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前夕,我被親生父母賣去別村,只為給表哥攢“老婆本”。
我僥倖逃離,多年之後,母親重新聯絡我,在電話裡柔聲細語,百般懺悔,只求我回去見他們一面。
我回去了,等待我的是上鎖的房間,和步步朝我逼近的表哥。
他們說:“既然是你害他娶不上媳婦,那你就給他當媳婦吧。”
1
初中的第一堂作文課,主題是“家”。
老師說:“寫作文不像看圖寫話,講究的是生動形象,融入真情實感。要寫”家”,就要寫出對家的喜愛,寫家帶來的溫暖,寫父母的包容……”
一片沙沙的筆記聲中,我怯怯地舉手。
老師點頭示意:“王芳,你說吧。”
我問:“如果不喜歡家的話,怎麼辦?”
聞言,老師皺了皺眉,旋即循循善誘。
“不喜歡,往往是因為我們沒有留心觀察。父母愛孩子,這是天經地義的行為,所以很多時候,我們往往把父母的愛看作是理所當然。實際上,只要在生活中處處留心,你就會發現,家頭的溫暖往往就體現在細節。深夜寫作業時,媽媽的一杯熱牛奶:跌倒了的時候,爸爸在你身後的鼓勵……樁樁件件。家庭的溫暖往往就展現在這些你熟視無睹的瞬間……”
老師的教導聲中,我低下了頭。
那次作文,我拿了最高分。
我寫,在考試複習前夕,爸爸會溫言細語地囑咐我不要太累,盡力就行。他會溫柔而沉默地為我披上衣服,怕挑燈夜讀的我著涼。
但其實,家裡所有人都認為,女孩讀書不是甚麼正經事 。爸爸看見我揹著書包就會破口大罵,問我為甚麼這麼不知好歹,給家裡幫不上一點忙。
考試前夕,我只能捧著一本書東躲西藏。不復習就沒有好成績,沒有好成績學校就不會資助我,我就得回家做農活。
我寫,媽媽會給我梳頭髮,用大紅綢替我仔細地綁兩個羊角辮子。親戚送禮時,她會特意把好看的花布留下來,替我按時興的樣式裁衣裳,讓我漂漂亮亮地上街去。
其實,我的媽媽從沒有替我梳過頭。我的頭髮既稀又硬,像一根根骨刺紮在頭皮上。親戚們指著我,說這女娃真是個倔刺頭。
媽媽不在乎我是否漂亮。她罵罵咧咧地喊我去挑水、拾雞蛋、割豬草,我動作稍微慢點,她手上的簸箕就劈頭砸了過來,如果我躲閃不及,就會被打得頭暈眼花。
唯一一次我摸到時興的花料子,是鄰居家的女兒出嫁,家裡準備的伴禮。那真是一匹好料子啊,大紅的綢,暗紅的繡,細細描著纏絲花枝,讓人想伸手摸一摸,再摸一摸。
我忍不住繞到鏡子前,把料子在身上比了又比,卻被媽媽撞見。矮小的媽媽爆發出驚人的怒火,用盡全力扇在我的臉上。當時年僅十歲的我聞所未聞的汙言穢語不斷襲來,她說我騷,說我恨嫁,簡直是傷風敗俗丟人現眼。
爸爸務農回來,媽媽把事情告訴給他,於是新一輪的拳頭和辱罵又向我襲來。
我哭啞了嗓子,也明白了一個道理。美麗對於有些人是一件衣服,對於有些人來說,則是奢侈,是禁忌,是口無遮攔,會招來大禍。
最後的最後,我在作文上寫道:
“在我的心裡,家就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不管你身在何處,想到家時,心口總是微微地暖和。這種暖和並不是因為家本身,而是因為在家裡面,還有我的家人。”
我的家人。
我那厭惡女兒識字、打她打壞了一根鋤把的父親。
我那揮舞著手上的掃帚、駕駛我像駕駛一頭倔驢的母親。
我那年節時四面八方湧來的親戚,用丈量牲口的目光打量我漸長的身形,與父母大聲討論著我以後的彩禮,笑罵間,把嘴裡的瓜子皮呸到地上。
我那唯一的玩伴大黃,靜靜地趴在我腳下。我叫它的名字,它就把前爪搭在我身上,汪汪地回應我的呼喚。我想,一個人愛一個人可能也是這樣,經常地同你說話,卻不是想要讓你幹甚麼;願意觸控你的身體,卻不是為了打你。被愛的感覺真好。
家是甚麼?我站在講臺上,大聲地朗讀自己的作文,臺下傳來清脆的鼓掌的聲音,老師欣慰的目光刀刮一樣。我寫得很好,不是嗎?
家是甚麼,家就是一道關起的木門。我捧著雞蛋躲進門裡,讓雞屎無法拉到我腳上。
2
中考前夕,我愈發地不愛回家。
我需要大量的時間複習,沒有電燈、看書需要東躲西藏的環境顯然不適合我。我儘可能地留在學校,我知道,如果考不上高中,等待我的就是一輩子的鋤頭與灶沿。父母會早早把我嫁掉,換取一筆彩禮錢。我會生一個孩子,或許幾個。如果是男孩還好說,如果是女孩,等待她的就是一條老路。
老路,一條老路,路上塵沙漫天,石子硌腳,可道路平直安全,沒有猛獸或荊棘,一眼能望到終點。這條路我的媽媽走過,姥姥走過,太姥姥和太姥
姥的母親或許也走過,我為甚麼不能走,或者我有甚麼權利不走?如果度過一生是如此簡單輕易地事情,我為甚麼要做如此掙扎,為甚麼不順應著叫罵與鼓勵,去“回歸正軌”,去把青春年華虛擲,換取一生平安順遂?
