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葬禮上,我拍死了一隻飛蛾。
村民們讓我跪在祠堂前道歉……自那以後,我的家鄉便不復存在。
1
“下跪!下跪!”
村民們擁上來,猙獰的面孔讓我感到陌生。
他們眼睛瞪得極大,血絲遍佈,怒吼著——
讓我向一隻飛蛾下跪。
人群簇擁著,把我擠進祠堂,關上了大門。
祠堂正中間是一座蓋著紅布的雕像,下面是幾根新上的香,散出的煙豎直向上。
姐姐的棺材擺在雕像的正下方。
我的喉嚨哽咽起來。
我的父母從小便很少管我們,我是姐姐帶大的。
小時候但凡姐姐不聽話,等待她的就只有遍體鱗傷。
我還記得十六歲那天晚上,父親想像往日那樣打姐姐,我掀翻了桌子,拿了把菜刀撕心裂肺地喊:
“你敢動一下我姐試試!”
刀劃傷了我的手,那晚姐姐捧著我的手,哭了很久。
父母去世後,我們相依為命。
考上大學後,我已兩年不回來了。
一週前,我收到了姐姐去世的訊息。
我悲痛欲絕,請假回到這生活了十八年的小村莊。
這裡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村民直愣愣地眼神讓我有些緊張。
看到姐姐的樣子,我才明白甚麼是觸目驚心。
她像是被吸血鬼喝光了血,那麼幹枯,面板皺巴巴地粘在骨頭上,彷彿所有內臟、血液、脂肪都流失了。
我隔著棺材望著她的臉,眼淚滴在板子上,模糊了一切。
我並不害怕,只是痛心和不相信。
不,不該是這樣的,我的姐姐那麼陽光、愛笑,更怕疼,她不可能自殺,絕對有人害了她。
於是,我請了更長時間的假期,為了查明這一切,為了讓姐姐安心。
我站起身,觀察著一切。
突然,我發現煙霧變了方向,不再垂直向上,而是蜿蜒曲折,緩緩上升到雕像頭部附近,隨後消失不見。
就像是它在吸食煙氣一樣!
我走近,想看清雕像,卻看見紅木桌上的香灰並沒有隨意散落,而是聚在一起,擺出一個模糊的字:
“逃!”
我嚇得後退幾步。
是誰留下的字跡?
村裡的祠堂只在紅白喜事時開放。
棺材擺放是由我和村長一起完成的,擺完後我們一同出來,我親眼看著他鎖上了門。
鑰匙只有村長有,難道是村長?
“咔。”
祠堂的門被緩緩推開,我轉過頭,與村長四目相對。
我看到他頭顱和脖頸間長了許多灰白色的絨毛,在陽光下很是明顯。
我揉了揉眼睛,那絨毛又消失了。
“為甚麼不下跪?!”
村長開口質問道。
旁邊的村民齊聲重複著:“為甚麼不下跪?”
場景詭異得像邪教現場。
村長走過來,一腳踹到我的膝蓋上,我吃痛跪下。
“跪了,跪了,老祖會原諒他的。”
村民們又吵鬧地交談起來。
我怒視著村長,但他反而笑起來,好像剛才那個厲聲質問我的人沒有存在過。
“下跪就沒有事了嘛。”
他拽住我的手,要把我拉起來。
我心裡既憤怒又疑惑。
為甚麼要下跪?那個字究竟是不是他寫的?
突然,我的手心裡被塞了甚麼東西。
溼乎乎的,是一張紙條。
人群散開的時候,我偷偷地開啟,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
【白天一切照舊】
【晚上關燈在家】
2
因為這件事,喪事提前結束了。
【晚上關燈在家】
我相信了村長的話。
趁著夜色降臨之前,我要趕回原來的老宅。
一路上,安靜得詭異。
路過童年常去的小溪,我爬過的樹還在,只是此起彼伏的蛙鳴聲消失了。
奇怪,好像整個村莊都沒有青蛙的影子。
我扒開樹葉,望見小溪旁有個人影。
小小的蹲在那裡,不知在玩些甚麼。
“嘿,小孩,天要黑咯,快些回家。”
我好心提醒著,他卻沒有回應。
我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太晚了,偷小孩的賊會來抓你!”
這孩子猛地回頭。
我寒毛直豎。
那根本不是人臉。
他的雙眼比常人要大上兩倍,沒有眼白,像一汪死潭。嘴巴可怖地突起、裂開,露出兩排森白尖利的牙齒。
手裡,還有一隻開膛破獨的死青蛙,他模糊不
清地喃喃,口水混著血液滴在地上:
“我吃它它吃媽媽……”
這他媽是甚麼東西?
我壓抑住驚呼,緩慢地往後退去。
雖然他沒有瞳孔,但我肯定他一直在盯著我。
走出樹林,我頭也不回地逃跑,直到看到破舊荒涼的老宅,我才鬆了口氣。
家裡承載我太多痛苦的回憶,沒想到有一天,我也會把它當做避風港。
姐姐還在的時候,屋子很破但很乾淨。
小時候,我怕蟲子,她每天都打掃房間,把所有蟲子、壁虎都抓住然後放到窗臺上,看著它們跑走。
我問她為甚麼,她說:
“萬物有靈。”
“吱呀——”
我推開老舊的門,幾天沒打掃,屋內冰冷雜亂。
我燃起一團火,燒著井水。
目光定在旁邊的日曆上,密密麻麻的字吸引著我。
我湊近了看,大多數都是記著日常小事。
一個日期被圈出來:“7 月 10 日”
我鼻頭一酸,這是我放暑假的日子。
然後是另一個日期:“2 月 10 日”
今天是 2 月 3 日,2 月 10 日正是姐姐頭七結束的那天。
旁邊小小的寫著:“化蛹”
難道姐姐養了甚麼蟲子嗎?
