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瀟,再過幾年,我就要三十多歲了。”
“那再過幾年,我也二十多歲了。顧清和,你娶不娶?”
“我娶”
他答應的那一瞬間,我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抱著他不肯鬆開。
他替我擦掉眼淚,“齊瀟,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現在可以反悔,要是不反悔,那麼這輩子,你就得非嫁我不可了。”
1
明天我就要和顧清和結婚了,婚紗是他很多年前就準備好的,他從我十八歲就答應會來娶我,七年後終於兌現了。
我翹首以盼這麼多年,他終於回來了。
我就知道,他是世界上最好的顧清和,他絕對不會騙人,他說來娶我,就一定會來。
“瀟瀟,還不睡嗎?”
媽媽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她進來拉住我的手,張張嘴想說些甚麼,我笑著拍拍她的手背。
“媽,我等會兒就睡,我先把明天的東西收拾好,免得丟三落四鬧笑話。你也早點睡吧。”
“瀟瀟……媽媽不想……”
“媽,你答應過我的。”
我揉了揉發酸的眼眶,把她送回了房間。
我拿出手機躺在床上給顧清和發訊息。
“明天就要嫁給你啦!我好開心,有點睡不著。”
“清和,你是不是也很開心?”
“我都二十五歲了,這一次,你不會再嫌我年齡小了吧?我可是要做你老婆的人了!”
我抱著手機在床上開心地打滾。
顧清和,我終於要做你的老婆了。
顧清和就住我家隔壁,他十歲的時候,我剛出生,還是他媽媽接的生。
我管他媽媽叫芳姨。
芳姨人很好,很溫柔,她把顧清和也教育的很好,讓他也變成了世界上最溫柔的人。
溫柔到他就算滿身狼狽也不想拖累任何人。
芳姨說她一直想要個女兒,但是在清和八歲的時候,她檢查出了子宮肌瘤,摘除了子宮。所以等到我出生的時候,她就特別喜歡我。
我爸總是打趣少年的顧清和,指著還沒斷奶的我跟他說,“清和,等瀟瀟長大之後給你當媳婦好不好?”
他總是會害羞的笑,然後小心地摸摸我的手指,“要是妹妹願意,我可以娶她。”
大人們總是會被他逗的哈哈大笑。
他也跟著不好意思地笑。
顧清和特別寵我,每天放學第一件事就是到我家看我,然後把所有好吃好玩的都拿給我。
等到我開始上幼兒園的時候,他會每天牽著我的手把我送到學校,然後自己再過兩條街去初中。
因為有了他,我從幼兒園到小學,都沒讓爸媽接送過,全是顧清和負責。
被慣著的孩子總是有恃無恐。
等我到七八歲的時候,我的性格就變得很淘氣,每天直呼顧清和的大名,對他吆五喝六。
我媽不止一次教育我沒禮貌,但他總是笑的很溫柔。
“沒關係,瀟瀟還小,等她長大了就懂道理了。”
“清和你就慣著這臭丫頭吧,看她以後不上房拆瓦。”
我媽恨鐵不成鋼地看我,“你看看你清和哥哥,人家從小到大都是好孩子,哪次考試不是第一名,你倒好,天天抓貓逗狗,回回倒數。”
我不服氣,“那你讓顧清和給你當兒子,我不要當你女兒,我去給芳姨當女兒。”
“你去你去,我不攔著你。”
我拽著顧清和的衣角離開。
我邊走邊數落他,“都怪你,你幹嘛每次都考第一名?你不知道小學課本有多難,我學的很辛苦!”
“是是是,都怪我,害瀟瀟這麼辛苦”
他蹲下身子,揉了揉我的腦袋,眼裡像是有星星,亮亮的。
“顧清和,我已經八歲了,你不可以再摸我的頭了!”
“好,那就不摸瀟瀟的頭了。”他笑著捏了捏我的手指。
他總是慣著我,從來不對我發脾氣。
2
顧清和考的是本地大學,離家很近,所以他依舊接送我上下學,偶爾還會帶我去他們學校轉轉。
十九歲的顧清和,是清晨初陽般美好的人,總有女孩子會圍在他身邊轉。
他性格好,說話也好,對別人也總是笑。
我打小就霸道,每次看到有別的女孩子跟他示好,都會爬上他的腿坐在他懷裡,抱住他的脖子。
“他以後會娶我做老婆的。”
所有人對著我哈哈大笑。
“小妹妹你幾歲啊?”
“我已經九歲了,等我長大,我就要給顧清和做老婆。”我轉頭看他,奶兇奶凶地質問他,“是不是?”
