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的男朋友有一個白月光。
最近她回國了,男朋友和我提出分手。
我沒理他,只是呆呆地看著供奉在桌上的香爐。
他怒不可遏地問我,天天抱著香爐在搗鼓甚麼?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
“我在想他啊,他一直在我身邊,你看不到嗎?”
“今天的香料都帶著不一樣的味道。”
1
我叫桑枝,是一名司香師。
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宅院裡焚香,閒來無事時便抱著香爐研究不同的香料。
我的男朋友叫鄭禾,是一名陶藝師。
在外人看來,我們無論是從家世還是工作上來看,都很般配。
但是我知道鄭禾他有一個白月光,叫宋枳。
兩人從小無猜,大學時期就在一起了。
在畢業的時候,宋枳懷孕了,本來是件皆大歡喜的好事。
但是宋枳是話劇演員,她不希望這麼快結婚生子。
兩人談不攏,宋枳心高氣傲將孩子打掉,出國進修。
而我和鄭禾,是在話劇院認識的。
那時候我坐在他的身旁,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
我不甚在意,站起身準備離開。
鄭禾叫住了我:
“小姐,你的東西掉了。”
我抬眸望去,是我的香囊,我道過謝後,便離開了。
我離開的時候,風吹起我的裙角,只給鄭禾留下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後來再見面的時候,是我的一次演出。
鄭禾站在臺下,第一時間給我送上了一束向日葵。
正是那日我留下的味道。
他對我的喜好了如指掌。
我有些受寵若驚:
“謝謝。”
鄭禾笑意繾綣,眼神裡泛著淚花:
“不知道桑小姐可否賞臉吃個飯?”
我不明所以,點點頭答應了下來。
在吃飯的過程中,我瞭解了他的一切。
甚至衝動到一口答應他的交往請求。
我等這一刻已經許久了啊……
2
我和鄭禾在一起之後,留在了本地發展。
他經營著一家工作室,專門做陶瓷。
我繼續做著司香師的工作。
每日最常做的便是在宅院裡的四方點上沉香。
鄭禾每次等到我回家,總喜歡抱著我,貪婪地聞著我身上的味道:
“今天點的是檀香?”
我的心微微顫抖,緩緩抱住了他的腰身:
“你喜歡嗎?”
鄭禾把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滿眼笑意:
“當然。”
我抱著他,久久不肯收手。
鄭禾似乎是想起了甚麼,鬆開我轉身去拿東西。
我倚著背後的桌子,看著他的背影,內心覺得溫暖。
鄭禾向獻寶似的遞給我:
“我看你常用的香爐都髒了,這是我自己捏出來的。”
上面還刻著枳的圖案,只是下面還刻著樹枝。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
我的內心揪了起來,原來他沒忘記宋枳呢。
甚至還想一碗水端平。
但隨後依舊揚起笑臉:
“這是橘子吧?真好看。下面的樹枝是代表我吧?”
鄭禾面色不悅,難得糾正:
“這是枳。”
我內心淡然:
“哦,真好看。謝謝啦。”
說完,我將香爐收好,但隨後也只是隨意一放,從未用過。
我嫌隔應。
3
我和鄭禾在一起,我的朋友並不理解。
她說:
“你明明知道鄭禾喜歡宋枳,為甚麼執迷不悟?”
我先是頓了頓手,嘆了口氣:
“我愛他。”
朋友最終只能無奈地嘆口氣,卻也沒繼續勸我。
只是我知道,我像極了宋枳。
我曾在他的畢業照上看過宋枳。
她人淡如菊,清清冷冷。
僅僅是看一眼,好似就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味。
一如我之前掉下的香囊一般。
我平日裡最喜歡焚檀香。
我們的相處不冷不熱,但是鄭禾對我體貼至極。
他總喜歡抱著我,隨後開心地說道:
“枝枝,你身上的味道真好聞。”
我也緊緊地抱著他,他的心臟總是強而有勁地跳動著。
我經常在想,這樣平平淡淡的生活也很好,不是麼?
