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持一段半死不活的婚姻兩年後。
我終於下定決心,和他提出離婚。
他情緒低迷:“你還是不要我了,是因為你竹馬回來了嗎?”
我甩了他一巴掌,誰都可以質疑我付出的感情,唯獨他本人不可以。
1
我望著窗外下個不停的雨,出神了好久。
身後的男人,聲音僵硬,像是在找話題:“最近,一直在下雨。”
我聽到張懷冬的話,莫名地想笑。
他鮮少有這樣侷促的時刻。
無論在甚麼場合,他都不是那個需要自己找話題的人,周圍的人對他的恭維,可以讓氣氛一直熱鬧下去。
我回想過去兩年的婚姻裡,多少次開口後,回應我的是溺死人的沉默。
我不想接他的話茬,卻又不忍心讓他經歷我所經歷的。
我看著玻璃上的水珠緩緩下墜,回了一句:“現在是雨季。”
雨聲掩蓋掉了室內詭異的沉默,我在等張懷冬將話題拉回起點,最好同意離婚。
身後響起了拖鞋聲,我回過身,看到張懷冬穿著那雙扎眼的拖鞋回了房間。
過了一會,消失的拖鞋聲重新響起,他拿著一個戒指盒出現。
我看著他開啟盒子,對我說:“婚戒,我買了很久。”
“很漂亮。”說完,我清楚地捕捉到了張懷冬的眼神,擦亮了一瞬。
我背過身,害怕繼續看他會動搖我的決定。
“如果是兩年前,我會很開心。”我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冷靜:“我們要離婚了,太遲了。”
張懷冬的聲音很小,我都有點分辨不出他在問我還是問自己:“為甚麼?”
我給了他答案:“你不愛我,我們綁在一起生活,很累。”
結婚以前,我異想天開地以為,只要離得近,日久生情是天經地義的事。
讓他愛上我也會變得水到渠成。
現實卻給了我狠狠一耳光。
事實上,生活裡的雞毛蒜皮已經快要磨滅我對他的愛了。
我不想讓兩個人最後變得相看兩厭,於是決定離婚,及時止損。
“我讓你覺得,很累?”張懷冬語速緩慢,彷彿自己都在揣摩這個問題的意思。
“是這段婚姻讓我覺得很累。”
我的話音落地,客廳又恢復了寂靜。
我的耳邊除了雨聲,再也聽不到其他。
好久,我才再次聽到張懷冬的聲音。
他說:“好。”
我將視線從窗外移到張懷冬身上,看著他認真地在協議書上簽名。
恍惚間,像是重來。
結婚登記那天,他也是這樣小心的,一筆一畫地簽字。
2
陰雨天持續了很久,可能是因為下雨降溫的原因,我感冒了。
半個月前,時淵從國外回來,我去接他。
張懷冬知道了,跟我大吵了一架。
他話少,這是結婚以來他說的話最多的一次,卻也是最難聽的一次。
我被張懷冬的表情震懾在原地,忘了解釋或者反駁他。
他煩躁地揉了揉打理整齊的頭髮,像是意識到自己的態度有問題,有點懊惱。
張懷冬不看我,眼神似乎在房間的每一處都停留了,唯獨沒停在我身上。
他道歉:“對不起。”
時值深夜,張懷冬卻以還有工作為藉口,拎著外套,拿著車鑰匙離開了。
我半個月沒在家裡見到張懷冬,也沒收到他一條訊息。
這個家,這個結婚前承載我所有美夢的家,如今變得搖搖欲墜,彷彿隨風飄蕩的蛛網。
我打了通電話給他,響鈴響了好久。
張懷冬接起,沉沉的嗓音聽起來有些疲憊:“怎麼了?”
感冒讓我鼻子不透氣,鼻塞令我的鼻音異常的重。
我開口:“你甚麼時候回家?”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他說:“別哭了。”
我聽完張懷冬突如其來的話語,愣了片刻。
我的丈夫並不知道,我生病了。
我太久沒開口,張懷冬誤以為我斷線了,連著“喂”了好幾聲。
“你有空回來,我們辦一下離婚吧。”
這不是頭腦發熱作出的決定。
離婚的念頭不止一次閃過我的腦海,每一次都被遏制。
但這一次,在我生病乏力,沒有精力去翻找那些我愛他的證明時,它佔了上風。
這通電話結束通話不久,張懷冬回來了。
3
我拿過協議書,一如既往地問他:“吃過飯了嗎?”
