁,索性把一肚子牢騷往外倒。

從小我就聽同學們說,我是爸媽撿來的,媽媽嫌家裡窮跟有錢男人跑了,我是沒媽的孩子,是我留不住媽媽……

要是媽媽還在,爸爸應該就不會打我了吧。

我小聲在門後反抗,“明天我自己去學校,不用你接。”

“漆鈴鈴,你別給臉不要臉。你是不是覺得在你奶奶家我揍不了你。”

“哎呀這是幹甚麼,你這麼兇幹嘛,鈴鈴,你聽奶奶說,你先和爸爸回去,咱們得上學,週末你再來奶奶家住好不好?”

淚撲撲而落,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到底把門踹開了。

我爸提著我的衣服領子往外拖,我懷裡的向日葵撒了一地。

臨上車前,我不死心地緊緊抓住奶奶的手,聲聲哀求,如幼鳥瀕死的哀鳴,“奶奶,求求你,讓我留下來吧。或者你跟我一起去吧,奶奶,奶奶,求求你。”

我這麼害怕是有原因的,因為我同桌跟我說,她爸爸才不會檢查她胸部發育得如何。

而我的爸爸,總是如此。

我也只在社會新聞裡看到過,那種強暴的社會新聞……

“聽話,鈴鈴,聽話。”

我的手指無力地掙落。

我爸反手給了我一巴掌,打得我耳蝸嗡嗡地響。

“你別打她,好好和她說,鈴鈴很乖。聽見沒有,志剛,回去不要再打她了。孩子沒有媽已經夠可憐了。”

爸爸的視線透過反光鏡落在我臉上,如蟄伏得毒蛇伺機而動,我瑟縮地蜷起身體。

絕望地閉上眼,我清楚地知道,完了。

2

他咬著後槽牙,向我一步步逼近時,我還在努力向他求饒,“爸爸,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你饒我一次吧。”

鞭子高高舉起。

“爸爸,以後聽話,真的,我甚麼都聽你的,求求你。啊!”

重重地落在我身上。

帶起的襯衣打卷,露出腰腹的雪白肌膚,漆志剛猩紅了眼,呼吸加重,狠狠的一鞭又抽了下來。

“賤人!”

滿身的血痕疼痛都不及他此刻的眼神讓我恐懼。

他目露淫光,呲著一口黃牙,帶著酒氣的臭烘烘的氣息落在我臉側,我尖叫著往後躲,卻被他狠狠揪住衣領,“小婊子,你叫甚麼?”

我哭求他,“爸爸我才十八歲,我是你的女兒,我叫你爸爸呀,你不能這麼對我。求求你,放過我,我會乖,我一定好好學習,我長大會報答你的。我會有出息的,爸爸,求求你。”

我一聲聲絕望地喚著爸爸,企圖喚起他內心最深處的良知和人性。

可是,他沒有,他淫笑著撕開了我的上衣。

“女人早晚是要經歷這一著,與其你長大了,去便宜別人,倒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別怕,你會感謝爸爸的。”

3

哦,天堂,地獄,一線之隔。

我趁他脫我衣服的空檔,打通 110,“救救我,我爸爸要強暴我!W 市水巷街 110 號。救救我。”

漆志剛眼睛瞪得通紅,看一眼我正在通話的手機螢幕,狠狠地給我一巴掌,“下賤,和你媽一樣下賤。”

半個小時後。

我和漆志剛一同坐在警局錄筆錄,漆志剛侷促不安地搓搓手,笑得靦腆又卑微,“警察同志,孩子不聽話,我打一頓不犯法吧。”

“強暴是怎麼回事?”警察冷著臉問。

我看了一眼他的工牌,丁應,很好記的名字。

“這孩子不聽話,怕捱揍,就瞎報警,對不起啊,給警察同志添麻煩了。這樣我們先回去吧。”

“坐下,把筆錄填完。

”丁應敲敲桌子,冷漠地說。

“警察叔叔,我沒有撒謊。我沒有報假警,我爸爸他真的……”羞恥感讓我說不出來。

“你是漆鈴鈴親爸爸嗎?”

“警察同志你自己看嘛。”漆志剛把身份證、戶口本通通甩出來,“這個孩子謊話連篇的,我怎麼可能強暴她嘛,我是她的爸爸。就是想教育教育她,她就把衣服撕了報假警,這不是給你們添麻煩嗎。要不然這樣,我把她留在警局,你幫著教育教育,我這個當爸的是管不了了。”

“你當警局是甚麼地方?給你看孩子的嗎?少廢話,趕緊寫筆錄。”

4

我生怕丁應不相信我,時刻關注著他,看他靠近同事竊竊私語。

“這到底怎麼回事,看這個小姑娘的樣子乖乖巧巧的,不像是會撒謊的孩子。”

“這年頭,不能以貌取人。看著乖巧的孩子叛逆的也不少,我剛才上系統查了一下,漆志剛有合法的領養手續,確實是他法定監護人。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應該不至於吧,他如果下手真是畜生不如了。”