宋枳畢竟是過去式了。
鄭禾的工作室有幾位陶藝師,經常會聚在一起喝酒。
或許是搞藝術的
原因,都是去清吧,絕不亂來。
我正在點燃爐內的香料,卻接到了鄭禾的電話:
“枝枝,我喝醉了。”
似乎是故意的,他壓低了語調,聽起來慵懶又曖昧。
我最喜歡聽他愛意繾綣地喊我枝枝,可現在內心卻不願:
“你身邊有人嗎?我現在走不開。”
鄭禾有些委屈:
“我好難受。”
我有些無奈,緊緊地捏著電話:
“等我一炷香的時間。”
“我不喜歡在焚香的時候被打擾。”
鄭禾還沒應聲,我就掛了電話。
我不緊不慢地泡了壺茶,聞著絲絲縷縷的香氣,內心淡然。
等最後一點香料燃盡,我才拿起包,去找鄭禾。
同時嘴裡也念叨著:
“今天的心不靜。”
我到了清吧,遠遠地就看見鄭禾舉著杯,和別人大談特談的模樣。
好像是喝高了,也開始了胡言亂語:
“我當初為甚麼要那麼任性呢?”
“差一點,我就和宋枳有了未來。”
他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深情。
旁邊幾人安慰著:
“你不喜歡桑枝?”
“也是,她若不是像宋枳,你也不會和她在一起。”
鄭禾語氣裡帶著得意:
“也只是像罷了。整個人無趣極了。”
我站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原來在他眼裡,我是個無趣的人。
可我轉身離開嗎?卑微又膽小?
這並不是我,我快步上前,語氣著急:
“怎麼喝了這麼多?”
幾人見到我時,面色尷尬,但是見我似乎是沒聽到的模樣,鬆了口氣。
我摟住他的腰身:
“我來晚了,喝的這麼多。”
鄭禾不復往日的溫柔,而是嫌棄地挪開了我的手:
“究竟是甚麼天大的事,要等一柱香時間?”
我的手指緊緊握著,還泛著白,語氣淡然:
“與你無關。”
鄭禾不依不饒:
“分明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我有些冷笑,卻並未拆穿他。
我走到他的身後,替他揉起了太陽穴:
“你喝醉了。”
鄭禾站起身,像是碰到了甚麼髒東西:
“我沒喝醉!”
幾人面面相覷,想攔住鄭禾。
可我卻想知道鄭禾今日這般發瘋究竟是為了甚麼?
鄭禾灌了杯酒,眼神迷離:
“我錯了,枳枳。”
“你能不能不要離開我?”
我聽見他口裡喊的是枳枳,是宋枳。
一時間血液好似渾身凝固。
他究竟是真的醉了還是裝的?
旁邊的人捂住了他的嘴巴:
“嫂子,禾哥喝醉了。”
“說醉話呢。”
我眼裡含著淚水,苦澀地搖了搖頭:
“我知道。”
“我帶他回家吧。”
“今天麻煩你們了。”
說完,我就扶著鄭禾向外走去。
只留下幾人面面相覷。
他們大抵是在想,我怎麼能容忍男友喊著白月光的名字。
可我不在乎,我只想每天看見他。
哪怕只是一刻鐘,我也覺得幸福。
我知道,這是我偷來的幸福。
4
我把鄭禾扶回了家,他酩酊大醉,倒頭就睡。
我裝了盆熱水,坐在床邊細細替他擦拭。
擦著擦著,我的眼淚落在手背上,添了幾分涼意。
我小聲啜泣了幾聲,發現鄭禾的手機在振動。
我躡手躡腳地拿出他的手機,上面赫然是宋枳的名字。
我滑動螢幕,接通了電話,並未出聲。
宋枳先行開口:
“阿禾,我們見一面好不好?”
我微微挑眉,原來兩人一直都還有聯絡:
“宋小姐,鄭禾他睡著了。”
“你找他有甚麼事嗎?”
“我轉告他。”
僅僅幾句話,宋枳就疑惑地問道:
“你是誰,為甚麼在鄭禾的旁邊?”
我也不說曖昧的話語,如是說道:
“我是鄭禾的女朋友,你是?”
宋枳的手機哐噹一聲掉到地上,隨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沒有繼續深究,將手機放回去之後,自己去了書房。
我坐在桌前,定定地看著香爐裡的香灰。
憋了許久的委屈,在這一刻爆發。
我從輕聲啜泣,慢慢地哭出了聲:
“你是不是在
怪我?”