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他的那份協議上,淡淡回應我:“沒有。”
好像剛剛張懷冬簽下的只是工作上的合同,我們沒有離婚一樣。
我跟他說:“我去給你做飯。”
我把冒著熱氣的飯菜端上餐桌。
張懷冬坐在餐桌的另一頭,神情呆滯。
他看著只有一副碗筷的餐桌,問我:“你的呢?”
“我去收拾東西,就不吃了。”
我不想和張懷冬待在一起,物理距離上的近,會讓兩顆心的距離顯得更加遙遠。
我們離得這樣近,心卻從來不曾相遇過。
衣服、鞋子、配飾等等,多數都是張懷冬送的。
他可能不愛我,但絕對大方。
屬於我自己帶來的東西少之又少。
兩年前,我滿懷憧憬,帶著兩個行李箱住進來。
用了兩年時間,將這裡填滿,最後拉著兩個行李箱離開。
我拖著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到門口。
張懷冬聽到聲音,從餐廳裡出來。
他問我:“收拾好了?”
“差不多吧,你買給我的東西,我就不帶走了,麻煩你處理了。如果我還落下了甚麼,你快遞給我就行。”
4
張懷冬和我一起去挑傢俱。
我挑了一張很大的餐桌,他跟我說不用這麼大。
我笑著告訴他:“買大一點,朋友來家裡吃飯才有地方坐。”
他沒有再說甚麼。
婚後,我才猛然發現,我沒有那麼多可以邀請到家的朋友。
我的丈夫陪我吃飯的次數也少得可憐。
那張大餐桌,常常只有我一個人用。
張懷冬在家吃飯的次數少,我也因此變得神經質。
那是一個大晴天,陽光好得讓人覺得無論甚麼事情,都可以擁有從頭開始的機會。
我看著餐桌另一邊的張懷冬:“你能把平板放一邊嗎?”
他看了我一眼:“我處理一下工作。”
心裡的煩悶像漲潮的海水一樣,不斷地湧上來。
我端起他面前的早飯,不假思索地統統送進了垃圾桶裡。
“不想吃別吃了。”
在這座不大不小的房子裡,到處都是炸彈,稍有不慎就會引爆。
張懷冬看我的眼神異常陌生,我躲開他的眼神,鑽進廚房。
雙手撐著洗碗池的邊緣大口喘氣,這個我好陌生。
我變得不耐煩、急躁,我的情緒波動竟然這麼大。
5
“不用送我。”我拒絕了張懷冬。
我看到他無措地握緊拳頭,用拇指揉搓著食指的關節。
“你住這,我今晚回公司。”張懷冬說完就朝著玄關走去。
我拉住他的袖子,像以往的任何一次那樣,緊緊地拽住他:“不用這樣,我打車走就行。外面正在下雨,你別出去感冒了。”
開啟門的那一刻,涼氣裹挾著水汽撲面而來。
冷,卻讓我覺得無比自由。
我不再囿於茶米油鹽,也不再為枕邊人的模稜兩可的態度擔驚受怕了。
我打算用手機叫車,還沒點開軟體,汽車鳴笛的聲音吸引了我的視線。
黑色奧迪,是時淵的車。
他推開車門撐起黑色的大傘,下車朝我走過來。
車燈亮著,下墜的雨滴奮不顧身地砸向地面。
兩年前,一頭扎進婚姻的我,跟這雨滴沒甚麼兩樣吧。
時淵將傘朝我這裡傾斜,空著的手接過了我那個較大一點的行李箱。
“你怎麼過來了?”我自然地接過他手裡的傘,把另一個行李箱遞給他。
時淵將行李放好:“你爸跟我說了,讓我過來接你。”
“麻煩了。”
時淵拉開副駕駛的車門,示意我坐進去。
車門還沒來得及關上,我就看到了張懷冬。
儘管下雨,光線不好,但單元樓裡的燈還是讓我看清了他穿的是拖鞋。
我看到他準備出來,顧不上讓時淵給我傘,幾乎是下意識地朝著他跑了過去。
我有些氣,氣他不打傘,氣他穿得單薄。
“你出來幹甚麼?”這句話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張懷冬朝我伸出拳頭,又展開:“你買的戒指,你來處理吧。”
6
“我買了一對戒指。”
我把在專櫃買的戒指放到張懷冬面前。
張懷冬看了一眼:“挺好看的。”
我取出來兩枚戒指:“當婚戒吧,等你公司穩定了,再換一個好點的。”
張懷冬重複:“婚戒。”
我點點頭回應他。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喜悅,或是對未來的憧憬。
他一句承諾都沒有給,沒有告訴我是否會在未來更換戒指。
我拉過他的手,往他的無名指上套戒指。
張懷冬任由我把戒指一點一點推至手指根部。
沒過多久,我就發現他手上的戒指不見了。“戒指呢?”我
壓抑著心裡噴薄而出的怒氣和委屈。
張懷冬將手插進西褲口袋,試圖掩蓋戒指不見的事實。
我提高了一點音量:“我問你,戒指呢?”