我不知道,或許我天生是個鬥士,或許我只是自私。我渴望複雜的情感,我想睜著眼睛走鋼索,勝過閉上雙眼在地下爬行。這選擇充滿希望,但並不明智。
必須要考上高中。
我在心裡這麼說。
漸漸地,父母也發覺了我的決心。斥責和拳腳是不可避免的。他們還不止一次地告訴我,女孩子讀太多書會招人討厭,再者,家裡也沒有錢供我去上市裡的高中。
我默不作聲,只是日益警惕。准考證永遠被我帶在身上,防止黑暗中對它虎視眈眈的手。
關於錢,我也毫不在意。事實上,為了這一天,我一直有在努力地攢錢。賣廢品,替人跑腿,東拼西湊……初中裡流行一種絲線編織的手鍊,女生們都很喜歡。我一邊背題一邊編織,快的時候半小時就編好一條。指尖上的水泡破了又磨,錢一點點地攢多了。
我為未來做著一切準備,心裡充滿了隱秘而巨大的歡喜。
中考前夕,學校放了假,讓我們這些考生回家好好休息。
我做著繁重的農活,一邊在心裡默揹著那些滾瓜爛熟的詩詞句子,強迫大腦不要鬆懈。
那天,我割完草回來,走近屋子,卻聽到了陣陣交談聲。
是姑姑的聲音。
我正打算進屋,卻聽到這樣的對話。
媽媽說:“這丫頭的心越來越野了,每天心思不放在正道上,中了魔一樣,就知道捧著個書猛看,沒個正形。我和他爸怎麼罵都沒用,就是打定主意要考高中,你說這萬一考上了……”
姑姑說:“呀呀,那可是不得了了。女娃讀那麼多書可怎麼行,腦子裡淨裝些字字句句,以後不好找夫家的。你看西村頭李家,他們家女娃就是,識了幾個字,就和魘著了一樣。婆家派人來說親,兩家大人都談好了,她說不嫁就不嫁,一個人跑去外面打工去了,把她爹氣得呦,嘖嘖。”
我媽的嘆息聲緊隨其上,“可不是嘛,我就怕芳子和她一樣,沒個正形,想一出是一出。你不知道,這丫頭自己悄悄藏錢,被面裡面縫著,幸好我發現,別說,好大一筆呢。”
姑姑說:“那可真是反了天了!”
我如墜冰窖。
那可是我一點一點攢下來的、用來上高中的錢啊。
接下來我聽到的話,更是將我推入了萬丈深淵。
姑姑說:“我今天來,其實也是為了這事。芳子這種情況,就該早點給她說親。前幾天我們村支書找上我,他們家的二兒子如今也到年齡了,之前幾個都談黃了,現在就想找個安穩會過日子地定下來。芳子年紀是輕點,但穩重,幹活麻利,長得又周正,他家挺喜歡的。”
“他兒子我也看了,年紀是大了點,但人不錯。男人嘛,之前浪蕩點不打緊,現在有心定下來就挺好。他家有錢,又在村裡做官,嫁過去可是高嫁。這麼好的條件,要不是我家只有建剛一個兒子,芳子又是我看著長大的,我還真捨不得讓出來呢。”
“最要緊的是,”姑姑壓低了聲音,“彩禮,他們家給這個……”
“哎呀……他家這樣有錢啊。”媽媽驚歎。
“可不,”姑姑說,“況且,他們家可不要彩禮。”
不要彩禮?
媽媽的聲音變得無比激動:“這樣好的親事,這樣好的親事……姐啊,真是謝謝你了,這樣我跟她爸也不用發愁了。”
姑姑說:“可不是嘛,咱妹,這下你家可算是攀了高枝啦。要是成了,我和你哥可得靠你們幫襯著了。”
媽媽似乎是喜不自勝,“哪裡的話,還要辛苦姐再和支書那裡跑一趟,問問他傢什麼時候派人過來。”
姑姑說:“是呢,我看這事還是得儘早。照你說的,芳子心不定,萬一考上了高中……”
媽媽不屑地說:“胳膊還能擰得過大腿了?考試這事,我和她爸都不同意,她想去也沒法子。不過就按你說的,這事還是得提早辦,就怕再出老李家那種事……”
姑姑說:“唉,妹子,還有個事。建剛一天天大了,你也知道我家那個情況……現在村子裡女娃眼看著越來越少,我和你哥愁啊,就怕到了將來,想說個親都沒有門啊。”
王建剛是我的表哥,孃胎裡帶了一臉黑麻子,姑姑家條件又不是很好,在小山村裡,說起來確實不容易。
媽媽說:“這有甚麼,建剛是咱老王家正統的獨苗,我這做嬸子的怎麼能不管?這樣,芳子的彩禮錢,我勻一半出來,你留著給建剛娶老婆。找個白淨聽話的,早點娶過來,還能幫著操持家裡。”
姑姑說:“那就謝謝妹子了。”
我靠著牆慢慢滑下,死死地捂住嘴,努力不讓自己尖叫出來。
我的媽媽,正在和姑姑商量,要如何賣掉我。
她拿走我點燈熬夜從牙縫裡摳出來的錢,不讓我和同齡人一樣參加中考,只是聽到“不要嫁妝”的要求,就急不可耐地要把我嫁出去,搜刮一切可搜刮的油水,像殺一頭待宰的豬。
可是,那麼愛錢的她,為甚麼能不眨眼間,就把賣女兒的錢,分給別人家的兒子,只為了能讓他娶老婆?
媽媽,哪怕你留一張皮給我呢?
媽媽,之後回想起來,我甚至有些感謝你。
感謝你對我如此之壞,若非這樣,我不會有勇氣和決心在那時逃走。
你和爸爸要如何在考試那天困住我呢?捆鐵鏈,給房門上鎖,打斷我的右手,或是一隻腳?媽媽,如果不是你眼也不眨地將我賣掉,如果不是那匹描花大紅綢子,如果不是簸箕、掃帚、竹條,如果不是想起表哥那張芝麻餅臉在喜燭下的樣子,想起那個並不存在的”白淨、聽話”的女孩,或許我會更甘願一點。
媽媽,你一次都沒問過,我要嫁的是個怎麼樣的人。你不關心他多大,是不是瘸腿,獨眼,半癱。或許他的智力等於六歲兒童,或許他打老婆,就好像爸爸打你一樣。
我叫你一聲媽媽,可你從來沒有在乎過我,不是嗎?