她知道我怕昆蟲,怎麼可能允許家裡有蟲子的出現?
一陣冷風吹過,剛燃起的火焰滅了。
狹小的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濃稠的黑暗包裹住我。
“咚咚咚”
有人敲響我的大門。
這麼晚了,是誰?
我剛走到門前,門外的人便說道:
“開會了——開會了——”
是村長,他拉長了聲調,滑稽地喊著。
他在紙條上讓我關燈在家,晚上卻讓我出門開會。
這村長年齡大了腦子也不好使嗎?
我暗罵道。
突然,一雙冰涼的手拽住了我的腳。
門外的村長,身體貼在地上,雙手透過門底的縫隙抓住了我。
那雙手像只鉗子,死死地固定在我腳腕處,令我動彈不得。
一瞬間,冷汗打溼了衣衫。
我費力掙扎著,手腕狠狠打在鐵門上。
“啪!”
姐姐送我的玉麒麟掉在地上,一股奇妙的香氣傳來。
那雙手猛地撒開。
隨後,門外傳來無數聲竊竊私語。
原來不止有村長一人。
他們交流著,我只能依稀聽懂幾個字:
“……異類!”
“消除!……”
我心一沉,回想起今日發生的種種,想到了預想中最差的情況——
我被當成了異類,
他們要消除我。
這根本,不是我的家鄉。
3
等到門外人群散去,我才回到屋內。
關上房門,我腦子裡思緒萬千。
留在這裡嗎?他們應該會千方百計的“消除”我。
逃走?姐姐的死因永遠成謎,況且,村長說的那兩句話並不可信。
那股熟悉的味道又縈繞在我的鼻間。
迷糊中,我睡了過去。
醒來後,陽光穿透窗簾射到水泥地上,我突然覺得安心了許多。
但我並不想走出大門。
我不確定門外的世界是甚麼樣的。
今天是姐姐頭七的第二天,按規矩,我該整理她生前的東西。
這些東西,五天後,會隨她一起埋入泥土的最深處。
我來到姐姐的房間,門上還是掛著那副熟悉的素描畫。
那是我 12 歲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推開門,灰塵在空中飛舞,房間沒有變化,只是我的姐姐再也回不來了。
我拉開抽屜,看見了她掛著密碼鎖的日記本。
是她的生日,除了我沒有其他人能開啟這本日記。
我翻閱著,塵土飛揚中重複姐姐短暫並不美好的一生:
“1 月 29 日,陰,家裡平白無故的多了很多飛蛾,我身上也越來越癢……”
“1 月 30 日,晴,今天給弟弟做了他最愛吃的蘑菇醬,保管在地下室裡……”
飛蛾?癢?這可能和姐姐的死有很大關係。
可是科學研究並沒有記載飛蛾能傳染疾病。
帶著疑惑,我往下看去:
“2 月 1 日,致弟弟……”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姐姐早就預料到了我會看她的日記。
或許,也預料到她自己的死期。
在她死去的前一天,寫下一封給我的信:
“當你看
到這封信時,我已經不在了。我知道你想查明我真正的死因,但進入這裡後,你最大的目的是,活下去。”
“弟弟,你應該也看到了村莊的變化,接下來的幾天,你要聽姐姐的話,不要違反這些規則。”
【晚上不要開燈,拉緊窗簾。如果窗戶上有紅色眼睛,一定不要發出聲音!如果它們開始撞門,立刻開啟東屋的門。】
【白天的村民可以相信,晚上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進入祠堂前,身上不能帶風油精、花露水等任何含有驅蟲成分的液體。】
【姐姐送的玉麒麟可以幫你擋過一劫,但如果它碎了,那就去地下室看看。】
【2 月 9 號晚上,點燃院子裡的草垛,然後躲在地下室裡。直到聽到公雞的第三聲打鳴,爬出地下室後一路向西,不要回頭!】
【在離開村莊的時候,如果你遇到了一片樹林,點燃你看見的第一棵樹。無論樹上有甚麼!】
讀完這些規則,我感到既感動又害怕。
這中間究竟發生了甚麼?
姐姐為甚麼能預知自己的死期?
我將紙條對摺放進衣兜。
衣兜裡,還有那幾塊碎掉的玉麒麟,我想起姐姐信中的話,來到地下室門前。
殘缺破舊的門遮不住森森寒意。
手電筒昏黃的光線忽明忽暗。
一股惡臭腐爛的味道襲來,我幾乎要乾嘔出聲。
屏住呼吸,我邁進地下室。
出乎意料的是,地下室溫度並不低,越往裡走越燥熱。
第一步,
第二步……
奇怪,原本狹小的地下室怎麼走不到頭。
突然,我的腳好像碰到了牆壁。
但……又不像,這玩意比牆壁更柔軟有彈性,像是——
人皮!
我渾身戰慄,觸電一般跳到旁邊,舉起手電筒照過去。
不是牆壁,
更不是人皮,
而是一隻巨大的壁虎。
它的身體牢固地貼在牆上,那隻黑眼緊盯著我。體積要比正常壁虎大兩倍不止。
驚恐之時,我看見旁邊牆壁上刻下的字:
“夜晚出行,可帶它上路。”
一隻壁虎就能規避危險?
種種推測在大腦裡浮現。
壁虎的確是昆蟲的天敵,尤其是飛蛾,可我進村以來,除了姐姐喪禮上的那一隻飛蛾,再沒有第二隻出現。
那麼,壁虎的存在是抵禦甚麼危險呢?
昨晚的場景猛地闖入我的腦海。
變形的小孩、詭異的村長……
一個大膽的想法產生。
難不成,村民才是“飛蛾”,養壁虎是為了防住他們?
4
“邦邦邦!”