“我承認我沒有骨氣。”
我在書房坐了一夜。
夜裡反反覆覆地焚香,這根香燒盡,我便繼續點。
直到我聞得噁心反胃起來。
再好的香料,聞多了也會覺得疲倦。
我嘔吐著,鄭禾闖了進來。
鄭禾似乎很生氣,但是看見我在吐,不好多說甚麼。
我一如往常,站起身將窗戶開啟:
“怎麼了?還難受麼?”
鄭禾有些怒氣:
“你昨天接了我的電話!”
他肯定的口吻讓我不禁發笑:
“你昨天喝醉了,我以為是你的顧客,就接通了。”
鄭禾握住我的手腕,但由不知如何發火,只好放下:
“下次不要碰我手機了。”
看,心虛的人氣勢便弱了幾分。
我上前抱住了他的腰身:
“別生氣了。”
興許是我溫柔愜意的模樣太過正常,他也沒再多說甚麼。
只是他拿著外套匆忙往外趕:
“我去見個客戶。”
我點點頭,等他出門,我披上衣服,跟了上去。
5
我開著車,在市區毫無目的地亂逛。
我看著窗外一點點倒退的景象,眼淚胡亂地流。
一時間,我不知道該去哪裡。
好像哪裡都可以去,但是哪裡都沒有他。
最終我只能在一間酒館門口停下。
我知道,就算我不問鄭禾,宋枳也會讓我知道他在哪的。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還真是郎情妾意啊。”
我看著幾乎要抱在一起的兩人,並不著急,只是坐在角落。
我知道這是宋枳向我宣戰呢。
我喜歡鄭禾,但是這一刻沒那麼喜歡了,我嫌髒。
可是我又捨不得離開他,還真是矛盾呢。
我坐得不遠不近,兩人的交談一字不落地落在我的耳朵裡。
宋枳用著接近於卑微的語氣說著:
“阿禾,我回來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和我印象裡那個張揚肆意的女子不同,此刻的宋枳為了愛情變得卑微。
或許說,宋枳最懂得如何安撫鄭禾。
我只覺得有意思極了,靜靜地喝了口杯中的酒,真辛。
鄭禾有些賭氣,說話的時候帶了點陰陽怪氣:
“你當初打掉孩子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
宋枳沒想到鄭禾也是個有脾氣的主,耐心地解釋道:
“當初我還在事業上升期,我不能讓孩子捆綁住我前進的腳步。”
“可是我還是愛你的啊。”
“現在我已經名聲鵲起了,不再是當初的我了。”
“我們回到原來不好嗎?”
宋枳的聲音帶著顫音,興許是怕鄭禾不同意。
可是我瞭解鄭禾啊,一旦她服個軟,他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果不其然,鄭禾立即抽出紙替她擦淚:
“可是我有女朋友了。”
宋枳的眼淚一顆顆落下,帶著無盡的哀怨:
“我知道,但是她很像我不是麼?”
“你心裡還是有我的,她只是個替身。”
“我回來了,你為甚麼要迷戀一個替身呢?”
一字一句敲打在我的心上,讓我格外地清醒。
沒有意想中的驚濤駭浪,更多的是波瀾不驚。
鄭禾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當初要是我不那麼爭強好勝就好了。”
宋枳繼續拉著他的手:
“我不怨你。”
“當初我們兩人都有錯。”
“現在我們能重新在一起,不好麼?”
我繼續低著頭,但是很清楚地感覺到宋枳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這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想讓我知難而退。
其實不用這般模樣,我也會退的。
鄭禾最終還是忍不住:
“好。”
鄭禾的一個字,讓我最終坐不住,拿起包就走。
沒有大吵大鬧,更多的是冷靜和淡然。
這段關係的開始本就不純粹,為甚麼要難過?
6
我回到自己的小公寓,把鄭禾送我的東西細數收拾好。
我開啟了香盒,裡面擺放著最珍貴的香料。
我拿出一根,點燃它。
貪婪地嗅著其中的味道。
但是我卻發現,味道和以前的不一樣了。
大概是心境變了吧,又或許是我的病情惡化了。
我
呆呆地望著香爐,出神地想著。
或許這是上天給我的懲罰,對於司香師來說,嗅覺在退化,莫過於食不知味。
我還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我坐了許久,終是等到了鄭禾。
他走到我的面前,滿眼冷漠:
“你知道枳枳回來了。”
他說的很肯定,想必是宋枳訴苦時說的吧。
我目光空洞,微微頷首。
鄭禾沒想到我這般冷靜,語氣緩和:
“桑枝,對不起,我不能再錯過她了。”
我搖搖頭,嘴裡有些苦澀:
“所以,當初你和我在一起,也只是因為我像她?”