“還是得注意一點。”

我聽到丁應堅定地為我說話,而他電腦桌布上的向日葵,比奶奶院子裡的還要鮮豔。

“剛才領她去內檢科檢查,沒有體液遺留和強迫痕跡。就算是她養父有這種想法,沒證據咱們也沒招,剛才我已經通知她奶奶來接她了,現在已經等在門口了。讓他們做完筆錄就走吧。”

“那怎麼行,萬一是真的,這不是……”

“就算是真的,無憑無據啊。她總不能一直待在警局吧,咱還得過日子呢,你是能把她帶回家還是讓她住局裡?到時候,她爸告你誘拐他女兒,你這身衣服還要不要?別忘了你身上還揹著一個處分呢。”另一個警察壓低了聲音警告他。

我求助渴盼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他像是被電到一樣,逃避似地躲開。

“叔叔,求求你,相信我,我沒有撒謊,我真的不會撒謊。”

漆志剛拖著我就往外走,“你別給老子惹事了,你天天嘴裡沒一句實話,不趕緊回家寫作業,在這給警察添甚麼麻煩。”

我掙扎著,向丁應奔過去,“救救我,叔叔,救救我,我不要跟他回去,求求你,我給你當牛做馬。”

我跪下來給他磕頭,磕得又兇又急。

“你他媽……”漆志剛大步邁過來拎起我。

5

丁應立刻拉開漆志剛,怒喝道,“你閉嘴,這還在警察局呢,你幹甚麼?我告訴你,現在雖然沒有證據給你立案,但是你到底有沒有強暴你女兒還沒有定論,我會繼續跟進,直到查出事實真相,你要是回去再手腳不乾淨,我保證讓你牢底坐穿。動手打她也不行,你聽見沒有?”

漆志剛點頭哈腰地賠笑,“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揍她,就是口頭教育。”

我害怕得渾身發抖。

對丁應一味地搖頭。

丁應過來摸摸我的頭,低聲告訴我,“對不起,警局有規定,我不能扣留他。跟著奶奶回去,我會讓奶奶保護你。放心吧,過幾天我去找你。”

我撲在奶奶懷裡放聲大哭。

奶奶抱著我,輕聲哄,“好了,鈴鈴不哭,好鈴鈴乖,鈴鈴最乖了。”

奶奶的懷抱實在太過溫暖,我一晚上又哭又鬧,早已耗盡精力,在她有節奏地拍打下昏昏沉沉迷糊過去。

直到車一個顛簸停下來。

我搓了搓眼,望著手放門把上準備下車的奶奶驚慌失措,“奶奶,警察叔叔不是說,今天你陪我住在家裡嗎?”

“聽話。鈴鈴,奶奶家又是雞又是鴨的,我不在家,誰餵它們呀?”

“可是奶奶,我沒有撒謊,爸爸他……”我低啞著聲音無力而絕望地求救。

“住嘴!鈴鈴,不許胡說八道。你今天晚上已經胡鬧得夠久了。還不向爸爸認錯?”一向溫柔寵我的奶奶竟然厲聲打斷我,嚴肅低沉地和我說,“今天晚上已經夠荒唐了,你真想弄壞你爸的名聲給他送進監獄去,讓他臭名昭著,讓村裡人都看他的笑話嗎?”

6

我如被潑了冷水停滯在原地,望著奶奶冷酷憤怒的眉眼,忽然覺得,如此陌生。

眼眶乾澀痠痛,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寒氣湧進骨髓,侵著我每個細胞都在收縮發緊。

我打了一個寒顫,奶奶見狀柔了聲氣,安撫我道,“別怕,鈴鈴,和爸爸回家去,奶奶保證甚麼事都不會有。你爸爸喝多了,糊塗了,我會和他說。你別怕,啊。聽話。睡一覺,明天甚麼事都沒有。”

他們下了車。

離車有一定距離,奶奶壓低了聲音數落,“你是貓尿喝多了,發酒瘋發到鈴鈴身上了。你可別犯糊塗,鈴鈴可是你的娃子,她在襁褓裡就被抱回來,和你親生的可沒區別。你就算毀了自己也不能毀了她。哎,一個大男人帶著個女孩子到底也不是那麼回事。張嬸前些日子說要給你介紹個女人,你過幾天得閒了去她

家坐坐。”

漆志剛滿不在乎地吹著口哨,應付道,“我知道媽,怎麼你也信了鈴鈴的鬼話。我哪有那心思。行了行了,你趕緊回去吧,這一天鬧的也夠嗆。”

門關上了,這個世界都離我而去。

魔鬼猙獰著走向我,踹爛那部手機,嘴裡唸唸有詞。

“看誰還救得了你。”

那天的燈,暈染的牆壁更加慘白。

絕望的小船搖曳在湖心,搖啊搖,怎麼也渡不到岸。

窗外,好黑啊。

黑得彷彿能把所有的人事吞沒。

黑得好像天再也亮不起來。

我隱約記得,媽媽走的那一天,也是這樣一個黑夜。

那輛豪華跑車在巷子入口熄了火地等著。

我跌跌撞撞一路拽著媽媽的衣角,苦苦哀求,“媽媽別走,媽媽,求求你,別走好不好?我長大一定能有出息,我掙好多好多錢都給你,你想有自己的房子想有自己的車,我都給你好不好?媽媽,等等我,求你等等我,我很快就長大了,真的,媽媽!”