“應酬的時候丟了。”
他對我撒了謊,用一個蹩腳的理由糊弄我。
“甚麼應酬需要摘掉戒指?”
張懷冬背過身去,不看我:“你非要這麼咄咄逼人嗎?”
“如果你光明磊落,我的問題怎麼可能是咄咄逼人?”
我把手上的戒指摘下來,扔到地上。
戒指在擦得乾淨的地板上轉了幾個圈,終於停下。
7
看到這兩枚完好無損的戒指,我的思緒和情感失控地在心裡衝撞。
我沒想到這兩枚戒指會被張懷冬儲存著。
我將視線移到張懷冬的臉上。
此刻的我,渾身溼透,碎髮溼漉漉地貼著臉龐,一定很難看。
我卻不再在意,不再在意他眼中的我是甚麼樣子。
應該要丟擲一個問題,詢問這兩枚戒指的經歷是怎樣的驚心動魄。
但我們要離婚了。
這兩枚戒指是如何曲折地被張懷冬儲存了下來,都與我無關了。
我從他的手中接過那兩枚戒指,望著出神。
沒有人催促我給出處理辦法,周圍很安靜,只有嘈雜的雨聲。
“扔了吧。”我說著,將戒指拋進了綠化帶。
我走到時淵的車旁,手指剛剛搭上門把手。
張懷冬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池雨,對不起。”
他很少叫我的名字。
每次聽到這兩個字從他的嘴裡說出,心臟都會不受控制地收緊一下,像下樓梯踩空。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對不起,弄髒了你的車。”
時淵提醒我係安全帶:“你只是結了一次婚,怎麼跟換了一個人一樣?”
“我哪裡不一樣了嗎?”我側頭問他。
他看著前方的路況,告訴我,我的變化:“沒有活力,死氣沉沉。生活中的一切事情對你來說好像變得前所未有地具有挑戰。換作以前,遇到今天這樣的天氣,你只會說改天帶你去洗車,而不是道歉,你以前很少道歉的。”
我沒接話,時淵問了句:“他對你不好嗎?”
我回想過往種種,到底要怎樣評判好與不好。
明明他也會在我生日的時候送上蛋糕和禮物。
明明他也偶爾會給我一點點小驚喜。
可他也會忽略我生病,也會冷暴力。
“如果難受想哭,你前面有紙。”
我搖搖頭,扯了一個難看的笑容:“我好像……不會哭了。”
話音剛落,左眼溢位一滴淚。
我自己都還不曾察覺,它就已經滑落了。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哭就是單純的掉眼淚,偶爾抽泣。
像小孩那樣地嚎啕大哭,在我的世界裡早就不存在了。
8
我知道張懷冬的公司出了一點狀況,我也聽說他找過我爸幫忙。
我耍了點心機,促成了我和他的婚姻。
他不是那麼愛我,不然怎麼不主動說要娶我。
婚禮當天,我在精心挑選的入場曲中,提著婚紗,緩緩地朝著張懷冬走過去。
這樣的場景我在夢中反覆演練過,我甚至把每一步的表情都想好了。
可真正到了這一刻,我根本不能按照設想得來。
我應該大方與他親吻。
但事實上,我扭捏極了,羞紅了臉。
張懷冬送我的新婚禮物是一條薩摩耶。
“我可能不會經常回家,公司的情況,你知道的。”
我抱著薩摩耶,興奮的沒有思考新婚第一天說這句話的意思。
和喜歡的人步入婚姻,這個念頭讓我在婚後的很長時間裡都保持著很高的幸福感。
張懷冬訂了一年的狗糧,這讓我對這段婚姻有了實感。
我會和他在這裡生活很久,不止一年。
9
時淵把車停在我家院子裡:“有甚麼事給我打電話。”
我點點頭,下車。
他幫我安頓好行李,開車駛離。
爸媽在客廳,我知道這免不了一場說教。
畢竟當初一心想嫁給張懷冬的是我,現在離婚的也是我。
但他們甚麼都沒有說,只告訴我“累了就好好休息”。
剛剛制止的淚水又蠢蠢欲動。
我有點難受。
卻不是因為這段婚姻,也不是因為張懷冬。
而是因為那個意氣風發的我,消失了。
天氣不太好,七點半的時候,外面還不是很亮堂。
張懷冬打過來了一通電話。
猶豫幾秒鐘,我按了接聽。
熟悉的嗓
音在我耳邊響起:“我那個銀色領帶夾放在哪了?你有印象嗎?”