他勾著嘴角笑,像是池水中開出了一朵蓮,純潔又美好。
“是,瀟瀟說甚麼都對。”
後來他就經常拿我拒絕別的女孩子。
“看見那個漂亮的小娃娃了嗎?我要是跟你談戀愛,她可是會鬧死我的。”
我也總是掐著腰,擋在一米八幾的顧清和麵前,不讓任何人靠近他。
“妹妹,等你長大,顧清和都老了,你怎麼辦?”
“他老了我也要他,絕對不會給你們。”
顧清和抱起我,滿臉驕傲,“聽到了嗎?我妹妹說了,老了也要我,我才不要跟你們。”
我每次考倒數的時候開家長會也是顧清和去的,老師每次都會批評他,讓他好好管束妹妹,不要太慣著我。
他每次都連聲說好,但是出來的時候卻從來不兇我。
還是我自己良心發現,覺得總讓他捱罵不好,才開始稍微學習一點點。
我當了顧清和十年的妹妹,等我十一歲的時候,顧清和去了外地。
臨走之前,他家裡發生了大事。
“瀟瀟,媽媽有話跟你說。”
我來到她面前,只見她紅著眼睛,長長嘆了一口氣。
“瀟瀟,爸爸媽媽這十幾年的積蓄都沒了,你接下來幾年,要過的苦一點了,媽媽沒法給你買很多漂亮的裙子,也沒法給你很多禮物,媽媽要重新給你攢錢,送你上大學,還要給你攢嫁妝。你別怪媽媽,好嘛?”
我聽的滿頭霧水。
怎麼好端端的家裡就沒錢了,要過苦日子了。
“媽媽,我們家是被小偷偷了嗎?”
她搖頭。
“是你清和哥哥家裡出了點事,媽媽把所有的錢都給了他。”
“出了甚麼事?”
她遲疑了一下,摸了摸我的腦袋,“就是爸爸出了車禍,需要錢。”
她說的很輕描淡寫,我也一直以為他家只是出了車禍。
晚上的時候我一直守在顧清和家門口,一連守了好多天天,他才回家。
幾天不見,他整個人都清瘦了很多,下巴長出了好多胡茬,兩隻眼睛深深地凹下去,看起來疲憊不堪。
他好像丟了魂,走路都有些不穩。
但他還是在看到我的時候,扯出了一個笑。
“瀟瀟,這麼晚了,怎麼沒回去?”
我跑到他面前,墊著腳把存錢罐塞到他手裡。
“清和哥哥”
我知道他心情不好,沒直呼他的大名,而是叫他哥哥。
“我把我的壓歲錢都拿給你,要是還不夠,我明天去撿瓶子賣,給你攢錢。”
我哪知道顧清和需要的是多麼大的一筆錢,我天真的以為我的全部家當可以幫他渡過難關。
他蹲下身子,紅了眼眶。
“謝謝瀟瀟,但是哥哥怎麼能讓你去撿瓶子,放心吧,哥哥會有辦法的。”
“哥哥,你想哭嗎?”
我伸出手抱住他的脖子,拍拍他的背,“你要是難過可以哭,我多陪你一會兒。”
他真的哭了,聲音壓的很低,很隱忍。
他哭著說,“瀟瀟,哥哥沒有媽媽了……”
3
街道上開始流傳關於顧清和的流言蜚語。
“那孩子也是夠倒黴的,爸爸酒駕肇事逃逸,死者家屬把他告了,坐牢去了,他媽媽又突然發病死了,現在就他一個人,要賠車禍的錢,還要還他媽媽的手術費……”
“要說都怪他爸,喝酒開甚麼車啊,真是害人害己,這也算是報應。”
“是啊,顧清和還借了高利貸,現在房子都要賣了,學也停了,攤上這樣的爸爸,真是夠倒黴的。”
“惡人自有惡人收,他爸撞死了人,報應自然就到他們母子頭上了。”
“你們天天吃飽了沒事可以做嗎?為甚麼總是在這裡講別人的壞話?”
我把她們的菜籃子踢翻,氣呼呼地看著她們。
“齊瀟你做甚麼?大人講話你插甚麼嘴,一點家教都沒有。”
“在背後講別人壞話才沒有家教!”
我把她們的菜都踩爛,狠狠地罵了回去。
她們揪著我的衣領把我帶到父母面前告狀。
我媽媽當時臉都氣紅了。
“我家瀟瀟弄壞你們的東西確實不對,但清和出了那麼大的事,你們卻事不關己的嚼舌根,你們有良心嗎?”
“他家出了事又不是我們讓他出,憑甚麼說我們沒有良心,你以為誰都跟你家一樣,裝老好人把錢都借給他,他現在就等於是一個孤兒,高利貸都還不完,你這輩子別指望他還你錢了!”