7

媽媽親了我一口,含著淚和我說,“鈴鈴,媽媽對不起你。”

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我,上了車。

在我撕心裂肺地尖叫哭嚎中,車子絕塵而去,掉落下一枚閃亮的向日葵胸針。

我抓起胸針,追著車子跑到筋疲力竭,連鞋子掉了一隻都不知道。

風浪好大,小船要被撞翻了般左搖右晃。

我的回憶截然而斷。

好像很多人都愛我,但是,他們都不要我。不管我怎麼哭鬧掙扎,不管我怎麼尖叫反抗。

命運推手都會把我搡進漩渦,輕輕在我耳邊低咒,去吧,去死吧!你不該活著。

惡魔的輕笑落在耳邊如同驚雷,“去呀,去報警吧,叫他們都知道,你恬不知恥,小

小年紀就不要臉,勾引自己的爸爸。瞧,證據在這呢?你要不要?拿著它去報警,就不會像今天一樣無功而返了,他們都會相信你,相信你是個人盡可夫、不知羞恥的蕩婦。”

好吵,真的好吵,甚麼聲音,吵得我頭都疼了。

從那天開始,我每天用功讀書學到半夜。

困狠了會一盆冷水潑在臉上,繼續坐回桌前。

練習冊寫得滿滿的,摺痕又舊又多,寫作業做筆記弄得滿手油痕,洗都洗不掉。

高二下學期的時候,我的成績飛速上升,班級第一,年級前十。

班主任高興地拍著我的肩膀,“漆同學,很棒啊,爭取把北大收入囊中。”

週一安眸閃如星,衝我點頭,“恭喜你。不過不要驕傲,作為競爭對手,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週一安是我同班同學,是所有女生的白月光,高冷異常,卻偏偏跟我話格外多。

我興奮得牙齒戰慄。

但在他們看不見的桌下,小刀輕車熟路地在胳膊上劃過,甜膩熟悉的血腥氣沉澱了我的激動情緒,只是鎮定微笑,“好。”

8

週一安笑容羞澀,說話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漆同學,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都能穩定發揮,等高考結束,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如果泥濘不堪的汙泥裡能長出潔白無染的荷花。

如果筆直挺拔的青松也來自骯髒不堪的腳下。

那麼我,能不能,理直氣壯地從過去的不堪裡拔出腳,把曾經被扯下的衣服再一件件穿回來。

我的成績讓漆志剛猖狂至極。

他越發喜歡參加各種酒局,在街坊四鄰和狐朋狗友間提起我,在一片恭維羨慕聲中暈頭轉向,飄然欲仙。

有一次飯局,他喝多了酒,卷著舌頭大放厥詞,“不是我吹,我一點都不稀罕她學習好,女娃娃學習好了有甚麼用,早晚是給人家上的,學習好不好這玩意還不如長得好能多賣兩個錢。女娃,就是賠錢貨。”

有人惡意地淫笑調侃,“按你這麼說,那你不是吃虧吃大了,忙活半天替別人做嫁衣裳。”

漆志剛哈哈大笑,“我吃虧?老子怎麼可能吃虧,那身段,那肌膚,真是白裡賽雪,不多說了哈,反正,老子的本早就賺回來嘍。”

每逢酒局,總有人刻意吹捧,引著他舊事重提,他不以為恥,反而頗為自得,酒興上來還會主動提及,把細節當做豐功偉績炫耀。

時間久了,街坊鄰居對我指指點點,看我的眼神又可憐又鄙視。

他酒肉朋友的孩子裡不乏我同校的同學。

所以沒多久,關於我的桃色流言已經在學校滿天飛。

9

他們說,我也不是甚麼好東西,就是我主動勾引的,要不然哪個當父親的會做出這種事。

他們說,我就是個騷浪貨,給錢就能上,已經打了好幾次胎。

甚至我在床

上是怎麼引誘漆志剛的,我的動作、我的神態、我的語言都被描述得繪聲繪色。

我走在路上,會有人上來就摸我,“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啊,真的給錢就能上嗎?”