我剛睡醒,聲音還有些啞。
昨晚流了太多淚,導致此刻,我迫切地想喝水。
“衣帽間右手邊第三個櫃子的第二層抽屜,你的領帶夾都在這裡放著,你找找。”
他沒結束通話,我也沒結束通話。
那邊傳來拉抽屜翻找的聲音,沒一會兒就聽見張懷冬說找到了。
“嗯,那掛吧。”我將手機從耳邊拿開,準備結束通話。
又聽見裡面傳來張懷冬急切的聲音。
“池雨,你會和時淵結婚嗎?”
“我會不會結婚,跟誰結婚,都和你沒關係。”
張懷冬:“我們還沒有領離婚證。”
“早晚的事。”我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把手機拿開看了一眼時間:“你快遲到了。”
不等張懷冬再說甚麼,我按了結束通話。
10
我約張懷冬出來看電影,他拒絕了我好幾次。
我越挫越勇,在學校堵了他幾次,他終於鬆口答應和我一起去看電影了。
那是我們一起看的第一部電影,劇情過幾年可能就會忘得一乾二淨,但我永遠不會忘記,張懷冬遲到了半個小時。
電影開場了好久,我身旁的座位還空著。
我想好了,如果他放我鴿子,那我以後一定不要再找他了。
可他沒有。
姍姍來遲的張懷冬,呼吸有些紊亂,胸膛起起伏伏。
我猜他是跑過來的。
我往他那邊靠了靠,小聲說了句:“你遲到了,等會兒請我喝奶茶。”
影廳光線昏暗,我看不清他的側臉,卻能看到光影勾勒出來的輪廓,他的鼻子如此挺拔。
出了影院,他要履行請我喝奶茶的承諾。
我看了一眼均價二十的奶茶,拉著他去自動售賣機指著碳酸飲料說想喝這個。
張懷冬的家境不富裕,我不想讓他覺得和我出來玩是一種負擔。
11
張懷冬打電話問我領帶夾在哪後,我們又失聯了。
這種沒有聯絡的狀態才是我跟他的日常。
我在家種花養草,暫時只想做一個廢人。
我坐在院子的椅子上,看著天空慢慢黯淡下去,吹著風,甚麼都不想。
八點多的時候,我接到了張懷冬的助理打過來的電話。
意思是張懷冬喝醉了,誰都勸不走他,他還要喝。
我按照他助理給的地址找過去。
在音樂聲音嘈雜的包廂裡掃視一圈,終於看到角落裡喝得爛醉的張懷冬。
我內心有一處地方崩塌了。
他不再是我印象裡,那個滴酒不沾,乾淨陽光的少年了。
他也有了無盡的煩惱、生活和工作的壓力,但他從不對我說,只是喝酒。
我抽走他手裡握著的酒瓶。
張懷冬抬頭看我,他的眼神微微眯了眯,彷彿這樣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你是來接我回家的嗎?”張懷冬伸手拉我的袖子,像我以前拉他那樣。
我把他的手拿開:“我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回哪?”他真的醉得厲害,說起話來都有些含糊不清。
“你家。”
張懷冬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你回去嗎?”
“我有自己的家。”
我試圖讓張懷冬將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他卻在聽到我的話後,推開了我,又坐下去了。
喝醉後的張懷冬耍起無賴:“我不要回去,你不在,家裡冷冷清清的。”
“你送我的薩摩耶不是在家嗎?”