我沒有辦法再在那裡待一秒。我捏緊了兜裡的准考證,轉過身,拼命地向村外跑去。
我一次也沒有回頭。
3
我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不敢在村子附近逗留,只能拼命往大路上走。我渴望有哪位好心的司機能收留我一夜,再將我送到考試點參加考試。我心中給這份恩情開價了一千塊,我能想象到的天價。
我結草銜環也要報答的一千塊,我賣血賣腎也會還上得一千塊。說是一千塊,其實價簽上寫的,是我的整個人生。
我感受不到飢餓,只有乾渴的感覺一直折磨著我。腳上的塑膠涼鞋已經穿了多年,早已夾腳,走在路上,刀割的感覺從腳底蔓延到全身。
缺水缺食加上持續的行走,我的眼前漸漸浮現了白色的光暈。閉上眼,我能看見一條平直的道路就在眼前。
雖然平直粗淺,卻和我腳下走得完全不同。走在它上面,雙腳不會有如此劇烈的痛楚。它是一瓶慢性劇毒,慢慢向你四肢擴散,舒適平淡,如在雲端。
它意味著倒下。
這條路我的媽媽走過,姑姑走過,姥姥走過,那個小村落裡四面八方數不清的女人們都走過。我為甚麼不能走?如果我身邊已經有太多的例子告訴我,生命可以無知無覺地這樣度過,嫁給一個男人,生一個孩子,將女兒的嫁妝算作兒子的彩禮,就像年節時把大姑家的東西轉手到二嬸家,有人叫它傳統習俗,有人叫它封建糟粕,還有人說這是經驗智慧。所謂生活,不就是這碼事嗎?我拼了命地想逃離,去追求這個滿腳鮮血的結果,求的是甚麼,又為甚麼要求?如果人倒在地上也能活得很好,那人為甚麼要站起來,充滿痛苦地站起來?
我閉上眼睛。此時此刻,我只有一件事情能確定。
這種痛苦告訴我,我正在作為一個人活著。
大路上的車輛來來往往,我伸手去攔,卻沒有一輛肯停留。飢渴與疲憊潮水一樣襲來,我咬破舌尖,用一種痛驅趕另一種痛。
我聽見自己背起了課文與公式,這很好,課文很好,公式也很好。能不必擔心被發現的出聲背誦,感覺真好。
我大聲背,我說:“sinα是對邊比斜邊,cosnα是臨邊比斜邊。”
“氫氧化鈉的俗稱,火鹼,燒鹼,苛性鈉。”
“誤差不是錯誤,誤差無法消滅,只能減少。錯誤不該發生,能夠避免。”
“不畏浮雲遮望眼,只緣身在最高層……”
後來我想,那可能是我生命中最不幸的時刻,之所以不幸,是因為我把所有一次性的、日拋的好運,全部留下攢了起來,才能有了我人生中,最閃光的奇遇。
在那輛車停在我面前時,我已經感受不到腳的存在。模糊中,一個人影扶住了腳步虛浮的我。
她的身上有好聞的香氣,讓人無比安心。
我攥著她的衣角,像哮喘病人攥著手裡的萬託林。我不停地說一千塊,一千塊。鼻涕眼淚口水噴湧而出,我的臉上一塌糊塗。
液體把那片好聞的衣角沾溼了,我恨死自己了,我是個討人厭的小孩。
朦朧的視線裡,我聽見她摸著我的頭,對我說了句甚麼。然後,我便墜入了無邊的黑暗裡。
4
再一次醒來,是在醫院的病床上。
面前是一個不認識的、面容溫和的女人。見我醒了,她臉上的欣喜一覽無餘。
“醫生,孩子醒了!”
她衝門外喊,旋即將插著吸管的水杯遞到我面前。
我顧不上乾渴的喉嚨,扯著嘶啞的嗓子,問:
“請問您……現在是幾號?”
女人給出的答案,讓我遍體生寒。
我幾乎是崩潰了一樣,掙扎
著往床下跳。連線著手背的點滴架被扯得嘩啦作響,我一把將留置針拔出,鮮血滴在白被單上,觸目猙獰。
“趕不上了……考試……我要去……”
明明是白天,我卻感覺世界上所有光芒,都已經被吞沒了。
為甚麼會是這樣的結局?那我所付出的一切努力又算甚麼?
我踉蹌著往外跑,傷勢未愈的雙腳卻不住發軟。護士聞聲衝了進來,和幾乎嚇壞了的女人一起將我扶回床上。
我跌坐回病床上,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沒事的啊,孩子,阿姨在這兒呢,沒事的。”
女人幾乎是用盡全力抱緊了我,將我的頭埋在她的胸前。
她身上溫暖而乾燥,有一種記憶中熟悉的香氣。
我從來沒有被一個成年人,有意識地這樣抱過,除了嬰兒時代。
在這個懷抱裡,我放聲大哭。
我已經不會再為了父母的對待而流淚了,我只是恨我自己。
為甚麼沒有做出更明智的判斷?為甚麼不早點察覺母親的心思,或是把錢與准考證一起帶在身上?
我是如此憎恨著自己的無能。我如此渴望走上那條少有人去的路,還未奮力一搏,就一敗塗地。
我哭了好久好久。女人的襯衫被我的淚水糟蹋得不成樣子,她卻毫無怨言,時不時用手輕拍著我的背。
我漸漸冷靜下來,意識到這就是那天停下車救了我的女人,趕忙起身和她道謝。
她卻搖了搖頭,把我的手攥在手心。
“那麼小的孩子一個人走在馬路上,看著都要暈倒了的樣子,誰能狠下心不救啊?”
她的話讓我鼻子一酸。
不是這樣的,阿姨。
世界上還有很多不好也不壞的人,以一種第三方的視角審視著這一切,不助人,也從不加害。你的善良是彌足珍貴的東西,因為你願意參與我,參與我這與你毫無關聯的渺小的人生。你就好像太陽一樣。
我太久沒接受過別人的善意了,幾乎是手足無措。嘴裡憋了半天,只說出一句:
“住院的錢,我一定會還您的。”
怕她不信,我又補了一句。
“我真的會還的……明年中考之前我會去打工賺錢,我會燒飯,會餵豬,我也能編手鍊,我還幫人照顧過小孩……肯定有店會要我這種人的,只要我能養活自己,我就肯定會把錢還給您。”
幹嘛不說得更好聽一點呢?
幹嘛要把一句“謝謝您救了我的命”,說成急於撇清關係的樣子呢。
我看著我那長久以來孤寂的內心,如同凝視著一個巨大的黑洞。親切的人將善心如石子一樣投向我,那善心卻如同流星的彗尾,短暫閃過一瞬,旋即墜入了我無邊無際的孤獨中。
已經說出口了,不能再換成別的話了,沒法再變得更好了。
我的眼裡又不由自主流了下來。
阿姨捏著我的手,奇怪,她的指尖卻傳來微微的顫抖。
她看著我的眼睛,幾乎是小心翼翼地開口。
“好孩子,和阿姨說,你……沒有父母嗎?”