鄭禾點點頭,嘴裡依舊道歉:
“對不起。”
我露出笑意,很是釋然:
“那我說不讓你走呢?你會答應嗎?”
鄭禾眼神堅決:
“不能。”
我嘲諷一笑:
“那不就是了?何必在這裝的情深幾許呢?”
“我祝福你們。”
“這些東西還給你。”
說完,我將紙箱子遞給了他,繼續看著香爐。
或許是我平日裡表現出的愛意太濃烈了。
這一刻我淡定的不像話,鄭禾的征服欲又隱隱作祟:
“你為甚麼這麼冷靜?”
我依舊沒說話,他可真賤啊。
我表現出愛他的時候,他把我當替身。
可當我不愛了的時候,他又不捨得。
怎麼還想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嗎?
鄭禾握住我的手:
“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
“你這樣很容易有心理問題的。”
他才知道啊,我其實一直心理有問題。
我也任由他握著。
鄭禾有些不爽:
“你每天抱著你這個破香爐是為甚麼?”
我抬了抬眼皮,終於有了些許的生氣:
“我在想他啊,他一直都在我的身邊,你看不見嗎?”
鄭禾嚇得縮回手:
“你簡直是個瘋子!”
我反而不氣,只是淡定自若:
“我早就是個瘋子了。”
“你如果喜歡她,大膽離開我便是了。”
“我不阻攔你,你又在這裝出情深的模樣給誰看?”
“我不愛你,也不要你。”
鄭禾終於意識到我的不對勁:
“你說的他是誰?”
我看著爐子裡的香灰:
“是我最愛的人。”
鄭禾怒不可遏,好似是我背叛了他一番:
“你不要臉!”
我看著他,語氣難得重了些:
“我們在一起本來就是各取所需罷了。”
“我們的關係到此結束。”
鄭禾最終還是抱著那個紙箱子走了。
我跌坐在凳子上,眼淚橫流。
7
我沒有譴責鄭禾,因為我們是一樣的人。
透過面前人去懷念故人。
只是不一樣的是,小鶴在我的腦海裡,要漸漸地模糊了。
我拼命地想記住他的模樣,可他竟然沒留下任何的痕跡。
就連墓碑都沒有。
我記住他的味道卻忘記他的模樣。
直到我見到鄭禾,小鶴的模樣才漸漸地清晰了起來。
就這樣一直看著他,我也覺得滿足。
很渣對吧?
可是我真的很想他。
我曾試過很多偏方,但都沒用。
小鶴不肯入我的夢境。
我瘋狂地找著和小鶴相似的人,鄭禾是最像的。
我深知自己背叛了純粹的愛情,可我真的很想他呀。
我念著:
“小鶴,你真是瀟灑,連墓碑都不讓我立。”
“可我究竟要怎麼樣才能再見一面。”
“鄭禾很像你。”
“可是我知道,他不是你。”
“你說,當初我要攔著你,會不會結果都不一樣了?”
我看著香爐絮絮叨叨許久,思緒不斷地往前推,回到了最初的模樣。
我和小鶴是在孤兒院認識的,那時候我們是朋友也是家人。
後來我和小鶴都被領養了,天各一方。
可是小鶴沒有忘記我,甚至找到了我。
那個時候是大學,我在軍訓的時候與他重逢。
那時候我們學校有警察學院,他總是站在一旁看著大家訓練。
我知道,他其實是嚮往的。
他曾經和我說:
“我永遠效忠祖國和愛你。”
他有先天性的哮喘病,這輩子與軍旅無緣
。
但是他倔強地像頭驢。
我們當地有藍天救援隊,他總是無償地去幫忙。
我也拗不過他,只能幫他準備好藥品放在他的口袋裡。
他也總是笑著和我說,等畢業了就結婚。
可是出任務哪裡有不受傷的呢?
