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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節 雙姝

2023-05-24 作者:盡陽

我在 300 一個月的出租屋凍死那天,父母在給我弟弟慶祝百天,他們說,要是我早點死就好了。

這樣,他們就可以去早點去找我男朋友敲一筆了。

我和母親通最後一通電話的時候,正躺在出租屋的破床墊上,外套裡塞滿報紙取暖,身上蓋著我僅有的幾件衣服,卻仍然抵禦不住窗縫吹進的寒風。

真冷啊,比東北老家還冷。

連哭都不敢。

眼淚會凍住的。

杯子裡的水已經結冰,我咬牙吞下一口,冰碴刮過喉嚨,舌尖湧起一股鐵鏽味兒。

水泥地上,老式按鍵手機發出刺耳的噪音,剛接起來,我媽尖銳的辱罵便劈頭蓋臉砸來。

“這個月的工資昨天不就發了嗎?怎麼還沒打過來?你爸因為這個天天跟我吵吵!”她扯著嗓子質問我。“怪我當時生了你這個沒把兒的東西,你要是個兒子,我也能跟著沾點光,現在……。”

“媽,我這個月請了半個多月的病假,錢都用來買藥了。”我打斷她,咳嗽著湊近電話,長滿凍瘡的手指甚至握不住手機。

電話那頭停頓了幾秒,而後高亢響起:“買藥?你一條賤命,也延續不了甚麼香火,浪費那錢幹甚麼?這個月之前給我打五千過來,要不你就永遠也別回來了!”

“我上哪兒賺那麼多錢啊?”我苦澀的扯了扯嘴角,乾裂的嘴唇掙破一道口子,滲出血來。

工廠裡我白天夜班來回倒,到手最多 3000 出頭,還有好幾次我撐不住睡著了幾秒,險些被絞進轟隆執行的機器裡。

“沒錢就去賣!”她冷冰冰的撂下這麼一句話,隨後那頭響起一陣嬰兒哭鬧聲,我媽連電話都沒來得及掛,就溫言軟語的哄起了那個孩子。

語氣是我從沒聽到過的輕柔,像書裡才會記載的那種母愛。

“你還抱著他幹甚麼?兒子該抓周了你不知道?要是耽誤了好時辰看我不打死你!”是我爸的聲音,他語氣暴怒,大概是怕衝撞了“好運”才竭力壓抑著。

“我都準備好了,都在這兒呢,親戚們也快到了……”我媽討好的說。

搬出親戚來給我爸聽,是不想多挨一頓打吧。

聽著電話那側稀稀拉拉的腳步聲,我猜來的人不多。

“李總,王總,抽菸抽菸,中華。”我爸聲調近乎諂媚。“您們準備好了,那咱們就開始了?”

哪有甚麼吉時,全看他們眼裡那些“大人物”的心情,那些老總看我父母,和我父母看我的感覺應該差不多吧。

和蒼蠅一樣。

“兒子爬了,抓的鈔票……”我媽激動的呼喊道。

“有你個娘們兒甚麼事?滾下去,別在這招晦氣。”我爸痛罵了一句。“喲,看我大兒子,抓了個印章,好,好,以後肯定能當大官!”

我拼力湊近話筒,想聽的仔細些,再仔細些。

電話那頭,是完整的一個家。

也許透過聽筒,那側的柔情,也能照亮我這間不足 5 平米的小房子幾分。

高熱始終不退,我呼吸急促,不斷掀起大團白霧,吃下的藥好像沒有任何作用,吞嚥唾沫也變得無比艱難,我歪頭劇烈咳嗽起來。

等擦乾嗆出的眼淚,我才發現地上堆起一小窪鮮血,溼淋淋熱騰騰,宛如被我排出體外的生命力。

好難受。

像“弟弟”一樣被父母疼愛的話,我現在一定可以呆在有暖氣的房間裡了吧。

還能穿上雪白的羽絨服……

手指連抬起來夠到水杯的力氣都沒了,我一點點蠕動著身體,充滿血沫的喉嚨對水的渴求達到了極致。

啪——

玻璃杯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生命的最後一息,也隨之滅了。

電話的那頭,是一家三口的天倫之樂,這邊,是我的苟延殘喘。

最後聽到的,是我媽惡毒的詛咒。

“要死的賠錢貨,連電話也不知道掛,她還是早死了好,免得總要噁心我們!”

