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苦瓜大隊隊長。
我是每天只能吃玉米麵窩窩頭的小趴菜。
“咱們家的好飯要緊著你爸爸和你弟弟吃。女孩子嘛,吃的差點也沒甚麼。”
可我發現,關了攝像機之後,我娘也大魚大肉往嘴裡塞。
我也想吃一點。
她卻一把推開我:“你不能吃,你吃胖了還怎麼拍影片!”
1.
“現在是凌晨四點了,天早的嘞,俺男人要下地幹活,俺這會兒就要起來做飯了。”
半夜十一點,我娘還在拍影片。
我捲了卷被子,小小的身子暖不熱被窩,想要叫娘給我灌個暖水袋,可我爹孃在灶臺上拍影片,我不敢打擾她。
沒關係,睡著了就不冷了。
可我連睡著的機會都沒有。
在瑟瑟發抖中,我剛剛有了睡意,身上卻忽然一涼——張開眼睛,我身上蓋著的薄被子已經被扯開了,扯開被子的是我娘,她狠狠地皺了皺眉:“快點起來,拍影片!”
說著,兩隻指頭捻著夾棉襖扔給了我。
夾棉襖是去年的,已經小了很多。我長得快,穿上衣服,手腕和腳腕還露在外面,腳腕青紫,手指腫脹化膿,都是凍的。
我娘見我衣服穿得慢,又想來罵我。
我急忙係扣子,一邊係扣子一邊往外跑:“好了好了娘,我過來了。”
我趕到堂屋的時候,我爹和我弟已經坐在了桌邊。
桌子上放滿了雞鴨魚肉,這是我娘“一大早”做出來的,我弟揪了一個雞腿大快朵頤,我娘趕緊去哄:“乖,大清早地要先喝點粥潤潤腸胃。”
我弟“呸”了一聲,臉上的橫肉一抖一抖的:“哪裡大清早……”
這話剛出口,我娘就制止他了:“拍影片呢,亂說甚麼?過一陣子直播,直播的時候你也亂說嗎?”
教訓完我弟,我娘一扭頭又招呼我:“大丫過來,吃飯了。”
娘不是往桌子叫我,而是讓我去桌子旁邊的小板凳上,那裡放了兩碗米粥,還有兩個窩窩頭,是我和我娘“早上”的吃食。
我正凍著,見到熱粥,馬上稀里嘩啦地吃了起來。
“等等等等!”我娘扒住碗不讓我吃:“調機位呢,餓死鬼投胎的嗎?”
我娘把碗搶過去之前,我抓緊機會又吸溜了兩口。
稍微墊吧墊吧肚子,沒有那麼冷了,我才有精力拍影片。
剛剛吃完半碗粥,耳邊忽然響起“啪”的一聲。
我下意識地扭過頭去——
就見我那坐在桌子上的爹已經摔了碗,他一隻手指著我孃的鼻子尖:“你做的是豬食嗎?你想難吃死我!”
我娘馬上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馬上把碗重新放回了小板凳上,剛剛放好,我娘就把我扯進了懷裡,她眼淚汪汪地看著我爹:“我們重做,我們給你重做好吃的。”
“咔——”是攝像叔叔的喊聲。
我娘眼裡的淚一秒收了回去。
她推開我之後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然後招呼攝像叔叔往桌子前坐。
“等明天天亮了再補拍幾個鏡頭就好了。”攝像叔叔拿起了筷子。
一群人大快朵頤起來。
我也想吃雞腿。
可還沒等我湊到桌子前,我娘就已經翹起腿攔住了我:“你不能吃,你吃胖了還怎麼拍影片!”
我喝完了粥去廚房灌暖水袋。
可剛剛灌滿,暖水袋就被我娘收走了:“你先凍兩天,灌暖水袋腳上凍不出瘡來。”
我爬上床,把自己纏成了一個繭。
外面是我爹和攝像叔叔的說笑聲。
“這個影片,保守估計兩萬贊。”
“誒,太保守了,二十萬還是有的。”
2.
第二天早上,我娘又變成了一個好娘。
她掰著我的腳檢查,在上面看到幾個凍瘡之後,滿意地點了點頭:“我就說這法子管用吧!”
她輕輕地抱抱我:“大丫,你是咱家點贊量的關鍵。這兩天受點苦,娘跟你保證,等過了這兩天,你就和娘一起睡空調屋!”
可她抱完我之後又很快拍了拍她新衣服上的灰塵——我知道她是在嫌棄我,我穿的夾襖灰撲撲的,我想要我娘幫我洗洗,我娘卻說就得穿得邋里邋遢才有流量。
可我爹和弟弟都穿得整整齊齊的,弟弟的鼻涕流在嶄新的衣服上,我看著都心疼。
早晨醒來,是要補拍影片的。
影片接著昨天晚上的情節拍,我娘帶著我去做飯——數九寒天裡,我要在冷水管下淘青菜,手指頭徹底沒了知覺,我卻顧不上了,只看著日頭,催促道:“娘,快點拍吧,我上學要遲到了。”
我娘剛剛換了她的破衣服出來,踢踢洗菜盆子:“急甚麼,遲到了請假就好了。上課還能有拍影片重要?”
