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少時曾寫過一封情書，意外被班花截胡。
第二天我喜歡的少年和班花官宣了。
時隔十年，對面坐著的相親物件是我年少時喜歡的人。
1.
“你都老大不小了，還不結婚……”
絮絮叨叨的語音從手機裡傳出來，我略微煩躁的把電話中止，只回了“會去”。
我衝了一把臉，剛剛睡醒，就接到了一通讓我去相親的電話。
對面是我的母親，一年到頭沒見過幾面的母親，把我扔給奶奶照顧的母親，改嫁他人的母親。
可她是我的母親。
等來到約好的咖啡館後，看清眼前的人，我愣住了，正是我年少時喜歡的人。
2.
他一抬眼，我像是衝破了時間的長河，再次見到了他，時間太久遠，我也記不得是午後的烈陽還是夏日裡的可樂氣泡，還是時間給他加的濾鏡。
只知道那一刻，清風微拂，我們再次相遇，那是緣分的促成，心願的了結。
我突然想起一句話，年少時喜歡的人，放在日後也是驚豔的存在，他永遠在你的記憶裡，不會變老變醜，更不會有啤酒肚地中海。
3.
程鈺即使是現在也沒有變老變醜，他還是記憶中的模樣，謙遜有禮。
“姜小姐你好。”
他的嗓音獨天得厚，上帝像是造人的時候，給了他例外的偏愛，炙熱且又耀眼。
青春時期的我，黑框眼鏡厚劉海，除了學習出色外，就是日復一日的校服，根本不值得別人記住，確確實實的小透明，他沒認出我，也很正常。
我已經很多年沒有關注以前的學校了，也沒有去打聽他最近過的怎麼樣，他就像是我短暫而又熱烈的喜歡，轉瞬而逝的夕陽。
像是實驗室裡的學妹，總喜歡說的“crush”一樣。
4.
他和我說，他談過幾任女朋友，最後都是無疾而終，以分手結尾。
稀疏平常。
他有著耀眼的人生相貌履歷，卻又有著和普通人大差不大的經歷。
他長的很好看，以至於讓我這輩子都不能忘懷，一眼就能認出他。
所以呀，年少時的他就像是風，讓我拼命的想追上他，即使我追不到。
5.
他給我點了一杯奶茶，我們在落日的梧桐街上散步。
黃昏落日，路燈照在他的側顏，回眸那一刻，我依舊能感受到我熾熱的心跳聲。
他確實是一個很好的相親物件，也適合應付家裡人，也是一個很合格很紳士的男生。
6.
我想到了高三那一年，也正好是落日時分，班級裡靜悄悄的，只有我一個人。
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做著此生最叛逆的事情，寫下了一封情書，把它放到了程鈺的桌肚裡。
那一天，我心臟莫名的悸動，大抵很多人都會喜歡最優秀的那個，我也是凡夫俗子，也不例外。
忍不住想要追逐青春中那個熱烈如火一樣的少年。
第二天，我在班裡背書，聽同學談論程鈺和班花林馨念在一起了。
那時，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上課時常走神，回到家躲在臥室裡悄悄的開啟手機偷翻林馨唸的朋友圈，看到了一條官宣朋友圈。
“你好，男朋友”艾特了程鈺，配圖是沒有露臉的少年和兩人緊握在一起的手，桌子旁是一杯奶茶。
說不出來，心悶悶的，大概是不可置信吧，我還是違心的點了個喜歡，眼淚不知不覺間快要流乾了，就像是嚐了一顆山楂一樣，很酸澀。
其實，我也沒有那麼喜歡他。
暗戀中的人，又有甚麼資格吃醋呢？
點開同學私下建的小群，都是祝賀的，說天造地設郎才女貌的，我沉默的往上翻，翻到了一封情書，署名是林馨念，是她的好閨蜜發在群裡，祝賀她如願以償的。
署名用了膠帶撕過，呈現在上面的，赫然是林馨念三個字。
我想告訴程鈺這封情書是我寫的。
7.
