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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節 死後,我變成了貓

2023-05-24 作者:盡陽

因為一場車禍,我成了植物人。

知道這個訊息,我的家人第一時間追問。

“那她還能進行器官移植嗎?”

1

我妹妹在今年的時候得了尿毒症,醫生說如果不盡快進行換腎的手術,可能會導致病變。

現在他們已經聯絡好了醫生,準備進行最後的術前檢查。

可是檢查的其中一人卻遲遲沒有出現在醫院。

徐夢曦看著醫院牆上的鐘,察覺距離定好的時間已經將近過去一刻鐘了。

“媽媽,我們還是再去問問醫生吧,姐姐不願意來,我們也就不要勉強她了。”

這麼說著,她眼眶微紅,看得讓人心疼不已。

“沒事的,曦曦,你姐姐會來的。”

我媽抓著手機,柔聲安慰自己的女兒,耳邊依舊是嘟嘟的待機聲,沒有一點被接聽的跡象。

我爸重重地嘆了口氣,他忍不住再一次抱怨道。

“這悅悅到底是怎麼回事,說好了今天過來,到現在人沒見著一個,連個電話也不接。”

“爸爸,”徐夢曦牽住他的手,安慰道,“別這麼說,畢竟是我對不起她,她不願意救我,也不怪她。”

這話似乎是刺到了我爸的痛點,他拿起手機開啟語音一陣輸出。

“徐珍悅,你趕緊給我滾過來聽到沒?!”

“要不然你就永遠不要回來了,我沒你這種不講良心的女兒!”

我媽抱住徐夢曦,“怎麼會呢,曦曦,是我們對不起你,給你帶回了這樣一個姐姐。”

看著懷裡聽話懂事的徐夢曦,我媽的嘆息聲又忍不住重了幾分。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安靜的手機終於有了動靜,我爸趕緊接了電話。

“喂,是徐珍悅的朋友嗎?”

“她人呢,叫她趕緊滾過來,一家人等她,不知道哪來這麼大的臉。”

眼看著我爸要把積攢的憤怒全部傾瀉,對面搶斷了他的話。

“她出車禍了,現在在第三醫院這邊,情況不樂觀,最好能快點過來。”

2

我爸愣住了,即將爆發的情緒被澆滅,他張著嘴,半天卻沒發出一個音節。

直到對面把話重複了一遍,他才遲疑地回覆道,好的,我知道了。

“怎麼了?”

我媽看我爸的表情不對,有點焦慮地問。

“悅悅她,出車禍了。”我爸愣愣地說著,“不知道情況怎麼樣,醫生要我們過去。”

“肯定沒事的,”徐夢曦第一個接上了話,雖這麼說,她的臉上卻是滿滿的擔憂。“我們趕緊過去吧。”

或許是徐夢曦的聲音提醒了我爸媽,他們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拉著她一起往樓下趕。

“是啊,她不會有事的,”我爸說,“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禍害遺千年。”

我媽瞪了他一眼。

這件事發生得太過突然,三個人沉默地穿過了醫院的走廊,進入了電梯。

從某種程度來說,他這話也算是一語成讖。

我確實沒死,現在也還在他們的身邊。

最後看了眼玻璃裡綠油油的眼睛,我順著外牆的樑柱跳到了一樓,先我媽她們一步跑到了車子那邊。

“煤球?你怎麼在車上啊?”

我媽把我抱了起來,我爸看了我一眼,感慨道。

“你看看,一隻貓都比她有良心,知道這時候還來看看自己的主人,她呢,盡給我們添事,也不知道曦曦的手術還能不能繼續。”

3

我爸看向徐夢曦的表情承載著滿滿的溫柔,至於我,他只會關心我是不是又給家裡添了麻煩,眼裡的厭惡露骨到讓我窒息。

一開始他不會把對我的情緒表達得太過明顯,但是自從那隻叫咪咪的貓死了之後,他就連最後一點表面作態也不願意施捨給我了。

那件事發生在我爸帶我們去他公司的一個下午。

我爸公司是個大工廠,有籃球場和草坪,收養了一大堆流浪動物。

其中就有一隻叫咪咪的貓,算是整個公司的團寵。

它一點都不怕人,見了我和徐夢曦就喵喵地倒在我們腿邊。

晚點的時候,我爸他們去釣魚,就帶著我們一起去,那隻貓也屁顛屁顛地跟在我們後面。

我喜歡看別人釣魚,寸步不離蹲在我爸旁邊,徐夢曦則在一邊和咪咪玩。

眼看著魚一條跟著一條上,徐夢曦一個不小心,摔在了地上。

咪咪在她旁邊團團轉,我爸趕緊把魚竿給了旁邊的同事,自己去把徐夢曦抱起來。

我不喜歡徐夢曦,便繼續跟著同事看釣魚,就在這個時候他遇到了大傢伙,在旁邊人的起鬨聲中拽上了一條接近八斤的魚。

我爸豔羨地看著他,不滿地衝徐夢曦發了幾句牢騷,“走個路都走不明白,真是倒黴,這好處讓他撈著了。”