我在餐廳吃飯,會有人直接把餐盤的菜倒在我頭上,譏笑我,“垃圾就應該倒在垃圾桶裡。”

我的書包會被人滿教室傳著扔,我寫好的作業會不翼而飛。

熱鬧非凡的教室會因為我走進去而突然冷場。

但是我再也沒有一滴淚可以掉。

每次情緒壓到極限要崩斷的時候。

我會用小刀在身上劃一刀。

時間久了,舊痕添新傷,重重疊疊,醜陋噁心,就像我自己。

我以為我已經銅牆鐵壁,百毒不侵。

但當週一安走到我面前,顫抖著聲線一字一句認真問我,“你真的主動拿安全套給你爸……”

他的羞恥心讓他說不下去。

我用眼睛仔細描補他溫潤帥氣的眉眼。

這個男孩子,曾是我為數不多幸福時光裡的一點甜蜜回憶。

每次換座位,第一時間丈量同他的距離,近了歡呼,遠了失落。

怕回慢他的訊息,我的手機片刻不離身。即使是在洗澡也會關了花灑,擦乾淨手,先給他回過去。

就是這樣一個曾讓我想想就覺得幸福到極致的人,原來,插刀也這麼利落,手快目準,直擊心臟,真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我把他送的向日葵筆記本丟進垃圾桶,仰臉對他笑,“想聽細節,一句一百,你給我轉賬我就開始講。”

10

他好像很心痛,不可置信地問我,“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板起臉,口齒冷漠鋒利,“不捨得花錢就滾。”

我怎麼變成這樣了?

因為我再也不想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了。我再也不想像個可憐蟲一樣抱著她們的腿,苦苦哀求,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救救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不要拋下我。

然後還是會像被丟垃圾的一樣,拋在黑暗裡。

我以為我已經身在地獄底層。

但我沒想到,漆志剛遠比我想象得更加沒有下限。

他哼著小調,提著十斤新鮮的豬肉湊到我面前,“看見沒?知道這是甚麼嗎?”

“隔壁老楊送我的豬肉,只要你去陪他一次,明天他還會再送十斤。怎麼樣,划算極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手指顫抖,不說話。

他狀若無意地提道,“明天,你的奧賽班該交學費了吧。”

我吸了口氣,把菜板上的肉塊一刀刀切得粉碎,從容淡定地回答,“你決定就好。”

第二天放學,我去買了老鼠藥。

賣藥的那個人看我很久,說,“這個藥很厲害的,少量使用就行,一定不要誤食。”

趁他不注意,我把粉末撒在他喝的酒瓶裡,我緊張得如同發了低燒般整個人都在戰慄。

他高興得手舞足蹈,吹瓶吹下去一半,滿足地咂咂嘴。

我也高興得不行,彷彿已踏入一片向日葵花海。

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老漆,你姑娘今天晚上在老宋那買了老鼠藥。你要藥老鼠嗎?”

11

他的眼神下意識落到酒瓶上,震驚、恐懼之後馬上跑到廁所掐著嗓子催吐。

他一邊咒罵我,一邊催促來人趕緊替他撥打 120 和 110。

他咬牙切齒地說,“我要把這個小兔崽子送監獄裡去。我死也要拉著她陪葬。”

他抽血、洗胃做了個全套。

甚麼毛病都沒檢查出來。

又因為報假警被警察好一頓訓斥,這次,丁應拉著我走到一個小屋,關懷的目光落下來,欲言又止地說,“你還好吧。”

小鎮很小,流言蜚語傳得很快,何況是這種桃色豔事,他有耳聞我不驚訝。

手指勾一縷頭髮別在耳後,我溫婉淡笑,“都是風言風語,謠言止於智者,丁警官不必掛心。”

回到家中,他驚惶未定地看著我。

我提著幾隻死耗子,扔到他面前,冷冷嘲諷道,“爸爸,你以為我是要藥死你嗎?”

“不會的,”我嫵媚一笑,“我捨不得爸爸。”

沒錯,我沒下藥,儘管有一度我真的很想和他同歸於盡。

最終我放進去的卻是奶茶粉。

我的顫抖是因為功敗垂成的不甘心和憤怒。

因為有人告訴我,我的計劃已經不是秘密。

賣老鼠藥的老宋認識我。

對於全鎮皆知的桃色新聞更是瞭如指掌。

所以,他看到我買藥就第一時間當飯後閒話傳給了漆志剛的酒肉朋友。

12

告訴我的人是水巷街有名的小混混,名叫孫小虎,江湖人送外號刀哥,現在乾的盡是一些逼債還錢的買賣。

早些年,還曾因為傷過人進過局子,據說他身上背有命案,只是有小弟給他扛下來了。

他一身橫肉,臉上就三條刀疤,最長的一條落在眼皮下方,血肉都翻出來了,看著很可怖。

在以前,我從沒想過,這樣的人,會和我有甚麼交集。

但是他此刻坐在我對面。

看著我木然慘白的臉,他打起火,點燃一支菸,“很不甘心是不是?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恃強凌弱,沒有公理。人都是功利性的動物,比起弱小無用的你,漆志剛可有價值多了。起碼能幫忙修個水管搬個磚,你能幫人家幹甚麼?不踩你踩誰,不欺負你欺負誰?你甚麼都不是的時候,受欺負都是你的錯。等你混好了,身居高位了,這些人就會和牆頭草一樣倒向你,都不用你說就一腳把他踩進地獄你信不信?”