“沒人陪我說話。”他坐著,抬起頭仰視我。
張懷冬的眼角通紅,不知道是喝醉的緣故,還是難過。
他看起來可憐兮兮的,我卻心疼不起來:“你不在家的哪一天我不是這樣一個人過的?你會覺得孤單,我就不會嗎?”
“對不起。”他道歉的速度倒是沒有因為酒精變慢。
我也不知道怎麼搖搖晃晃把他扶上了車。
準備關門,讓他助理送他回家時,張懷冬伸手抵住門:“你和我離婚,是因為時淵嗎?”
“和他有甚麼關係?”我問。
“你喜歡他,我一直知道的。他現在回來了,你跟他在一起也挺好。”
他說完,我忍不住打了他一耳光。
誰都可以懷疑我對張懷冬的感情,唯獨他不可以。
或許是下手重了些,張懷冬不再糾纏,我把他在後排安頓好,關門。
交代助理把他送到家後給我發個簡訊說一聲。
車子慢慢駛離,我的心情卻格外沉重。
我從未見到張懷冬喝醉過,自然也不曾
聽過他說醉話。
都說酒後吐真情,今天他這樣黏人,是不是多少有點在意我。
我晃了晃腦袋,讓自己清醒些。
無論在不在意,都是過去式了。
12
二十歲生日,我無比期待它的到來,因為張懷冬。
我很期待他會送我甚麼樣的禮物,那種期待感讓我的大腦輕飄飄的。
除了生日,我甚麼都記不到心上。
我收到了很多人送過來的禮物,爸媽的、時淵的,其他人的。
唯獨沒有等到張懷冬送禮物。
從白天到第二天凌晨,看著螢幕上的日期換了數字,我才終於意識到,張懷冬真的沒有給我過生日。
我不顧時間已經很晚了,忍不住撥通了他的電話。
等張懷冬接通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讓我覺得異常難熬。
“喂。”電話裡傳來他低沉的聲音。
大概是怕吵到室友,他幾乎是用氣聲跟我說話:“怎麼了?”
“你不知道我過生日嗎?”我開門見山。
手機裡安靜了一會兒:“對不起。”
我問:“為甚麼道歉?”
“我忘了你的生日。”
我輕易地原諒他,在他承諾明年一定給我過生日時。
第二天,我收到了張懷冬給我送的禮物,一條項鍊。
但在此之後,一個多月的時間,張懷冬再也沒有陪我出去玩過。
13
“昨天的事對不起,我喝醉了,不知道我的助理會聯絡你。”
我在陽臺上曬太陽,聽著電話那頭的張懷冬跟我道歉。
我把書翻蓋在桌面上:“只是這嗎?”
“還有其他嗎?”
我忽略他的困惑,轉而問他:“你的臉還疼嗎?”
“還好。”
“你還記得我為甚麼打你嗎?”
張懷冬回答我:“記不清楚了。”
我不想向他敘述昨天那個糟糕的晚上,我曾經最愛的人,認為我愛另一個人。
“去公司記得遮一遮,免得公司的人說閒話。”
我略過這個話題,不想再回想我是在甚麼樣的心情下,甩了他一巴掌。
我告訴他我沒拆封的氣墊在哪裡,告訴他怎麼用。
張懷冬打斷我:“不用了。我不靠臉吃飯,公司的人喜歡說甚麼就說甚麼吧。”
他不再說話。
我覺得這樣耗著沒意思:“沒事的話以後別再打電話過來了,等時間到了去把證領了,我不喜歡拖著。”
“池雨,對不起。”
又是對不起。
對不起到底有甚麼用?
14
我和張懷冬去玩密室逃脫。
剛進去沒多久,場地裡用來佈景的黑布掉了下來。
剛剛好落到張懷冬的頭上。
他一把摟住了我的腰,摟得很緊。
我聞到了張懷冬身上好聞的洗衣液味,淡淡的,若有若無地縈繞在我的鼻尖。
我一邊偷笑,一邊把意外蓋在他頭上的黑布掀開。
就這樣四目相對。
我盯著他的眼睛看。
張懷冬收回放在我腰上的手,向後撤了一步,撇開視線,掩飾尷尬地咳了一聲。
他強行挽尊:“我不害怕的,只是突然看不見,有點不知所措。”
我強忍的笑意在看到張懷冬粉色的耳廓時,終於忍不住了。
“別害怕,我會保護你的。”我拍了拍胸脯,向他做出保證。
張懷冬找線索解密的時候,認真冷靜,彷彿剛剛嚇得一把摟住我的不是他一樣。
他牽著我的手。
張懷冬的手心不知道是害怕嚇的,還是因為第一次牽手緊張。
總之,給我的感覺,潮溼得像伸進了一片湖泊。
從密室出來,張懷冬問我:“你不害怕嗎?”