他同事看我

在旁邊傻樂,就把魚讓我抱著,拉著我一起拍照。

之後我們就拎著魚竿還有魚護回去了。

我在人群中被簇擁著一起玩,無意間看到了徐夢曦的視線,她的目光鎖定在我身上,眼睛裡有藏不住的恨意。

那天下午,咪咪躺倒在牆邊,它的腹部不斷地擴張又收縮,叫得有氣無力。

我注意到,它的肚子被插入了一根“釘子”。

我想起了徐夢曦那個眼神,估摸和她脫不了干係,就快步走了過去,想要幫它把釘子拔出來。

它順從地躺在我的腿上,用腦袋蹭了蹭我的手。

可我當時並不知道這種傷不能直接把利器拔出來,更不知道這所謂的釘子是一個魚鏢。

魚鏢張開的鉤子掛住了咪咪的內臟,劃破了它的肚子。

它發出了一聲尖叫,掙扎中在我的手上狠狠地來了一爪,掉到了地上。

連最後的一聲喵都沒發出來,咪咪無力地蹬了蹬腿,便沒有動靜了。

徐夢曦從旁邊走了出來,她笑得特別開心。

“徐珍悅,你就該和它一樣,從我爸媽身邊徹底消失。”

我聽到牙在口腔裡的摩擦聲,不顧自己還一身的血,直接撲了上去,抓著她的衣服,把她推在了地上。

她頓時哭了出來,後來還是我爸的同事把我們倆分開的。

“爸爸,姐姐她虐貓,我就是說了她兩句,她就要打死我。”

我爸看著我那一身的血,還有一旁慘不忍睹的屍體,一巴掌扇在了我的臉上。

“你是不是瘋了,你殺貓做甚麼,你心裡有病是不是!!”

罵完這話,他抓著我的胳膊,一把把我拉倒在地,“給你妹妹道歉,你還敢打人,我告訴你,要不是你媽當初非要留下你,你就該跟著你那個爹一起滾出我們家。”

還是他的同事攔住了他,他才沒繼續打下去。

他罵得理所當然,卻沒有意識到他口中的爹,不應該是我養父,而是他。

當時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他從來沒有徹底地接受我。

4

那天回家我一直不願意吃飯,我媽和我爸在外面吵。

“你說你怎麼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打孩子呢?”

“我打她怎麼了,這麼小就學著虐貓了,長大還得了,她還說謊,說是曦曦做的。”

我爸說著就更生氣了,大聲地吼道,“曦曦身上乾乾淨淨,我們又不是瞎子,你說她恨曦曦恨成甚麼樣了,還敢在這裡耍性子,餓死她得了。”

最後徐夢曦假惺惺地進來給我送飯,“姐姐,別生氣了。”

我看著她那個得意的笑容,恨不得直接把飯掀翻到她的臉上,但我知道,如果我這麼做,我就真的別想再吃一口東西了。

那一刻,我是多麼恨自己來到這個家。

自從我爸公司死了貓,他們的工作就一直不順利,幾個運貨的司機都出了車禍,又要賠錢,又要修車,公司的債務看著看著往上堆。

我爸把這一切歸功於我,他認為就是因為我虐殺了這隻貓,讓他們公司見了血,才會出這些事。

那幾天我爸一直沒給我好臉色,動不動就和我媽吵架,說她拿 12 萬買了個禍害回來。

直到有一天,徐夢曦抱了一隻還沒斷奶的小貓回來。

“爸爸,”她關切地說,“黑貓辟邪,我拿壓歲錢買了一隻回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裝得那麼善良,那麼美好,以至於我爸抱著她就紅了眼眶。

5

就像現在一樣,徐夢曦抱著我,惺惺作態的樣子讓我作嘔。

“媽媽,煤球出現在這,肯定意味著我們都會好好的,你就不要太擔心了。”

我媽哽咽地點了點頭,車子已經到了醫院,她對我說。

“煤球啊,你一定要讓曦曦和悅悅沒事啊。”