“你的家在哪裡……是自己跑出來的嗎,還是受了甚麼欺負?”
“你這樣,家裡人怎麼放心啊?”
她手上的溫暖像太陽一樣,源源不斷地向我傳輸。
一個聲音在吶喊:別說,甚麼都別說!她會把你送回那個村子,那些人不會放過你的。
他們會把你像牲口一樣拉去賣錢,你會跟一個從沒見過的男人結婚,就為了給你表哥一家還錢娶媳婦。
但還有一個聲音在撫摸我:
對她說吧,告訴她,這麼多年你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沒有任何人可以和你分享,你的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哪怕話語的背面是地獄呢,起碼在墜落之前,你曾有過一絲溫暖。
我漂泊了太久,就算登上一片殘破的甲板,也以為靠岸。
“我是一個沒有家的人。”
在那個陽光燦爛的午後,我開口,輕輕說出這句話。
如同一枚蚌殼開啟柔軟的身體,迎接即將到來珍珠,抑或海嘯。
我將一切都告訴了眼前這個完全陌生的人。
我說得很慢,很細,像掏出一床千瘡百孔棉花被中爛爛的絮子,無關緊要的事情稀里嘩啦落了一地。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有人聽我說話。
我說著,不是為了求助,只是為了傾吐。
在那個陽光燦爛的午後,我說著,一下也沒停。阿姨靜坐著,看著我,一刻也不曾移開視線。
最後的最後,我問她:
“我其實並不明白我為甚麼要這麼做。阿姨,或許我是個自私的人嗎,我不知道。”
下一刻,一個溫暖的懷抱包圍了我。
有淚滴在我脖子上。我聽
見這個陌生的阿姨對我說:
“不是的,你只是一個女孩。”
5
出了醫院,阿姨把我帶回了她的家裡。
她和丈夫一起住,家庭小而溫馨,一花一草都佈置得十分雅緻,看得出來是十分熱愛生活的人。
我不由得誇讚阿姨手巧,她卻笑笑,說:“都是你叔叔弄的。”
看著五大三粗的男人站在一旁,嘿嘿傻笑,忙不迭地倒茶,洗水果。
阿姨收拾出了一間客房,讓我住在裡面,還說,過幾天就買張書桌給我。
她說:“我姓姜,你喊我姜阿姨,姜嬸,甚麼都可以。你放心在這裡住,甚麼都不要擔心,一切有我和你叔叔。”
我感激得掉下眼淚,拉著她的手,淚流滿面地說我會去打工,會給您住宿費,住到中考結束我會立馬搬出去,家務我也可以幫忙幹,一點都不會麻煩您……
姜阿姨擦著我的眼淚,她的手帶著一種堅硬的柔軟。
“好,好,都好。以後家裡的碗都交給你,還有地板,你記得拖一拖。小芳,不用出去打工,我有個侄子念小學,需要家教,你成績好,帶帶他的數學和語文,吃飯、住宿阿姨都管你。你不是想考高中嗎,甚麼也別操心,專心備考。”
我站在井底,看見太陽向我奔來。
我原本想報答給她一千塊錢,她卻給了我整個春天。
我泣不成聲。
6
這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一年。
沒有會對我呼來喝去的母親,沒有拳腳相向的父親。熬夜學習時,不用提心吊膽地害怕被發現,當一杯熱牛奶像多年前作文課上老師口中那樣,輕輕擱在書桌上時,我鼻頭一酸,彷彿置身夢境。
阿姨的侄子虎頭虎腦,活潑好動,卻會奶聲奶氣喊我姐姐,趴在桌子上一筆一畫地訂我圈出的錯題。
教師節的時候,他甚至給我準備了一份禮物。
是一個精緻的盒子,裡面裝著一塊顏色粉嫩的點心,上面歪歪扭扭寫著:老師姐姐。
“奶油是我自己擠的。”他挺著小胸脯說。
我又害羞又高興,捧著盒子回家,和姜阿姨與叔叔一起分享。
“浩浩送蛋糕給你呀,”姜阿姨笑得眉眼彎彎,“他真的很喜歡這個小老師呢。”
“蛋糕?這個就是蛋糕啊!”我激動得合不攏嘴,“我知道我知道,我聽說過的。”
我原來在課本上見過蛋糕的圖畫,不過都是圓圓的,沒有見過這種三角形的。
我感覺自己太過激動了,微微紅著臉,不好意思地問姜阿姨。
“姜阿姨,是不是隻有圓形的蛋糕會插小蠟燭,三角形的不插呢?我原來在課本上看過,沒想到蛋糕還有這麼多形狀啊。”
姜阿姨還沒說甚麼,一道身影率先作出了反應。
原本和我們站在一起的叔叔奪門而出,甚至沒顧上穿外套。
“老張,哪兒去啊?”姜阿姨追在後面大喊。
“你別管!”叔叔氣勢洶洶地大喊。
我嚇了一跳。是我說的話太沒見識了,讓張叔叔受不了了嗎?