“有你在,我就很安心啊。”
男生嘛,好面子。
15
我到民政局門口時,張懷冬已經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大衣,裡面是黑色西裝。
很商務的裝扮。
“等會兒還有工作嗎?”我走到張懷冬跟前問。
張懷冬搖了搖頭,從兜裡掏出兩片暖貼。
“降溫了,你把這個貼上吧。”
“我不冷。”
張懷冬把暖貼收回去:“池雨,可以不離婚嗎?”
我的心裡翻江倒海地酸澀。
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沉默就是一種答案。
我相信張懷冬感受到了我的堅定。
“為甚麼?”張懷冬少有地困惑。
他是一個很有想法和主見的人,很少表現出無措、不解。
此刻,張懷冬凝視著我,妄圖從我的臉上得到答案。
“是因為時淵嗎?”
我有些煩躁,不明白這件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事,到底是怎麼扯上時淵的。
我嘆了口氣:“從始至終,我心裡的人就只有你,明白嗎?我們離婚和時淵沒有關係,和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你是說,你愛的人是我?”張懷冬眉頭緊蹙,他不理解。
如同我剛剛說的是一道世界難題,而不是內心的剖白。
張懷冬勢必要把這件事問清楚:“既然你愛的人是我,那為甚麼要離婚?”
甚麼事情都需要有頭有尾,他想要答案,我給他。
我告訴他:“我愛你,但是現在,我不知道要怎麼去愛你了。”
“我的愛在婚姻裡冷卻、失色,我也很想繼續,但你告訴我怎麼繼續?我們的爭吵越來越多,在彼此眼中的形象慢慢醜化,我想不到任何一種可以在親密關係裡維持初見美好形象的辦法。”
“摔碎杯子,你的第一反應不是問我怎麼樣,而是在計算它的價格,你是被你的商業帝國夢衝昏頭腦了嗎?”
“你還記得我害怕打雷嗎?你是工作太忙了嗎?從一開始陪著我,到現在一條安撫的簡訊都沒有,你甚至連表面工作都不願意做。”
我不想在人來人往的公眾場合歇斯底里,我停下控訴。
我拍了拍胸膛,試圖安撫那可破碎的心臟。
“如果你花費了時間和精力在這個家上,你一定會驚訝地發現,那些代表著愛,代表著親暱的東西,到現在變成了一種乏善可陳的例行公事。”
“不帶感情的早安吻,在牙刷上擠好一粒牙膏,做味道一般的早飯,這些事情就像一定會到來的工作日一樣,不再被賦予意義,只是機械地、按部就班地重複。”
我不想再從張懷冬的嘴裡聽到“對不起”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也有無盡的苦水要吐。
但最終甚麼也沒有說出來。
就在這樣一個天氣並不明媚的工作日,我徹底地結束了一段婚姻。
16
從圖書館出來,準備去食堂打飯。
春末夏初,天氣很好,甚至有些曬。
我戴了一頂帽子,臉埋在帽簷下。
圖書館前的廣場上,幾棵不知名的樹正在搖晃茂盛的葉子。
我壓根兒沒把這微弱的風放在心上。
下一秒,帽子就被掀飛了。
風捲著帽子走了好遠,我壓根追不上。
我快速下臺階,小跑著去追帽子。
風停了,帽子就在不遠處。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張懷冬。
他穿了一件白色衛衣,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張懷冬彎腰,撿起我的帽子。
四處張望,最後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不知道他為甚麼確定帽子是我的,或許我的頭髮很亂。
張懷冬朝著我走來,把帽子扣在我的頭上。
我還沉浸在一種奇妙的感覺裡,忘了說謝謝。
只聽見他開口:“帽子很合適,很好看。”
張懷冬單肩揹著黑色的雙肩包,轉身離開。
我呆在原地,思考著這是突然降臨的……心動嗎?