鐵門被大力敲響。
我的心下意識地一緊。
“陳家小兒,快出來!今兒是趕集買紙錢的日子。”
又是村長。
我的村莊對紅白喜事有一套特殊的流程。
今天是“三七”,的確要去集上批發些金銀元寶和紙錢。
【白天的村民可以相信。】
想起姐姐留下的規則,我放下心來,開啟了大門。
村長站在門外,搓著手笑著等我。
小時候村長比父母對我還好,他無兒無女,把我當親兒子一樣對待,總是帶我去集市上買冰棒吃。
今天的天並不冷,但村長裹得很嚴實,口罩帽子眼鏡一個不落。
“小娃,才起啊?叔還給你買冰淇淋。”
兩年後再聽見親切的鄉音,我心底暖洋洋的。
一路向東,我和村長走在去集市的路上。
村莊四面環山,只有這一條路能出去,期間還要翻越兩座大山。
村長話還是很多,他是個鐵匠,總是能做出稀奇古怪的東西來。
我低著頭,沉默不語地向前走。
突然,他的腳步停住了。
我一看,一道柵欄橫在路中間,寫著:
“前方維修,此路不通”
離開村莊唯一的路被堵住了。
姐姐說的【一路向西】就能逃出這裡,是真還是假?
沒有辦法,我倆只得往回走。
村長安慰我:“小娃沒得事,村口那瞎娘們就賣這個,咱在那買也沒事。頭七過了路要還堵著,你就在村裡多住幾天咯!”
恍惚間,村長話裡還透著一股奸計得逞的笑意。
我七歲時才知道瞎娘這個人,她還看得見,被人拐賣到這,每天身上都是猙獰的傷疤。
十二歲的時候,她用一把菜刀砍下了丈夫的頭,惡婆婆不甘心兒子被殺,用手生生挖出她的雙眼。
從此,她就叫瞎娘了。
村長敲開她家門:
“陳家
小兒要從你這買東西。”
說罷,把我推進了這座又黑又破的木屋。
桌子有根蠟燭,這便是屋裡的唯一光源。
瞎娘躺在搖椅上,嘎吱嘎吱地響。
“元寶在腳邊,拿著走吧,不用給錢。”
我拎起一袋子,偷偷地瞟了她一眼。
她臉上有兩個碩大漆黑的窟窿,眼邊有細細的皺紋。
不過才四十歲,就如此蒼老,想必這些年過得很不容易。
我掏出一百塊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正要離開。
不小心碰倒了甚麼東西,發出巨大的聲響。
一個圓滾滾的玩意咕嚕咕嚕地滾到我腳邊。
我一看,大驚失色。
那竟是姐姐的腦袋!
一隻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知何時,瞎娘站在了我身後。
我轉過頭,正好對上那兩個黑洞。
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把錢拿走。”
隨後,她的手精準地指向姐姐腦袋的位置。
“這是個紙人,村長讓扎的,我沒賣給他。”
“您……既然紮了,為甚麼不賣?”
她沒有回覆我,嘴裡卻開始哼著小曲,聲音很小,我聽得模模糊糊。
“死人紙人可抵錢”
“活人紙人減陽壽”
“牆外有耳牆內慌”
“飛蛾撲火住祠堂”
依稀辨別歌詞後,我猛地一震。
瞎娘說死人的紙人才可以賣。
難道姐姐沒有死嗎?
莫名地,心裡燃起一絲希望。
我推開木門,一個身影飛快地竄到一旁。
“娃出來啦!”
村長尷尬地打了個哈哈。
“牆外有耳牆內慌”
他果然在偷聽。
看來瞎娘唱的歌詞都是線索。
又到了傍晚,夜幕降至。
村長送我到老宅。
“晚上早點睡啊娃!”
模糊之中,他脖頸間的毛又出現,臉上長了些許暗紋。
回到屋裡,我將門鎖好。
拉窗簾的手停住了。
我發現有個小孩,背對著我,安靜地站著。
鐵門已經鎖住了,
經過院子時,我並沒有看見其他人。
5
萬分恐懼,我的呼吸都發著抖,一動也不敢動。
突然,那小孩猛地回過頭來。
他的嘴極為緩慢地張大,五官扭曲著。
隨後,以飛快的速度向我跑來。
我驚呼一聲。
那就是上次小溪邊我遇到的孩子。
屋外一片漆黑。
我只能看見他尖銳青白的牙齒和兩雙冒著紅光的眼睛。
我一把拉上窗簾,關掉檯燈。
四周又恢復寂靜。
“嘭!”
他撞到窗戶上。
他的兩隻紅色眼睛好像能透過窗簾,直直地盯著我。
我狼狽地跑下床。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
一瞬間,更多雙、無數雙紅色眼睛在窗外睜開。
不止一個怪物,
他們怎麼進來的?
我捂住嘴,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嘭!嘭!”
他們在撞門!
木門震動著,我甚至能看見門上的裂痕越來越大。
堅持不了多久了。
我以最快速度跑向東屋。
【晚上不要開燈,拉緊窗簾。如果窗戶上有紅色眼睛,一定不要發出聲音!如果它們開始撞門,立刻開啟東屋的門。】
東屋的門開啟後,又是那股熟悉的香味,和玉麒麟裡散發的一模一樣。
香氣飛快在屋裡擴散。
出乎意料的,那群怪物停止了撞擊,發出了刺耳的尖叫。
我堵住耳朵,但沒有用。
耳膜撕裂般的痛苦,我還是偏過頭看向東屋。
屋裡竟擺放著兩口棺材。
香氣正是從棺材裡散發出來的。
他媽的,前有追兵後有猛虎。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巨響。
然後有人,拉長聲調喊著:
“著火了!——著火了!”
房間外響起竊竊私語:
“著火了!著火了!”
“紅色眼睛”們談論著。
那群怪物竟然是村民!