然後她也不顧我的反抗,就把我塞進了包裡,打算把我一起帶進醫院。

這個包的上半部分是透明的,我媽隨便找了件衣服蓋著,但還是能看見醫院裡的景象。

病床上的“我”穿著白色的救護服,手上用固定器打著點滴,頭部也被不知名軟管圍繞,脆弱到似乎呼吸間就會逝去。

醫生已經初步做了搶救措施,此刻他表情嚴肅。

“身體機能受損很嚴重,大腦功能喪失,就只剩腦幹還能用了,她現在基本已經是個植物人了,之後可能要進行鼻飼和長期的藥物治療。”

“存在恢復正常的可能性,但也有可能要這樣癱瘓一輩子,你們要好好考慮一下。”

他們看著病床上的我,一時間都沒有說話。

我爸最先開了口,“那這個樣子,她還可以做移植手術嗎?”

醫生也沒有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確定他沒有聽錯後,搖了搖頭。

“不行,植物人算是活人,除非她能簽字,否則私自進行器官移植是違法的。”

“那如果我們放棄治療,她死了,是不是就可以進行移植手術了?”

6

我爸沒有因為我變成植物人就放棄移植的想法,大概在他心裡,只要徐夢曦能夠活下來,我怎麼樣都好。

我媽猛地看向了他,她的眼裡有藏不住的驚詫。

醫生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再一次強調。

“但你們要想清楚,她現在還活著。”

這句話說得沉重,讓我爸一時也有些遲疑,徐夢曦往前兩步,低頭看著病床上的我,輕聲說。

“爸爸,姐姐肯定也不想這樣活著,我們就不要折磨她了,讓她走吧。”

我爸被徐夢曦這麼一說,心裡已經有了答案,最後又看了眼我媽,見她沒說話,便衝醫生點了點頭。

“醫生啊,我們想好了,讓我的女兒解脫吧。”

我媽的目光在“我”和醫生上跳躍,她似乎想說點甚麼,但最後還是甚麼都沒有說。

她還是選擇了徐夢曦,她最寵愛的孩子。

我媽一開始對我也有很深的感情,畢竟我是她的親骨肉,她自然不會吝嗇對我的愛。

但這種愛,在徐夢曦的消磨下,一點一點成了她的負擔。

徐夢曦喜歡用二選一的方式來證明爸媽更愛她,從我來的時候就是這樣。

7

當時是我媽的生日,徐夢曦拉著我和她一起給我媽做生日禮物。

“我們倆做一件衣服吧,”她從抽屜裡摸出兩件衣服,“這是我不要的了,我們倆把這個剪了,然後給媽媽縫一件。”

我當時剛剛來這邊,正是她說甚麼我都信的時候,更何況農村也有這種把舊衣服拆了做抹布的習慣,我也沒覺得有甚麼不對。

“好啊,可是我不太會啊。”

“沒關係,你來剪就行了,我來縫。”她把衣服放在我的面前,然後給我拿了剪刀。

這兩件衣服看著像是嶄新的,我拿著剪刀猶豫了好久,在徐夢曦鼓勵的眼神下還是動了手。

最後我咔嚓咔嚓把兩件都剪成了布條,還把裡面的填充物拆了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媽媽進了門,我嚇了一跳,畢竟是準備的驚喜,連忙往身後藏。

徐夢曦不像我這樣慌張,倒是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媽媽看徐夢曦眼淚都要流出來了,連忙問我們怎麼了。

徐夢曦看了我一眼,然後搖了搖頭,哽咽道,“沒甚麼媽媽。”

媽媽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我,一眼就看到了我身後的布條,還有掉在地上的羊毛。

她臉色頓時不好了起來,“悅悅,你背後是甚麼?”

我當時還以為徐夢曦是因為緊張,心裡就想著一定幫她打好掩護,硬著頭皮說沒東西。

媽媽直接走了過來,一把把我藏在背後的剪刀拿了過去,狠狠地拍在了桌上。

“悅悅,你給我解釋一下,為甚麼剪妹妹的新衣服。”

我瞪大眼睛,看向了站在門口的徐夢曦,“是,是因為妹妹她……”

徐夢曦眼淚瞬間落了下來,“媽媽,對不起,我不應該跟姐姐說你給我買新衣服的事,我只是想跟她一起穿,那樣,我們就更像姐妹一點,我不知道姐姐不喜歡。”

“我沒有,是妹妹她說……”

“徐珍悅,”我媽一字一頓地叫了我的全名,“滾去書房站著,甚麼時候認錯甚麼時候吃飯!”