好在千難萬險,趕在八點之前
拍完了影片。
可我趕到學校的時候,老師已經上了半節課了。見我進來,老師先是嘆了口氣,指著座位讓我安靜過去,不要影響別人。
還有半年就要小升初了,班裡的同學都忙得很。
我侷促地揪了揪衣袖,往我的座位走。
我的座位在空調下方不遠處,是整個教室裡最暖和的地方,這是老師和同學們給我的特殊照顧。坐在這裡的我,即使只穿了夾棉襖,也不會特別冷。
只是手上和腳上的凍瘡被熱風一激,癢得撓心撓肺的。
下了課,老師關心地叫住我:“大丫,怎麼又遲到了?”
“還不是她那狠心的爹孃!”我的後桌已經開始插嘴:“肯定是大丫的爹孃又虐待她了。”
“對!”我同桌附和:“她爹孃開大奔呢,連件衣服都不捨得給大丫買。”
他們錯了,我爹孃不是不捨得給我買衣裳。
因為不是沒有人給我買新衣裳——我的新班主任調過來的時候,見我穿得破破爛爛的,送過我一件漂亮的羽絨服。
可我剛剛穿回家裡,我娘便把羽絨服從我身上扒下來,扔了。
“穿羽絨服拍影片像樣嗎?你是想讓我崩人設!”
我不知道人設是甚麼。
只知道我爹孃只想看到我過得不好的樣子。
我娘說不是他們想我過得不好,而是那些網上的叔叔阿姨愛看,看了我過得不好,他們就會罵我爹孃,罵了我爹孃,就會給影片貢獻熱度……
我問班主任:“我申請的住校單,咱們學校能批下來嗎?”
班主任為難地搖搖頭:“你住校得你爸媽簽字,可你爸媽不願意籤。”
“沒關係,我再等半年,小升初我考個好學校,遠一些。”
3.
我回家的時候,我爹孃在堂屋裡商量事情。
我本來想推門進去的,卻聽到他們談論的是我。
“這幾天影片裡得對大丫好一些,那些網友開始舉報了,你也收斂著些。”
“舉報舉報唄,我們沒有虐待沒有打罵,她不就是過得差了點嗎?也沒有山區孩子過得那麼慘啊。我對她好一些,影片流量下降了怎麼辦?”
爹孃在堂屋裡說悄悄話,嗑瓜子的聲音不停。我怔怔地打了個寒顫,這才想通:娘今早說過段日子會好好對我,原來都是在誑我。
“可惜了。”我娘嘆口氣:“義務教育有九年,大丫還得上三年學,等初三畢業了才能專職陪我拍影片。”
“熬吧。”我爹接話:“再等三年,三年之後,就給大丫開個號,叫農村姐姐。”
我心中一陣難受。
太難受了。
之前我爹我娘讓我拍這種影片,我不太愛配合。我爹告訴我,讓我過得這麼慘是為了給我掙錢,供我上大學……
原來,他們連高中都不準備讓我讀。
……
“趙大丫,你在幹甚麼?”耳邊忽然傳來聲音。
我驚慌扭頭,後面站的是我那痴肥的弟弟。他正拿著個棒棒糖吃,糖水和著口水往衣服上滴答,在堂屋說話的爹孃被驚動了。
我聽到了椅子挪動的聲音——
我下意識地扭過了身子,等我意識重新回歸的時候,我已經跑到了村子裡唯一的小賣鋪裡。
扭頭往後看,我爹孃沒有跟過來。
我從棉襖夾層裡面摳出一塊錢來。
“打電話?”小賣鋪老闆瞟我一眼,見我一直盯著他櫃檯上的座機,主動開口問我。
我的腦子還亂著,只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喏,用這個打。”老闆把手機遞給我:“這個便宜。”
老闆手機上播放著某手影片。
恰巧,上面是我孃的主頁。
原來,看到自己出現在影片裡是這麼奇妙啊。
影片裡的我娘穿著灰撲撲的衣服,起早貪黑給我爹還有弟弟做飯,她被我爹和我弟弟嫌棄,只好抱著我哭。
我們母女兩個在影片裡都像小白菜一樣。
[不會是假的吧?現在還有過得這麼慘的女人?]
[怎麼可能是假的,你看那小孩兒手上的凍瘡是能畫出來的?]
[啊,這女的為啥還願意跟自己的老公過啊?老公吃大魚大肉,我吃洋芋,這不苦瓜大隊隊長嗎?]