男女老少都有,他們的語氣好像不是擔心,而是喜悅激動。
嘈雜的腳步聲過後,村民們消失了。
“飛蛾撲火住祠堂”
瞎娘說的,竟然成真了。
所以村民就是“飛蛾”。
我再次走進東屋,舉著蠟燭
,想看清棺材裡是甚麼。
兩張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
竟然是我的父母!
他們雙眼緊閉,被浸泡在淡綠色液體裡。
我十五歲時,他們就去世了,我親眼看著他們下葬,五年時間,肉身早該腐爛了,怎麼可能完好無損地重新出現在家裡?
棺材裡有個黑色塑膠袋。
我解開,發現裡面有本相簿。
並沒有被浸溼。
我翻開第一頁。
一個胖乎乎的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
看她的眉眼,是我的姐姐。
照片旁邊寫著:
“我們家崽崽兩歲啦!”
此後的每一頁都記錄著小女孩的生日。
她六歲時,身旁多了個小男孩。
“我們的兒子出生了。”
接下來,相簿裡再也沒有照片和文字。
翻到第 15 頁,紙上胡亂地寫著幾句話:
“祠堂後的水,不能喝!!!”
“痛恨異類!”
“死期將至,唯願兒女平安。”
我有些難受,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從相簿裡看出,他們從我出生後便性情大變,不再記錄生活,直到我 15 歲時他們死去,最後的心願是“兒女平安”。
撫摸著字跡,我好像從裡能得到曾經奢望的愛。
這些天的回憶湧上心頭,種種謎團包圍住我。
“飛蛾撲火住祠堂”
“祠堂的水,不能喝!!!”
祠堂,或許是一切的突破口。
可祠堂的鑰匙在村長手裡。
除了頭七的第一天和第五天,我都沒資格進入祠堂。
無可奈何,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一通後,才進入夢鄉。
第二天一早,村長又敲響我家的門。
出門時,我瞥見老宅的牆頭破了個大洞。
原來他們是從這裡進來的。
他說:
“昨晚瞎娘把自個兒屋子點了,要上吊。”
“沒死成,今早被送診所了。”
“快不行了,說啥也要見你一眼。”
6
我火速趕往診所。
看見瞎孃的時候,我倒吸一口涼氣。
她四肢被燒得不成樣子,四周飄著皮肉燒焦的味道。
渾身上下沒有好地方,只有肚子大得要命,像是懷孕了一樣,肚皮都被撐到透明。
似乎感受到我的走近,她掙扎著,招呼我再近一點,隨後撥出一口渾濁的氣,在我耳邊說:
“好娃子……要好好的。你爹孃是好人……為了你們甘願……我把他們挖出來……泡進杉樹磨成的汁裡,放進你家裡,就能救你一命。”
“堵……堵上祠堂後院的井……回去,回到你的世界去。”
這幾句話資訊量太大,我還沒反應過來。
突然,瞎娘喉嚨間發出嘔吐聲,吐到地上的竟是密密麻麻、蠕動著的蟲子!
場景太有衝擊性。
我向後退了幾步。
村長進來了,他拽著我的胳膊往外走。
我剛邁出診所,只聽一聲巨響,猶如氣球爆炸。
一群飛蛾從診所門裡湧出來,鋪天蓋地,像是一張黑網。
想起瞎娘透明的肚皮,我反胃的同時,心裡升起一絲蒼涼。
最後一個能讓我相信的人,也死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村民們沒有任何反常,坐在村口談論著哪家的姑娘要相親。
沒人關注到,一個人,悄無聲息地死去了。
回到老宅,我又去了東屋。
捧起那本相簿,想著瞎娘說的話。
我心裡很不是滋味。
我終於找到了這份遲到二十年的愛。
經歷了這麼多事情,我的目的不再是活下去,而是想用一己之力改變這座村莊,讓家人安心。
我去了地下室。
那隻巨型壁虎還沒死。
【姐姐送的玉麒麟可以幫你擋過一劫,但如果它碎了,那就去地下室看看。】
明天是姐姐頭七的第五天。
是我最後一次進入祠堂的機會。
我有預感,這隻壁虎會幫我度過一次難關。
我把它抓起來,塞進揹包裡。
夜色又漫上來,村裡漆黑一片。
我回到屋裡,不知怎的,很快就陷入夢鄉。
朦朧中,曾經那股熟悉的杉樹葉香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魚腥味混著著腐臭。
我乾嘔了一聲,從夢裡醒來。
睜開雙眼後,我的心瞬間墜落谷底!
眼前並不是我的房間,
而是祠堂門前!
我是怎麼來到這的?
四周都是行為古怪的村民。
他們在虔誠地朝拜,目光裡全是敬重和信仰。
我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
這群人並不在拜祠堂,而是拜祠堂旁的那盞路燈!
這盞路燈年頭已久,橙紅色的燈光忽明忽暗,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火!”
帶頭的村長仰著頭嘴裡唸叨著。
他沒有戴口罩。
村長頭頸處都長滿了絨毛,我幾乎看不見他的鼻子和耳朵,只能望見他那隻碩大得誇張的漆黑雙眼和變異突出的嘴。
和那天小溪旁見到的孩子一樣!
“火!”
周圍的村民附和著,一遍遍重複這個字眼。語氣裡難掩對火的渴望。
我身體止不住的顫抖著。
這時,村長一腳踢翻了地上放著的籃子。那股腥臭味更重了。
我捂住口鼻,看清籃子裡的東西竟是一堆死青蛙!
村民們歡呼著,一擁而上,抓起青蛙放在嘴裡大快朵頤。
血液混合著汁水順著他們嘴邊滴下。
我再也抑制不住,乾嘔了一聲。
突然,一切安靜下來。
我抬起頭。
所有人都在盯著我。
7
“異類。”我身旁的小女孩輕聲說,嘴裡還在咀嚼一隻青蛙的腳。
“異類。”我前面一個男人說,眼球突出,嘴角口水直流。
“消除!消除!消除!”