17
沒有緣分的人即便在同一個城市,也不會見面。
我和張懷冬就是這樣。
開春的時候,時淵辦訂婚宴。
我這才和張懷冬碰上。
我跟他不坐一張桌,但離得不算遠。
他身上好像除了商務套裝,再也穿不上其他甚麼了。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它們被張懷冬所吸引。
儘管在他回望過來的時候,我感到了一絲尷尬,可還是忍不住打量他。
看他,幾乎是一種本能。
從學生時代到結婚,我似乎一直在看他,我們中間有距離,不管怎樣都走不到彼此身邊,唯有目光可以代替我靠近他。
那距離到底是甚麼,我到現在都不清楚。
廳裡有些悶,我起身出去。
“最近過得好嗎?”張懷冬的嗓音在我身後響起。
一句快被用爛的別後重逢開場白。
我轉過身,不知道用甚麼語氣說出“一切都好”。
最終努力彎了彎嘴角,試圖以此告訴他,我很好。
張懷冬向前走了幾步,走到我的身邊:“我要離開這裡了,分公司開在北方城市。”
他模糊掉了城市的名字,我懂這是在劃清界限。
“北方啊,冬天會下雪嗎?”我看向身旁比我高出一頭的人,儘量讓語氣顯得輕鬆些。
張懷冬點點頭,堅定地告訴我:“會。”
不被婚姻裹挾的他,恢復了以前的果斷、沉著。
“我說過要帶你去滑雪的。”他補充。
我快速低下頭。
眼淚溢位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
原來他記得。
記得做出的承諾。
我小心擦掉眼淚,重新抬起頭,見他眼睛也是紅紅的。
我沒心沒肺地笑:“滑雪嘛,我自己也可以去的。”
“嗯。”張懷冬點頭:“好好體驗人生,忘掉我這個短暫的、不美好的插曲。我相信你以後會很幸福。”
“行了,這都甚麼時候了,還在給我畫大餅。”我朝著他的肩膀打了一拳。
張懷冬笑了:“不是畫餅,我瞭解你,所以肯定你會擁有幸福的一生。”
“借你吉言。”我聳了聳肩,接下他的祝願。
張懷冬從西服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會不會很老土?”
“甚麼?”
“離別信。”他補充:“我是一個儀式感不強的人,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告別方式了。希望這一封手寫信,能挽救一下我在你記憶裡的形象。”
我接過信封,卻沒有勇氣當面開啟。
好在張懷冬也不想讓我此刻就把信封開啟。
他說:“裡面的話不重要,遲一點看也沒關係。”
張懷冬接了一通電話,他一如既往地忙碌。
結束通話後,他晃了晃手機:“助理在催,我提前走了。幫我跟時淵說一聲,祝他們百年好合。”
“今天就走?”
張懷冬從喉間哼出一個單音節:“嗯。”
“一路平安。”
“好。”
18
我目送張懷冬離開,他很堅定。
比以往任何一次離開都要決絕。
他沒有回頭,自然也不會看到,此刻,我已經淚流滿面。
我以為我不會再為這段感情掉一次眼淚,終究只是我以為。
還是會覺得遺憾,為我,為他,為我們。
從信封中拿出那幾張輕得不能再輕的紙,卻莫名地打心眼裡覺得沉重。
我展開。
展信佳:
寫這封信的時候正值深夜,我剛剛忙完分公司的事情。
是的,我要開分公司了。
這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又有誰能想到呢?當年那個依靠獎學金過活的窮學生,如今有了還算了不起的事業。
寫到這裡,我腦海裡一直浮現你的臉,當年你笑著跟我說,說我一定會成為優秀的大人。
你是唯一一個相信我可以做得很好的人。
分公司選地址的時候,我挑了一個會下雪的城市。
這個城市臨海,可以看海也可以看雪。
我想如果你在的話,一定會很喜歡。
哪怕冬天在海邊凍到流鼻涕。
說到喜歡和愛,我好像從來沒有這樣直白地跟你表達過愛意。
學生時代看到過塞林格的一句話,我記到現在。
那句話是這樣寫的:“有些人覺得愛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點的吻和一堆孩子,或許愛就是這樣,萊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麼想嗎?我覺得愛是想要觸碰又收回的手。”
我的愛從來就不勇敢,原諒我的懦弱與自卑。
我很愛你,卻無法表達。
知道我們在一起後,你過的第一個生日嗎?