隔天是媽媽的生日,他們一家三口手牽著手出去玩,沒有帶我。

8

突然感覺有一股力量在我身上擠壓著,我這才注意到醫生已經撤走了相關的醫療裝置,病床上的“我”因此似乎更加虛弱了。

我媽把我抱得很緊,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我爸和徐夢曦已經跟著醫生出去諮詢移植相關的情況了,我媽還坐在椅子上,看著病床上的“我”。

“悅悅!”她抱著我,不自覺喊著我的暱稱,“媽媽在這,別怕。”

她以為她陪在我身邊,在病床上的我或許就會少些痛苦。

她對我愛的表達永遠都是這樣,在一切都發生了之後,再企圖用這種小恩小惠來證明自己愛的公平。

在我第一次來到這個家的時候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徐夢曦不是我爸媽親生的,當初接生的醫院出錯了,把徐夢曦給了我的爸媽。

我養父知道這個事情的時候,立馬拉著我準備把孩子換回來,養母不同意,說是養了這麼長時間了,再怎麼也有感情了,不同意把我送走。

因為我的事,他們大吵了一架,眼看著養父氣得拿起一旁的東西就往養母頭上砸,我攔在了兩人之間。

“我跟爸爸走。”

養母送我到了村口,車子啟動的時候,我看到了她的眼淚。

然後我就牽著養父

的手,被拽到了我親生父母的面前。

我養父的意思很明確,他要拿走 12 萬的撫養費。

我爸表情鐵青,和他當著我的面就開始討價還價,說養一個小孩根本不值得這麼多錢。

兩人吵得很難聽,我站在旁邊,低著頭看自己鞋子上的泥巴。

我媽當時甚麼都沒說,只是在事後安慰我說,他們都很喜歡我,讓我別把我爸的話放在心上。

但她的話沒有給我任何的安慰,在我的心裡,從一開始就和他們存在了隔閡。

再後來,我媽發現了徐夢曦演好的戲碼,就愈發對我冷淡了。

而接受了這份情緒的我,也開始和她走得越來越遠。

9

失去了藥物的支援,心電圖上的曲線開始慢慢變化。

原本正常的心跳一點點地衰弱,曲線也慢慢趨於一條直線。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眼皮突然跳了跳,然後就有眼淚一滴接著一滴地落了下來。

我媽頓時有些慌亂地站了起來,她似乎想要去找醫生,卻又怕這一去就失去了看我最後一眼的機會。

她還在猶豫,但生命卻不等她,最後一滴眼淚落在了枕頭上,心電圖上的曲線最終還是化作了一條直線。

我看著她落寞的表情,忍不住地叫道。

“人都已經死了,你又做出這個樣子給誰看呢?”

但這聲呼喚被我的口腔轉化成了一聲聲喵叫,在安靜的病房裡,就像是孩子喊著媽媽。

“悅悅,是你嗎?你是在叫媽媽嗎?”

她注意到是我在叫,開啟了蓋著包的衣服,在透明的塑膠上輕撫。

她對我說,“悅悅,別怨媽媽,我只有你妹妹了。”

然後她把衣服蓋上,把我抱得更緊了。

就在這個時候她接到了一個電話,是警方那邊通知說要我們過去把遺物拿了。

她把我爸叫了過來,跟他轉達了警方的話。

我爸已經和醫生確定完移植的事,但徐夢曦還在做術前檢查。

聽了我媽的話,他滿不在乎地說,“這遺物有甚麼好拿的,她能有甚麼值錢的東西不成。”

類似的話我爸平時也總在說,但這一次,我媽沒有再像往日一樣沉默了。

“那是我們的女兒,你怎麼能這麼說呢?!”她突然就拔高了聲音,把我爸嚇了一跳。

我爸皺緊了眉頭,“這曦曦馬上要做手術,遺物甚麼時候不能拿,你非急著這一會幹甚麼?”

醫院現在還在進行器官移植手術之前的檢查,拿一趟遺物的時間是很充足的,但在我爸心裡,去拿我的遺物遠沒有陪徐夢曦做手術重要。

“醫生不是說 48 小時就可以嘛,”我媽抱起我被裝著的包,“你有時間在這乾等著,都沒時間去領下遺物?”

我爸不知道我媽突然在發甚麼脾氣,他吼道,“要去你去不就行了,她的東西有甚麼好拿的,晦氣!”