媽媽,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如你所願嗎?

再睜開眼睛時,我差點忘了自己在哪兒。

“你沒事吧?喂。”她拍了拍我的臉。“嘶,好冰。”

見我沒反應,女生試探性的伸出一根手指放在我的鼻子下。

過了幾秒,她臉色漸漸慘白起來。

我想掙扎著坐起來,告訴她我沒事,卻發現身體輕飄飄的。

低頭一看,“我自己”還躺在原地,而現在的我身形透明,像映在玻璃上的模糊影子。

“害,我人都死了,沒事啦。”原本只是我自言自語,蹲著的女生卻猛地抬頭,視線和我對了個正著。

她……能看到我?

她友好的向我伸出手。

“薛彤彤。”

我下意識的瑟縮了一下,彷彿那隻手並不為握住我,而是要狠狠扇在

我臉上。

“陳,陳念弟。”

“陳陳,那我以後就是你唯一的朋友啦!”

“?”

我不明白,她為甚麼要和鬼做朋友。

“你想不想回去看看?”薛彤彤雙眼定定的看著我,語氣嚴肅的問道。

要回東北嗎,去面對我從未癒合的傷口?

過安檢的時候,我注意到薛彤彤隨身揹著一個不小的包。

“這個啊,是我平時要吃的藥。”薛彤彤坦蕩的說。“我從小身體就不好,已經習慣了,不用擔心我。”

夜深了,火車晃晃悠悠的駛向遠方,她卻絲毫沒有睏意,好像在等我繼續訴說。

“那,你是甚麼時候離開家的?”她拋起一個話題。

“初中畢業後沒多久。”我說。

我媽說女生不要讀那麼多書,反正女子無才便是德,早晚要結婚生孩子,別把腦子讀傻了。

16 歲,在其他學生熱烈討論自己要去哪所高中的時候,我在家捧著自己近乎滿分的成績單默默流淚。

不管我怎麼求他們,磕頭也好下跪也好,他們始終抱著胳膊冷冷的看著我,就像看到一條狗為自己爭取人權。

上高中就要教學費,要花錢,家裡又少了一個免費勞動力。這樣賠本的買賣,他們是絕不會做的。

趁我不在家的時候,我媽和我爸商量,怎麼才能找到收未成年的工廠。

那種三五廠子給的錢少,我媽不願意,拖了多方打聽,她的“朋友”說,離我們這兒很遠的一個南方小城一直在招人,只要把人介紹過去,馬上給兩千。

“朋友”還故意露出自己身上的金鐲子,看的我媽眼饞,她不顧我的哭叫,第二天就把我塞進了南行的大巴車上。

車從黑龍江開了幾天幾夜,最後停在一個小村落,這裡的人說著我聽不懂的方言,我害怕的想後縮,卻被女人一把推了出去。

一個瘦猴男人在不遠處,賊眉鼠眼的張望著甚麼,見到我,他眼睛一亮。

“沒甚麼毛病吧?”瘦猴扯過我的四肢仔細檢視,又掰開我的嘴看牙齒是否整齊。“就是太瘦了,賣不上甚麼好價格。”

挑挑揀揀後,瘦猴點了兩千塊給女人。

開始的幾天,瘦猴怕我逃跑,找了繩子把我拴在屋裡。我逆來順受慣了,剩菜剩飯也吃,破草蓆也能睡,漸漸地,他好像認定了我腦子有甚麼毛病才不會反抗,也放鬆了對我的看管。

下暴雨那天,瘦猴的電動車還在外面,他扯了一塊塑膠布朝外走去,料定我不會挑這個時候逃跑。

我抓準機會,倒退幾步,藉助身體慣性打破了玻璃窗,渾身被扎的鮮血淋漓,被雨一淋,鑽心的疼。

一直跑到身後吼叫的聲音漸弱,我才找了條偏僻的衚衕停下來,強撐的一線意識潰散,我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那時候,有人救你嗎?”薛彤彤搓著手臂問。

“沒有。”