“還不還錢那也是我家的事!”
我媽拿著雞毛撣子把她們嚇唬出去,然後氣的渾身發抖。
“一群市井小人,除了說風涼話還能幹甚麼?”
顧清和站在門口,目光有些憂鬱。
“哥哥”
我跑向他抱住他的腰,這一抱才發現,他竟然瘦了這麼大一圈。
他低著頭,摸了摸我的腦袋,勉強擠出一絲笑。
他過的這麼艱難,也不會在我面前擺冷臉,他總是溫溫柔柔的。
“瀟瀟乖,我有話和你媽媽說。”
我不情不願地離開,躲在門口偷聽他們講話。
顧清和彎下腿跪在我媽面前。
“清和,你這是做甚麼?”
“陳姨,謝謝你肯拿出全部積蓄幫我,所有人都對我們家避之不及,只有你肯幫我。”
“你這孩子說甚麼話,我和你媽媽十幾年的鄰居,我又看著你長大,怎麼可能見死不救?”
顧清和紅著眼眶,重重地磕了兩個頭。
“陳姨,我會還錢的。我賣了房子,接下來要去外地打工了,但是你放心,我不會跑,我會還錢。”
他從懷裡拿出一張字據。
“這是我寫的欠條”
我媽握著他的手哭,他也哭,我第一次看他這麼委屈的樣子。
我覺得心裡很難受,好想出去抱抱他,就像我每次難過他都會抱著哄我一樣。
那天之後,我就再也沒見到顧清和。
他才二十一歲,但是他的肩上卻壓滿了大山。
他從來沒有怨恨過任何人,一直在拼命地賺錢。
“媽,哥哥的爸爸真的是肇事逃逸嗎?”
“是……也不算是,他爸爸那天在外面陪顧客喝酒,你芳姨忽然急性腎衰竭,清和把她送到醫院,他爸爸聽到之後立馬往家裡趕,但是他們喝酒的地方太遠了,一直找不到代駕,他才自己開的車。”
“天太黑,他慌張,加上喝了酒,就有點神志不清,撞了人之後下車找了一圈沒找到,他就以為出現了幻覺,後來白天才知道那人被他撞進了河裡……”
受害者索賠三百萬,酒駕肇事逃逸,毫無疑問,他要坐牢。
芳姨急性腎衰竭之後又檢查出胃腫瘤,大筆地醫藥費填進去,也沒救回她。
原本安穩幸福的一個家庭,一夜之間變得支離破碎。
只剩顧清和一個人,要面對山高的債務。
顧清和,你在外面過的好嗎?
我真懊惱自己還是一個小孩子,如果我是大人該多好,肯定就可以和你一起賺錢了。
4
我偶爾會聽到媽媽給顧清和打電話,每次都會關切地問他過的怎麼樣,但他每次都說很好。
可每次媽媽打完電話都會紅著眼眶嘆氣。
她說顧清和很辛苦,但他從來沒有抱怨,也沒有放棄。
他每個月都會打一筆錢回來,甚至每一年都還在給我寄生日禮物。
我聽了也會心疼,他從前待我那麼好,總是變戲法一樣從口袋裡拿出糖果給我,下雨天他怕髒了我的鞋子會揹著我回家,在我捱罵的時候會擋在我前面替我說好話。
他總是牽著我的手跟別人炫耀這是他妹妹。
他那麼好,但我卻甚麼都幫不了他。
我開始慢慢收斂性子,開始認真學習。
顧清和,你等等我,等我長大一些,我來幫你。
我再一次見到顧清和,已經差不多七年時間過去。
我結束完高考,和同學們一起吃完散夥飯,在回家的路上遇見的他。
我一眼就認出了他。
他站在路燈下,影子被拉的很長,他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
還有兩個月我就要十八歲,而顧清和已經二十八歲。
少年眉間的稚嫩消失不見,他變得越發成熟穩重,但唯一不變的,是他的溫柔。
他對我笑,“怎麼,不認得了?”
我有些無措,突然再見到他,不知道是該驚喜,還是難過,我有好多話要問他,卻又不知道從哪兒開口。
他向我走來,清瘦的身影讓人心疼。
“我們瀟瀟,都變成大姑娘了。”
我動了動嘴,叫他一聲哥哥。
他伸手壓在我頭頂,輕輕摸了一下。
我和他並排走著,卻不知道該說甚麼,甚至有些緊張。
曾經無話不說的兩個人,如今竟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我看著他垂下的手,想起小時候他牽我的時候,忍不住把手伸過去握住了他的手掌。
他愣了一下,抽開手掌,隔著袖子牽住我的手腕。
“瀟瀟變成大孩子了。”
他勾著嘴角笑。
我有些失落,顧清和竟然開始和我避嫌了。
“你回來之後還會走嗎?”