原來我娘被稱為苦瓜大隊隊長。
我想想她拍影片時候那張苦瓜臉,差點笑出聲來。
這些網友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們,比喻句用得太好了,要是寫作文肯定能滿分。
可很快我就笑不出來了。
[這小姑娘受罪受得,像是個蔫蔫的小趴菜一樣,就叫她小趴菜吧。]
我的手無意識地在手機螢幕上滑動,老闆卻不耐煩了:“還打不打電話?不打不要耽誤我看影片。”
哦!哦!我打的!
我雖然很少拿手機,但
沒吃過豬肉多少見過豬跑,手機的基礎操作我還是會的。
比如調出通話介面。
可看著鍵盤,我卻不知道自己要打甚麼電話了。
老師教過我們,遇到問題要打 110。
可我打過去電話怎麼說?
我爹孃說得對,他們只是沒有給我優渥的生活,他們沒有家暴我,沒有虐待我,甚至還準備供我讀完九年義務教育……
沒有人能幫我……
你看,小超市老闆正在看我家的影片,他一定能認出來“小趴菜”是我,他也能看出來我這個時候遇到了問題,可他也不會管我。
不——
不對!
可能還有一個人。
老闆不耐煩了:“你好了沒有!快點啊!”
“等一下!”我趕忙說,然後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你要是走了,就再也不要找我!”我離開之前,那個人曾經如此對我說。
我知道自己傷透了她的心,我沒有臉面對她。後來硬撐著臉皮,給她打了兩次電話,她都沒有接。
但此時,我再一次撥通了她的電話。
“喂?”電話那頭傳來了聲音:“誰啊?”
我想回答,可那些委屈在她說話的一瞬間湧上喉頭,讓我哽咽著發不出聲音。
“誰啊?”那聲音焦急了起來,她急著問我:“是爾雅嗎?是爾雅?”
我哭出了聲。
兩年了,整整兩年了,我都快忘了我的名字叫爾雅。
“奶奶。”我哭著喊她:“你收養別的小朋友了嗎?如果沒有,你還要我嗎?”
“你不要開玩笑哦。”電話那頭,奶奶的聲音傳過來:“你不是跟你親爹親孃過得很好嗎?這個笑話可不好笑的。”
“我過得不好,我過得一點也不好。”我的淚不停地落下來:“奶奶,我想你了。”
我不知道那天奶奶是如何火速定了飛機票大巴票來到我的面前的。
但我能想象的到,那個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太太,是怎樣穿過航站樓,怎樣擠上大巴,千里迢迢來到我跟前的。
4.
打完電話回家,爹孃已經在屋子裡等了我很久很久。
見我回去,孃的身上也沒有多少笑意,只拿著掃帚就往我身上打:“長腿了是吧?都敢跑了是吧?”
還沒有捱到身上,我爹已經攔住了我娘:“別打,一旦留下痕跡,到時候被舉報就說不清了。”
我娘看了我一眼,含著笑問:“見你去小賣部了,是去打電話了嗎?”
我抿嘴不語。
“報警了嗎?”我娘又問:“警察叔叔願意搭理你嗎?”
“我沒有報警。”我說道。
我回來之後很是沉默,這還是第一次接我孃的話,我娘大吃一驚,用看外星人的表情看著我。
“我看了小賣部老闆的影片。”我面無表情地問她:“為啥他們都叫你苦瓜大隊隊長啊?小趴菜是甚麼意思啊?”
我爹攔住了我娘,趕我道:“今天不拍影片,大丫趕緊去睡吧,明天自己起床去上早讀。一會兒爹去給你灌一個暖水袋。”
他盯著我,大概覺得我還像以前一個樣,會因為一個暖水袋而對他感恩戴德。
即使他給我塞暖水袋的時候,我閉著眼裝作睡著了,他也沒有甚麼特殊的表示——大概以為我僅僅是慪氣,只不過這次比往常慪得稍微厲害些罷了。
他不知道,我睡的這個房間隔音特別差。
差到我能聽到他們在外大聲密謀的聲音。
“你能不能哄著她些?小姑娘這個年齡容易叛逆,你非得讓她叛逆到不配合我們拍影片才好嘛?”
“不配合餓幾頓就好了,你在說些甚麼啊?”
聽著聽著,睏意襲來,我抱著熱水袋昏昏欲睡。
我想起了今天掛電話前,我奶奶同我說:“爾雅,你等著我。”
“等你早上一起床就能看到我了。”
我的奶奶——
我閉上了眼睛。
我的奶奶,她是個精神矍鑠,精力無限的小老太太。
當年她還住在鄰村的時候,是全村人都不敢惹的存在,她罵遍天下無敵手……她從來沒有吃虧過。
我奶奶要回來給我撐腰了。
我奶奶回來,我就甚麼也不怕了。
5.
心裡想著事情的時候,是根本睡不踏實的。
第二日醒來,天還沒有亮。
我穿上了自己的夾襖,難得不準備早早去學校,而是坐在門口臺階上等我奶奶。
冬日凌晨的風冷冽的像刀子一樣,割著我沒有褲腿保護的腳腕,然後順著鬆垮的棉褲往上鑽,我整個下半身都是冷的。
可我的內心是火熱的。
我娘大清早起床倒尿盆,一開門被我嚇了一跳:“這早得嘞,你是不是凍死鬼投胎的?”