她也沉默了下來。

空氣瞬間安靜,只聽得見車輪碾過鐵軌的隆隆聲,不知疲倦的響著。

時間太晚,薛彤彤在附近定了個酒店,大概是身體支撐不住長久的舟車勞頓,才吃過藥,她又沉沉睡去了,呼吸短而急,和貓一樣。

我不需要休息,在她旁邊看了很久很久。

“為甚麼先來學校啊?”薛彤彤揉了揉眼睛。

陪著薛彤彤簡單吃了早餐後,我們就來到了我的母校,我也就只有這一個母校——小學初中一體的。

“想給你看點東西。”我指引她來到初中部的廁所。“當時有個女生故意絆了我一下,害我頭磕在這邊的瓷磚上,磕碎了好大一塊兒,你看,一直裂到這兒。老師經常說我頭是鐵做的。”

我說完,條件反射般的笑了起來,等了很久,薛彤彤都沒吭聲。

“這一點都不好笑。”她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啊?可老師每次說大家都鬨堂大笑,我以為……”我越說越沒底氣。

不該惹她哭的,早知道這樣,我就不說這件事了。

“她們為甚麼欺負你?”薛彤彤問。

那算欺負嗎?我陷入了沉思。

那個女生我記得,叫蘇溪,很像言情小說的女主角。

她一直說自己家境很好,有保鏢護送,住的是大豪宅,她爸爸每天都要換一輛車。

在大家還不懂事兒的時候,她已經有了自己的一幫小跟班,大概是看我太好欺負,她對我也越來越惡劣。

開始只是替她寫作業做值日,後來演變成故意在門頂放水桶,大冬天淋我一身水,第二節就是體育課,我嘴唇青紫,衣服都凍得硬邦邦也不敢和老師請假。

她說陳念弟,咱們都說同學,你不會那麼小氣,記恨我吧?

我不想當個“玩不起”的人,所以一直陪笑,不敢還手。

都是同學之間的小打小鬧,我這樣安慰

自己。

她有父母撐腰,我甚麼都沒有,哪來的底氣反抗她呢。

想必她現在過的不錯吧,家庭條件那麼好,未來人生也差不多哪去的。

“喂,做個惡作劇怎麼樣?”薛彤彤突然拿出一本厚厚的日記。

“你怎麼會有我的日記?”我有些詫異。

“你很寶貝的枕在頭底下,我想肯定是重要的東西啦!”看我瞠目結舌,薛彤彤連忙解釋。

“我可沒看過啊,但我看這麼厚,應該是你很早之前就開始寫的了?這裡面有沒有初中時候你被欺負的證據,我可以替你塞進這個縫裡。”她揮了揮那本厚重的日記。

薛彤彤猜得沒錯,這個本子是美術老師送給我的,足有辭典那麼厚,記事之後,它就沒離開過我,不管大事小事,這本日記是我最好的傾訴物件。

裡面是大小如蚊子般的細密文字,不過即便保管的再好,有些紙頁也開始泛黃了。

“第 78 頁,你可以撕下來,疊疊放那個縫隙裡。”我說。

那頁寫的是蘇溪在我桌面上塗滿膠水,害我半張臉險些被撕下來的故事。

薛彤彤找到那一頁,閉著眼撕了下來。

我看著她把“罪證”塞進去,心裡莫名安靜了下來。

“好了。”薛彤彤拍拍手上的灰。“接下來,就去你家吧?”

從沒想過我和我的父母會以這種方式再相見。

“你個嘚兒老孃們,那天你不是和陳念弟剛打完電話?她要死了你都不知道?”我爸臉色漲紅,對著我媽不斷拳打腳踢。“我娶你真倒了血黴,你看我大哥他老婆,裡裡外外一把好手,再看你,跟他媽腦子缺根弦似的,見我們副總都不知道打招呼!”

“老公我錯了,她甚麼都沒和我說啊……那次我真的沒看到。”我媽痛哭流涕,拼命逃脫我爸襲來的拳頭和耳光。

“兒子以後要上大學,要娶媳婦,要彩禮,這錢怎麼來?現在陳念弟死了,你他媽給我賺?”我爸還嫌不夠解氣,一腳把我媽踹到角落裡,又抓起一個嘶嘶冒著蒸汽的電熨斗。

“不要……老公,老公,她肯定在外面有男朋友,我們去找那男的賠錢!”我媽恐懼的不斷後縮,語調尖銳的喊道。

久久沒有迴音。

“算你聰明。”我爸啐了一口,不忘在我媽肚子上補上一腳,看著我媽不斷乾嘔,他輕蔑的瞥了她一眼。“下次早點說,省的我費力氣。”