不。我馬上否定這個念頭。張叔叔不是那樣的人,但是,又為甚麼……
“小芳,先來吃蛋糕呀。”姜阿姨招呼我。
我搖了搖頭,聲音有點悶悶的。“等一下叔叔吧,我想大家一起吃。”
一個小時之後,張叔叔破門而入,將一個大盒子放在桌子上。
盒子上繫著巨大的絲綢蝴蝶結。張叔叔氣喘如牛,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涼開水,才換了過來,言簡意賅地說:
“蛋糕,圓的。”
他手裡還提著一個褐色的紙袋,他噼裡啪啦,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桌子上。
全都是蠟燭,粗的細的,花的彩的,旋轉著奶油狀的螺旋條紋的,像蜂窩一樣,甚至上面真的停了一隻小巧蜜蜂的……一大堆五顏六色的蠟燭,佔滿了視線。
像是要把一切黑白灰的東西都擠走,讓我的世界闖入了色彩。
張叔叔看著我,臉上堆著笑,止不住地搓著自己的手。
“都點上吧,娃兒,咱們一次把它們點完。”
他笑起來像一頭熊,看著他笑,姜阿姨也止不住笑,過去嗔怪得戳他的腦門。
“你也是,小芳才十四歲,買十四根蠟燭就行了嘛,點這麼多,把女娃娃都點成老太婆了。”
“我這不是笨嘛,又絮叨我了……”張叔叔嘟嘟囔囔。
“都點上,可以嗎。”
我小聲問。
見兩人沒反應,又趕緊補充。
“會不會太浪費了?如果不用,是不是還可以拿去退掉……”
姜阿姨當機立斷:“老張,我來給蛋糕插蠟燭,你去把窗簾拉上。”
張叔叔說:“我要插,你插肯定不好看。”
一直到我的生命盡頭,我都沒有再見過那麼多的蠟燭同時點亮,沒
見過那麼亮那麼好的火光,像是要把一個人生命中的陰霾全部驅散。
那晚,我吃了三塊蛋糕,也許四塊。第二天我也吃了蛋糕,然後是第三天……吃到最後,潔白的奶油不再柔軟,蛋糕胚也變得硬邦邦的,我還是把它們全部吃掉,一乾二淨。
這個蛋糕,就是家的感覺。
我把一整個家吃進了肚子裡,感受心臟間傳來一種回到故土的感覺,五臟六腑重新錨定,我的靈魂因此不再發抖。
7
再次拿到准考證,我恍如隔世。
在公路上行走的那一天一夜,對我來說就好像隔了一生一世。明明只過了一年幸福的時光,卻彷彿十幾年的痛苦都煙消雲散。那個缺了口的小袋子,原來只要一粒米,就能填飽。
想到要與叔叔阿姨分別,我攥緊了胸口,心中酸澀,卻也釋然。
這一年的時光,我收到的愛是過去十幾年都無法比擬的。它不僅會是一段溫暖的記憶,也會成為我前進的動力。
我一定要考上好高中,好大學,努力唸書賺錢,用後半生來報答他們。
我懷著這樣的心情,走進了中考考場。
答題前所未有的流利。我知道,我考得很好。
出成績那天,姜阿姨帶我們去了一家火鍋店。
面對著熱氣騰騰、香味四溢的湯底,我卻沒有心思進食,只顧著重新整理手機介面。
一顆心咚咚跳著,隨著羊肉卷一起七上八下。張叔叔把肉堆滿了我的料碗,還在不停往進夾。
猝不及防地,成績重新整理出來了。
是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分。
甚至可以上市裡最好的中學。我如釋重負,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
我的表情被張叔叔盡收眼底,他忙不迭地用手去夠我的手機,“哪兒呢哪兒呢,快給我也看看……臥槽,這麼高!”
姜阿姨一直是泰然自若的,甚至用筷子敲打了一下丈夫的手背。“孩子面前,注意你的用詞。”
張叔叔端著一杯酸梅湯,興奮地站起身,大聲說:
“我家孩子中考成績出了,考得賊好!哎呀我去,太牛逼了!”
四面八方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恭喜啊!”
“小姑娘真厲害。”
“快給孩子好好補補。”
張叔叔咕咚咕咚喝了酸梅湯,把一筷魚片夾到我碗裡。“娃兒,快好好補補。”
姜阿姨止不住地微笑,看著我。
她對丈夫說:“老張,把那個拿過來吧。”
張叔叔聞言,拿出一個牛皮袋。姜阿姨抽出裡面的檔案,遞給我。
裡面是一份領養檔案。
我甚至還來不及震驚,隔著桌子,姜阿姨就抓住了我的手。
“小芳,對不起,沒有事先跟你商量。”
“你是個很要強的孩子,我怕跟你說了,你肯定不會同意。我怕你偷偷離開家,去外面找活做,阿姨知道你的心思,就只能瞞著你。”
“那天在醫院,你問我你是不是自私。小芳,你是個善良的好孩子,自私的人是我。我太想把你留在我和你叔叔身邊了,我捨不得把你放走。小芳,我是個很自私的人。“
“第一次看到你,我就止不住地想,我和你叔叔結婚這麼多年沒有孩子,是因為老天讓我們等你。阿姨沒有福氣生一個你這麼好的寶寶,就只能在心裡偷偷給你做媽媽。可是我來得太晚,又錯過你太久,你受那些苦的時候,阿姨一滴眼淚都沒為你掉過。阿姨不求能彌補你甚麼,就想和你叔叔一起陪在你身邊。你不用管我們叫爸爸媽媽,就和以前一樣,把我們當叔叔阿姨。我們想看著你長大,參與你以後的人生。”
氤氳的蒸汽中,張叔叔在抹眼淚,姜阿姨看起來也雙眼溼潤。
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我那想用一千塊還完的恩情,他們花了二十萬。這對平凡的夫妻掏空了自己的積蓄,從我的親生父母手裡買下了我。
“這幾張檔案啊,就是我用法律把你和我們綁在一塊了。小芳,原諒阿姨吧,我真的是個太自私的人。”
痛徹心扉的感覺從身體深處傳來。
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桌子上,那麼薄薄的幾頁紙,我顫抖的雙手幾乎拿不住。
不是這樣的,阿姨。
你已經把我的人生點亮了,我從沒有見過比你更耀眼的陽光。這束光明我將不吝用後半生報答。因為被你溫暖過,即使再次走入黑暗,我也絕不會退縮。可是阿姨,你怎麼能夠先讓我見到太陽,然後把它摘下來,放在我手心,再告訴我它是我的?