“嗯,回來辦些事情,到時候還得回去。”
“晚點回去可以嗎?等我過完十八歲生日。”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距離我的十八歲還有兩個月,我該如何讓他留下來陪我兩個月。
我怕自己的要求很無理。
但他卻答應下來。
“好,陪你過完生日再走”
顧清和本來租了一間房子,但是我媽心疼他,讓他搬來和我們一起住。
我當然是最開心的那個。
顧清和就住在我隔壁房間,我又和他離得很近很近,就像小時候一樣。
他很勤奮,每天在家洗衣做飯打掃衛生,每一件事他都會做,甚至就連我爸種在院子裡半死不活的花都養活過來。
我和他相處幾日,又重新熟絡起來,我又變成了他的跟屁蟲,時時跟在他身後。
“瀟瀟,你都多大的人,能不能找點正經事做。”
我媽訓斥我,把我從顧清和身後拽開。
“你看看人家清和,甚麼都會做,你每天除了吃飯和搗亂,甚麼都不會做。”
顧清和站在旁邊笑,卻不似從前替我說話。
我跑到他面前,仰頭看他,“你在笑話我?你以前都會幫我說話的,怎麼現在也開始袖手旁觀了?”
他沒回答,只是衝我挑了一下眉表示無奈,然後又進到廚房去做飯。
我的心好像被他挑的那一下眉給撩動,莫名地臉紅起來。
我路過顧清和的房間,發現他虛掩著門,沒有開燈。
他是有夜盲症的,以前晚上帶我出去都會拿一個很大的手電筒,走夜路也會挑全是路燈的地方走。
沒有光,他就會跌的渾身是傷。
“哥哥?”
他轉過身,逆著月光而站,渾身散發著陌生的清冷。他的指尖夾著一支菸,在看見我的時候,將煙熄滅。
“瀟瀟,陪我站會兒吧。”
我摸著黑走到窗臺,站在他身邊,鼻間都是他身上淡淡的香味和菸草的味道。
“怎麼不開燈?”
“不開燈挺好的,看不清會比較輕鬆。”
他看著漆黑的窗外,有些出神。
我看著他的側面,心裡一陣陣發緊。
他雖然閉口不提這七年怎麼過來的,但是一定過的很不容易吧。
“我可以叫你清和嗎?我不想叫哥哥。”
他不知道我的私心,笑著說好。
“你要是難過可以和我說,我會給你保守秘密。”
他側過身,把手掌輕輕壓在我腦袋上,“瀟瀟長大了,都會替人分憂了。”
“我早就長大了,我已經是大人了。”
顧清和,我變成大人了,可以一直陪著你嗎?
5
少女的心思總是羞於啟齒的。
我的腦海慢慢被顧清和填滿,我看著他會開始臉紅,害羞,我也越來越想當他的跟屁蟲,瞭解他這些年的艱難。
我無意中看見他換上衣,才發現他後背全是傷,大大小小,遍佈全身。
他套好衣服,走到我面前,用手指彈我腦袋。
“小孩子非禮勿視,不怕長針眼嗎?”
我紅著臉低頭,“你……疼嗎?”
“都是舊傷,早就不疼了。”
我跟在他身後欲言又止,他也察覺到我的反常,停下腳步。
“瀟瀟?你有話要說?”
我深呼一口氣鼓足勇氣,看著他,“如果我十八歲了,我可以談戀愛嗎?”
他有些驚訝,然後緩緩露出平和的笑。
“你還小,學業為重。”
“可我馬上是大學生了。”
“那……你可以找一個合適的人交往,但要記得保護好自己。”
“甚麼樣的人才算是合適的?”
他沉吟片刻,然後開口,“和你年紀相仿,可以保護你的。”
我脫口而出,“年紀大的不行嗎?”
他的表情變得嚴肅,第一次用認真地口吻跟我說話。
“瀟瀟,你還小,就算要談戀愛,也要在保護好自己的前提下,找一個適合的人,不要亂來。”
“可是喜歡誰是我自己的權利。”
他沉默了,看著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轉身離開,但是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我,“瀟瀟,該填高考志願了吧?不要亂填,挑個離家近的學校,不要讓叔叔阿姨擔心。”
“我考砸了,填不了本地的。”
他走過來,揪住我的臉稍微用了力氣,“瀟瀟長大了,有本事了,竟然學會撒謊了。”
他彎下腰與我平時,我心虛地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媽媽昨天就告訴了我你的分數,我原以為你會親口過來告訴我的。瀟瀟,好好填志願,要不然我會生氣。”
我和顧清和冷戰了。
志願是他給我填的,報的就是他當年的學校,離家確實很近,但是離他很遠。
我好幾天不肯跟他說話,碰到了也故意裝作看不見他。
我媽受不了我作天作地的樣子,拎著我去給顧清和道歉。
“瀟瀟,清和給你報志願是為你好,我沒覺得他做得不對,你這幾天天天給人家甩臉子,
我平時教你的禮貌都被你吃肚子裡去了?”