我媽最後看了他一眼,這個時候徐夢曦已經初步做完檢測,她便對她說。

“曦曦,走,我們去把你姐姐遺物拿了。”

徐夢曦愣了一下,有些為難的說,“媽,這也不知道甚麼時候能做移植手術,這個時間出去不好吧?”

我媽看了看她,又看了旁邊站著的我爸。

“好,那我自己去。”

她抱著我,一個人離開了醫院。

10

我的遺物不多,一個沾滿血的單肩包,一部手機,還有一個錢包,最後就是一些亂七八糟的生活用品。

因為不知道密碼,她只能拿著死亡證明和購買憑證去找了營業廳。

最後人家破解了密碼,然後把手機還給了我媽。

那個數字很明顯是個日期,卻不是我的生日。

我媽一遍遍念著那個數字,她的眉毛緊皺,嘴唇也在顫抖。

她知道這一天,那是我養母的忌日。

我的養母是在過年的時候走的,當時她的姐姐給我爸打電話,說她快要死了,希望我爸能讓她再見一眼她的女兒。

我爸根本不相信,只認為他們是來騙錢的,於是他說了句,悅悅不想見你們,你不要來電話了。

他的房門沒有關緊,正好被我聽到了。

我並沒有聽太清楚,只猜是我的養母想我,當時正好是走親戚,我奶奶家和我養母家離得很近,所以在過年的那天,我拿著奶奶給我的壓歲錢,偷偷打車去找了我的養母。

過年正是走親戚的日子,路上堵車很嚴重,等我到了養母那,天色已經很晚了。

路上擺著一個個的花圈,人們都穿著白衣,嗩吶聲把樹上的雀驚得一圈圈地飛。

我穿著紅色的衣服,拿著路上偷偷買的大紅燈籠,錯愕地站在院子外。

養母的姐姐看到了我,她哭得撕心裂肺,“你怎麼有臉的來的,我妹妹死之前都還在叫你的名字。”

把我往外推,不讓我參加葬禮。

“你走,你給我滾!”

“她為了你跟她丈夫離了婚,還去你們那找你。”

“你呢?!”她把我推到了地上,“你不見她,甚至她都死了,你還穿這紅色的衣服來噁心我們。”

我不知道我養母甚麼時候來找過我,卻猛地記起假期的事。

當時我被媽媽叫去高鐵站幫徐夢曦拿行李,我沒找到徐夢曦,倒是看到一個很像我養母的人,就在我準備仔細看看的時候,徐夢曦狠狠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看甚麼呢,快點幫我拿一下東西,重死了。”

這一瞬間的分神讓我失去了她的視野,徐夢曦在旁邊不滿地嚷嚷,我只能放棄了繼續找那個人的心思。

後來回家,我問我媽,我的養母有沒有來找過我。

她頓了頓,然後說了一句,想甚麼呢,怎麼可能呢。

聽了養母姐姐的話,我突然意識到,那竟是我們的最後一面。

我養母的姐姐不讓我參加葬禮,我卻不肯走。

她們被我氣得很了,就拿一旁的荊條打我,我索性跪在地上,就像當初我養母不讓養父把我帶走一樣。

她們最後也沒能趕走我,但堅決不讓我靠近葬禮一步,我就在外圍看著,看著他們把養母火化,看著他們把骨灰盒埋到地裡去了。

直到他們都散了,我還站在墓碑的前面。

我站了會,就跪了下來,把紅色的襖子脫了,僅剩一件白色的單衣。

我也不知道我跪了多長時間,只知道我媽後來找到我的時候,我的腿已經沒有知覺了。

11

我爸那次差點把我打死,他把手邊一切可以用的東西往我身上抽,

“你真是個白眼狼,我們對你那麼好,你呢?!”

“好好的活人親戚不走,去走你那死了的親戚,還敢偷你奶奶的錢,你這手我今天非要給你打爛。”

我的壓歲錢一般都是上交的,所以他們把這種行為叫做偷。

可是徐夢曦每次的壓歲錢都是自己用的,他們卻只會讓她不要渴著自己。

當天晚上我發了高燒,爸媽認為我晦氣,不讓我繼續走親戚,這場高燒最後是在車上度過的。

春節的車很多,堵在路上一動不動,看著外面的路燈,我想,如果我就這樣死了,會不會就能見到我的養母了。

那我一定要好好跟她道個歉,還要給她看看老家的油菜花。

養母喜歡油菜花,這種花好養活,在農村的泥巴地裡,一養一大片。

黃黃的,和蘆葦混在一起,特別好看。

我養母還活著的時候,就經常拉著我一起去油菜花地裡踏青。

她會摘下幾朵花編在一起,戴在我的頭上,然後揉著我的臉。

她說,“悅悅笑起來真好看,比花還好看呢。”