於是那一夜我徹夜未眠，早上到班級的時候，我有意無意的盯著程鈺的背影，被同桌拍了一下後背。
“你知不知道程鈺和林馨念在一起了？兩人賊配，你看她手上的手鍊，好幾千呢，是程鈺給她買的誒，兩人昨晚還去遊樂園了，一起坐摩天輪。”
其實，情書是不是誰寫的，已經不重要了，兩人都在一起了，誰又會喜歡灰頭土臉的我呢？
我隨意的哦了一聲，繼續揹著書。
那一年，我人生中只有三件事，奶奶，學習，程鈺。
程鈺不是我的全部，奶奶才是。
8.
我沒有那麼多選擇的權利，只能讓他淹沒在我的記憶中，用學習來代替麻木。
我雖然很喜歡他，但是我還要上一個好大學。
其實他們兩個人在一
起才是正確的選擇。
林馨念家境優渥，成績也是中上等，長相出色，性格開朗，人緣極好。
她應該是懷有愧疚的，想要竭盡全力補償我。
很貴的教輔資料，午後時不時的甜點和奶茶，但都被我拒絕了。
其實，他和誰在一起，都不可能和我在一起，這是我早就明白的事實。
總的來說，林馨念人還是可以的。
人嘛，誰沒做過幾件噁心事呢？
9.
在那個高中時代，程鈺家境很出眾。
高中時候開家長會，因為我是年級第一，繼父替我來開家長會，看到程鈺父親的那一刻，低眉順眼的上前，諂媚的交談，姿態放的要多低有多低。
那年頭幾千塊錢還是很多人一年的工資，他的渾身上下都是私人定製，而不是所謂的名牌。
兩人談戀愛鬧的轟轟烈烈，一直談到高考，相約上海復旦。
而我選擇了北京，人人嚮往的首都，與他們背道而馳，後面的事情我就不得而知了。
10.
只記得成績出來那天，林馨念給我發了一句對不起。
事實究竟怎麼樣，其實我也不在乎了，如不如願也無所謂，反正我讓奶奶和我自己高興了。
我刪掉林馨念和程鈺的微信，帶著奶奶去了沒捨得去的海底撈和以前很火的奶茶店，趕著時尚的潮流，去坐了一次摩天輪，看了頂端的風景。
原來摩天輪不一定要和喜歡的人坐才有意義。
11.
那時我就在想，以後要在首都買房，把奶奶接過來。
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夢想。
如今我也實現了年少的夢想。
怪不得老班總說，高中的愛情堅持不到最後。
我一直以為這兩人會從校園走到婚紗，但最後聽程鈺說，兩人在高考結束後的暑假裡便分手了。
林馨念終究成為了他人生中的路人甲。
我心底一陣唏噓，原來言情小說裡的故事都是騙人的。
原來我和林馨念，最終都沒有如願。
12.
“那你們……現在還有聯絡嗎？”
燈光照在程鈺的側臉上，他嗓音清潤：“沒聯絡了，暑假的時候就斷了，最近也沒聽到有關她的訊息。”
我從他的臉上找不到半分的傷心與遺憾，只是尋常。
對他這樣的富家子弟而言，林馨念其實也算不上特殊。
只不過她熱烈如火，在那個青春裡拔得頭籌，漂亮大方自信，任誰都會喜歡，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只是有點遺憾。
他沒有任何不良嗜好，私生活幹淨，以前的女友都是過去式，想談一段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
要是高中時的我，應該會被激動喜悅衝昏頭腦，選擇同意。
如今，我已經二十八歲了，不會再為年少時的情感而困頓糾結，也不會再有十六歲時的赤忱，不會再因為他而一晚上睡不著覺了。
13.
“那……下次再聊吧。”
我輕聲打斷了他想找我要聯絡方式的話，只說了一句：“有緣再會。”
便匆匆提著包離開。
既然林馨念都沒得到他的心，沒能在他的心裡佔據一席之地，我又算甚麼呢？
權衡利弊之後的最優選嗎？
那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選。
高中時和林馨念談的轟轟烈烈，卻又短暫分手。
到底對他而言，甚麼才是喜歡？
14.
忙完研究後，我精疲力盡，揉了揉眼，就接到了母親的電話。
“小程人多優秀啊，成熟穩重，家境優渥，你嫁給他之後就是正兒八經的程夫人，人家對你印象可好了，一定要把握機會，別太端著……”
我漫步在長街上，一步一步的走著以前上學的路。
不清楚是不是繼父又和她說了甚麼，上趕著想把我嫁出去。
我打斷了她的話：“媽，你知道我現在在哪嗎？”
母親明顯愣住，順著我的話說下去，“在哪？”
“我在以前高中門口。”
沉默……壓抑的沉默，無言可說。
最後還是母親掛掉了電話。
我早就該料到的。
15.