“就算為我好,也不應該隨便給我填,早知道就不把賬號密碼給他,他這樣就是……”
顧清和心平氣和地看著我。
“就是甚麼?”他笑著問我。
原本憋了一肚子委屈,他一笑,我就發不出火了。
我終於十八歲了,我喝了一點酒,趁著酒意壯膽跑到了顧清和的房間。
“小時候,你說過要娶我的。”
“那是小時候。”
“那你就是說話不算話,你是個騙子。顧清和,枉費我這麼信任你。”
我伸手打他,身子搖搖晃晃站不穩,他扶住我,怕我摔倒。
他耐著性子和我解釋,“瀟瀟,我比你大十歲。”
“那又怎麼樣?等再過幾年,我再大一點,你就可以娶我了。”
他嘆氣,“瀟瀟,你會遇到更好的。和我在一起,你會吃苦。我不想仗著你年紀小就欺負你。”
我哭著跟他耍賴。
“那你怎麼知道,我和別人在一起,就不會受欺負?萬一我遇到一個不好的,他騙我去酒店,害我懷孕,然後我自己去醫院,結果手術的時候出事……”
“瀟瀟!”他皺眉,“不要胡說八道。”
“好,那換個說法,我沒有未婚先孕,我結婚了,但遇到一個家暴男,他天天打我怎麼辦?”
“顧清和,你以前最疼我了,你捨得看我被家暴嗎?”
“瀟瀟,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你娶我。”
“不可以”
他還是拒絕了我,替我擦掉眼角的淚,“我一直把你當成妹妹,你們一家都對我有恩,這個恩我一輩子都還不完,我若還看你年紀小就欺負你,那我就太不是人了。”
“瀟瀟,乖一點,等再過幾年,你會遇到合適的。”
他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我,“生日快樂。”
給我過完了生日,顧清和又要走了。
我難過又著急。我故意在出門前大聲地告訴我媽有一個男網友約我見面,晚上不回來吃飯。
我媽想攔我,我卻跳上了計程車。
然後我又故意用我媽的銀行卡開了一間房,這樣消費記錄她就會看見,顧清和也會看見。
果然,晚上八點的時候,顧清和打通我的電話。
“瀟瀟,開門。”
我故意扯亂頭髮,把衣服釦子解開露出鎖骨,又照鏡子看了眼自己哭的紅腫的眼睛,這才心滿意足的去開門。
一看見顧清和我就開始低著頭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皺起眉,衝進了房間,卻一個人也沒看到。
“他人呢?”
“跑了”
他走到我面前,又氣又急,揪著我的臉卻不捨得使勁。
“齊瀟,不要以身犯險。”
“我怎麼知道他是壞人?我覺得他看起來像個好人,他說喜歡我我才來的,誰知道他這麼齷齪。”
“顧清和,你看,你不要我,我就會被人欺負。”
他的眼裡的怒火慢慢熄滅,苦笑一聲。
“瀟瀟,你故意的對不對?”
6
“你不娶我我就會有危險。”
“瀟瀟,不要再逼我了。我沒法給你幸福,我自身難保,我不可能讓你和我在一起吃苦,我們不合適。我說了,你年齡還小,你會遇到更好的。”
“顧清和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沒有更好的了。”
我哭著跟他據理力爭,“我沒有想逼你,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我沒有讓你立馬娶我,我可以再等好幾年,我想一直陪著你。”
“你從小到大都對我那麼好,好到讓我已經離不開你了,你說好要娶我當老婆的,你怎麼能出爾反爾?”
他看著我,好久不說話。
“瀟瀟,再過幾年,我就要三十多歲了。”
“那再過幾年,我也二十多歲了。”
“顧清和,你娶不娶?”
“我娶”
他答應的那一瞬間,我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抱著他不肯鬆開。
他輕嘆一聲,拍拍我的背安慰我。
“你不會騙我吧?”我不放心地問他。
“不會”
他替我擦掉眼淚,“你這幾天都快把我折磨瘋了,我再不答應你,光是看見你就會心疼死。齊瀟,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現在可以反悔,要是不反悔,那麼這輩子,你就得非嫁我不可了。”
“我不反悔!”
“好”他笑了起來,低頭貼著我的額角,“和男孩子接過吻嗎?”