我挪了挪屁股,給她讓了讓地兒。
天色從烏漆嘛黑到有了魚肚白……
太陽昇起的時候,小老太太和第一縷晨光一起照在了巷子口。
她去了大城市兩年,現在變得好時髦了,大隆冬的天裡,奶奶沒有穿羽絨服,而是裹著一件紅色的大衣——她的頭髮白了更多,扎著絲巾帶著墨鏡,提著一個銀色的大號行李箱向我走來。
等走到了我家門口,她先摘墨鏡,然後眯眼,再然後從包裡拿出老花鏡戴上,最後才確定了我的身份。
“蘇爾雅。”我奶奶的嘴毒:“兩年不見,你怎麼寒磣成這個樣子了?”
老太太樂呵呵就準備拿出手機給我拍照。
拍完照,她問我:“怎麼受委屈了?來,奶奶幫你算賬去!”
說著就準備把我往院子裡扯。
院子裡,一群人忙忙活活正準備開工。
手機架著,補光燈打著,我娘在院子裡支了一個大鍋,正在裡面煮白菜。
“大家都說我過的假,今天咱們不拍影片了,咱們直播,大家看看我們真實的生活。”
我娘穿得灰撲撲的。
奶奶扯著我走到院子裡,剛剛準備開罵,一見我孃的模樣,反倒是疑惑上了心頭:“成娟兒!我我把爾雅留在這裡……你這是怎麼了?你家裡欠債了?”
我娘見到我奶奶,臉色大變!
“嬸兒!”她擠出笑來:“你怎麼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你看,我正在這兒直播呢,等我直播完咱們再好好聊聊?大丫,把你奶先帶你屋裡去歇著。”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奶看清了周邊的手機,笑了:“喲,直播煮豬食呢?”
別說。我探頭往那大鍋裡看看,白菜剁得不齊整,粉條白慘慘的,雜七雜八地匯在大鍋裡,確實有兩分像是豬食。
我娘其實不會做飯。平時錄影片的時候還能剪輯,可等直播的時候,就只能燉大鍋菜了,燉得還不太好看。
手機上彈幕劃過,我仗著自己矮湊過去看。
[確實,跟豬食一樣。]
[這小老太太是誰啊,苦瓜隊長的親戚?這麼時尚的嗎?]
[苦瓜隊長能有這麼時尚的親戚?苦瓜隊長的周邊不都應該是些以夫為天的農村婦女嗎?]
[……樓上搞地圖炮歧視是吧?舉報了。]
我孃的臉色越來越黑。
可讓她臉色更黑的來了。
我奶一把摟過了我:“你把爾雅領回來的時候我是怎麼說的?既然要這個孩子你就好好照顧她。可現在呢?”
我那剛剛還毒舌的小老太太,說著說著就流下淚來:“現在我的爾雅和兩年前來你家的時候一樣高,白白胖胖的小姑娘還瘦了一半兒,你不好好照顧,就別要回她來啊。”
我和奶奶抱頭痛哭的場景被清晰地放在了直播間。
[這是演戲呢?苦瓜隊長往影視行業發展了?]
[不該吧?小趴菜平時蔫蔫的,還會演戲?還看起來演技不錯?]
[剛剛那老太太喊爾雅,爾雅是誰?小趴菜不是叫大丫嗎?]
[也許是二丫呢?叫大丫的小姑娘還能有個叫“爾雅”的名字?]
評論肆無忌憚地刷著。
我娘手忙腳亂地關閉了直播間。
直播間一關,我奶眼淚一收便站了起來,冷冷地看著我娘:“成娟兒,你跟我解釋解釋怎麼回事吧?”
離了直播間,我娘也不叫我奶嬸兒了,她恢復了對外人的潑辣樣子:“老太婆你來我家直播間演戲!”
“我演戲怎麼了?”我奶也不甘示弱,拔高了調子,驚得門外的鄰居們紛紛抬頭來看:“興你在直播間演來演去,還不行我哭一哭了?”
“你你你!你這是侵犯我的創作權。”我娘搬出創作權來嚇我奶。
可她能嚇住我奶就奇了怪了。
“你還侵犯我家爾雅的肖像權了呢。”
“我是大丫的親孃!”
“喲,你還記得你是娘呢!”
我奶陰陽怪氣,白眼一翻一翻的,把我娘氣得夠嗆。
她上來就準備揪我的頭髮。
“你碰我一下?”我奶叉腰:“你碰我一下我就往地上躺!”
我娘氣得胸脯一鼓一鼓地,可終究沒有膽子碰我奶了。
真可惜。我心想:這時候直播間關了,如今的場面可比我娘天天拍的影片有趣多了。
人是不能幸災樂禍的。
幸災樂禍容易惹火上身。
我娘氣到不行的時候,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我。
她拎起我的領子來就準備往屋裡扔:“我說你昨天跑哪裡去了,原來你去給老太婆打電話了,你吃裡扒外是吧?”