我把圍巾落在家裡了，剛出來的時候天氣還沒有那麼冷，現在我凍的瑟縮起來。
還下雪了。
我是南方人，沒見過北方的雪，後來輾轉反側，在高一那年，看見了人生中的第一場雪。
讓我怦然心動的少年站在亭子下，皎潔如松。
好像就是那時，我心動了。
我只不過是放下書，透過窗戶，恰巧就看到了他。
自此，開始了我長達三年的酸澀暗戀。
16.
“那天我看你帶的圍巾，覺得與你挺相配的。”
程鈺的鼻子凍的有點紅，手指纖長且好看，看起來就很大氣上檔次的圍巾，還有很明顯的品牌 logo。
他這個人永遠都是那麼細心與溫柔，能從細節裡去探究發現。
確實很讓人心動。
他的脖子上帶著的，恰好就是與我之前帶的有點相像的圍巾。
“謝謝，我不用。”
媽媽，原來你早就做出選擇了。
17.
程鈺一直在我身後默默打傘，一言不發。
他永遠都讓人挑不出錯來。
他盡職盡責的幫我送到我租的房子樓下，說：“姜小姐，可否同意一下我的好友申請。”
他的眼鏡片上起了霧，我不做回答，一人獨自上樓，留給他的，是無盡的沉默。
過了半小時後，我開啟窗簾，看著一直打著傘站在樓下的程鈺。
大概是同情吧，還是甚麼，我最後還是選擇同意了好友申請。
二十八歲的對視逐漸與高一那年重合，不過，高一雪天那次，他沒有和我對視。
最後我拉上了窗簾，點開程鈺的微信頭像，簡潔，乾淨，明瞭。
朋友圈也只是零零碎碎的一些生活日常，和林馨唸的那個官宣動態早就沒有了。
他的微信還是當初的那個，微訊號我至今都記得，忘不了。
18.
程鈺在高中時期很火爆，所有美好的形容詞都可以用在他身上。
像是校園文小說裡的男主。
我一般不出去玩，獨來獨往，在班級裡面存在感很低，所以女生說八卦的時候從來不避諱著我。
他在班級群裡面，所以我每次夜晚都會偷偷點開他的頭像，總是猶豫不決，想加他，最後都沒有做罷了。
但是微信不加好友，無法獲取對方的微訊號，而前面的那些女生明顯是加上好友的或者是打聽到的。
那一串微信數字，在我心頭回蕩。
那麼多年，他的微訊號依舊沒有變，還是當初那個。
說不出來甚麼感覺。
當時加他微信還是老師讓我們兩互相討論一下數學競賽的事情，所以才加了好友。
“我是程鈺”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讓我沒怎麼睡好覺，除了偶爾討論一些難題，我和他也沒聊甚麼。
數學競賽結束後，我與他便沒有聯絡了。
春節那天，他給我發了一句“新年快樂”。雖然知道這是群發訊息，他給每個人都發了，但我當時依舊很高興。
時隔多年，再次看到熟悉的微信頭像與暱稱，心臟還是微不可查的漏了一拍。
為甚麼青春時期的喜歡那麼美好呢？
因為我們正處於最好的年華，青澀且純粹的愛勝過無數的虛情假意。
19.
我已經好久沒有聯絡母親了，自從她把我的地址和微信給了程鈺之後，也就沒有聯絡的必要了。
她早就做好了選擇。
倒是程鈺自從那次雪天里加上我的微信之後，早安問好接連不斷，勤勤懇懇。
有一瞬間，我在想，程鈺他真的喜歡我嗎？
“我聽說西城有一家餐廳很好吃，你可以來嚐嚐。”
程鈺永遠都把分寸和距離拿捏的恰到好處，不會讓人感到厭煩，自從加上好友之後，他向來空蕩蕩的朋友圈多出了幾條生活分享的圖片，會讓人有一種他為我而改變的錯覺。
讓我不禁感慨。
20.