珍悅,珍悅,就是珍惜快樂的意思。

我的養母對我沒甚麼大的要求,就希望我一生平平安安,能一直幸福快樂。

真可惜,這個祈願在養父把我送走的那年,

就已經結束了。

自從鬧了這事,我爸媽就再也不讓我一起走親訪友,我的臭名也在親戚中傳開了,說是徐家的大女兒有點精神病,大年初一不走喜,倒是一個人跪在墓地,哭得跟個鬼一樣。

12

我媽把密碼一個個地輸入,把手機開啟了。

手機的桌面很乾淨,沒甚麼其他的軟體。

她開啟了記事錄,裡面只留了一條。

記得買去芬蘭的飛機票。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彈出了一條條的訊息,估計是剛剛連上網所以現在才收到。

“徐珍悅,你反正都要死了,能不能就乾脆點,別給我在這裡磨嘰了。”

來信人徐夢曦。

我媽瞪大了眼睛,她點開了我和徐夢曦的對話,出現在她眼前的第一條就是一個被 p 成黑白的表情包,下面寫著哈哈哈哈。

那是我的照片,徐夢曦在大學的時候把我的表情包發揚光大,帶著班裡那群女孩一起孤立我。

我媽的手指在上面划著,然後她看到了一張圖片,是我和醫生的對話。

醫生說,徐珍悅,你病情惡化得很嚴重,漸凍症還是得靠藥物支撐,再放任下去,你的身體受不了的。

我回復了一句,知道了,謝謝醫生。

她把我手機裡所有的內容一遍遍地看,看我記錄的過去,最後她關閉了螢幕。

“悅悅,”她的眼淚一滴滴地往下落,“你為甚麼不告訴我呢,你為甚麼甚麼都不說呢?”

說甚麼,說我每天因為這個病疼得死去活來,連走路都成問題,卻還是忍著痛被你們逼回來做手術?

說我一次次嘗試告訴你們我很痛苦,但還沒開口,你們就先一步質問我甚麼時候可以來做器官移植的手術,斥責我的冷漠。

媽,我到現在還記得,在我疼得恨不得把腿給鋸掉的那個晚上,你在電話裡對我怒吼。

“徐珍悅,你妹妹都要死了,你呢,你甚至不願意回來看她一眼!”

我渴望你們能愛我,渴望到,在我時日無多的時候,想的都是能和你們最後做一次家人,一起去芬蘭看看極光。

不過我們彼此都沒有這個機會了。

我媽無措地拿著那部手機哭泣,她終於明白,我的死,是他們一手造成的。

他們每一句催促,都是把我往那輛車下推去的手。

13

她在路邊坐了很久,看著來往的車輛,然後拿出了手機,給我的房東打了電話,確定我住的位置後,她帶著我搭上了車。

開了門,合租的室友盯著她,有點奇怪地問。

“你是誰啊?”

“我是徐...徐珍悅的媽媽。”

她似乎不習慣說這種話,畢竟她很少和別人這樣介紹自己,她的目光總是在徐夢曦身上的。

室友愣了好一會,然後開口說,“她一直都不怎麼和我們說她爸媽的事,我一直以為她爸媽...阿姨,她房間在裡面,她怎麼了?要搬走了?”

“她死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手抱得更緊了些,我覺得她似乎是在難受。

“啊?!她病情不是好了一點嘛?怎麼突然就。”

我室友和我爸媽不一樣,她是知道我漸凍症的情況的。

“她出了車禍。”

聲音就像是被掐斷了一樣,我的室友沒能接上這個話題。

我媽轉頭進了我的房間,就在這個時候她接到了我爸的電話。

“你幹嘛去了?!曦曦開始手術了,你快回來。”

“我不回去了。”我媽漠然地回了一句。“我在悅悅租房這,我想看看她的遺物。”

“你去她那幹嘛,她一個死人的房子,能有甚麼東西值得你看的?”

我媽打量著我的房間,開啟包,把我放了出來。

“她是我的女兒,我為甚麼不能看?”

“她已經死了!!已經是個死人了,你……”

我媽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抬頭看她,她的眼睛失焦,在我的租房四下打量著。

我媽就這樣坐在我的旁邊,我們從未有過這種機會,我和她一起的時間,不是在爭吵,就是忙碌,似乎只有這兩種方式,我們才能好好地看著對方。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14

她不想接,我看到來電顯示是徐夢曦。

在她打了第三個電話之後,我實在忍受不了吵鬧的手機鈴,用爪子拍在了接聽鍵上。

“媽媽!”徐夢曦一發現手機接通,就立刻哭著叫了出來,“你怎麼不在我這啊,我做完手術找不到你,你知道我有多難過嗎?”