他重重吐出一口煙霧。

“那麼你呢,你為甚麼不和她們一樣?我對你有甚麼價值?”

刀哥抖抖菸灰,笑了,“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勁。我更不是甚麼好人,甚麼燒搶殺掠的壞事我沒幹過。但是我能混到現在這個位置,我有一點比她們都強,那就是我眼光毒辣。”

他的目光讚許地落在我身上,“你早晚能起來。能沉得住氣忍常人所不能忍,是幹大事的材料。你叫我一聲哥,以後我護著你。”

“生活費,學費,我給你出。但我不養閒人,如果你考不上好大學,咱倆的協議就不作數了,我花在你身上的錢你要十倍還給我。我想投資你這個人,怎麼樣,敢不敢和我賭?”

13

“敢!”我攥著拳頭站起來,“只要給我十年時間,我一定讓你賺得盆滿缽滿。”

我搬進了刀哥給我租的小公寓,徹底和漆志剛切斷聯絡。

起初他不甘心地罵罵咧咧來找過我很多次。

刀哥讓底下的小弟給他堵家門口,連揍三天,並且放話說,我現在是刀哥的親妹子,以後他再來騷擾我,來一次揍一次,三次以後直接送他上西天。

漆志剛從來都是欺軟怕硬色厲內荏的慫貨草包。

他再也沒有來。

但是他到處造謠說我不知羞恥,被刀哥包養了。

也有人看著我從刀哥的車上下來。

一時間,關於我的豔色緋聞再度鬧得風風雨雨,滿城皆知。

我一度高居校園熱度榜排名之首,緋聞風波遲遲難以平息。

週一安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垃圾,他再也不會在下課敲敲我的桌子,和我天南海北地亂侃。

他避我如避蛇蠍,聽到我的名字都會深深皺一下眉,打斷周圍人,“別說她了,聽著煩。”

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學習上去,到高三後半學期,一直保持著級部前十的好成績。但是週一安遇到不會的題寧願死摳,也不會跑來問我。

有一次我把思路寫給他,他直接扔進垃圾桶裡,我看著那團紙,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轉身就走。

他反而追了上來,氣息急促,“鈴鈴,只要你和那個人斷了關係,我們還是好朋友。人都有走岔路的時候,只要迷途知返……”

“週一安,我沒有歸途可返了。”我截斷他的話。

14

我把從刀哥那拿的每一筆錢都記在小本子上。

他給我一筆,我給他寫一張欠條。

他似乎不是很在意,對於我給的欠條都不甚經管,有一次去他家,無意間在垃圾桶裡看到幾張。

我無語地拾起來,遞到他面前,“刀哥,家大業大,這點小錢這麼看不上嗎?你是不是忘了,還有可能投資失敗呢?”

他輕蔑地掃一眼,“你懂個屁,老子是放長線釣大魚。小恩小惠把你收買好了,還愁將來你不死心塌地地為我賣命。賣了你,你還得感激涕零地給我數錢呢。”

其實我知道。

我一個柔弱女生,對他這種在道上滾刀淌血的江湖人,能有甚麼價值。

他只是找了個藉口,給我容身之地。

多可笑,喊打喊殺的黑道混混,骨子裡還擺脫不掉純善的底色。

聽說他剛做混混時,保護費 15,他收了 20 還倒找人家 5 塊,被老大笑了一年多。

直到現在,他還是常在無意露出善意時感到狼狽,極力用難聽的話語來撇清。他怕我覺得他是個好人。

而漆志剛呢,他平時膽小的連雞都不敢殺,看到殺人買命的新聞聽都不聽就趕緊轉走。這樣一個人人稱讚老實本分的好人,卻一次次把我推入地獄。

甚至腳踩著地獄的門,生怕我爬上來。

這世道,何其可笑。

我成功考上了北大。

那一年啊,真是無限風光的一年。

我的高考成績破了 W 市有史以來的高分記錄。

電視臺的記者簇擁在我家門口,爭先恐後地想讓我接受採訪。

15

我的學校、鄰居、甚至只有一面之交的陌生人都跟著

我高考狀元的熱度頻頻出鏡,人人都在誇我讚我。

學校說我是他們的驕傲。

我的同學說我脾氣特別好,給同學講題的時候從來不擺架子,是當之無愧的學霸學神。

鄰居說我這孩子知書達理,他早就看出來我不是池中之物。

就連在餐廳給我打飯的小工都會說,我每次去都會很客氣地說謝謝,他早知道我一定有出息。

到處都是一片喜氣洋洋。

他們好像都忘了,不久之前他們還在嘲笑我、怒罵我。

那些桃色新聞好像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沒有任何人在主動提起。

他們提起我的時候,只有讚譽和羨慕。

就連漆志剛都穿著一身新衣服喜滋滋地接受採訪,在他的敘述裡,他是砸鍋賣鐵也要供我念書的單身養父,為了避免打擾我學習,特意給我租房子在外面住。說到動情處,他甚至潸然淚下。