我奶頓時不叉腰了,雙手來扶我的腰
,生怕我娘用的勁兒打了勒死我。
“你個黃鼠狼你可鬆手啊!”
“虎毒不食子你可別要了我家爾雅的命啊!”
小老太太弓著身子小跑著跟上我娘,看得我一陣心疼。
“奶奶……咳咳。”我提醒她:“你慢點跑,小心摔著!”
我娘把我往地上一扔:“擱這兒演婆孫情深呢?”
“我是拿你沒辦法。”我娘一指門:“你現在給我出去,不然我就告你私闖民宅了!”
也不知道我娘從哪裡學來的這個詞。
我奶拉著我的手就準備走。
“不行,大丫你不能帶走,大丫是我們的親女兒,你帶走她我就告你拐賣!”
兩相爭執的時候,我爹回來了。
他聽了我孃的添油加醋,臉上露出了一個和煦的笑容來:“要我說,嬸子回來,我們該好好接風洗塵的,可家裡最近事兒忙,嬸子想讓大丫陪你兩天也沒事兒,只是兩天之後把大丫送回來就好了。”
我娘就想攔我爹。
“可嬸子也別忘了,大丫的名字是在我家的戶口本上的。”
6.
我以為我奶要帶我回隔壁村。
那裡才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也是我奶呆了半輩子的地方。那裡的人都很和善,全然不像這個村子那麼冷漠……
可我奶沒有帶我回去。
她還把我家對門的這個院子給租了下來。
看著房東一張張數紅票子,我忍不住問我奶:“你就能陪我兩天,為啥還要專門租這樣的一個院子?我不想這兩天還對著我爹我孃的臉。”
“我怎麼可能只陪你兩天?”我奶撇我一眼:“租這個院子,是想把你要回來。”
怎麼把我要回來?
“你管我怎麼把你要回來?”我奶嫌棄地看了我一眼:“問我之前,先把衣裳換了。”
她把行李箱開啟——各種各樣的衣服零食玩具出現在我的面前。
“嘖,沒想到你這兩年沒長,買大了。”
我整個人被籠在厚厚的羽絨服裡,抬眼看向奶奶。
“哭甚麼?”她拍拍我的肩膀,跟房東借了防裂膏,給我擦了擦手:“你知道接下來要做甚麼麼?”
“甚麼?”
我奶主意一向多,我一聽她提問,就知道她已經有點子了。
奶奶是準備報警嗎?不對,奶奶肯定知道我的情況報警沒用。
準備搞亂我爹我孃的直播,讓我爹我娘沒法掙錢?
我奶神神秘秘地,她湊近我的耳邊,輕聲說:“接下來要去上學。”
我少有的在課堂上走神。只想著我奶會想出甚麼法子來帶走我。
回去的時候,我奶給我泡腳,為我養腳上的凍瘡。
“疼麼?”她心疼問我。
“不疼。”我說:“癢癢的。”
我給我奶看我孃的影片,卻說她早看過了:“沒關係,等奶明天就把你給弄回來。明天咱回家裡一趟。”
這個家裡,自然是我奶在隔壁村的家。
這一日我睡得特別踏實。
第二日,我是被喧譁聲吵醒的。
出門一看,對面我爹我娘正在直播。他們見我和我奶站在了門口,臉上很快露出警惕的表情來。
“奶,要去直播間搗亂嗎?”我問我奶。
“不去了。”我奶拉著我往巷子外面走:“今天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7.
我沒有想到,我奶說的還有其他事情要做,是要直播。
我奶在開門的時候開了直播,她讓我拿著手機對她拍:“這個家我已經兩年沒回來了,今天就為大家直播沉浸式打掃房屋。”
直播的標題被她改成了——小趴菜的幸福童年。
我奶的粉絲居然也不少,很快直播間就有了人,還有幾個是附近的村民。
見到眼熟的房子,他們紛紛留言:
[咦,這不是蘇玉奶奶家的房子麼?]