他們開始大喊,丟下死青蛙,用沾滿血液的手伸向我。
我被村民簇擁住,動彈不得,雙手胡亂摸著身上。
我的揹包呢?
那隻可以幫我一次的壁虎不見了!
無數雙手鉗住我的肩膀。
恐懼和不甘湧上心頭。
玩完了。
我絕望地閉上眼睛。
下一秒,痛苦並沒有降臨。
“刺啦——”
頭頂的燈瞬間熄滅。
我睜開眼,看見無數雙閃著紅光的眼睛。
那些紅眼怪物果然是村民!
他們在黑暗環境下好像看得更清楚,繼續伸長手臂向我撲過來。
“騰”地一聲,祠堂裡爆發出一團火焰,愈燃愈大。
村民們瞬間被火焰吸引住了。
他們瘋狂地奔向那股火,不懼痛苦,淹沒在火浪裡,傳來噼裡啪啦、皮肉開裂的聲音。
空氣裡瀰漫起烤肉的味道。
我要把晚飯吐出來了。
一雙手拽住我的胳膊。
他穿著黑衣,我看不清他的臉。
這人把我帶到一個角落裡。
他是誰?為甚麼要救我?
“小飛,不要怕,是我。”
是姐姐的聲音!
她原來沒死。
祠堂有鎖,她是怎麼出來的?
眼眶有些溼潤,我剛要開口說些甚麼,姐姐一把捂住我的嘴說: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這是姐姐最後一次能幫你了。你能看見,村民已經不是原來的村民了,這一切的起源都是喝了祠堂井裡的水。”
“村長要求每戶村民都要喝水,這兒的水會讓人上癮、產生幻覺,我們的父母因此變得暴躁易怒,他們每次都翻越兩座山打正常的水給我們喝,但在你十五歲那年,他們承受不住痛苦,自殺去世了。”
我回想起小時候父母總是隔三差五地出門,回來的時候總帶著兩罐東西。
我忍不住開口小聲問:
“你也喝了那水嗎?”
姐姐摘下帽子和口罩,我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她頭髮都掉沒了,臉上長出密密麻麻的小刺,渾身上下瀰漫著恐怖的淡綠色。
“喝了水的人,要麼成為飛蛾的容器……”
“要麼成為飛蛾。”
說罷,她忽然捂住頭痛苦地蹲在地上,不斷地嘔吐著,一團團白色輕飄飄掉在地上。
我一看,居然是蠶絲!
“按我們說的那樣……”
“活下去,回到你的世界裡!”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擊中我,腦子裡憑空多了一些模糊不清的記憶,頭痛欲裂。
“陳飛……陳飛……”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在我腦海裡,又彷彿在我耳邊。
不遠處,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和嘶吼聲。
那群村民發現了我。
我必須要走了。
我扭頭看向姐姐,卻發現她已經消失了。
只留下那個丟失的揹包。
順著小路,我急速地走向老宅。
但身後的腳步聲緊追不捨,並且離我越來越近。
我甚至能看
見那雙紅色眼睛。
無可奈何,我看見有一家敞開著門。
我順勢鑽了進去。
看見一個破破爛爛的大衣櫃,我抓起一把剪刀躲了進去。
“啪嗒、啪嗒、啪嗒”
一陣腳步聲,還有一些咀嚼生肉的聲響。
那陣腳步聲先是在房間內轉了一圈,然後停在大衣櫃前。
我的心頓時懸起來了。
手心裡全是冷汗。
過了一會兒,四周安靜下來,腳步聲、咀嚼聲都消失了。
那怪物去哪了?
我按在衣櫃把手上的手稍稍鬆了鬆。
突然,一陣大力拽住把手,猛地往外拉起來。
與此同時,兩道紅光透過櫃門上的縫隙直直地盯著我!
“找到你啦!”
8
我和怪物陷入了拉鋸戰。
他的力氣很大,嘴角咧得極為誇張,雙目猙獰。
大腦飛快地運轉。
我猛地鬆開手,那股力氣讓他往後倒去。
就是現在!
我抓起剪刀刺向他的雙眼。
“噗呲——”
慘叫聲,還有液體濺到我臉上。
我拼盡全力,跑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是,一路上很順利。
人都去哪了?
到了老宅門口,我趕忙跑進去鎖上了大門。
杉樹葉的味道更重了,瀰漫整個屋子。
怎麼回事?我並沒有開啟東屋的門。在地上,我看見兩個大小不一的腳印,沿著東屋走到門口。
難道是……
我打著手電,手控制不住地發抖,一步步走向東屋。
第一步,
第二步……
“嘎吱——”
我小心翼翼推開東屋的門。
裡面並沒有人,寂靜得可怕。
走近棺材,我發現——
裡面甚麼也沒有!
棺材的邊緣,有兩個手印。
我背後滲出冷汗。
難道我父母的屍體……
自己走出了家門?
9
我一晚沒睡。
天亮時,雞鳴聲帶來了幾分安心。
今天是頭七的第五天。
我可以進入祠堂。
奇怪的是,村長並沒有敲門通知我。
我戰戰兢兢地走出大門。
耳邊傳來吹喇叭的聲音。
我們村,紅白喜事都會吹嗩吶。
不遠處有若隱若現的哭聲。
一路上擔驚受怕,我終於來到哭聲的來源——
竟然是村長的家。
村長的媳婦哭喊著:
“你咋就這麼走了!屍體也不見吶!”
我感到有些心酸。
她看見我了,打老遠就跑過來。
抓著我的手,把一個東西塞進我手心。
我一看,竟然是祠堂的鑰匙!