我遲遲沒有面對媒體。

直到所有能出來說話的人都被採訪了個遍,我才露面。

我第一次脫掉長衣長褲,像個普通的青春少女一樣穿上了促膝長裙,露出身上青青紫紫的血痕,對著鏡頭說,“感謝大家的關注。我能取得高考狀元,我必須要感謝孫小虎,是他在所有髒水潑向我的時候相信我,保護我,沒有他,我可能已經輟學了。曾經一度,我想從高樓上跳下去,但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的人生就這麼被畜生毀了。謝謝大家,謝謝你們的支援讓我明白,只要足夠努力,就一定會得到鮮花和掌聲。”

我的採訪引起了軒然大波。

16

媒體紛紛對我的過往展開挖掘。

他們查出我曾報警舉報自己的養父強暴卻不了了之。

他們走訪我的老師、鄰居,得到的結論是我是一個認真努力聽話懂事的好孩子。

他們抽絲剝繭,幾乎不費甚麼力地撬開了事實真相。

校園暴力、家庭暴力、養父性虐等一干熱點詞彙一度衝上熱搜。

只是這一次,處於風口浪尖的不再是我。

而是漆志剛。

大眾輿論的槍口來了一個 360 度大逆轉,對準他,開始全方位掃射。

人人都變成了世界上最公正無私的法官,義正詞嚴地討伐他,恨不得將他釘在恥辱柱上,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就連他的那些酒肉朋友都一改輕浮的常態,正兒八經在採訪上揭露他的惡行。

那些他酒桌上大放厥詞的葷話,都被一次次拉出來鞭屍敲打。

社會輿論發酵最厲害的時候,我奶奶曾跪下來求我給他一條活路,不要毀了他。

“他是千錯萬錯,該被千刀萬剮,可是他到底是你的父親啊。他生養了你一場,你這麼對他,是會折自己的福壽的啊。奶奶求你了,求你了好不好?”她磕頭磕得額頭紅腫。

我勾起嘴角輕飄飄地說,“奶奶,我想讓你陪我一起住在家裡,幫我躲開爸爸那天,我也是這麼求你的。”

“你怎麼回答我的?”

“你說你要回家餵雞鴨,你說,我鬧到警局已經讓爸爸丟盡了顏面。你說,要我懂事一些!”我閉眼,淚水不受意識控制的滑落。

多可笑,明明我已經不在意她的捨棄了,居然還是會因為回憶而流淚。

“你知道嗎?就是那一天,我被拉進了地獄!”

“別說了,鈴鈴,別說了。”奶奶佝僂著背,泣不成聲。

“只是這樣就聽不下去了嗎?”我輕輕笑,“你們真可笑,所有的壞事都做盡了,卻怕別人說,彷彿只要不說,就可以一筆勾銷當作完全不存在。”

“鈴鈴,奶奶求你,求你了,再給他一次機會吧,啊?”她佈滿繭的手緊緊抓著我,拽得我生疼。

我狠狠甩開她,充滿惡意地對她微笑,“不,別求我。求你自己吧,你應該求你自己,讓時間回到那一天,你再重新做一次選擇。”

我把她扔在大街上離開了。

但我不知道,有路人認出了我,把我們的對話錄了下來,發在了網上。

沒多久,漆志剛因為性侵入獄,被判有期徒刑十年。

這件事的熱度卻持久不退。

奶奶下跪求我的影片被衝上熱搜,網友們調轉火力,集中攻向她。

他們罵她喪心病狂的畜生,居然還有臉道德綁架我。

他們日日堵在她家門口,對她扔菜葉子和臭雞蛋。

影片裡她蜷縮在地的身影應該是很可憐。

可我沒有出來發聲。

我的心好像生病了。

它對這一切毫無感覺,甚至覺得理所應當。

直到某天,我聽說,她在家反鎖大門,吞藥自殺了。

鄰居把她送進醫院的時候,她意識已經迷糊,卻緊緊抓著人家的手,叫著我的名字,說對不起。

鄰居把電話打到了我的手機上,告訴我,醫院說救不回來了,叫我去看看她。

我“哦”了一聲就掛了。

真可惜,她怎麼就沒有撐下去呢?

“不用說對不起,奶奶,因為我不會原諒你,永遠也不會。”深夜,我閉眼喃道。

我預想了所有人的結局,獨獨沒想最開始拋棄我的那個人的。她在這個時候出現,怎麼看都很諷刺。

我那離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媽媽忽然現身了。

她等在我家門口,哭得梨花帶雨,“我可憐的孩子,你受了多少罪啊?這群殺千刀的畜生,她們怎麼能這麼對你?媽媽回來了,寶寶,以後你再也不會受委屈了,媽媽會好好補償你。”

“走,跟媽媽回家。”

“寶寶”“回家”這兩個詞對我來說是如此陌生。

我往後退一步,躲開她想要來拉我抱我的手。

“寶寶,你怎麼了?是媽媽呀,你不認識媽媽了嗎?”