“徐夢曦,你早就知道悅悅有漸凍症,是不是?”

這句話一說出口,對面隱約傳來的哭聲立刻就停下了。

“媽媽,我也不是故意的,姐姐她……”

“你就不配用悅悅的器官活著。”

我媽第一次對徐夢曦說這麼重的話,甚至連她的解釋都不願意聽。

“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呢!!”我爸搶過了手機,“你可是曦曦的媽媽,你知不知道你說這種話,她會有多難過!”

“我的女兒已經死了。”

電話再一次結束通話了,這一次她選擇相信的那個人,終於是我了。

15

我媽在這裡坐了很久,直到晚上,她起身離開了我的房間。

我的室友攔住了她,給她遞了一束花,“阿姨,這是悅悅生前特別喜歡的花,我想讓您幫忙放在她的墓前。”

“她是個特別好的女孩。”

我媽一手抱著我,一手抱過了那束花。

“謝謝你。”

她準備打車回家,但就在這個時候,徐夢曦給她來了電話。

“媽媽。”聽到徐夢曦泣不成聲,我媽的表情有幾分動搖,“對不起,媽媽,我之前也有很多任性的地方,如果不是我,姐姐不會出事的。”

“我知道我對不起她,所以求您了,起碼讓我能夠送姐姐最後一程。”

她在說葬禮的事,我媽畢竟是看著她長大的,最後還是說了句,你有這份心就好。

我媽一開始不願意去醫院照顧徐夢曦,但因為我爸根本不會照顧她,她最後還是去了醫院。

雖然去了醫院,但我媽對徐夢曦的態度漠然得可怕,她通常都是抱著我,說以前的事情。

徐夢曦不喜歡我媽這樣,她嘗試讓她的注意力能從我的身上轉移開。

“媽媽,姐姐不願意看到你這樣的。”

“徐夢曦,你不要總是拿你姐姐來說事,你是你,悅悅是悅悅。”

我媽之前一生氣就叫我的全名,在我死之後,我

們之間的地位顛倒了過來,徐夢曦成了那個不受待見的孩子。

16

因為器官契合度較高,徐夢曦沒過多久就可以出院了。

她主動承擔了葬禮的工作,說是一定會讓姐姐有個風光的葬禮。

我媽把她的行為看在眼裡,她有時候會和我說,悅悅,你妹妹不懂事,你就原諒她好不好,媽媽不能看著她一個人。

但其實她是否能和徐夢曦回到之前,我並不在乎。

在看到自己下葬之後,我就會離開這裡,離開這個不屬於我的家。

在徐夢曦辦理出院的第二天,她就聯絡了殯儀館的人,準備舉辦葬禮。

我爸看我媽抱著我就煩,“你說成天抱著這隻貓幹甚麼。”

我媽不理他,她一直認為我就是她的悅悅,不管別人怎麼說都不聽。

葬禮是由一個穿著白袍的大師進行的,他把屍體從殯儀館調出來,說是要先進行安魂。

棺材一開啟,頓時一股惡臭就從裡面傳了出來。

棺材裡面的我因為時間過久已經出現了屍斑,不知道從哪裡爬進去的蛆在車禍的傷口上蠕動。

旁邊一起參與的親戚捂住了口鼻,有的承受能力差的直接揮手錶示要離開。

17

“你們怎麼辦事的,怎麼能讓我姐姐這樣?”

徐夢曦生氣地斥責道,但我卻察覺到她聲音裡幾分戲謔的味道。

那個大師皺起了眉頭,然後讓人關上了蓋子,把我的屍體送到火化場裡去了。

“這可不是因為我們,會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死者陰氣很重,得要親人安葬才能得以緩解。”

聽到這話,旁邊的人紛紛嘟囔了起來。

“我就說這徐家老大有問題吧,之前在我們那哭墳呢。”

“真晦氣,早知道是她死了,我就不來參加葬禮了,沾上髒東西怎麼辦。”

“我女兒才沒甚麼陰氣呢,你們亂說甚麼!”