我記得你的生日,一直記得,那次也沒忘。
當我看到你發的動態,照片裡滿屋的禮物時,我覺得我手中那條花掉我兩個月生活費的項鍊那麼不值一提。
我那可憐的自尊心讓我無法將禮物送出。
我收到你的深夜來電,你落寞的語氣讓我痛罵了自己一頓,管他甚麼狗屁自尊心,我不要了。
你生日前後,我的生活過得很拮据,拒絕了你多次邀約,很抱歉。
第一部和你看的電影,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名字劇情都記得清楚。
尤其記得,我遲到了。
你沒有問我遲到的原因,我鬆了一口氣。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你說明,我是因為地鐵坐反了。
很蠢是不是?
我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會覺得當時的自己蠢得可怕。
我始終不敢相信你喜歡的人是我,你告白我同意後,才知道原來你身邊還有時淵這個人。
時淵在我看來各方面都比我優秀得多。
在外人看來,你們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你到底喜歡我甚麼呢?我想不明白。我自我剖析,沒有找到一處地方值得你喜歡。
如果不是你告訴我,從始至終愛的人都只有我,我會一直認為你嫁給我是迫不得已。
我們結婚的時候,我的事業正值低谷。
你們家幫了我很多忙,我想你爸媽不會做虧本的買賣,於是把你嫁過來,共享我的財產。
我太狹隘了,你爸媽不會置女兒的幸福於不顧,我也沒有甚麼
值得貪圖的財產。
讓誰看,你嫁給我,我都是受益的那個。
假如把我比作一盤小菜,大學幾年,你應該早就吃膩了,最後結婚,我想你還是會選擇那些色香味俱佳的菜。
所以為甚麼會嫁給我?我猜可能是時淵出國了,你又剛好覺得我還可以。
我根本不敢想,你真的愛我。
我無法不和時淵比,他和你一起長大,長相品行家世一等一的好,他讓我有一種危機感。
因此,在我得知你去接他後,怒不可遏。
這怒氣,更多是在氣自己,卻波及到了你,是我不夠好。
婚後,你拿出婚戒時,我確實高興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自我懷疑,我真的可以和你佩戴一對婚戒嗎?
戒指從始至終都沒有丟,我摘下了,它的含義太深,當時我懷疑自己懷疑你的感情,根本沒有資格戴它。
再後來你也知道了,我有能力買更好的婚戒了,卻再也沒有機會佩戴了。
我知道你為這個家付出了很多,請你再次原諒我,原諒我一意孤行,認定了只有物質更加富裕,才可以配得上你。
原諒我忽略了你感情上的需求。
我必須說明,我從來沒有覺得你為我擠的牙膏,做的早飯是理所應當的,這些瑣事讓我覺得與你無比親近。
你走後,我的生活一團糟。
我找不到配飾,襯衫熨燙不好,衣服不會搭配。
為了避免出錯,我總是選擇成套的商務裝。
我想我還要適應一段時間,沒有你的生活好像比以前棘手了。
池雨,無論過去多久,我都會記得你跟我表白,我同意的那一刻,你笑出來鼻涕泡的傻樣。
怪我自卑作祟,明明你的愛宣之於口,已經如此明顯,我還霧裡看花。
是不是寫得很亂?我現在不太清醒,想到哪裡寫到哪裡,你不會怪我不認真吧?無所謂了,我也不會再聽到你的埋怨了。
咖啡喝完了,我不覺得精神,反而更困了,那就寫到這裡吧。
祝往後安好。
張懷冬
19
春末夏初,天氣很好,甚至有些曬。
我戴了一頂帽子,臉埋在帽簷下。
一陣風襲來,我按住帽子,等風過去。
風停了,無事發生。
我的大腦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當年那個清瘦的少年撿起帽子的畫面。
我還可以清楚地記起他說的話,他說:“帽子很合適,很好看。”
如果此刻張懷冬出現在我面前,問我愛是甚麼。
我一定會告訴他:愛是在夏天等下雪,是自信不疑不管非議,決絕向前。
傍晚,這座城市正在下雨。
雨讓這座城市更加晦暗,甚至連空氣都變得沉鬱。
我坐在窗邊,看著路上的車流。
一種強烈的、奇異的預感攀上心頭:我和張懷冬再也不會遇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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