大娘摸著眼淚說:
“俺老頭說了,他要是死了,就把鑰匙給你。”
我:“屍體都沒見到,大娘,你咋就知道村長死了?”
她神色痛苦起來:
“死了……都死了,昨晚上燒死了可多人……俺家老頭歲數大了,咋能逃得過呢?”
燒死?
我回想起昨晚一群人撲向火焰。
他們竟活活被燒死了!
我問:“您記得昨晚發生甚麼了嗎?”
她眼裡閃過一絲迷茫:
“昨晚俺睡著……做夢,醒來了渾身可累,俺老頭也……找不著了。”
她回想著,又嗚嗚哭起來。
看來大娘也喝了祠堂的水,晚上的時候夢遊出門,第二天早上甚麼也不記得。
走向祠堂的路上,果真有很多家都掛上了白布。
他們的家人哭喊著、撫摸著面無全非的屍體。
我攥緊了祠堂的鑰匙。
心裡閃過一絲念頭:如果只堵住祠堂的井,他們會不會變回正常人?
祠堂的門口沒有人,那場火把祠堂燒得一片狼藉。
也許村長也沒有想到,這把鑰匙沒有了意義。
焦黑的木門脆弱不堪,上面的鎖都消失不見了,我伸手一推,就推開了。
光照進祠堂內。
旁邊擺著的是兩口棺材。
一口是姐姐的,一口是瞎孃的。
我並沒有靠近棺材。
姐姐和我見過,她應該不在這裡。
瞎孃的死相悽慘,我不敢去看。
反倒是正中間蓋著紅布的雕像吸引了我的注意。
在我小時候,依稀記得這雕像是個面目和善的老人。
對比眼前的,輪廓變了不少。
我用盡
力氣,掀開了紅布。
看清雕像後,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這不是個人。
而是一隻怪物!
它額頭長著兩根觸角,身上全是絨毛,雙眼如燈泡那麼大,嘴部突出變形。
我突然意識到,這怪物和村長那麼像!
只有一點不同,它身後多了一雙昆蟲的翅。
飛蛾!
這座雕像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要活下來。
這般手藝,大概只有村長一人能做得出來。
難道這一切,都是他一手操辦的?
我仔細觀察雕像,突然發現旁邊的牌位有挪動的痕跡。
我默唸了句祖宗莫怪。
把牌位拿了下來。
視線裡,赫然出現了一道小門。
上面掛著一個鎖。
好像是……原來祠堂門上的。
這把鎖怎麼會掛在這?
整個祠堂只有我和兩口棺材。
望著眼前的門,我硬著頭皮開啟了鎖。
一口井。
四周有一串清晰的腳印。
腳印的周圍,是拖拽形成的痕跡。
那股杉樹葉的香味回來了。
我心裡憑空泛起了一絲不安。
如果父母來過這,那怎麼會有一串腳印?
那些腳印,在井旁邊戛然而止。
我緩緩走向那口井。
近了……
我移動著視線。
最後定在一處。
狹小的井裡,
有兩顆人頭。
10
我險些驚撥出聲。
往後退了幾步。
井裡的兩具屍體正是我父母的。
他們被塞進狹窄的井裡。
堵住了井口。
“堵住祠堂後的井。”
這是瞎娘和姐姐告訴我的。
除了我們仨個,還有誰會知道這件事?
井裡不能再放進任何東西。
我的計劃被迫中止了。
突然,一陣腳步聲響起。
有幾人進了祠堂,他們搬著甚麼東西進來。
“也不知道村長去哪了,這喪事誰來管?”
“先擺著吧。”
這兩個男人討論著。
不知搬了多久,他們喘著粗氣:
“這咋還有兩口棺材呢?”
“一個是陳家小妞,一個是那瞎娘們。”
“都說這小妞死得慘,我看看到底有多慘……”
他們嘴裡說了幾句下流的話,我幾乎控制不住怒火。
“這長得也不對啊!”
這時,他們倆爆發出一聲尖叫。
隨後,慌張地跑了出去。
我滿頭霧水,從小門出來,也走近那口棺材。
這口棺材怎麼能有人呢?
透過玻璃。
我看見一個熟悉的面孔。
我的呼吸愈發慌亂。
那張臉竟然是村長!
他伸長著舌頭,面目猙獰,雙眼圓瞪。
脖子上一道血痕,鮮血四濺。
玻璃上,還有一個血淋淋的字:
“開”
這是甚麼意思?
讓我開啟棺材嗎?
棺材蓋並沒有封閉住,我輕而易舉的就推開了。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我喉嚨間泛起酸水。
村長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紙條。
我掰不開他的手,只好歪著頭,費力地去看。
字跡混亂,還有很多錯別字:
“飛蛾進了我的腦子,昏了我的頭。我害死了很多人,只能這樣還。”
“你爹孃是藥,放在井裡,蛾子卵就被殺死了。我們商量好的。”
“小飛,你要是看見了,別怪大爹。”
後面還有一段話,但血跡模糊了字跡。
我拿著這張紙,眼淚就掉下來。
“陳娥!陳娥!”
又有人在我耳邊喊,但不是我的名字。
“快回來!”
那道聲音穿透了牆壁,直擊大腦。
我用力敲打著頭,想把這聲音趕走。
“啪!”