實驗室裡的學妹為了下午的一場約會，拉著我去商場挑了好久的衣服，都沒能找到自己喜歡的。
“學姐你真的是絕情寡慾嗎？這幾年都沒看見你談戀愛。”
怎麼可能絕情寡慾呢？
肯定會有喜歡的少年，我腦子裡不合時宜的冒出程鈺，好歹喜歡過。
我笑著搖了搖頭，看著眼前的人，愣住了。
俊男靚女。
林馨念一直都很漂亮，程鈺身高腿長，兩人站在一起格外的登對。
“學姐看甚麼呢？”
“沒事，回實驗室吧。”
21.
凌晨兩點。
我睡不著覺，不是因為所謂的情愛，而是在想實驗室裡學妹的事情。
學妹成績優秀，眼光不太好，本來老師說要把她收入門下，但她男朋友想讓她一畢業就回老家結婚。
在思緒煩躁之際，我拉開了窗簾，動作微頓。
何至於此呢？
為甚麼每次都是同樣的方法呢？
手機螢幕突然亮了，我看著程鈺給我發來的訊息—
我離開了，不叨擾你
我放下了手中的鑰匙，刪刪減減，只回了一個“好”。
有些事情，已經做出了選擇。
22.
——“班長讓我找以前的同學，想約出來聚一餐，可以嗎？”
下面是一條群邀請連結。
那一年，我刪掉了與高中同學的所有聯絡方式，退掉了所有的群，只留下了幾個老師的微信。
本想拒絕，緊接而來的是另一條訊息——
“齊老師到時候也會來”
齊老師。
我已經很久沒有聯絡過她了，還來不及思考，我就收到了母親的資訊。
“出來吃頓飯吧，好不好？”
自從上次質問過她後，我們沒有怎麼聯絡，奶奶通常都是當那個中間人，來給她傳話。
早在之前，她就已經作出選擇了。
在她把我微信給程鈺，告訴程鈺我地址的時候，就已經確定了。
“蔫蔫啊，不要和你媽媽置氣，媽媽是愛你的……”
最後我還是應允了，她畢竟是我的母親。
腦子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是甚麼時候點的加入群聊。
群裡面已經聊起來了。
23.
二十八歲嘛，奔三的年紀，都過去十年了，沒有人為柴米油鹽奔波，都還是最美好的年紀。
群裡大多都是分享旅遊照片的，今年談了幾個物件的，去哪裡吃飯的，生活豐富多彩。
24.
我是在南方的一個小縣城長大的。
母親覺得小縣城資源不好，帶著我來到了天津，憑著繼父那邊的關係再加上烈士子女的優勢，我順利入學當地的一所私立高中。
那些年，私立高中的生源和老師都勝過公立，在那所學校學習的孩子大多都是非富即貴的。
而我與之，格格不入。
25.
短短几分鐘，已經有人開始加我了。
群裡難免會聊到關於高中時候的事情——
“話說，程鈺和林馨念還在一起嗎？”
發完這句，本來還算熱鬧的群，瞬間冷了場。
最後還是林馨念出來發訊息——
“那一年暑假，分手了。”
後面她高中時候的好閨蜜出來打圓場，這件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我猶豫再三，還是點了同意。
26.
我早就知道，她不是個為情所困的人。
朋友圈精彩而又美好。
半夜三點，我把她的朋友圈從青春時期刷到現在，幾百條朋友圈涵蓋了十年。
原來是我，又徹夜難眠了。
27.
自從那夜之後，程鈺總是若有若無的出現在我身邊。
下雨時打著傘，買甜點時的偶遇。
青春的暗戀時期有一種錯覺，叫他也喜歡我。
可現在也不是高中了，我還是有這種錯覺。
真可惜，要是放在高中時期，我早就心動不知多少回了。
他沒有明確的說喜歡我，我也不好明確的說拒絕，有一種東西，叫自作多情。
高中時我已經自作多情過一回了，不想再繼續自欺欺人了。
28.