我的臉紅了起來,有些害羞,“沒有”
他嗯了一聲,捧著我的臉吻了吻我的嘴角。
我的心跳不由得加速,整個人像是火燒了一樣。
顧清和永遠都這麼溫柔,他的吻也
是。
那我能回報他甚麼呢?
我腦子裡產生一個瘋狂的想法,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貼近他。
“房間開了……”
“瀟瀟”他打斷我,“時候還沒到,再過幾年,我會找你要的。”
我羞赧不已,低著頭嗯了一聲。
我和顧清和只談了 12 個小時的戀愛,就開始了漫長的異地戀。
他走了之後我窩在屋子裡哭了一天,他打著電話哄我,極其耐心,長達數小時都不曾煩躁。
他工作很忙,總是不能及時回我微信,但我還是會從早到晚跟他分享我身邊的所有事情。
到了晚上,他會從第一條開始,逐一回復我。
我對他的思念越發深沉,我把最近看到的詩轉發給了他。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但是這條微信發出去之後,他沒有回我,我一直等到深夜,他都沒有回。
我開始莫名地心慌,他是睡著了,還是出事了?或者說,他嫌我煩了?
直到凌晨三點,顧清和打來電話,我立馬接聽。
“瀟瀟,穿厚點,下樓。”
7
我穿著睡衣,套上羽絨服,踩著拖鞋往外跑,顧清和站在漫天飛雪之中,夢幻,且不真實。
“怎麼,不認得男朋友了?”
他笑著張開手,我立馬撲進他的懷裡。
他拉開自己的拉鍊,用外套裹住我,“不是讓你穿厚點?”
我已經說不出來話,窩在他懷裡哭,數月的思念頃刻而發。
他輕拍我的背,安慰著我。
“瀟瀟,抬頭”
我仰起頭,他的吻柔柔地落在我的唇瓣,帶著雪花的涼意,渡入口中,卻變得那麼甜。
他留下來陪我們過年,還是住在我家。
我們在父母眼皮子底下悄悄談戀愛,總是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偷偷擁抱。
我甚至得寸進尺的抱著枕頭跑到他房間裡。
顧清和不同意,要趕我回去。
“我只是想多和你待一會兒,我又不非禮你。”
他的表情有些複雜,“你覺得我是怕你非禮我嗎?”
“那不然你為甚麼要趕我走?”
我鑽進他的被窩賴著不走。
他嘆了口氣,“我怕你吃虧。”
我不怕吃虧,因為我相信顧清和的為人。
我躺在他身邊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講我發生的所有事情,沒完沒了。
他一直很耐心地聽著。
前幾天還好,後幾天他就變得有些抗拒了。
“瀟瀟,你別摸我的手。”
“為甚麼啊?”
他不說話,把我的手塞進被子。
我有些難過,他是嫌我煩了嗎?
“那親一下睡覺可以嗎?”
他又拒絕了我,“明天白天親。”
“為甚麼,我想要現在親。”我鑽進他的懷裡,他卻按住我不讓我動。
“瀟瀟,你明天別來我房間了,時間久了會出事的。我不能保證我一直是一個正人君子。”
我笑了,不是君子好啊,這樣我就能訛上他,他一輩子都不能甩掉我。
“親一下,我明天就不來煩你了。”
當然不可能不來!我明天一定還會來煩他!
他看著我,眼睛燦亮如星。
“瀟瀟,你想知道甚麼是真正在的接吻嗎?”
“恩?”
原來顧清和也可以這麼霸道,這麼不溫柔。
他按著我的肩膀,好像要把我整個人吃進去。
和以往的淺嘗輒止不一樣,他第一次進入我的嘴巴和我糾纏在一起,我第一次感受到窒息,但卻又那麼讓我留戀。
我羞怯地把臉埋進他懷裡,心跳如擂鼓。
他輕笑,染了情慾的嗓音越發迷人,“怕了?”
“沒,就是覺得……還挺舒服的。”
“……”這下把顧清和整不會了。
過完年他又要離開了,我們又開始了聚少離多的日子。
他一年回來兩次,暑假一次,過年一次,每次都只能陪我半個月。
但那半個月,就是我最珍貴的時光了。
就這樣,我們堅持了整整四年。
8
但是第五年的開始,顧清和變了,起初他只是回訊息慢,他說他在忙,我信了。
後來他一整天不回訊息,他說他忘了,我也信了。
可是接下來就是幾天,十幾天,幾個月的失聯。
在聯絡不到他的時候我坐立難安,像瘋了一樣給他發訊息打電話,我擔心他是不是遇到甚麼麻煩了,是不是生病了,或者是……
他是不是不
要我了。
我去找過他,在那個陌生的城市裡待了兩個月,他只見過我一次,他說對不起,我快把你忘了。
他說他快把我忘了。
我和他認識二十幾年,我記憶中的顧清和從來都是溫柔又善良。
我不明白這一次,他為甚麼要決意離開我。
他答應過我的話,都不作數了嗎?