這是同村的人。
我把手機對了一下自己。
又有人打招呼了:
[誒,這是小爾雅嗎?這多久沒見,都不敢認了。]
進來直播間的當然不只是同村的熟人,還有隨著標題而來的吃瓜網友。
[這不是小趴菜嗎?不跟著媽媽直播,怎麼過來這兒了。]
我奶沒有說話,徑直推開了房門。
[咳咳!!]彈幕評論先說話了:[隔著螢幕都快嗆死我了。]
我奶當然不是來打掃房子的。
兩年沒住人的房子,即使是落滿灰塵,也不難看出來當初的溫馨——我奶離開村子的時候很多東西都沒有帶走,窗戶下放著我的學習桌,桌子旁邊是個大大的書櫃,裡面都是我和我奶的書。
有個公主床,雖然不大,但是褥子鋪得厚厚的。
奶奶把床單掀起來,坐在了邊
上,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相簿。
她從我手中接過手機,用鏡頭掃了一遍屋子:“大家看到了嗎?這是爾雅長大的地方。”
“哦,對了,大家好奇爾雅是誰吧?”她的鏡頭對準了我:“蘇爾雅,就是你們口中的小趴菜。”
“不是大丫二丫的二丫。”我奶強調:“是《詩經》裡面的那個爾雅。”
我茫然摸一把臉,才發現自己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奶奶向我招了招手,我便自動走了過去,坐在她的身邊和她一起看相簿。
“這是爾雅還沒滿月的時候。”奶奶指上了相簿裡的第一張照片。
這個相簿連我自己都沒看過。
第一張照片裡面有個小貓樣瘦弱一樣的孩子,她沒有睜眼,被襁褓包著放在床上,小小的拳頭攥著……
奶奶在一旁開口了:“這是我剛撿到爾雅的時候,她來我家的第一天,我在床上拍的照片。”
直播間評論區抓住了重點:
[撿?]
[啊?苦瓜隊長不是小趴菜的親媽?]
[上面的注意點,有這麼直接叫人家的外號的嗎?]
我奶奶又拿出一張照片來:“這是我把小爾雅送到警局時候拍的照片。那時候的小爾雅沒有奶吃,同志們就連夜去給買奶粉。”
裡面的我仍舊是小小的樣子,好在臉已經不再青紫了。
“小爾雅是在我們村的旱水溝裡發現的。我報警之後和民警同志找遍了周邊的村子,後來多番打聽,找到一戶人家,可那家人死不承認自己丟了孩子。”
後面的故事我已經知道了。
沒有人要我,警察局又不能養孩子。大家合計著把我送到孤兒院,好歹能讓我活下去。
可即將把我送走的時候,我奶不捨得了。
你看她潑辣,其實她是一個頂好頂好的人。她養只小鳥都心軟,更何況是個活生生的人。
那時候的收養流程還不健全,我奶就那樣把我留了下來。我跟著她一個老太太一起生活,我說是有了一個奶,實際上和有了個媽沒有差別。我奶也好像重新回到了年輕的時候,再次把一個小小的孩子拉扯大。
直播間有了流量,開始有源源不斷的人湧入。
我孃的社交媒體賬號還挺出名的,以至於許多人一進來就認出了我。
他們把我和我奶的這段經歷當做故事聽:
[繼續說啊!既然這個孩子被你收養了,那又是怎麼到苦瓜大隊隊長那裡的?]
鏡頭把相簿裡的照片一一掃過去。
裡面有我單獨的照片,也有我奶和我在一起的照片。
吃飯的,玩木馬的,摘野菜的,還有一起去遊樂場玩的照片。
照片裡的我,從小到大一張不拉,小臉蛋又圓又軟,一看就是被嬌養長大的。
“後來?後來我兒子女兒想接我去海城住。”
奶奶是有兒子女兒的,他們是奶奶供出來的大學生,在大城市裡奮鬥,成家立業。他們有本事了,就想把奶奶接過去和他們同住,但奶奶有了我,就一直不捨得離開村子。
大伯母過年回來勸我奶:“跟我們過去吧,哪裡有放著孫子不養,養別人家的孩子的道理?”
大伯,叔叔,姑姑,他們三家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之前我奶養我,他們雖然不滿,但從來沒有當我的面說過不好的話,甚至每年回來的時候給我帶吃的玩的來。
大伯經濟比較好的時候,還提出過讓我奶帶著我過去的建議。
“我一個老婆子拖累你們就算了。”我奶拒絕了:“沒有還帶著一個小丫頭一起拖累你們的道理。”
那天聽了大伯母和我奶說的悄悄話之後,我一個人沉思了好久。
可巧,過了三天,我爹我娘就找上了門。
大年初六,他們坐在我奶家門口哭,聲嘶力竭,撕心裂肺地哭。
哭我娘是怎麼一覺醒來,發現還沒滿月的我被拐子偷走了。
哭我爹是怎麼一邊工作一邊打聽我的訊息。
我奶攔著他們不讓進門,我大伯母笑意盈盈地將他們迎了進去。
我奶氣得指著他們罵:“我當年抱著她去找你們,你們說不是自己的,如今我養成個像模像樣的小姑娘了,你們倒來認親了?想認親?想屁吃吧!”