一聲巨響。
那個人聲戛然而止。
原來是棺材板滑落到地上。
將一切歸位後,我回到老宅。
想起我一天沒有吃飯,剛才的聲音或許是低血糖導致的。
喝了點稀飯後,我的頭腦清明起來。
我好像摸到了真相。
村裡的水,一直不乾淨,飛蛾在裡面下卵。
人吃了蟲卵,會感染。要麼像村長那樣變異,要麼像瞎娘那樣,成為飛蛾下卵的容器。
而對火焰的渴望、身體畸形、喪失理智等症狀都是變異的表現。
我的父母也變異了,他們與瞎娘、村長約好,死後被浸泡在杉樹葉裡,成為殺死蟲卵的藥方。
我的姐姐因為井水,變成了“幼蟲”,生死不明。
我翻過日曆。
明天就是 2 月 9 日。
【2 月 9 號晚上,點燃院子裡的草垛,然後躲在地下室裡。直到聽到公雞的第三聲打鳴,爬出地下室後一路向西,不要回頭!】
天已經矇矇亮了。
是生是死,看這一天了。
我本以為井水堵了,村民們身上的症狀會減輕不少。
沒想到事與願違。
11
公雞叫了第三聲後。
一陣淒厲的慘叫響徹村莊:
“水沒了!”
緊接著,騷亂聲越來越大。
腳步聲踏遍了村莊。
他們尖叫著、哀鳴著,跑到祠堂前質問著:
“水呢?水呢?”
“這兒的水會讓人上癮”
我想起了姐姐說的話。
我躲在角落裡偷偷觀察著他們。
這群瘋狂的人撞開了祠堂的門。
“轟隆——”
本就脆弱的祠堂瞬間倒塌。
只有那座雕像屹立在那。
那兩口棺材和我的父母,永遠被埋在了地底。
抹去眼角的淚,我繼續觀察著。
有些人癲狂地敲打著雕像。
有些人跪在地上不停磕頭。
“噗嗤——”
那看起來堅固的雕像突然破了一個大口。
隨後,一道水流衝出來。
那水微微泛黃,有種土腥味。
我暗道不好。
雕像裡,還僅存著最後的“毒”。
村民們又沸騰起來。
我悄悄的原路返回。
還沒到家,祠堂前傳來一聲尖叫。
緊接著,出了更多的喧譁聲。
經過了膽戰心驚的六天,現在我已見怪不怪了。
腦袋又泛起尖銳的疼痛。
意識模糊,我倒在床上暈了過去。
我只覺身體不斷下沉,像是要陷入地底。
“陳娥!”
“醒來!”
那個聲音在腦海裡爆炸。
醒來。
外面已是漆黑一片。
晚上了!
我的計劃怎麼辦?!
我感到極其不安和絕望。
村裡寂靜得可怕。
我撩開窗簾。
沒有人影。
走到鐵門前透過縫隙往外看。
甚麼東西在隨風搖晃。
那東西轉過面來。
一雙眼睛瞪著我。
是一顆人頭!
我驚呼一聲,差點嚇尿。
平復了心情後,我爬上牆。
眼前的一幕讓我嚇破了膽。
外面血流成河,殘肢斷臂散落了一地。
那顆人頭被掛在我家的鐵門上。
我抓著那隻壁虎,踉踉蹌蹌地走了出去。
一路上全是鮮血,樹上、河邊、土裡,全都變成了紅色。
祠堂前,一群人倒在水裡,每個人身上遍佈著爭鬥的痕跡。
我能想到這段時間裡,他們為了求得一口水,不顧曾經的鄰里鄉情,發瘋了般打鬥。
最後造成了現在的局面。
面對這些慘狀,我只覺胸腔被無數重石壓住,讓我無法呼吸。
突然,一雙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窒息感包圍住我。
我掙扎著,低頭去看。
這是一雙殘破不全的手。
五指沒了三指。
“還我的水!”
他的聲音沙啞難聽,喘著粗氣,好像也命不久矣。
我張大了嘴,也吸不進任何空氣。
這時,甚麼涼涼的觸感爬到我的頭頂。
“啊——”
“敵人!敵人!”
那人尖叫起來,略微鬆開了手。
趁此機會,我一個肘擊。
他順勢倒下,大口大口地倒著氣。
我這才發現,他的腹部被劃開一個大口,傷勢嚴重。
他的瞳孔逐漸彌散,在我眼前,他嚥了氣。
“回去……回去吧”
死前,他費力地憋出幾個字。
“回去,回到你的世界去。”
“回去吧”
他們都對我說這句話。
我想,是時候要回家了。
取下頭頂的壁虎,我把它放在了小溪旁。
回到老宅,我劃開了一根火柴,顫抖著手,扔向了草垛。
像姐姐說的那樣,我躲進了地下室。
一夜,沒有任何事發生。
黎明時,公雞叫了第三聲。
我爬出地下室。
昨晚不是夢。
滿地的鮮血還在。
屍體也還在。
我曾經的家鄉消失了。
轉過頭,我走在了一路向西的路上。
不知走了多久,一片森林迎面而來。
身旁全是茂密的參天大樹。
奇怪的是,最大的那棵樹上懸掛了一個白色、長條狀的東西。
就像是放大無數倍的蟲卵。
我想起姐姐吐出的那些蠶絲,心裡的不安愈發強烈。
那團蠶絲像是有生命一樣,感受到我的靠近,迅速伸出來纏住了我的脖子。
都他媽衝老子脖子來。
眼看蠶絲越來越多,我掏出剪刀。
“咔嚓”
幾下剪去,那個繭出現了一個大洞,往外流著腥臭噁心的液體。
忍著噁心,我撕破了這個洞。
裡面竟然是個人!
視線慢慢往上,我的嘴唇控制不住地發抖。
和我預想的一樣。
這個蟲卵是我姐姐。
12
此刻,她緊閉雙眼,嘴角還有絲微笑,像是在做甚麼美夢。
我的父母對我們疏於管教,從小姐姐把我帶大,我一直把她當做我唯一的親人。
我仔仔細細地看著她的臉。直到一些聲音出現在我身後。
不是耳邊。
不是腦子裡。
而是身後,越來越近。
“陳飛!”
是村長的聲音。
他自殺去世了。
“娃兒!”