當年班裡的學生大多都混的風生水起，落魄也談不上，家底子厚到可以使勁折騰。
包廂裡的人早已經陸陸續續都來齊了，沒有所謂的炫富，都是最為平常的交流，以及姍姍來遲的程鈺。
齊老師也依舊是記憶中小老太的模樣，慈眉善目。
“哎呀姜瑟出息了。”
她戴著老花眼鏡，笑容慈善，拉著我的手，悄咪咪的給我塞了一個紅包。
看到她，總是不免想到我的奶奶，想到那年的春節，是眼前這個小老太拉著我和奶奶一起去她家過年。
“你和程鈺在一起了嗎？”
她把我拉到一邊，“之前他讓我過來，說只有我來了，你才會來，他說他正在追你，成功了沒？”
“高中時候你就喜歡他，後來又不喜歡了，怎麼回事？”
原來那麼明顯的嗎？
我不免想到那一句，靠在火旁，又怎麼會感受不到呢？
我搖了搖頭，看著熱鬧的人群，說：“就是……不喜歡了。”
齊老師遺憾的搖了搖頭，拍了拍我的手，“你值得更好的。”
29.
回到家後，我的整個人都是又暈又漲的。
我不免想起齊老師的話，又想起林馨念把我拉進衛生間和我道歉。
她說，她猶豫了好久，想在網上和我道歉，她始終覺得之前的那句不太真誠，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在同學聚會那天道歉。
她和程鈺其實沒有那麼美好，一些甜蜜的互動和朋友圈裡的一些照片，甚至連一些禮物，都是她自己營造出來的假象，因為作祟的虛榮心。
她又說，那一年她高考失利，本來穩上覆旦，她家境優渥，
高考前夕父母請了一對一的私人家教，最後卻失利。
程鈺也不是很喜歡她，於是她選擇了分手，輾轉之後，選擇了出國，並沒有繼續留在國內。
因為我當初把所有人聯絡方式給刪除，從此杳無音訊，遠赴他鄉，好不容易才聯絡上我。
最近回來，也只是因為這裡是她的故鄉，那天和程鈺也只是碰巧遇見，早就沒有了聯絡。
她和我說，程鈺不喜歡她。
“他喜不喜歡你，和我也沒有多大的關係了。”
30.
最後收到林馨唸的訊息，是她出國的那一天。
那一天，霞光萬里，註定不能如願。
31.
我選擇把一切都攤開說。
有些事情還是提早解決了好，我最後把程鈺約出來。
還是當時相親的咖啡館。
程鈺收拾的十分妥帖，乾乾淨淨，謙遜有禮，十分正式。
“程鈺，我想問你個問題。”
“你是不是在喜歡我？”
程鈺乾脆利落的說：“是。”
原來這次，我沒有自作多情啊。
“好巧，我也喜歡過你。”
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冬日，你站在亭子裡，只那一眼，我惦念了好些年。
32.
“那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高考前一百天，你知不知道那封情書是我寫的？”
咖啡還在冒著熱氣。
他的聲音漸漸消失在空氣中——
“知道。”
“那你為甚麼答應她呢？”
“是因為漂亮對嗎？”
“說實話。”
我的脖子上還戴著當初的那條圍巾。
寂靜無聲。
33.
雪慢慢飄落——
“是。”
果然啊，是因為漂亮，我早就該料到的結局。
青春中灰頭土臉的我，又有誰會喜歡呢？
“那你為甚麼又會喜歡我呢？”
之前不喜歡，突然就喜歡了。
我不相信，還能是我的魅力讓他久久無法忘懷。
我看著他的眼睛，沒有慌亂，只是從容。
“沒有為甚麼。”
原來他早就認出了我。
愛本身就是無解的命題。
但是他的喜歡太過於廉價。
34.
我只是笑了笑，聽到他清越的聲音——
“你拒絕我，是因為林馨念，還是那封情書？”
我搖了搖頭：“都不是，只是因為不喜歡了。”
不喜歡了。
從來都不是因為那封情書，更不可能是因為林馨念，只是我不喜歡了。
再熾熱的喜歡，十年，連灰都沒有了，何談餘溫。
我和他錯過的，又何止是一個十年。
35.
如果非要一個理由的話，大概是那條圍巾吧。
其實我一直都沒有和程鈺說，那條圍巾是我奶奶在地毯上給我買的，並不是甚麼大牌，只是因為她覺得那條圍巾很好看很暖和，就選擇買給我了。
根本不是他脖子上戴的那條限定，只不過是一個盜版，但我卻戴了好些年。
所以啊，他在乎細節，有時候好像又沒那麼在意。
這就是差距。
“那我們以後還能再聯絡嗎？”
我看著程鈺的眼睛，“沒必要了。”
反正以後都沒交集。
“那我們甚麼時候能在相遇？”
“今年電視臺春晚，你可以看見我。”
36.