阿姨,你在用你的生命做一筆絕對虧本的買賣。我才是那個沒有福氣的人,在你之前從沒有一個人喜歡我。就算有一些零星,也像螢火見到日光,遇到你就黯淡了看不見了。你的喜歡太好了,被你喜歡一天,比他們喜歡一輩子都要好。可是我他媽又不是甚麼仙女,哪兒有被你一直喜歡的道理。就算我是仙女,我在天上選媽媽,也挑不到一
個像你這麼好的,我沒有那種石破天驚的運氣。
這就是我用一千塊錢買到的媽媽。她帶著我吃火鍋,上商場,給我切蛋糕,點蠟燭,讓我這個土堆裡爬出來的小丫頭開足了眼界。那一千塊錢我一分也沒能交到她手上,而她覺得我值二十萬。
我不記得是怎麼吃完那頓飯的。冷掉的羊肉嚼起來既腥又膩。我大口吃著羊肉,我覺得這個世界沒有對不起我。
8
我以很好的成績上了本地一流的高中與大學。
姜阿姨嚴肅地拒絕了我在高中期間打零工的請求,只說等我十八歲之後再去考慮。她只是偶爾允許我去給小侄子補課,那家人很喜歡我,每次去,都端上許多零食和糕點。
我沒有選擇住校,而是在回家後收拾屋子,把地掃得乾乾淨淨的。我已經學會了如何為電飯煲定時,這樣叔叔阿姨下班後,就能吃上熱熱的飯菜。
我沒有選擇住校的另一個原因,是我太想再多一點、再多一點的和他們在一起。我們在橘黃的燈光下吃飯,筷子是相似款式的一式三樣,在幾個盤子間親親熱熱地夾來夾去,好像真正的一家人。
這種溫暖像酸液一樣浸泡著我,讓我逐漸溶解,骨頭裡冒出細小的泡泡。我要很用力地提醒自己,不要太貪戀,不要太索取,才能勉強把持住自己,不在這份我德不配位的愛裡腐蝕。
我仍叫他們叔叔和阿姨,像敲一記警鐘,時刻提醒著我自己步步淪陷的內心。
高考成績出來,張叔叔訂了本市最好的飯店,為我辦升學宴。
他朋友多,幾十號人烏泱烏泱坐滿大廳。張叔叔端著酒,好像那天在火鍋店端著酸梅湯一樣,一飲而盡。
酒精讓他的臉變得赤紅,他在人群裡聲如洪鐘,不停地打趣和說話,端著杯子找人喝酒。轉到我的座位前,淚水卻溼潤了眼角。
他哽咽地說:“我的女兒啊,從小就受那麼多苦,就這麼一個人孤零零長大了,考了這麼好的成績,還長得這麼大,這麼漂亮。叔叔沒本事,讓你活得這麼辛苦,我苦命的孩子……”
他的懷抱裡有一種動物毛皮般柔軟而粗礪的氣息。我閉著眼,深深擁抱了這個為我流淚的男人,不住地拍著他的背。
那一刻,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和、安寧。
我被大學錄取的訊息不知如何傳到了親生父母耳中。某一天,我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數年沒聽過的聲音在聽筒裡響起:
“芳子,聽人說你考上大學了?”
”你這孩子也是,”媽媽說,”這麼大的事,也不知道和我們說一聲。”
面對這個最熟悉的陌生人,我無法改口對她的稱呼,卻也不願意再叫她“媽媽”。
我只說:“我們法律上已經沒有關係了。這麼多年你們也從未開口問過我,我不知道有甚麼告訴你們的必要。”
對面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那個曾經的小女孩會用這樣一種口氣說話。很快,熟悉的罵聲如約而至。
“你這死丫頭翅膀硬了是吧!法律,法律算個屁!你是我肚皮底下鑽出來的,身上流著我的血,這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關係。見個有錢人把你撿回去當哈巴狗養著你就忘了自己姓啥叫啥了,養不熟的白眼狼……”
“可是我記得,”我打斷了她的話,“我的養父母給了你錢,要把我從你手裡帶走的時候,你是同意的。”
“我還記得,之所以我離開你們,是因為你和姑姑商量著不讓我中考,還要把我嫁給一個大很多的人換彩禮錢,用來給表哥娶媳婦。”
似乎是未曾想過我會這樣直接掀開這層遮羞布,對面的氣焰霎時弱了下去。媽媽訕訕地說:“唉……芳子,媽沒辦法啊,咱家窮啊,你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你沒結過婚,不知道年紀大一點的男的穩重,會疼人,我和你姑也是想你以後日子過得好……你那表哥,你也知道他是啥情況,到現在還沒娶上媳婦呢,這麼多年過去了,孤零零一個人……”
我不想再聽她閒扯,直說:“沒甚麼事情的話,我就掛電話了。”
“別別,芳子。”媽媽趕忙說,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討好的語氣。“媽想你了,你爸也天天唸叨你。你這麼爭氣,還考上大學,村裡人人都誇呢。媽和你爸想給你擺個酒,好好熱鬧幾天。還有你姑他們,給你鬧得那禮物……”
從未得到親生父母誇讚的我,猝不及防地得到了認可。
如果是以前那個、小小的我,應該會覺得無比開心和幸福吧。
可此刻,我的心沒有一點起伏,只是靜靜聽著她講。
這一點點的誇讚,已經不足以讓我動搖了,因為我得到了很多很多的愛。
媽媽見我沒有反應,語氣放得更軟。
“回來看看吧,芳子,媽想見你了。”
“你那些衣服、頭繩、書書冊冊的,媽都給你留著呢。”
“對了,大黃,大黃還在呢。你小時候不是最喜歡和它一起玩嗎……”
我心頭一緊。大黃
!
這麼多年過去,我還是時常在夢裡看到它,我童年僅有的陪伴者,唯一的朋友。
它怎麼樣了,是不是變老了,走得動路嗎?沒人再從晚飯省下半個饃餵它,它會瘦成甚麼樣子?
無數個我不忍去想的問題潮水般湧來。我咬緊牙,說:
“我回去。”
正是這個決定,將我推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
9
我只身一人回了老家。
姜阿姨的父親做了手術,她和叔叔兩班倒,輪流看護著老人,實在騰不出精力陪我回去。
我不忍讓他們為我擔心,只說要去同學家住幾天。他們很高興,給了我零花錢,讓我好好玩。
我不準備在那邊多待哪怕一分一秒,只想著帶走大黃。如果家裡不能養,就找一個愛狗的家庭領養。我會時常去看它。
大巴停在了村口,我下車,走上那條千百次走過的路。
此時天色已晚,油彩般的黃昏漸漸褪去,如水夜色慢慢滲出,如同每個因為貪學、從學校走回家的傍晚。
彼時的我,和現在的我,已然大不相同。
我走進熟悉的大門,原先的房子改頭換面,牆壁上貼了整潔的白瓦,院裡停放著一輛摩托車。
那些賣女兒的錢,想必是物盡其用了。
我朝裡面探了探頭,沒有人出來迎接我。正當我疑惑是不是走錯了時,一道影子撲了過來。
是大黃。它把我撲倒在地上,歡快地汪汪叫著,不停用舌頭舔我的臉。
“大黃!大黃!”
我緊緊把它抱在懷裡,摸到它皮下的肋骨,天瘦了這麼多。
我想起荷馬筆下的奧德修斯,歷經十年返鄉,沒有一個人認得他,除了他的狗。
只有狗。
我抱起大黃,朝屋裡走去。
我走進原來的房間,想去翻翻以前的書本、作業,一點一滴都是童年的回憶。
可是房間裡只有床還保留著,剩下的空間都七零八碎堆滿了雜物,哪兒有半分我東西的影子?