我渾渾噩噩地回到家裡,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哭。
我不知道自己在過去的四年,得到的顧清和,究竟是不是真實的,為甚麼現在看來,那都像是一場荒唐的夢。
他是在用冷暴力拋下我,我沒想到他會用如此殘忍的方式丟下我,連個理由都沒給我。
再次見到顧清和,又是三年後,此時他已經三十五歲。
真是奇怪,每次見到他,他除了更加清瘦一些,似乎並沒有歲月留下的痕跡。
他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好久都不曾開口。
“顧清和”
我叫了他一聲,他才猛然回過神來,然後對我柔柔的笑,“瀟瀟,你都長這麼大了。”
和他見十七歲的我時說的一樣的話。
我覺得諷刺,“顧清和,我早就長大了。”
我以為三年足夠埋葬我對他的所有感情,但是再次見到他,我還是難受的無法呼吸。
我強壯鎮定從他身邊經過,不想再和他有瓜葛,他卻拉住我的胳膊。
“瀟瀟,陪我說說話好嗎?”
“我們還有甚麼好說的嗎?”
我甩開他的手,看著他驚訝地張開嘴,然後過了好久,他哭了出來,壓抑隱忍的。
“瀟瀟,哥哥沒有爸爸了……”
我感覺呼吸一滯,整個人都有些動搖。
同樣的話,我在十四年前也聽過,他說,“瀟瀟,哥哥沒有媽媽了……”
下一次見他,是在那冰冷的太平間。
他躺在那兒那麼安靜,那麼溫柔,跟他生前一模一樣。
他死於自殺。
我跌倒在他面前,腦子一片空白,怎麼會自殺呢,為甚麼是自殺?
他那麼多苦難都忍受過來了,他一直樂觀溫暖地活著,但他最後卻死於自殺。
我跪著哭了很久,我看著面前的診斷書,不敢想象他這十幾年是怎樣過來的。
他用十幾年的時間,還清了所有債務,他說,不能欠別人的東西。
他在家庭變故的第二年就患上了抑鬱症,他瞞著所有人,偷偷治療,偷偷吃藥。
他背上殺人犯兒子的罪名,帶著亡母的打擊到外漂泊。
放高利貸的人經常半夜找上他,逼他還錢,他後背上大大小小的傷,全是他們打的。
可他從來沒有和任何人提起這一切,他總是對別人溫和的笑,給身邊所有人最大的包容。
可是誰給過他包容?
9
他每晚都會失眠,長期以來都在服用安眠藥。
他有夜盲症,但是卻逐漸喜歡上黑暗。
他在日記裡寫到,他唯一得到救贖的時光,就是和我在一起的那四年。
我推開他的房間,看見了滿牆的便利貼。
他把每天要做的事情都寫在牆上。
他每天出去都要帶著本子,記上每天要做的事情。
他每一頁紙後面都有我的名字。
“瀟瀟,我好怕把你忘了,但我記性越來越差,甚至連回家的路都會忘掉。”
他每天都在認真接受治療。
按時吃藥,按時寫日記。
可他的記憶衰退依舊很快。
醫生告訴他,可能要不了三年,他就會忘掉所有人所有事,忘掉自己,最糟糕的,他可能甚至會把最基本的生存技能都忘掉。
這是一個煎熬等待死亡的過程。
“瀟瀟,我該怎麼辦,我娶不了你了。”
我抱著他的日記哭到身體發軟。
我開啟的每一頁都有我的名字,他的手機桌布是我的照片,他的錢包夾層裡也是我。
他甚至早在三年前,就準備好了和我的婚紗。
“對不起瀟瀟,我要放棄你了。”
他不願意拖累任何人,他依舊是自己承受著。
慢慢的,他甚至連藥都會忘了吃,經常一個人一坐就是一下午,也想不起來自己該幹甚麼。
他稍微記憶有些好轉都會提筆記在本子上,但有時候寫著寫著,就忘了自己下一句要寫甚麼。
他那天和我重逢,看著我好久,他拼命地想叫出我的名字。
“顧清和”
“瀟瀟,你都長這麼大了”
“瀟瀟,哥哥沒有爸爸了……”
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血脈至親也沒了。
他在自殺前,來找過我媽。
他拿著提前寫好的地址尋來,但是見了面卻想不起來自己要說甚麼,甚至連我
媽他都沒有認出來。
是我媽看他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開啟一看,才知道他是為甚麼而來。
第一頁夾著一張紙條。
“阿姨,我記憶不好,要是我忘了和你說為甚麼來,你記得提醒我瀟瀟。”
“清和,你是因為瀟瀟來的嗎?”