他是個報喜不報憂的性子,從不和我提受傷的事情。
如果不是那天我央求著他揹我,他吃力地揹著我,背上滲著血。
我才知道他受傷的事情,我哭著罵自己: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鶴總是安慰我:
“我還要娶你呢,死不了。”
後來他食言了。
當小鶴的養父母抱著一個黑盒子給我的時候,我感覺天都要塌了。
我最不願意看到的情況還是出現了。
小鶴他要離開我了。
那是一場森林大火,他去救火,卻葬身火海。
他的養父母也是悲傷至極:
“這是小鶴的骨灰。”
“他說不想立碑,他想一輩子待在你的身邊。”
“他用這麼多年的戰功換來了留在你身邊。”
我顫抖著接過盒子,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叔叔阿姨……”
他的養母拉著我:
“好孩子,小鶴他最在乎的人是你。”
“這些都是他的遺願。”
“我們為他感到驕傲。”
他們走之後,我抱著盒子哭了很久。
我看著他留下的遺書,上面寫的很簡單:
“桑枝,對不起是我食言了,沒能來娶你。”
“我死了之後,你可千萬別給我立碑。”
“把我的骨灰撒到大海里,做成香料,都隨你。”
“很抱歉,是我拖累了你。”
“浪費了你幾年的青春,可我真的很愛你。”
“對不起,我這輩子沒辦法娶你了。”
“你要是敢尋死覓活,到地下我就不理你了。”
“聽到沒有?”
我知道他說的很灑脫,可我的淚流不止。
我笑罵道:
“你這個沒良心的。”
“可是我怕你不理我了。”
我抱著他的骨灰盒哭了很久。
於我而言,小鶴是朋友,是家人也是戀人。
我的人生灰暗,養父母早早雙亡。
我唯一掛唸的人只有小鶴了。
可是他如今去世了,我感覺沒了活下去的動力。
我試過割腕自殺,可是我被鄰居救回來了。
她知道我和小鶴的感情,安慰著我:
“如果你死了,他拼死護住的安全又有甚麼用呢?”
“他最想保護的還是你啊。”
我最終活了下來。
我坐在床前,看著窗外的風景,想起之前和小鶴的相處時光。
那時候我還在上大學,對香料格外的敏感,再加上我喜歡,總是會私下鑽研。
別人都不是很理解我。
但是小鶴不一樣,他會笑著說:
“你很厲害呀,這個能力不是誰都有的。”
我沒想到小鶴會這麼誇我,我皺著眉頭:
“可是我這樣會不會很不合群?”
小鶴怎麼說來著?
我想起來了——
他說:
“內心充盈者,獨行也如眾。”
那時候的他好像鍍上了一層光芒。
後來我就全身心地投入香料行業。
我也不負所望,但是在體檢中,我發現我的感覺會退化。
我像晴天霹靂般。
我好不容易擁有的天賦,為甚麼會被上天收回了?
小鶴知道這件事後,緊緊地握住我的手:
“現在醫學這麼發達,我陪你。”
我知道小鶴在安慰我,但是我也盡力去配合了。
好在上天是眷顧我的,我的病情得到了遏制。
可是在小鶴去世之後,我長期萎靡不振,再加上先天性的缺陷。
我的器官又不斷地衰竭。
先是味覺,後是聽覺,再是視覺。
我不在意,只要我的嗅覺沒問題,我便能感受到小鶴在我的身邊。
可是我的嗅覺也在退化了。
我知道我離死不遠了。
8
我知道鄭禾有白月光。
可是我從來都沒過妄念,我只想看看他的臉。
和小鶴像了八成的臉。
我會難過,是因為我太代入感情了。
可是我又能很快地清醒過來。
我知道鄭禾不是小鶴。
所以當宋枳回來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離開了。
我
辭去了司香師的工作,帶著香爐和僅剩的香料,準備離開這裡。
小鶴留了一筆錢給我,可是我不想治療了。
我笑著唸叨著:
“我相信你能理解我的。”
“我這個病是治不好的。”
“我帶你離開這裡,去見你想見的風景。”
我帶著香爐和香料,準備環遊中國。
小鶴曾經說,他最希望的便是山河無恙,國泰民安。
只是可惜他沒看到繁榮盛世。
那就由我帶著他去見他守護的河山吧。
我坐在候車室靜靜地等待著。
可是宋枳好像並不打算放過我。
她攔住了我的去路,鄙夷地看著我:
“桑枝,你可真是個心理變態。”
“拿死人的骨灰做香料。”
“簡直噁心的讓人想吐。”
鄭禾和我分手的時候,我不憤怒。
可如今宋枳的話卻讓我勃然大怒:
“管好你自己就可以了。”
“你要是多管,小心遭報應。”
“有時候報應可能會遭到你的孩子身上。”
我知道宋枳的痛點在哪裡,當初她流產,身子本就不適。
我的詛咒戳中了她的痛楚。
宋枳尖叫著:
“你怎麼這麼惡毒?”