正當我覺得不勝唏噓時,門“砰”的一聲,在我身後重重關上。
怎麼回事!?
我心下一緊,趕緊用手去推門,紋絲不動。
我房間的這扇門是沒有鎖的,推不動,那只有可能是一種情況。
——有人堵住了我的門!!
這個念頭石破天驚地炸響在我腦中的時候,我聽見門外有人在交談。
是姑姑的聲音。她說:“咱妹,你這門牢不牢靠?孩子他爸,你可要頂好啊。”
媽媽介面:“姐,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吧。倆男人頂著呢,今天就是一隻蒼蠅,它也飛不出去。”
甚麼意思?他們想要囚禁我?
必須馬上報警!我的手伸向包裡,突然,一股悶熱潮溼的氣體噴在我裸露的後頸上。
我毛骨悚然,狠狠向對方踢過去。
“啊——!!”
男人的慘叫。
表哥王建剛捂住自己的下身,昏暗的月光,照得他坑坑窪窪的麻臉更加猙獰。
他比小時候胖了不少,像一句行走著的肉山,正止不住地發出怒吼。
“建剛!建剛!你怎麼了!”姑姑在門外大叫。
“王芳你老實一點!”
媽媽的吼聲隔著門板傳來。
“當年你這個小賤人逃跑,害你表哥到現在都娶不上媳婦。現在你回來了,就給你表哥當媳婦吧。城裡也不用回去了,就住在這,以後好好聽你姑姑姑父的話!”
我被這番話的無恥震驚了。
我害表哥娶不上媳婦?我擅自逃跑?一切都是我的錯?
你們把我賣掉一次還不夠,原班人馬,還打算把我賣第二次?
我忍不住爆了粗口:“你們是腦子有病嗎?近親結婚只能生出來智障啊!”
姑姑說:“芳子,你都考上大學了,腦子肯定夠數,不會有問題的,以後你就在家好好帶孩子,幫忙拾掇家裡,放心,建剛肯定會疼你的。”
簡直不可理喻。
我的手伸進包裡,飛速按下了緊急報警健。
姑姑還在門外勸說,和我媽一個紅臉,一個白臉。“我們建剛身子壯,會疼人,你嫁到我們家,屬於親上加親。你從小就是姑姑看著長大的,你放心,姑姑肯定不會虧待你,會好好教你為人妻,為人母的道理。”
我說:“王豔梅,你還好意思說你是我姑,整個王家村就找不出比你和我媽更無恥的人。你把我鎖在小房子裡,想疼我是假,想讓你兒子強姦我是真,就這樣還裝模作樣,和你說一句話都讓我噁心。”
我在有意地把現在的情況告訴警方的接線員。
藉著咒罵,我繼續喊:“你們以為沒人發現你們要做的醜事嗎?這座房子在王家村村頭,順著村口直走就到,多少人來來往往經過,看見這新貼的一牆白磚,都想往裡看兩眼。你
以為我不敢把你做的這些缺德事兒都喊出來,讓村裡村外的人都聽聽,看看你們一家是怎麼無恥,生了個女兒拿去給侄兒做媳婦,沒開化的原始人都比你們要臉。你們要是敢讓王建剛動我一下,我現在立馬喊地讓所有人聽見。”
地址也說出去了,就看那邊甚麼時候趕到了。
姑姑見我這樣,索性撕破臉,無所謂地說:“生孩子麼,誰家沒生過一樣。你要是不怕丟臉你就喊,反正這事都是女的吃虧,你以後不想在村裡做人,就喊吧。”
我爸說:“建剛,不用管她,趕緊辦事兒。女人都是這樣,等事兒辦完就老實了。”
王建剛似乎也緩過了氣,衝上來想抱我,被我踉蹌著躲開了。
他也不惱,嘿嘿笑著:“妹兒,你的面板好滑啊。”
我的手在雜物中四處摸索,想找個甚麼東西防身。我得十分努力,才能忍得住不吐在他臉上。
王建剛看著我的動作,眼神陰沉下來,警告我:“你別再想耍甚麼小心思,老實點,哥哥會好好疼你。咱辦完事就結婚,你給我當老婆,我不會虧待你。”
我說:“王建剛你放屁,我就是死了配冥婚也不找你這樣的,敢對我再動手動腳我就踢爆你褲襠裡的東西,讓你老王家獨苗爛在手裡。”
王建剛眯縫起眼睛,密密麻麻的黑痣隨著臉上肥肉的聳動而搖晃,無比猙獰。
他說:“你還能一輩子不嫁人?嫁誰都一樣是嫁,你嫁給我,替我生幾個大胖小子,咱們一家一起過日子。”
“還是說你在外面有野男人了,被人玩過了,早就不是處了?”
如果不是我們身量懸殊,我早就一拳揍在他臉上了。
和他正面硬剛我絕不佔優勢,現在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儘量躲開他,等警察的到來。
我蜷縮在角落裡,儘量用物體掩蓋住自己,卻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
王建剛,他居然把褲腰帶解開了,正一臉獰笑地向我逼近。
他腿上的肥肉隨著他的走動一顫一顫,每一步都地動山搖。
我強迫自己冷靜,手上緊抓著摸索到的一根木條,不顧粗糙的木刺刺入掌心。
“你敢碰我一下,我就打爛你的麻臉。”
我冷冷地說。
或許“麻臉”這兩個字刺激到了他,王建剛赤紅著眼睛朝我伸出手。
我用盡全力,將木棒朝他眼睛揮去,他卻用胳膊擋住了臉,嘶嘶地抽氣,一把扯住了我的頭髮。
“臭婊子。”
他拽著我的頭髮,將我的頭重重砸向牆壁。
我幾乎是立刻就嚐到了血的味道,眼前泛起陣陣白光,額頭瞬間腫了起來。
我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嘴裡的血。
王建剛見我不反抗了,便拖起我的腳,一步步向床上拽去。
我的意識飄飄蕩蕩,鼻子在地上摩擦著,拖出長長的血痕。
我並不害怕被強姦,所謂的清白與貞操觀無法束縛住我。我只是極其厭惡看到那群人得意的嘴臉。
此刻,我躺在地上,聽著鮮血從體內流走的聲音,格外冷靜。
我想,不如就讓這人渣得逞一回。犯罪未遂和既遂,量刑是完全不一樣的程度。要是王建剛能在監獄多待幾年,從此揹負著強姦犯的罪名活著,我就當今天晚上被狗舔了。
我被摔在床上,衣物摩擦的聲音又響起,是王建剛脫著自己的上衣。
我屏住呼吸,緊緊閉著眼。
“操!甚麼東西!”