他果然恍然大悟,把自己最後一張儲蓄卡給她。
“阿姨,這個給瀟瀟當嫁妝。”
我看著那條婚紗哭的失去意識。
婚紗上有他寫的字,“希望瀟瀟一輩子幸福。”
“瀟瀟,我這輩子欠你的承諾,兌現不了了。你要好好聽話,找一個對你好的人,一輩子都幸福。”
可是顧清和,除了你,我再也找不到會對我這麼好的人了。
再也找不到如此包容,溫柔,疼愛我的人了。
他永遠不想拖累任何人,他一直在黑夜裡一個人強撐著過來。
他吞完一整瓶安眠藥,然後永遠閉上了眼。
顧清和,你有夜盲症啊,下面那麼黑,那條路你該怎麼走啊。
顧清和。
你還能聽得到我說話嗎?
我十八歲那年,耍橫耍賴讓你娶我,往後這麼多年,你敬我愛我,不曾欺負我半分。
你把我的清清白白完整的保留著,我也一直在等你。
可我等到的卻只剩你的名字。
10
我還是會嫁給顧清和,穿上他給我準備的婚紗,了結我們所有的夢。
這麼多年,我都恨自己長得太慢,為甚麼他受苦受難的時候,我總是一個孩子。
現在我終於長大了,但是隻剩我一個人了。
“顧清和,明天就要嫁給你啦!我好開心,有點睡不著。”
“清和,你是不是也很開心?”
“我都二十五歲了,這一次,你不會再嫌我年齡小了吧?我可是要做你老婆的人了!”
我躺在床上笑,笑著笑著就嚎啕大哭。
我以前哭的時候總有顧清和來哄,這一次他卻再也不會來了。
顧清和,你說要娶我的。
這個世界上,除了顧清和,不會再有比他更適合我的人了。
顧清和,我想你了。
番外·來世
1
齊瀟把離婚協議書放到顧清和麵前,“我已經簽好了。”
他拿起那一沓列印紙,翻了翻,不由得皺起眉。
“你要和我離婚?”
她點頭,“反正你也不記得我,我倆在一起也沒有甚麼感情,離了婚對誰都好。”
顧清和平靜地看著她,沉吟片刻,才開口,“不是都說夫妻應該患難與共,我剛出車禍失了憶,現在旁邊正需要人照顧,你卻要和我離婚?”
齊瀟覺得自己確實做的不太地道,但還是下定決心要走。
“顧清和,我覺得我們就不應該在一起。”
“理由呢?”
“第一,你比我大十歲,我們有代溝。第二,我們聚少離多,結婚四年,我一年只能見你兩次,守活寡也沒有我這樣守的吧?最重要的是……”
齊瀟看著他,長嘆一口氣,“你也不喜歡我。”
上面一堆理由都是她編的,最後一點才是最重要的。
顧清和對她確實不差,但卻是長輩對待晚輩。
而她想要的,是愛情。
2
“我不同意”
“憑甚麼?”
他靠近,忽然壓下身子把齊瀟禁錮在身下。
“憑我腦子裡的血塊消了,我恢復了記憶。而且,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你?”
他看著身下的人,清澈的眼底忽然漾起一圈波紋。
她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臉微微發燙,“你要是喜歡我,怎麼會四年都不碰我?”
顧清和眼神複雜。
“不是你自己說的,你不同意,我就不準碰你?”
齊瀟語塞,她當年好像……確實是這樣說的。
但那時剛結婚,她年紀還小,因為太緊張才會那樣說的,這顧清和怎麼能一直當真呢?
“齊瀟,我可是君子。雖然比你年長,但卻從來不欺負小姑娘。”
“那你現在壓著我就不算欺負嗎?”
“那是你先要跟我離婚的。”
她聲音小下去,越說越沒有底氣,“我就是威脅你一下……誰讓你忘了我。”
“我沒忘。”
顧清和輕嘆一聲,“雖說我們結婚是父母定下的娃娃親,但我從小看著你長大,我究竟待你怎樣,你不知道嗎?”
“可你一直把我當成小姑娘……”
“那現在,也可以不是小姑娘”顧清和俯下身吻住她,他的吻霸道又繾綣,包圍著齊瀟,讓她醉紅了臉。
所謂愛情,可相敬如賓,可舉案齊眉,可君子之行,也可……日夜笙歌。
“瀟瀟,我可是好不容易等到你長大,才能把你娶回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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