我不想多理她。
在我的眼裡,宋枳就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她的存在沒有傷害我,也沒有做出實質性的傷害。
所以我不恨她,也對將死之人的心態尤其好。
鄭禾站在宋枳的身後,表情嫌惡:
“你也不嫌晦氣?”
我可以忍,但在小鶴的事情上不會忍:
“他可比你這個人渣好多了。”
“既然已經分手,為甚麼要來煩我?”
鄭禾臉上帶著吊兒郎當的笑意,卻突然伸出手搶過我的香爐。
我驚慌失措,想搶回來。
可鄭禾並不打算放過我:
“一想起我聞過這個死人的味道,我就覺得噁心。”
他邊說邊將香爐開啟,將香灰倒在地上,狠狠地碾碎。
我呆愣地看著眼前的一幕,下意識抬手給了鄭禾一巴掌;
“你能不能不要犯賤?”
我衝上去,想要搶回來,可是他卻將我的香料打翻在地,狠狠補了幾腳。
那是我的小鶴!
我的憤怒直衝大腦,用盡全身的力氣,踢了他的下體。
鄭禾沒想到我會反抗,疼的捂著。
宋枳想上來撓我的臉。
可是我卻更先控制住了她。
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力氣總是格外得大。
此刻,我只覺得我真沒用,連小鶴的最後一點念想都留不住。
鄭禾尖叫著:
“桑枝,你有毛病!”
他聲音在我聽來並不真切。
我呆呆地看著地上的灰塵,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流。
兩人見我不說話,再加上週圍的人越來越多,想趁機離開。
我之前打算放過她們,放過自己的。
可是為甚麼他們就是不放過我呢?
我先是笑著和香爐說道:
“對不起,我也食言了。”
9
我聯絡了高鐵站的警務站,以尋釁滋事將兩人扣住了。
我抹了抹自己的眼淚,看著鄭禾:
“你為甚麼就是不肯放過我?”
鄭禾似乎是沒意識到我現在壓抑到極點,還挑釁地說道:
“你簡直不要臉,你又對你的前男友有幾分深情?”
“不還是找了替身?”
“只是你把我當替身,老子饒不了你!”
我實在聽不得這些汙言穢語,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你要慶幸現在是在高鐵站,我只給你一巴掌。”
如果是四下無人時,我會恨不得將他扒皮抽血。
警察拉住了我,怕我做出甚麼衝動的舉動。
我恢復冷靜,蹲下地上,仔仔細細地將香料攏聚在一起:
“看來我不能去看祖國的大好河山了。”
說完,我上了警車。
這是我第一次坐上警車。
到派出所的時候,幾位警察對這種情況見怪不怪。
無非就是小情侶之間的問題。
一位年長的警察慈愛地笑著;
“都是一點小摩擦,你們私了吧?”
我看著他,義正言辭:
“他打翻的香料裡,是小鶴的骨灰。”
“就是當初那個葬身火海的大學生。”
“您讓我私了?”
我一番話說完,警察看著我的眼神都變了。
我頓了頓,繼續說道:
“他不為回報,只為了給我一個念想。”
“現在連最後的一點念想都沒有了,你讓我怎麼辦?”