他們肯定要失望的。

我每天都在忙著賺錢,別說談戀愛了,那種黑白倒班的生活,除了保安和超市老闆娘,其他一個人都見不到。

“現在的情況,你還是別去了。”我飄到樓下告訴薛彤彤。

她沒有絲毫失望的樣子,反倒一路快走回了賓館。

“之前你說你很喜歡畫畫。”她擺出一排顏料和畫筆,攤開一張白紙。“陳陳,告訴我你現在想畫甚麼。”

“我連畫筆都碰不到……”我苦笑。

“沒關係。”薛彤彤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我就是你的手。”

一股力量破土而生,帶來難以言喻的勇氣。

“為甚麼要幫我?”我終於問出了一直好奇的問題。

她一張巴掌大的臉縮排厚厚的毛絨外套裡,眼裡透出深重的疲憊。

“也許是,我們很像吧。”她嘆息似的說。

大概是和彤彤有了深一層的共鳴的緣故,我真的像在操控著她的手一樣,在畫紙上塗塗抹抹,一氣呵成。

畫面是一個女孩拖著無數鎖鏈,掙扎著向上,殘破的籠子關不住她渴望自由的心。

彤彤在畫的右下角認真寫下了我們的名字。

陳陳&薛彤彤。

我父母沒有找到任何我有男朋友的證據,得到一筆橫財的妄想也破滅了。

別說男朋友了,我的手機還是最古老的按鍵款式,只能打電話發簡訊,而通訊錄裡除了我媽,一個號碼都沒存。

很早之前,在我剛離開家工作的時候,通訊裡也零星的存過幾個人。

但大家都像浮萍,只是短暫碰頭,又迅速分散,那些再也用不上的號碼,都被我悄無聲息的刪掉了。

有一串數字來自樓下的小夥子,他和我一樣,也是一個人來打工的。

上下班碰到,自然就熟絡一些。偶爾他買了甚麼零食,還會給我送來一點兒,一來二去,也把對方當成了半個朋友。

一個週末,他興沖沖的來敲門,給我看他買的新手機。

“可先進了,還能打影片電話呢!”他炫耀似的給我看。

“你哪來的錢?”我疑惑。

“我和我媽要的,她沒錢,讓我姐賣血還錢給我買手機,怎麼樣?高階吧?”他沾沾自喜的擺弄著螢幕上的幾個軟體。

我卻

一陣膽寒,下意識的和他拉開了距離。

逼自己姐姐賣血,他好像認為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一道深深的溝壑把我們劈開,他站在“男孩”那邊,而我在另一邊。

幾天後,我路過他房間門口時,聽到他在大聲和家裡人打電話。

他肆無忌憚的聲音透過門傳來“本來看她好騙,想小來小去的給她送點零食啥的,完了我再搬到她那兒,連房租都不用付,還有個免費保姆照顧我,但她死活不上鉤啊……我估計背地裡肯定誰都跟,這樣女的我才不要呢。”

冷意在那一刻滲透我的四肢百骸。

當晚,我刪掉了他的號碼。

“你出的甚麼餿主意?她手機裡甚麼都沒有!”此刻在我家,我爸正暴跳如雷的怒罵我媽。

“還會有辦法的。”我媽垂著頭,聲音細若蚊蠅,這話像對我爸說的,也像對她自己說的。

這場爭執即將化為我爸的暴力行徑時,一場網際網路上的風暴已醞釀著悄悄席捲開來。

那封被彤彤塞到廁所角落裡的日記被人翻了出來,迅速被傳開,引得全網激烈討論。

和我一樣被蘇溪欺負過的女生們也站了出來,控訴自己當時受到的霸凌。

她們有的被剪掉留了五六年的長髮,有的睫毛被蘇溪拿打火機燒的光禿禿,或是大冬天的,在雪地裡磕頭寫下“我錯了”幾個字。

“這麼多年過去了,每次夢到蘇溪我還是會尖叫著醒過來。”一位女生說。

“過年回老家的時候我看到蘇溪了,但我連走上前質問她的力氣都沒有,我好像還是那個初中生,被她踩在腳下嘲弄。”

“陳念弟是被欺負的最慘的,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受害者們的自述,更是把輿論推到了浪尖。