我大伯母來勸,我奶連她一起罵。
我爹我娘被我奶趕走,可那一夜還是成了不眠夜。
睡前我奶安慰我,讓我別多想。
她不知道,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我爹我娘。
“你們願意供我上大學嗎?願意的話,我就跟你們回來。”
他們把弟弟抱到了一邊,輕聲問我怎麼想通了。
我說我沒有爹孃,想知道跟爹孃一起生活是甚麼樣子的,爹孃會不會待我好。
“好好好。”我娘一把把我帶到了懷裡:“娘會對你好的。”
還有個原因我沒有說。
我奶想她的親生兒子女兒了。
她以為每天偷偷看照片,我就不知道。可我知道的,她讓我幫她清理手機記憶體,可手機裡滿滿當當都是她兒子孫子的照片。
她本來被接到城裡頤養天年,卻硬生生被我絆住了。
“只要你們答應供我上學,等我以後有本事了,就給你們養老,讓你們過得很好。”我承諾說:“但你們也不能攔著我給我奶養老。”
我娘眼珠子一轉:“不攔著,我們不攔著。”
後來我娘帶著我回了一趟我奶家。
我奶正在找我,見到回去,流下淚來:“你這個沒良心的小丫頭啊。”
“你跟你娘走,你可別再來找我!”
8.
直播間評論區一片唏噓。
我奶把我生活的地方一點點拍進影片裡:“你們看看啊,好好的一個小姑娘,怎麼讓他們折騰成這個樣子了。”
可話音剛落,外面就傳來了停車聲。
我爹孃從車上下來,闖進屋子裡,拽著我就往外走。
我奶想攔,我爹大手一揮:“老太婆,我是看你好不容易回來,放你跟大丫聚一聚,你要是再亂說話,小心我告你拐賣!”
“我把大丫帶走。”我娘也在旁邊插話:“你也別來找大丫了,一直找別人家的姑娘,算咋回事兒呢?”
我爹孃把我帶回了家。
他們的影片號還是受到了影響——我奶的直播不知道被哪個好心人剪成了影片,放在網上。一群人闖進直播間罵我爹我娘,於是我爹我娘又想了法子,想要拍我好吃好喝的影片——
我娘在鏡頭面前裝可憐:“家裡就還剩下一百塊錢,可我不能苦了自己的孩子閨女,我給他們做飯吃嘞。”
這一次,我終於能上桌,但我不過吃了兩筷子,便再也吃不下了。
拍出來的影片一群人說假:
[你不是怕人家老太婆告你遺棄罪,所以臨時做做花樣吧?]
我娘在評論下回復:
[遺棄?甚麼遺棄?誰遺棄了?]
[沒遺棄小姑娘都快哭出來了?跟你們待不下去了吧?有本事開直播啊!!]
我娘咬牙切齒開了直播。
開直播前她警告我:“你還在咱家戶口本上,老太婆是沒辦法把你帶走的,你可掂量好,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
我是沒有亂說話。
我娘剛剛開直播,對面院子唱起來了。
是我奶。她買了大音響,拿著麥克風,邊唱便講我娘是怎麼虐待我……
可把直播間的觀眾樂得。
“對,你做的事情小小違法,不算犯罪,法律制裁不了你。”
我奶站在曬棚上對我娘喊:“但我會制裁你,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別想直播。”
畢竟,我奶是在自己家院子裡唱戲,誰能管得著她呢?
我娘被氣得不輕,挨家挨戶找鄰居,想聯合他們去居委會告我奶擾民。
可鄰居們對她就像當初對我一樣無動於衷。
我爹和我娘找了壯漢,想去嚇唬我奶。
我嚇得跑出門外看,卻見我大伯和我叔回來了,兩人像是兩尊門神一樣守在對門的門口。
我姑站在他們前面。她的助理開了手機拍攝:“我們蘇律說了,你們要是敢進去一下試試,這些都是證據,她能把你們告到賠死!”
我爹和我娘灰溜溜地回來了。
“怎麼辦?這也不能一直不直播啊。”我娘發愁,又恨恨地看著我:“死丫頭惹的甚麼糟心事兒。”
“不行我們去其他村裡躲躲,影片先更著。網友說場地變了也不用管,裝死就是了。”
我著急起來——我爹孃準備往外躲,他們肯定會帶著我。我奶還好,我叔伯姑姑都有工作,不可能長期在這兒耗著。
我本以為我就這樣了。
卻沒有想到,第二天一早,我姑拿著一大堆檔案上了門。
她找我娘談話:“你知道遺棄罪嗎?”
我娘一開始的時候還不以為意。
畢竟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但我姑卻氣定神閒,她不急著拿“遺棄罪”的證據,而是把她的履歷一條條展開在了我孃的面前。
“你看,這麼難的案子,對方那麼有權勢,我都解決了。”我姑笑了:“民警那裡有證據,我娘剛撿到爾雅的時候報過案。爾雅出生的那年,村口就已經有了影片監控……你們覺得,我把你們告到牢裡難麼?”
我娘強撐著:“你想告就告去吧!”
我娘已經猜到了,我奶和姑這麼費盡心機對付她是為了甚麼。
可我是她的搖錢樹,她是不可能放棄的。
“你別得意。”我姑走了,我娘惡狠狠地對我說:“我們要是坐牢了,我就把你送到孤兒院,看你到時候上甚麼學!”
後來,我學到了一個詞
,驚然發現,用來形容她現在的狀態最合適——
色厲內荏。
9.