一切又都回到了起點，與他相逢的那一個月，就當成兩條意外相交的平行線，最後還得平行。
一個月的白日夢到此結束了。
我也不知道永遠有多遠，我只知道我以後餘生都不會再喜歡他。
最美好的莫過於青春，但有些東西，只有留在青春才美好。
十六歲的我，情竇初開，他是我枯燥的日子裡唯一的安靜，我註定會喜歡上他。
二十八歲的我，註定不會和他在一起。
有些東西，強求不來，只能算是有緣無分吧。
37.
我的父親是位光榮的烈士，他生前無比的優秀，雖然聚少離多，但我對父親無比的崇拜。
母親是家庭主婦，奶奶和善，家庭和睦，沒有任何矛盾。
可惜天不遂人願，父親不幸犧牲。
那些日子裡，母親常常以淚洗面，但過了短短几個月，她又迅速改嫁，我怨過也恨過。
我無法理解為甚麼那麼相愛的兩個人，最後會在短時間內尋找下一個呢。
當時村子裡流言蜚語像是能殺人的刀。
父親生前無比的光榮，但是人的嫉妒
心總是可怕的，孤兒寡母，無依無靠，我也漸漸能理解母親。
你穿著時興的衣服又怎麼樣，你沒有父親；
你奶奶對你好又怎麼樣，你沒有父母；
再怎麼優秀又怎麼樣，你就是災星……
母親沒學歷，沒文憑，她沒幹過甚麼粗活累活，在那個村子裡，她只會飽受爭議。
我只記得繼父家裡很有錢，家中有一對龍鳳胎，原配因為生這對龍鳳胎難產去世，母親因著長的與原配有幾分相似，再加上當時母親為了他去結紮，盡心盡力的養好那對龍鳳胎，兩人最終走到了一起。
繼父同意養我，但是不能把我接過來，因為他家中也有孩子。
年復一年的打錢，我和奶奶在小縣城裡相依為命。
只有偶爾的時候才能見到母親。
中考那年暑假，她害怕我以後只能呆在小縣城裡，沒有光明和前途。
我不知道她為我做了些甚麼，只記得那年她帶著從小縣城到天津，辦理了入學手續，把我和奶奶安置在一個環境很好的小區。
上的是天津當時最好的一個高中。
剩下的高中三年，沒有過任何接觸，她從來沒有送我上過學。
大概因為我是那一屆理科狀元，她才聯絡我。
大學的時候，她給了我很多很多錢，繼父打算把我接到家中好好培養，我選擇帶著奶奶去往北京。
最近因為一些事情出差，我又回到了天津，她才又與我聯絡上，給我張羅安排相親。
“媽媽這些年對不起你，媽媽不是個好媽媽。”
她從沒有和我說她的日子有多難過，她的眼淚一直在眼眶中打轉，想說甚麼，最後只是摸了摸我的頭，抱著我痛哭。
咖啡館那天，她偷偷的跟上了，自然聽到了那一番對話。
她也許不是個好媽媽，但她愛我是事實。
“我不想讓你像我一樣，可媽媽真的錯了，媽媽很愛你很愛你，你是媽媽唯一的寶貝。”
她嫁給繼父的那一年，選擇了結扎，當了那對龍鳳胎的後媽。
她是一個普通女人，連字都認識不得幾個，她性格軟弱，遊移不定，但她是我的母親，她很愛我。
我在小縣城裡擁有著優渥的生活，都是我的母親提供的。
所以奶奶才總說“你不要怨你媽媽”。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言之隱。
“我只是覺得他以後能照顧好你，媽媽沒有選擇他，你喜歡就好。”
她沒有把我的地址，也沒有把微信給程鈺，她的聲音斷斷續續。
我冷靜的拿出紙巾，替她擦了眼淚，“可是媽媽，女性並不需要靠婚姻才能實現自己的價值。”
其實我也很優秀的。
幸福，不一定要靠婚姻來延續。
父母愛子，為之計謀深遠。
39.