矛頭直指蘇溪,每個人都在猜測她去了哪兒,現在在幹甚麼,是否為當年的罪行懺悔了。

很快有人查出,蘇溪在父親重病後捲走了所有的錢,改名換姓去了新城市生活,在那裡沒人知道她是誰,做過甚麼。

她長得漂亮,很快就積累了不少粉絲,成了個小網紅,又拿手頭的資金開了家淘寶店,生活優渥,經常在網上曬自己出國遊玩的照片。

那天蘇溪直播的時候,有粉絲試探的問她,以前有沒有校園霸凌過別人。

蘇溪愣了一下,隨後大笑起來:“怎麼可能?都是她們自願的。”

這句話,讓她在網上徹底臭了名聲。

後面即使她站出來哭著道歉,也沒人願意原諒她。

不少網紅經紀公司也紛紛發文,表示絕不會原諒校園霸凌者,明確拒絕了蘇溪想跳槽洗白的想法。

作為我的親生父母,他們自然不會放過這麼個撈錢的大好機會。

“念弟是我們的親女兒,她遭遇這樣的事情,我們都非常痛心。因此我們想建立一個慈善基金,來保護像我女兒這樣的人,希望大家能幫助我們。”

我媽新申請了一個賬號,在網上四處找模板,終於拼湊處這麼一條訊息,好呼籲人們給我捐錢。

“這下好,兒子以後買房的錢就有著落了。”我爸樂的合不攏嘴。

可惜的是,人們並不瞎,他們的謊言很快被拆穿。

從念弟這個名字,再到初中畢業後我早早輟學,都清晰展示了他們在我生活裡的缺席。

更別說我還有個剛出生的弟弟。

鋪天蓋地的罵聲朝我父母襲來,“不負責”“重男輕女”“都這時候了還想著撈錢”

我爸也因此丟了工作。

他衝進家門的時候,我媽正在給弟弟洗澡。他雙目赤紅,顯然是喝了不少酒。

“都他媽是你出的餿主意,現在老子工作也丟了,以後拿甚麼供兒子?!”他瘋了似的把我媽扯到客廳,毫不留情的對她進行拳打腳踢。

“老公,兒子……兒子……”我媽雙手護頭,悽楚的慘叫著。

“我讓你躲!你以為自己生個兒子就厲害了?人家老婆都知道出去賺錢,我呢?每個月還得倒搭你生活費!”我爸怒目圓睜,抓起桌上沉重的大理石菸灰缸衝我媽腦袋上砸去。

“兒子……”我媽額角流淌下一道血痕,她揮了一下手臂,身體軟軟倒了下去。

斷氣前,她還看著廁所的方向。

噹啷。

看到這一幕,我爸的酒也醒了不少,他像想起甚麼似的,腳步虛浮的跑到廁所門口。

已經太晚了。

我剛百天的弟弟頭朝下栽進了泡澡桶裡,泡的一張臉青紫浮腫,印著點點血斑。

唯一能救他的人,被我爸活活打死了。

彤彤一直陪著我,看著我爸被警察壓上車,才輕聲問我:“走嗎?”

她的病越來越嚴重,站不了幾分鐘就會氣喘吁吁。

“現在只差一件事,我的心願就完成了。”她虛弱的靠在牆邊,看向我的眼神依

然清澈動人,帶著任何人都無法撼動的堅定。

“甚麼心願?”我有股不詳的預感。

“你先答應我。”她語氣綿軟,像在撒嬌。

“好。”

這成了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

躺在病床上的薛彤彤仍在努力逗我開心:“陳陳,如果不叫念弟的話,你想給自己取甚麼名字?”

“彤彤就很好,紅彤彤的,一聽就有生命力。”我握住她的手。

這是薛彤彤朋友的私人醫院,聽完薛彤彤的請求後,她決定親自給彤彤做手術。

只不過,不是能延緩彤彤生命的手術。

而是整容手術。

她要把自己,整成我的樣子。

“要麻醉了。”醫生戴上手套,語氣冷冰冰的。

我知道,作為薛彤彤的朋友,她心裡一定更難受,但她更加明白這場手術對我們來說有多重要,所以必須要剋制情緒,杜絕一切失敗的可能性。

“陳陳,不要忘了我的樣子。”她攥住我的手指懇求道。

“好,我不會忘了的。”我緊緊盯著她,不放過每一寸細節。

她嘴角噙著一抹微笑,陷入了沉睡。

彤彤恢復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換了新的證件照,她把那張薄薄的卡片鄭重其事的交給我。