真正給她致命一擊的,是她影片的忽然限流。
我叔叔伯伯電話投訴,律師函發放,又請了記者來採訪,千方百計鬧到了影片網站的總部。
連著我奶之前拍的影片,這件事情在社會上引起了極大的反響。
#我們是否要打擊為了賺錢過渡營銷苦難的現象?#
話題被頂上熱搜的時候,好多叔叔阿姨站出來說話。
[你自己營造苦瓜大隊隊長的人設沒關係,孩子做錯了甚麼?孩子也要跟你受罪?]
[樓上的你說錯了,不是扒出來了嗎?受罪的只有孩子罷了。]
[那是親生孩子啊,甚麼仇甚麼怨啊!]
[生下來的時候就扔了,還有所謂親生不親生麼?]
我孃的影片被下架了。
每個路過我家的村民,都會對著我家指指點點。
我娘拿過一根鋼筋來就想打我。
那是鋼筋啊!我挨在身上怎麼吃得消?
我爹還想攔一下,我娘卻聲嘶力竭地喊道:“剛生下來的時候,你說閨女是來討債的我不信!如今她把我的事業都毀了!”
事業?
我站在院子裡一動不動:這種透過虐待女兒拍影片賺流量的工作,算甚麼事業?
我爹也不攔著我娘了,她手裡的鋼筋重重地砸下來——
“爾雅!”
關鍵時候,我被一把推開——
“啊!”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被推到了遠處。我奶躺在地上,鋼筋重重地摑在了她的腿上。
太疼了,她的臉色都白了。
我姑也衝進來,手機還錄著像——
“姓趙的,你們就等著上法制節目吧!”
我奶被送往醫院,我也跟著去了。
病房裡,我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姑,叔叔,伯伯,我給你們添麻煩了。”
“你是我們侄女。”我姑輕輕地擦了擦我的臉:“幫你是應該的,怎麼算麻煩呢?再說——捱打的又不是我。”
我爹我娘不想讓我奶追究他們,加上我姑說的遺棄罪把他們嚇著了,於是拎著果籃來看望我奶。
“我不告你可以。”我姑抱著胳膊:“你跟我一起去把爾雅的戶口改回來,她還是我家的小孫女,不是你家的女兒。”
我娘還在猶豫。
“那你就是遺棄了。”我姑面無表情地說。
我姑嚇唬完他們,我大伯又來裝好人:“你看,你們賬號已經被封,影片網站又開始打擊這類影片,爾雅已經不能幫你們掙錢了,你們還留著她做甚麼?”
我娘還在猶豫,我叔又加了把火:“你可想清楚,你們被告遺棄罪,最後影響的可不只是你們,還有你們的兒子,到時候不能考公,找不到好工作……”
“讓我想想。”我爹說。
第二天,我爹和我娘再次找來了醫院。
一聽說要去過戶口,我奶直接下了病床,一瘸一拐地拉著我。
我重新改回了名字。
我姓“蘇”,我不叫趙大丫,我叫蘇爾雅。
“禮貌些,和你爹孃道個別。”
改完戶口出來的時候,我叔叔勸我。
“大爺,大娘。”我改了口:“你們之後好好過啊。”
可我知道,我爹我娘不會好好過了。
他們走到哪裡,都有人戳他們的脊樑骨,說他們喪盡天良,虐待親生女兒掙錢。
他們的兒子也過得不好。
小孩子總是天真而殘忍的,農村的婦女們,說閒話的時候又不避著他們。
所以,我那弟弟上學的時候,就會有同學過來問他——
“喂,你就是那個你姐吃糠咽菜,你大魚大肉的趙鵬程嗎?”
我那弟弟受不了,每天回來哭鬧,我爹孃心疼,帶著他背井離鄉到其他地方去了。
“換個地方有甚麼用呢?”我姑感慨:“現在網路這麼發達,他們到哪裡都會有人認出來。你爹你娘還有你弟,這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來了。”
不,不只是這樣。
……
不過這一切都和我無關了。
我姑摸摸我的頭:“今年要去姑姑家住麼?我給你準備了一個有好大落地窗的屋子,你還有個小書房。”
“不行。”我奶說:“我得在這裡陪爾雅讀完小升初。”
“奶奶。”我輕聲問:“我當時跟我媽離開,你不怪我麼?”
“好孩子。”我奶抱住了我的頭:“奶奶怎麼會怪你呢?”
我還是有很多發愁的地方——
比如我姑想讓我去海市讀初中,但是海市的小朋友們基礎那麼好,我過去了恐怕連初中都上不了。
比如我大伯家的生意還是不太好做,我大伯母需要我奶幫她看孩子,但不
太樂意我也過去住……
我把這些發愁的事情說給我奶聽。
“小孩子家家的。”我奶摩挲我的額頭:“發愁這些做甚麼?”
“不想去大城市裡,奶就在村裡陪著你。”
“等你長本事了,在大城市讀書工作買房了。奶不去你叔伯姑姑家裡住,只讓你養著我。”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