我冷漠地靠在門框上,抬眼看天,嘴裡說著完全不相干的事,“奶奶曾跪下求我,放過爸爸。”

“她一遍遍地磕頭求我,額頭都出血了。”

“這殺千刀的老不死,她怎麼有臉……”

我輕描淡寫地打斷她,“你知道那時候我在想甚麼嗎?”

她無措地看著我。

“我在想,這就是媽媽的保護嗎?不管自己的孩子是不是窮兇極惡的壞人,都無條件愛他保護他,完全不講道理的洶湧的絕望的愛。”

“寶寶。”她的淚流下來,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我好羨慕,我羨慕漆志剛這樣的畜生都有媽媽疼愛。我的媽媽,卻很早就不要我了。”

“那些被他欺負的日子,我一遍遍地幻想,”我看著她,波瀾不驚地說著,“幻想我的媽媽回來了,像護犢的母牛一樣攔在我面前,用她的身體,用她的生命,用她的一切保護我。”

“那些我睡不著的夜裡,我聽見外面一點聲音就會跑出去開門,我以為是你回來了。”

“在我好不容易睡著的晚上,夢見的也是你抱著我哭,就像現在這樣,你對我說,對不起,媽媽回來晚了。我和你說,沒有關係,媽媽,我從來沒有怨恨過你。”

“可是!可是!我從來沒等到過,每當清晨的陽光照進房間,我睜開眼,就會從美夢掉進現實的地獄。一次又一次!”

“然後我開始恨你,我再也不期盼你回來救我。我以為恨會讓我解脫,可我好痛,比我一刀刀劃在自己身上還要痛。怎麼辦,怎麼辦呀,媽媽?”

她捂著臉泣不成聲。

“既然恨你不會給我帶來解脫,而只有痛苦,那就不恨了吧。”我的語氣再度平靜下來,“你看人都是趨利避害的。”

“我本來就是你領養的孩子,你對我沒有感情,我能理解。你拋棄我追求更好的生活,我也能理解。就這樣,我說服了自己。”我看著她,嘴角揚起笑意。

“所以,媽媽,我原諒你了,為你,也為了我自己。”

“但是,”我話鋒一轉,一字一句吐出尖刺,“如果你繼續跟著我以愛的名義糾纏我,我不知道我會做出甚麼事來。”

“過去我沒有媽媽,以後也不需要媽媽。”

“沒有人愛我,不要緊。因為,我會自己愛自己。”

她渾身打了一個冷戰。

她灰溜溜地走了,再也沒有出現。

刀哥把玩著打火機,站在院內等我。

“你會不會覺得我太狠?”我看著他輕聲問。

“傻姑娘。”他伸出手,在空中遲疑片刻,又收了回去。

“你現在想怎麼做都可以。這是你勇敢努力生活應該得到的回報。”他看著我,說得很認真。

我的大學生活很平靜。

只是在黑暗中待久了,我好像失去了情緒波動的能力。

同齡人的生命是如此天真鮮活,帶著青年人的鮮衣怒馬和張狂可愛,而在我身上只有一沉死水。

絕望得不起波瀾。

身邊的同學都開始談起戀愛。

而我不但沒有男朋友,連朋友都沒有。

我是在努力地愛自己,但我也時常覺得孤獨,心底某一處像冬夜裡的破窗戶,總是在漏風。

我常年穿著長袖衣服獨來獨往,我知道,他們都在背後悄悄議論我是個怪胎。

週一安曾給我發來簡訊,“對不起。”

我看著簡訊很久很久,最終沒回。

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我對他的感覺已經完全消失殆盡。

可能是恨很費力氣,愛同樣是,我剛從恨的深淵裡爬出來,並不願讓自己過早地沉溺愛的苦海。

我不想再跟“愛”扯上任何關係,於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放到學業上去。

畢業後,我給刀哥還錢,他卻不肯要。

他說,“你這會嫌棄哥了,急著和我劃清關係,怕哥沾上你文化人的光了是吧。”

我無奈,“你胡說甚麼呀?”

最終沒能犟過他。

我開了一家律師事務所,把這筆錢算作他的投資,就這樣刀哥成了我的合夥人。

他覺得月月光吃分紅不幹活不好意思,就經常往我這裡跑。我一個女人創業,難免會遇到一些麻煩,每當這時,他人高馬大地站在那就很有威壓感,時間久了,無端找事的人就不敢來了,我的事業慢慢起步,開始進入正軌。

我接的第一個案子就是養父性侵,那女孩抓著我的衣服哭著說,“姐姐,我沒錢。”

那一瞬間我好像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在地獄苦苦掙扎絕望的我自己。

於是我聽見我的聲音冷靜又清晰地說,“我不收你錢。”

後來我無數次後悔自己說了那樣一句話。

我加班加點整理材料,幾乎三天沒睡覺地一遍遍推演公堂對話,近乎瘋魔。

刀哥都害怕了,總是帶著那女孩來敲我的門,給我帶了東西吃,我卻連飢餓都感受不到。

上庭前的最後一個晚上,刀哥多次勸我去睡覺未果後,他把住我的肩膀問我,“你在害怕對不對?”