“秦瑟女士，有甚麼想和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說？和祖國新一屆的棟樑說？”
我思考一瞬——
“寡王一路碩博，建設美麗中國。國家尚未富強，怎可兒女情長？”
“祝各位早日掙脫束縛，自立自強。”
漂亮永遠不是被愛的前提，優秀才是。
祝我，祝各位，敬所有，清醒自持。
後記
那一年春節過後，母親選擇和繼父離婚，沒有挽留，沒有拿走貴重值錢物品。
她那年來時，一無所有，乾乾淨淨的來，也乾乾淨淨的走。
我把這些年用了繼父家的錢悉數奉還，兩不相欠。
我希望媽媽以後可以自豪的說她的女兒是我，她老舊的觀念，我的價值包括她的價值，並不需要靠嫁人來體現。
該過去的，總要過去，比方我和程鈺的，媽媽的往事。
“秦瑟師姐，我想了好久，我一直糾結五年的感情，到底值不值，我思前想後，看了你的影片，還是決定分手，你說得對，寡王一路碩博。”
一輩子很長，不一定要被所謂的愛情束縛，誰都無法定義你，除了你自己。
所以山高路遠，我們終將釋懷。
程鈺篇
大概是甚麼時候喜歡上秦瑟的呢？
應該是那個燥熱的午自習，或者是操場上她躲在樹蔭底下的樣子。
又或者是打完籃球的我，看到了教室裡安安靜靜寫著數學題的她。
那一抬眼，便是永遠。
永遠到底有多遠，我也不清楚。
她安靜，乖巧，和這個高中格格不入，是老師眼裡的好學生，乖孩子，學習拔尖，人人眼裡的學神。
不過聽說她和奶奶相依為命。
家長會那一天，我看到了她眼裡的窘迫。
那個男的好像是他的繼父 ，一直圍在我父親身邊。
她的每一篇優秀作文我都反覆閱讀，我又怎麼可能認不出來那是她寫的呢？
可我還是選擇答應林馨念。
沒為甚麼，她是班花，漂亮，門當戶對。
那時我心思不明，秦瑟除了學習出色外，在班級裡存在感很低，我當時在想，我又怎麼可能會喜歡上她呢？
我喜歡的，應該像是林馨念那樣優秀且出色的女生。
可事實證明，我就是喜歡她。
我本以為她會質問我，可是出奇的，她很安靜。
一百天很快就過去。
對於這段感情，我很敷衍。
林馨念得了抑鬱症，我也不知道，她父親出軌，高考失利，父母離婚，最後跟著母親去了國外。
分手那天，她和我說，她是個小偷。
我們相約去復旦，也只是她自己傳出來的謠言。
她看得出來，我喜歡秦瑟。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她說，拍畢業照那天，我看向了秦瑟，眼裡都是故事。
在我摸清心意，打算和秦瑟表白時，才發現，她把我刪了。
行吧，我又不是非她不可。
後來大學期間，我陸陸續續的談了幾段戀愛，都是無疾而終。
當看到秦瑟出現在央視採訪時，我動用關係找到了她。
在她回到天津時，我也回來了。
相親，同學聚會……
我與林馨念意外重逢。
看著面前的林馨念，我當時在想，漂亮嗎？
確實很漂亮，甚至比記憶中更為耀眼，但我卻想起了姜瑟。
那個記憶中溫溫怯怯的女孩子。
“好久不見啊。”
是啊，自從高三暑假後，我上了復旦，林馨念報考了另一所學校。
那一年，她高考失利，選擇出國，自此，再無訊息。
我的內心是出奇的平靜，餘光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目光微滯，心中才起了一絲波瀾。
林馨念說了甚麼，我都沒有聽清，只記得晚風冰冷刺骨，站在樓底，猶豫好久。
她的微訊號我至今都能記得，從不敢忘。
我忐忑不安的加上她。
我本來已經準備好表白了，但最後咖啡館讓我清醒。
忘記告訴她了，其實那天，我打算表白的。我早就和咖啡館老闆說好了，氣球玫瑰花戒指，該有的儀式，缺一不可。
可惜，她沒給我機會。
那天她離開後，我接到了外賣員的電話。
“送你了。”
有時候錯過了，就是永遠。
這次永遠，可能是一輩子了。
不出意料，她把我刪了。
我不喜歡看春晚，但今年我破天荒的看了，她很優秀，是一位很出色的科研人員，是理科狀元，也是我無法忘懷的存在。
我還記得學校優秀畢業生那一欄，我和她的照片緊挨著。
哪怕我往後寫了再多的情書，一封一封的郵寄過去，也沒能使她回心轉意。
我聽到了她最後的祝福語。
那我也祝她，此生順遂，歲歲皆安。
番外：
1.