是瞎娘在叫我,
她的肚子在我眼前爆炸。
“陳飛,怎麼還不回來吃飯?”
是我的父母。
他們被做成了藥,永遠埋在地底。
下一秒,村民們都在喊我的名字。
他們說:
“陳飛,回來吧!”
“你不想家嗎?”
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不要回頭!”
腦海裡又回憶起姐姐留下的規則。
我掏出火柴。
這是我最後一根火柴。
顫顫巍巍地劃開它,丟向了那課掛著蟲卵的樹。
【在離開村莊的時候,如果你遇到了一片樹林,點燃你看見的第一棵樹。無論樹上有甚麼!】
姐姐,這是我最後一次聽你的話。
“哧——”
火光越來越大。
那些人的聲音也逐漸靠近我。
我轉身,飛快地向西跑去。
那些聲音也在追我。
我剋制住回頭的想法。
跑了很久,森林已經消失了,但道路和前方還是沒變。
我漫無目的,一直向前跑。
不遠處有群人影。
喚醒了我的一絲希望。
等我靠近,看清了他們,我的心墜入谷底。
竟然是村民!
他們不停地衝我招手。
臉上帶著微笑。
可村長的脖子有道猙獰的血痕。
瞎孃的肚子還是破開的。
父母的身體腫脹無比。
不對!
出口呢?!
我不信,繼續往前跑。
經過他們的時候,這群人的眼神時刻定在我身上,嘴角的微笑愈發詭異。
我跑著,在一處路口。
又遇到那群人。
一模一樣的人群,和表情。
終於,我累了。
我蹲下來氣喘吁吁。
為甚麼?
突然,我回想起了那條被我忽視的規則:
【進入祠堂前,身上不能帶風油精、花露水等任何含有驅蟲成分的液體。】
姐姐頭七的第五天,那破敗的祠堂……
那一天前的晚上……
我碰了父母留下的相簿!
那上面分明斬了杉樹葉製成的液體。
絕望籠罩了我。
穩不住身體,我跪在地上。
那群村民圍了上來,對我說:
“小飛,累了嗎?”
“回家吧!”
一道淚滲進泥土裡。
原來,我一直都沒有離開這裡。
13 結尾
我叫修遠。
沒有姓。
我的母親,是被拐賣來的。
她也沒有姓。
我十一歲時,她用一把菜刀砍死我血緣關係上的父親,她也因此瞎了雙眼。
入獄前,她拽著
我的手說:
“再也不用姓李了。”
我改了名字。
修身養性,寧靜致遠。
我考上大學那年,她死在了獄裡。
在這個世界上,我失去了唯一的親人。
二十歲這年,我接到了警察的電話。
他和我說,我原來生活的村莊出了重大事故,全村人都被燒死,異常悽慘。
“你認識陳娥嗎?”
他們都說,她是殺人兇手。
只有我知道。
陳娥是被拐賣來的,他們想要她做童養媳。母親沒入獄前,她經常教我們倆寫字。背地裡,母親對我說:
“對陳娥好一點,她很可憐。”
她的日子不好過,每天面臨無止境的毆打。
村裡其他人對她冷眼以待,無視她的求救。
她還有個弟弟叫陳飛,是她未來的新郎。陳飛對她很好,我們仨總是去小溪旁抓蟲子玩。
在我們十五歲那年,陳飛在小溪裡淹死了。
等人們都趕到,陳飛的屍體浮在水面上,一動不動。
陳娥的養父母都說是她害死了陳飛,因此對她更不好,打罵、侵害已是家常便飯。
從那以後,她的精神好像不正常了,她拽住我的手一遍遍地說:
“我看見了一隻很漂亮的蛾子,像蝴蝶一樣,我指給小飛看,他以為我喜歡就去抓,不小心掉進河裡了……”沒說完,她便嗚嗚哭起來。
有天夜裡,村裡很喧譁,陳娥偷偷逃跑了。
她不知道出去的路,我也不知道,迷路以後她就被抓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上學,同桌和我說:
“你知道嗎?陳家小妞的身材真好……”
我按著他的頭打了他一頓,然後無視老師跑了出去。
我找到陳娥,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頭髮亂糟糟的,眼神黯淡無光。
“修遠。”只有她知道我的新名字。
“他們說,一路向西能出去,我信了。”
“我還沒走出去,他們就追了上來,那群男人,把我的衣服……”
她遭受了非人的虐待。
十八歲時,我考上了大學,終於有能力帶她逃出這裡。
我衝她伸出手,她搖著頭說:
“我逃不出去這裡的,我要留在這,陪著小飛。”
“小飛已經死了!你跟著我走,不會再有人傷害你了!”
她突然笑了,輕輕搖著頭:
“小飛沒死,他在我的身體裡。”
“他在保護我呢。”
那時候她已經不正常了。
再次見到陳娥,是在警察局。
精神科醫生來給她做診斷。
我隔著玻璃與她四目相對。
“修遠,我和小飛在小溪等你。”
她笑著,對我說這句話。
後來,她並沒有被關在監獄,而是精神病院。
醫生說她患了創傷應激障礙,從陳飛死的那天起,她的世界就徹底崩塌了。
“多重人格障礙,陳飛是她的第二個人格,替她承擔著曾經的痛苦和虐待。”
“她的症狀很嚴重,沉浸在無止境的幻覺裡。就連縱火,也是幻覺裡發生的。”
醫生跟我說著。
“她的幻覺是美好的嗎?”我輕聲問。
“大概是美好的,她總是對我說,村長和父母對她很好。”
一把火,讓她的身體逃出了禁錮,
但意識永遠停留在村莊。
一顆糖、一個沾滿麻藥的手帕,開啟了她痛苦的一生。
她再也找不到完完整整的自己了。
這段消失的部分,誰來還?
恐怕只有被燒死的那村人知道了。
作者署名:不是小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