我媽實在接受不了我都已經死了還要被人這麼詆譭,一嗓子吼得整個場子都安靜了。

大師看了她一眼,然後搖了搖頭,“這位女士,你和死人走得太近了。”

“黑貓是不吉之物,你在家裡死了人還抱著這種東西,很容易受到影響的。”

說完這話,他便往旁邊側了側身體,後面的人從火化場出來,手裡拿著一堆白骨,旁邊還放著一個錘子。

“你家女兒陰魂不散,只有您用錘子親手把屍骨敲成骨灰才能得以擺脫冤魂的糾纏。”

我媽看著那堆白骨,她的瞳孔都因為震驚而開始放大。

然後她一把將那個錘子拿起來,狠狠地丟在了地上,正落在大師的腳邊。

大師被嚇得連退兩步,差點摔在地上。

“我的女兒才不像你們說得那樣!”

“女士,確實是這樣的,還請你冷靜一點。”

我媽更生氣了,“你們是哪家喪辦公司的,我要告你詐騙!”

然後她看向徐夢曦,“這葬禮我不辦了,曦曦你現在去換一家!”

“媽,”周圍的親戚因為我媽已經開始騷動了,徐夢曦忍不住出聲提醒。“姐姐還等著安葬呢,您別這樣。”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他們這些說辭是你安排的,是不是?”我媽的聲音拔高到了極點,讓她看上去更像一個瘋子了。

那個大師求助似的看向徐夢曦,而徐夢曦此刻瞪大了眼睛,眼裡甚至有了眼淚,她從小被寵著,這還是第一次我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吼她。

“行了!”我爸狠狠地抓住我媽的手,扯下了裝著我的包,“曦曦是看你最近瘋瘋癲癲,找了好多人才找到這麼一個喪辦公司肯幫忙,你真是被悅悅搞瘋魔了,連曦曦都不信了!”

我被丟在了一邊,包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我爸把那個錘子塞進了我媽的手裡,然後抓著她的手,狠狠地打在了那堆白骨上。

先是一下,然後再是第二下,再後來我爸鬆開了手,我媽已經不需要他控制了,她一下錘的比一下用力,震得裝白骨的盒子都發出了聲響。

我看我媽在哭,他們卻笑著鼓掌起來。

“好哦,那個禍害終於走了!”

最後那堆白骨也敲得差不多了,大師沒有安排下葬,順著葬禮的場子走了一圈,然後把骨灰丟在了河裡。

18

我媽在葬禮結束後也沒有來把我撿起來,徐夢曦很開心,一路蹦跳著走過來,拎起我的那個包,和我爸媽一起走了。

我媽在敲完白骨之後就恢復了往日那樣,她笑著和我爸還有徐夢曦說話,並且說我爸因為這事累著了,回去就由她來開車吧。

我爸感慨,“哎呀,你終於恢復正常了,你都不知道你之前有多可怕,一直叫喚著悅悅。”

我媽淡淡地說,“是嘛,我怎麼會念叨那個孩子呢,她不是早就死了。”

徐夢曦打斷了兩人的話題,

“姐姐都死了,我們就不要提她了,省得她再纏上我們家。”

徐夢曦這段時間對我的意見很大,現在我媽恢復了正常,她便忍不住把骨子裡的恨給翻了出來。

“嗯。”我媽笑著應了一聲,然後就啟動了車子。

車子在路上飛馳,在路過一座橋的時候,我媽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外一隻手抓住我在的包,車子此時速度很慢,她開啟車窗一把把我甩了出去。

“悅悅,是媽媽對不起你,我們來世再做母女吧。”

在我滾落到地上的時候,我媽他們在的車子猛地加速,直接撞爛了橋欄衝了出去。

後面的一輛車緊急剎車,然後一個女司機從上面下來了。

“出人命了,有人掉下去了。”她一邊打電話,一邊尖叫著。

等報完了警,她跑到了我的旁邊。

“哎喲,這把甚麼東西丟下來了。”

然後她拉開了包的拉鍊,把我從裡面抱了出來,我一眼就看到,她的手上掛著一串油菜花手鍊。

她心疼地抱住我,“可憐的乖乖,嚇壞了吧。”

然後她認真地看了看我的臉,笑道,“你這嘴像是在笑呢,真好看。”

她似乎在想一個形容,正好看到了手上的花鏈。

“比這花還好看呢。”

然後她把我抱在身上,“小貓咪,你願不願意和我走啊。”

我突然就有點想哭,用頭蹭了蹭她,親暱地叫了一聲。

她便把我抱在懷裡,帶上了車。

臨走了,我最後看了眼那輛掉下去的車,默默地叫了一聲。

再見了,媽媽。

就此一別,我不再是你的女兒,你也不再會是我的母親。

作者:咕子本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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