我只記得高一那年，大雪紛飛，亭下少年，心心念念。
母親那三年受制於繼父，她只能當一個豪門貴婦，當好龍鳳胎的母親，把所有的愛毫無保留的全部留給繼子繼女。
她不能來看我，也不敢來看我，只是每次來接龍鳳胎的時候，悄咪咪的看我那麼一眼，她的手機殼裡面還是我幼年的照片。
因為我成績好，性格安靜，與這堆富家子弟格格不入，當時確實有看不慣我的，因為我只有奶奶，父親離世，母親改嫁。
謠言漫天飛舞，再加上繼父的諂媚討好，我也成為了眾人口中的撈女。
在她們把我拉扯進廁所時，水並沒有潑在我的身上，我當時命好，齊老師剛上完廁所，她制止呵斥了那些人。
我們班是她帶的最後一個三年，她是我的班主任，知道我的家庭狀況。
我和奶奶在大街上漫步迷茫，想要找一個餃子館，家裡太冷清，她用不慣先進的廚房，也不會用，我就是個土老帽，看說明書也看不懂。
那年冬天很冷，幸運的是，我又遇到了買菜的齊老師。
她歡歡慶慶的把我和奶奶帶家裡，我才知道她和她老伴中年離婚，兒女反目成仇，無法理解她。
我還記得齊老師包餃子的時候說：“我已經把他們養到大學畢業，盡了最大職責，我生下他們，養了他們，我不後悔，但我這一生不應為柴米油鹽家庭瑣碎所消磨，我也想做我自己。”
“我總不能為虛無縹緲，一眼望到頭的愛情所難過吧？即使餘生漫長老去，那我也不後悔。我有自己的事業，教書育人栽桃李，我又有甚麼好後悔的呢？”
那一年的除夕夜的餃子很好吃，有家的味道。
齊老師眼裡溢滿了笑意，輕輕的撫摸了我的頭髮：“人間苦難太
多，總有一絲光，勝過三兩年。”
先生風骨，山高水長，蠟炬成灰，淚始幹。
2.
大抵是雪天給他加的濾鏡，我只是一眼，就心動了。
確實喜歡過他。
很喜歡。
我前進的方向有很多，親人，齊老師，和他。
我在學校沒有朋友，遐想之餘也會迷茫。
青春時，誰又不喜歡那種溫柔會打籃球成績出色長相俊朗的男生呢？
對視時，心跳會加快，會做白日夢。
我作文寫的很好，老師說真情實感有很多。
我是小縣城人，我發音不準，當時的程鈺常去國外，他家族裡有三分之一的英國血統。
我也記不清了，那時候他的發音很準，我英語總是遜色他一分。
當時齊老師讓我們讀課文，把語音發在班級群裡。
關於他的每一條語音，我都一個一個儲存下來，反反覆覆，週而復始，一而再再而三的聽，永遠不會膩。
那時真的愛做夢，幻想過他喜歡過我。
青春期的我自卑敏感，臉上冒痘會害怕，劉海厚重，帶著黑框眼鏡，不化妝不出去玩，以至於我不配喜歡他。
後面情書那件事，心還是痛的，但無所謂，正如同學所言，天作之合。
後面我成為了物理學界出色的物理學家，一名優秀的科研人員，在北京安了家。
往事種種，都在記憶中悄悄褪色，包括那份喜歡，但是遇到之後，還是會恍惚。
徹底心死是因為他送給我的那條圍巾。
不適合我的終究不適合我。
我從來都不是個將就的人，大抵是學識給了我自信。
那年，我回天津領獎，順便參與了一個研究，每天忙的腳不沾地。
我與他的一月夢幻體驗卡正式開始，又草草結束。
生活就像齊老師說的那樣，總的繼續，有些東西就是得活在青春裡，活在過去。
那我祝他，風采灼灼，歲月無恙，再如當年。
那我也祝林馨念，不要為情所困，再遇良人。
——
“奶奶，媽媽，齊老師，看鏡頭。”
“咔嚓”
（全文完）
作者：沈知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