預想當中噁心的面板接觸並沒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王建剛的慘叫。我睜大眼,看見王建剛狠命掙扎,大黃喉嚨發出低吼,正死死咬在他小腿上。
“大黃!”
我的淚水滑落下來。
一隻狗,一隻狗還在愛我。
那麼姜阿姨和張叔叔呢?如果我被傷害,他們幸福的臉將會變成甚麼樣子?
“第一次看到你,我就止不住地想,我和你叔叔結婚這麼多年沒有孩子,是因為老天讓我們等你。阿姨沒有福氣生一個你這麼好的寶寶,就只能在心裡偷偷給你做媽媽。”
媽媽。
我把自己的手掌攥出了血。
媽媽會難過的。
“你這個死畜生,滾開,給爺死開啊——”
王建剛奮力晃著小腿,試圖把大黃甩出去,奈何他腿上脂肪太厚,身體又太過笨重,無法成功。
他赤紅著眼睛,將手伸向大黃瘦骨嶙峋的身體。
“砰。”
我舉著手上的東西,狠狠敲在他腦袋上。
肥胖的身體僵直了,王建剛遲鈍地轉過臉看我,滿眼的不可置信。
我沒有猶豫,繼續敲了第二下、第三下。
王建剛在我面前轟然倒地,像一座山隕落。山林中的鳥兒撲稜稜拍動翅膀,飛向自由。
“警察!把門開啟!”
門被衝破的那一刻,我
看到無數手電的強光湧入。強光中,媽媽與姑姑慌亂地躲閃,無處遁逃。
我看見她們腳下那條平直的路,我從那裡出生,被那裡馴養。我曾拼了命想要逃離,雙腳留流血,口乾舌燥,只為了不走上那條相同的老路。
老路,我的媽媽走過,姑姑走過,世界各地各處數不清的女人們都走過。我為甚麼不能走?我拼了命地想逃離,去追求這個滿腳鮮血的結果,求的是甚麼,又為甚麼要求?如果人倒在地上也能活得很好,那人為甚麼要站起來,充滿痛苦地站起來?
並不是自私,我只是……
只是,只是。
耀眼的白光中,一萬條被制服包裹的腿間,昔日的親人彎腰躲避著視線,而我站著,完整筆挺地站在這個世界上。
我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
“只是沒有一個人,該受到我這樣的對待。”
10
我抱著大黃,到警局做筆錄。錄到一半,一個人影匆匆闖進來。
姜阿姨頂著佈滿血絲的眼睛,衣著凌亂,明顯是睡到一半跑了出來。她的臉上除了憤怒,還有不加掩飾的焦急與心疼。
她嘴裡唸叨著沒事了沒事了,一邊摸著我頭上的繃帶,忍不住嚎啕大哭。
眼淚像太陽雨般,晶瑩剔透,折射著七彩的光芒。
做筆錄的女警安慰她:“孩子沒事,只受了點輕微的皮外傷。您是……?”
姜阿姨緩過神來,揉了揉額角,紅著眼睛笑道:“我是這孩子的……”
這孩子的養母,法定上的監護人。她花了二十萬把我從一個小山村買來,告訴我她是我的阿姨。
我應該叫她阿姨的,我叫了她那麼久的阿姨。
“媽媽。”我說,“她是我的媽媽。”
我握住她的手,就像千百次,她握起我那樣。
“她是我的媽媽,她教會我做人。”
11
王建剛因為強姦未遂被判刑,進了監獄。
堵門的那幾個人,也都被判了數月不等的拘留。
這個結果並未在我心中引起多大波瀾。這些人,是好是壞,都與我沒關係了。
我改了名字,隨我的媽媽姓姜。我叫姜予芳。
曾經媽媽帶給我的光明與芬芳,我也想把它們帶給其他人。
我選擇了一所師範大學,畢業之後,當了一名鄉村語文老師。
第一堂課,我夾著教案進門,臺下幾十雙烏溜溜的眼睛,偷偷地打量著我。
我對他們說:
“我是姜老師,這是我帶你們的第一堂課。今天,我想讓你們大家來寫作文。”
黑板上,我寫下大大的兩個字——希望。
“第一堂課,我們就寫希望。你想要甚麼東西,渴望甚麼變成真的,就把它寫下來。”
“再離奇、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你們都可以寫出來,這是第一步。只要你們一直想,它就有可能變成真的。”
就像角落裡,偷偷捧著捲了邊的課本不停默讀的小女孩,一定想不到,她會有一天站在講臺上,站在這樣的陽光底下。
我想為這些孩子指路,不是幫他們選擇,而是告訴他們,這個世界上的路不止有腳下那一條。那些分岔的小徑,佈滿荊棘的歧道,窄的門,小的路,只有少部分人才能走到。不要因為懼怕孤獨,就拒絕聽從內心的選擇。
因為長路盡頭,你的家就等在那裡。
我的視線裡一片稚嫩的臉龐,有的寫字,有的啃咬著鉛筆、擺弄著手指。男孩與女孩,在此之中,都是面目分明又混為一體的。
“我是你們的老師,”我對他們說,“我會教你們做人。”
12
站在那個講臺上,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那一天,我是一個想用一千元買一晚安眠的女孩。一天一夜的暴曬讓我頭暈眼花,雙腳灌了鉛似的沉重。有人扶起我,我就睡倒在她的懷裡。
她身上散發出一股好聞的氣味,聞得我全身上下,沒有哪個毛孔不快活。我的腳掌正在點滴地滲血,瞳孔縮小,嘴唇紺紫。我躺在她的懷裡,覺得安全又幸福。
一千塊。我張著嘴,無聲地喊,一千塊。
這個世界上我見過最美,最堅強,最溫柔,最脆弱的女人,我用一千塊買到了她。她將我抱起來,從此再也沒放開。
意識散去前,我聽見她對我說:
“我希望你是我的女兒。”
——全文完——