說完,我又小聲啜泣起來。
警察知道這件事重大,連忙請示了上級。
我就坐在審訊室了,抱著香爐哭了很久。
後來警察讓人保釋我。
可是我拿著手機,一時間不知道打電話給誰。
我沒有家人沒有愛人連朋友都沒有了。
我渾渾噩噩地坐了許久,最終還是警察聯絡了小鶴的父母。
小鶴的父母風塵僕僕地趕來,看見我的第一句話不是責怪:
“沒事的孩子,小鶴他不會怪你的。”
我搖了搖頭,神色自責:
“是我不好,沒有保護好他最後的一絲尊嚴。”
小鶴的母親坐在我的身邊安慰著我。
而小鶴的父親則是帶著律師去找了鄭禾。
10
我本來想離開這的,但是現在我要看到鄭禾得到應有的懲罰。
小鶴的養父母並沒有怪我,相反她們很支援我去維權。
甚至小鶴的母親常常對我說:
“小鶴最在乎的人還是你。”
“所以你要振作起來,幫他討回公道。”
我勉強笑著,我知道她這是在安慰我。
只是時日無多的我,也只能做完最後這一件事了。
我撐起一點笑意:
“阿姨,我知道的。”
小鶴的母親看著我,先是摸了摸我的臉頰,嘆息一聲之後才離開。
鄭禾轉天就找上了我,他看見我,連忙跪下:
“桑枝,之前是我的錯,你原諒我好不好?
我看著和小鶴像了八分的臉,一時間有些恍惚,但是很快就清醒了過來:
“是你把我逼到這一步的。”
鄭禾對我痛哭流涕:
“我當時就是太沖動了,我後來想想,才發現我錯的離譜。”
“這件事錯因我起,我不應該這麼對你,對他。”
我別過臉,擦了擦眼角的眼淚:
“這件事我會全權交給律師處理,所以你不用來找我了。”
“能好好悔過便是最好的了。”
“我現在有事,不奉陪了。”
說完,我毫不猶豫地大步離開。
我摸了摸包裡的孤兒院的合照,拖著身子去了孤兒院。
那是小鶴留下來給我的。
我只想在這段時間做我想做的事情,其餘無關緊要的人,我並不想管了。
11
我之前每年都會去孤兒院。
但是自從小鶴去世之後,我怕觸景生情,就再也沒去了。
園長阿姨看到我的時候,先是驚訝後是安慰:
“你很久沒回家了。”
幾個字卻讓我感覺到無比溫暖,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流。
是啊,我很久沒回家了。
我撐起笑意:
“之前一直很忙,就沒回來看看。”
其實園長阿姨知道,小鶴去世了。
園長阿姨領著我到處看看,我滿心滿眼都是開心。
至少這些孩子都得到了歸屬。
我站在小鶴最喜歡的榕樹下,呆呆地站了很久。
我好像看見他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我伸出手,想去摸摸他,但是都是鏡花水月,夢一場罷了。
我喃喃自語著;
“你真是自私,連最後的念想都不給我了。”
後來,我只感覺天旋地轉,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再次睜眼的時候,我躺在醫院裡,手上還掛著吊水。
園長阿姨看著我,滿眼心疼:
“你身體一直不好,為甚麼這麼折騰自己?”
我嘴唇乾澀,有些無可奈何:
“阿姨,我知道了。”
我還有重要的事沒做。
園長阿姨照顧了我一會兒,才離開。
我坐在床邊,連藥水味都沒能聞到。
等到開庭的日子,律師唇槍舌戰,最後鄭禾還是被罰了款,拘留了幾日,並且道了歉。
我走出法院的時候,看了眼天空。
今天的空氣很好,只是在我眼裡都是朦朦朧朧的了。
眾人散盡,我也離場,去了當初被燒的山。
我看著光禿禿的山冒出點點綠意,整個人的眼眸都亮了起來。
我想是小鶴在告訴我,人總是要向前看的吧。
我將香料灑在泥土裡,也算是完成了他的遺願。
我爬上了山的頂峰,看著腳下的世界都變小了,整個人有些感慨:
“今天是清明節,我想給你掃墓。”
“他們都說,你連碑
都沒立,怎麼掃墓?”
“可是,你在各個角落,一直都在我身邊。”
說著說著,我開始哽咽:
“你便是最好的你,是無可替代的你。”
“我當初的所作所為真是可笑。”
“他不是你,也不可能是你。”
“都說殉情是古老的傳說。”
“我相信了。”
“我來找你了,小鶴。”
說完,我邁出了腳步,直直地跳了下去。
我耳邊傳來風的聲音,我想那是自由的聲音。
“砰”的一聲,我的後腦勺著地,再無意識。
我想,以後我們做閒雲野鶴,就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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