“我不能輸。”我倔強地和他對視。

“你在害怕。聽我說,鈴鈴,你已經不是過去那個無助的小女孩了,你會贏的,不僅會贏,還會贏得很漂亮!就像高中畢業那次。”

當然,我會贏的,等到壞人進了監獄,這個妹妹一定會像我一樣,出人頭地,她還有大好的未來。

我忽然哭出來。

我知道,我是在害怕,我輸不起。

不是因為這是我打的第一仗,也不是因為怕對事務所有影響。

而僅僅是因為,我覺得那個女孩就是我自己。

結果真的如刀哥所說,我大獲全勝,被告無期徒刑。

女孩的表現很好,在這場庭審中,面對那畜生的無恥言論,她不像第一次見我時哭得那樣傷心,反倒是淡淡的,直到最後宣判時才有了一個微笑。

“姐姐,謝謝你。”

我鬆了一口氣,身體強撐的力氣卸下去,剩下了連日熬夜後的疲憊。

“你放心,以後你的學業,你的工作,姐姐都會幫你。”

我看到她眼裡的光閃了一下,好似又迅速熄滅了。

問題不大,當年我也是這樣扛過來的,當時大家都來祝賀我迎接新生活,然後我就勇敢活到了現在。

終於結束了,我只想快點回去補覺,我從她身邊匆匆走過,“明天見。”

她張了張口,卻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回到家,睡得天昏地暗。夢裡,女孩學業有成,工作順利,家庭和睦,彷彿我已經看她走完了幸福的一生。

可我忘了,夢和現實是相反的。

等到刀哥把我喊起來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我在車上手抖著點開那封未讀簡訊,“姐姐,對不起。我真的盡力了,實在是對不起,我讓你的努力白費了。可我顧不上了,大恩大德,來世再報。”

如果我肯耐心些,聽聽她的話。如果我不是告訴她,我不要她的錢,而是告訴她,先借她,以後要還的,她會不會就不會……

我瘋了似地衝過警戒線,抱起瘦小的,支離破碎的她,我的淚浸溼了她早已乾涸的血衣,我終究還是,沒能救下她。

我抬頭看著這高樓,18 樓,她一躍而下,好痛,就好像我也死了一次。

刀哥跟我說,那三天,她跟我一樣,也幾乎沒吃下東西。

警方初步判定是自殺,隨後她老家的醫生接受採訪,說她抑鬱症狀已經很嚴重了。

我應該意識到的,從庭審結束時,我就應該問問她想說甚麼,問她需要甚麼。可我沒有,我盲目而自大地以為,她和我一樣高興,高興於掙脫魔爪。

而忽視了,在一次次傷害中,她的心理早已出了問題。

而這些是正義的判決無法彌補的。

就在我說要幫助她的學業和工作時,她心裡想的卻是如何面對同學們私下的詆譭,如何面對同事們對過往的打探。

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應付這些,她的人生已經千瘡百孔,搖搖欲墜。

她的抑鬱症,她的自殺念頭,都無法隨著遲來的正義而消失。

她的明天沒有到來。

我又怎麼能去臆想她會過上和我一樣的生活。

而我自己,又好到哪裡去呢,當年庭審過後,所有人都鼓勵我迎接新生活,可我還是沒有朋友,沒有戀人,還是不敢接受別人的愛,也不敢再愛別人。

我的心理問題,也自始至終沒有被好好地解決過。

比起女孩,我只是還沒走到崩潰邊緣罷了。

那也是我第一次明白。

雖然我能把骯髒的淤泥當成養分,勉強開出一朵荷花。

但更多的人在開出花之前,就已經讓淤泥憋死了。

哪怕空氣近在咫尺。

哪怕陽光觸手可摸

隨著律師事務所的發展,我也在不斷進行心理干預,終於真的做到了在陽光下熱烈生長。

我也拿著幾乎所有的錢投資建設了心理諮詢室,幫助每一個有類似經歷的女孩走出來。

我想告訴她們,生長於骯髒的淤泥中,不是她們的原罪。

如果手握利刃,就刃心朝外,給自己劈出一條血路。

她們的背後站著無數的刀哥。

有一天,她們自己也會變成刀哥。

就像太陽,低頭看見的是陰影,抬頭看見的就是陽光。

我們不能選擇腳底的根紮在哪裡,但我們可以選擇,永遠向陽而生。

(全文完)

作者:三月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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