“以後,你就是我了。”她說。

為了替我鋪平後路,她和家裡人斷絕了一切關係,把關係鬧僵到極致。

“反正本來他們也不想要我。”彤彤安慰我。“這樣以後就算你們遇到,他們也只會以為是重名,不會過多懷疑你的。”

我喉嚨哽得厲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抱著她,一遍遍撫摸著她瘦弱的脊背。

“現在,你該兌現自己的諾言了,你答應過我一個心願的。”她靠在我懷裡,神色熠熠。

“嗯,你說。”我鬆開她,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

那是薛彤彤給我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她說,如果有一天我突然走了,不要找我,就像我從沒存在過一樣。

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

這就是我和薛彤彤的故事。

一切都是真的,除了我死掉的那部分。

原本我應該死在那個寒冷的晚上,破出租屋,沒結束通話的電話,摔碎的水杯,和一個凍到僵硬的人。

但路過的薛彤彤聽到了水杯碎裂的聲音,透過門縫,她看到了奄奄一息的我。

這不是鬼魂和小女孩的故事,而是她對我單方面的救贖。

她救了我,耐心的陪在我身邊,教我畫畫,聽我絮絮叨叨以前的遭遇。

後來有一天她問我,陳陳,想不想回去看看?我和你一起。

把我的日記塞進廁所,只是她替我復仇的一種小小方式,我們誰都沒想到這件事會帶來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發酵、曝光、事態擴大、蘇溪受到懲罰……

我害怕事情會變得更嚴重,又下意識的想縮回殼子裡,於是和彤彤商量好,再去看一次我父母,我們就回去。

原本,我只是想隔著鐵門看他們一眼的,但我卻被發現了。

長久以來恨意的擠壓早已讓他們的情緒畸形,看到我的第一個瞬間,我爸停止了毆打我媽,一把將我拉進屋裡,他反鎖了門,神色扭曲的問我怎麼還有臉回來。

那是一場徹底的暴虐,光是打在我後背上的棍子就斷了好幾根。

換做以前,我不會反抗的。

但我已經死了一次,我的生命還有其他價值,還有人在等我。

我不能被他們活活打死。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媽已經捧著弟弟的屍體嚥了氣。我爸臉色青紫的指著我,龐大的身軀搖了搖,緩緩倒下。

彤彤抱著我,一遍遍的說,這不是你的錯,我看到了,不是你殺了他們。

相比我的崩潰,彤彤更加冷靜,她說這裡地勢偏僻,你爸又沒了工作,短時間內不會有人發現屍體的,在這段時間裡我們可以做很多事。

她想整成我的樣子,替我扛下一切。

面對我激烈的反對,彤彤始終都很平靜。

“陳陳,我活不了多久了。”她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聲音纖細,卻不容置疑。“但你還有很長的人生,你可以重活一次,為自己,簡單而快樂的活著。”

於是,我成了薛彤彤。

夏天過半的時候,我父母的屍體才被發現。

與此同時被發現的,還有相隔幾百公里的出租屋裡“我”的身體

由於屍體都高度腐爛,其他人的證詞也都對得上,於是這件事就草草了結了。

正在我盯著電視愣神的時候,工作室的門被推開,一道身影風一般的捲了進來。

“彤彤姐,咱們贊助的第一批女大學生結果下來啦,她們都考上了相當不錯的大學呢。”小助手揮著一張表格,興沖沖的

跑了進來。“扶持貧困女童的專案也批下來了,重男輕女互助小組在全國都得到了很熱烈的反響!”

“真好。”我揉了揉眼角,手背沾上一點溼潤。

女性幫助女性的力量,是不容忽視的。

我相信這些專案未來,一定能取得更大的進展。

彤彤走了後,我靠著畫畫,慢慢有了點小名氣,畫作也被幾位小眾藝術家們收藏了,賣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錢。

我用攢下的錢成立了女性獨立基金會,旨在幫助更多身陷沼澤的女孩們。

做到現在,也取得了一定成績,下個月,我的畫展就要開了。

我始終不相信那間出租屋裡死的人會是彤彤。

我想,她一定還在某個地方活著,默默注視著我有沒有用好她的身份。

說不準下個月畫展正式舉辦的那天,她也會來,像其他參展人一樣,站在那副她的肖像畫前站定,故意等我上前拍一拍她。

然後她會說,好久不見,我會說,歡迎回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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